当这个念头冲入她脑海时,泪水,终于不可抑止地滑落脸庞。
当她终于鼓起勇气给向岛打电话时,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
“有空吗?去吃火锅怎么样?”
“好啊,我去宿舍接你。”
“不用麻烦了,咱们在火锅店见吧。”
“OK,一会儿见。”
她记得很清楚,他对萝卜和菠菜过敏,不喜欢吃粉丝和海带,最爱的是冬瓜、山药和金针菇。
所以点菜的时候,全部按照他的口味。
“好感动啊,都是我爱吃的。”
“那就多吃点哦。”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涮好的青菜夹到他碗里。
她今天表现得太体贴,太温顺。
因而他越发觉得不对劲儿。
回去的路上,终于忍不住开口,“晴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的确有件事要告诉他。
“向岛,我……报名参加了汉语志愿者项目,已经通过了选拔,下周……就要去西班牙了。”
什么!她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他!
他压抑住心头的失落,“要去多久?”
“一年吧。或许……两年。”她不敢看他的表情。
“那……好,到时我送你。”
“不用了……所有的志愿者一起坐大巴去机场。”
“哦。”
半晌沉默。
“向岛,我——”
“晴媛——”
同时开口。
“晴媛,你先说……”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他双眸,“向岛,我很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
她这是什么话!
“晴媛,不管一年还是两年,我等你回来。”
“向岛,其实……你……不用等我的。”
他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我……我的意思是……我们……分手吧。”
7个月,212天。
她,亲手将这段恋情画上句号。
向岛,谢谢你,让我体会到被人关怀、被爱呵护的感觉。
而我,却无以为报。
很抱歉,绝情的人,这次由我扮演。
只是,仍然不能避免对你的伤害。
或许今后,你我连兄妹相称都不复可能。
希望你能找到彼此相爱的女孩儿,你一定可以的。
我会远远地看着你,祝福你。
☆、绝缘(3)
位于西班牙南部,内华达山脉北麓的格拉纳达,是一座典雅而别致的城市。
从市区驱车只需40分钟,便可抵达迷人的热带海滩,尽享日光浴的温柔照拂。而南行60公里便是斯拉纳瓦达雪山——欧洲最南端的滑雪胜地。城市中随处可见的池塘喷泉,宫殿庙宇,彰显着古老王室的昔日风采。文艺复兴时期的遗迹,伊斯兰文明的象征,浓郁的地中海风情,让这座城市充满历史的厚重与艺术的遐思。而闻名西甲的格拉纳达足球队,更是铁杆儿球迷们力挺的劲旅。
为期一周的文化考察结束后,紧张有序的教学工作便拉开序幕。
作为志愿者,她和其他三名中国学生不仅要承担日常的语言、文化教学任务,还要参与孔子学院的宣传和学生活动的策划。每天早上六点半,生物钟准时进入亢奋状态,而晚上十一点后方能结束整日的忙碌。
高密度生活的好处是,脑细胞全被工作占据,再无余暇为其他事情遗憾伤怀,空发感慨,垂泪叹息。
每晚沾上枕头,睡意就滚滚袭来。可是,梦境却不肯轻易放过她。
一起吃火锅,一同赏夜景。
旁听他上课,偷窥他睡颜。
他冻得双手通红,却为她捧来热乎乎的红豆饼。
他忙得自顾不暇,却打电话提醒她按时吃饭。
他温暖的笑意,醇厚的嗓音,柔情的亲吻……
清晨醒来,她总会一时恍惚,错以为自己还在学校,还在他身边。
慢慢就会习惯了。她安慰自己。
时间是最好的医生,不是么?
给甄艾艾和向岛寄去了明信片,很“公事公办”的那种,无非说自己很好,一切顺利,不必挂念。
而后者的Email,她每次都要拖上至少一周才回复。
没时间是不假,但更主要的原因是——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近好吗”“那边天气转暖了吧”“工作忙不忙”……
除去本就为数不多的客套寒暄之辞,她真的不知道,以“朋友”的身份,还能同他聊些什么。
久而久之,便索性视而不见。
她不是“拍客”一族,也不喜欢“晒”自己的异国生活。闲下来的时候,不过是在blog上更新几段文字,记录每天发生的点滴:学生的聪明勤奋,课堂的愉快气氛,小城的奇趣见闻……
极为偶尔地,也抱怨一下志愿者“当牛做马”的杯具命运。
所谓“忙活”,大概可以理解为“忙于活着”,抑或“为忙而活”。
前者是她目前的惯常状态,后者则是她濒临崩溃边缘时,用来自我鼓励和鞭策的座右铭。
为忙而活——
忙,是活着的动力!生生不息的源泉!
时光匆匆如流水,一年365个昼夜,翻篇儿似的,随着墙上的日历由厚转薄。
也许是习惯了如此充实的日子,她倒越发觉得过瘾,充满未知的挑战。
由他们几名志愿者策划的“汉语进社区”活动开展得极为成功,以致登上了当地报纸的重要版面。甚至西班牙王室成员也亲自莅临,和学生们一同上汉语课,观看中华才艺汇演。
学期结束时,她收到学生们林林总总的各色小礼物——
Ceramica手绘陶器,阿尔罕布拉宫缩微模型,Alcaiceria市场的摩尔人香料,亲手编制的心形中国结……
于是,在充分考虑到学分和毕业论文的情况下,决定再留一年。
对于志愿者工作驾轻就熟的她,终于摆脱了疲于奔命的辛劳,游刃有余地应对一切。
生活节奏渐渐舒缓,她不必熬夜备课,甚至,每周可以抽出一整天的时间,享受这座城市独特的自然和人文风情。
放空身心是一种异常微妙的独特感觉,似乎每个细胞都融进空气中,化作一丝清风,一片云彩,一缕阳光,一颗水滴,一抹微尘……
徜徉于独具特色的窄巷,街头艺人的杂耍表演,弗拉明戈的热情舞步,丝绸市场的绚丽织锦,填满了她的视线,激起了她的好奇。
她全然沉浸于这久违的快感,猎奇般寻觅着一个又一个令人目不暇给的焦点。
殊不知,自己亦成为这斑斓画卷中的一道风景。
也许是被这座城市热情而富有张力的氛围所感染,也许是因为远离了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纷扰和杂念,她渐渐觉得,现在的自己,比从前愈加快乐了。
以致有种莫名的冲动,想把这份快乐传递给她周围的人。
学生们喜欢听她唱起旋律优美的中国歌曲,她便教他们《朋友》《勇气》《童话》,而他们则拉着她学跳弗拉明戈和斗牛舞。
看到街头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她会好心地买些面包和黄油递到他们手中,换来质朴纯粹的微笑和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Gracias。
若说从前,她骨子里潜藏的气质是冷漠,那么如今,已蜕变为一种恬然。
她忽然明白,以前的自己为何不愿与人深交,不想承别人太重的情。
因为那时的心,是干涸的,没有“爱”的清流灌溉。
这种“爱”,并非狭义的男女之情,而是用心带给别人快乐的能力。
或许是命运的安排,让她选择来到这片土地,找回曾经失却的本能,重拾睽违已久的幸福感。
拿起电话,按下记忆中略显生疏的数字。
“妈——”
“小媛?”
“是我。你……最近好么?”
“挺好的,你在那边怎么样?”
“一切顺利,我觉得……很开心。”
“那就好。”
“妈,你……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你放心。”
“也……代我,问伯伯好。”
“他就在旁边,要跟他讲电话么?”
“哦,好。”
“小媛,你好。”厚重的男低音透过听筒传来。
“伯伯好。”
“在西班牙还习惯吧?”
“嗯,这边挺好的。”
“要是想家了,就打个电话,别叫你妈惦记。”
“好,我知道了。伯伯也多保重。”
挂断电话,深深呼出一口气。
虽没有一般子女同父母间的热络,但……她总算迈出了这一步。
人非圣贤,在面对选择时难免犯错。
如果说当年她父母的结合是一个错误,那么现在他们各自重组家庭,也是给自己再次选择的机会。
就像她最初选择向岛当哥哥,继而当男朋友,最后与他分手。
每个选择,在当时看来,可能是最正确的。惟有蓦然回首,才会惊觉,并不一定如此。
但世间没有“后悔”的解药,所以人们只好用新的选择来弥补之前的遗憾。
不知向岛……他还好么?
按上拨号键的指尖,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或许不愿再听到她的声音吧?
既然她选择了放手,选择了远远地注目,那么,又何必打破对自己的承诺呢……
☆、电流(1)
返校后,便开始忙于毕业论文和工作。
论文方面,她计划将课堂教学和观摩的视频音频整理、转录,然后加以分析,探讨可供借鉴的教学模式。
至于工作,就在省会谋个文职吧。
说起来,她运动不差,却也不精;唱歌跳舞,纯属娱乐;电脑外语,马马虎虎……
像她这种“三无女”——无特殊才艺,无干部经历,无本地户口——其实就业压力还蛮大。可惜又非幸运的“无知少女”——无党派知识分子少数民族女性。除了有两年的海外教学经验,自己似乎真的乏善可陈。
搜肠刮肚,也只有动动笔杆子勉强算是她的强项。小时候便在作文比赛中获奖,上学期间也经常写些新闻、采访和通讯。
母亲建议她回家找份工作,说毕竟是女孩子,漂泊在外难免让人不放心。
虽然心中芥蒂已不再像从前那样深,但潜意识里仍有些疏离吧?
或许,她骨子里终究不是恪守“父母在不远游”的孝子。
又或许,她已习惯了一个人生活。
是谁说的——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
独自坐在从前和向岛经常光顾的火锅店,耳畔的背景音乐竟颇有些“心情写照”的意味:
我一个人吃饭旅行
到处走走停停
也一个人看书写信
自己对话谈心
只是心又飘到了哪里
就连自己看也看不清
我想我不仅仅是失去你
……
能在她的心墙开道门缝的人,向来不多。
而其中时间最近的二人——甄艾艾和向岛——都已经毕业。
宿舍里,再没有那个婀娜多姿,快言快语的她。
忆起她们颇为戏剧性的相识和看似莫名其妙的疏远,她说不清心中的情绪。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于前室友,她仍心怀歉疚。
当初冲动之下说出的那番话,现在想来,依然觉得自己无理取闹。
终于下定决心,拿起手机。
“对不起,您拨叫的号码是空号……”
缘分,就这样断了么?
她们,再不可能做朋友了么?
如今和她同住的是新生学妹,典型的“西施捧心”之美。
也许是尚未成型的母性作祟,她充分发扬“前辈精神”,热心地帮她熟悉校园的一切。
图书馆,通宵自习室,食堂,超市,邮局……
还有,校医院。
或许正因如此,小学妹对她甚是依赖,连称呼都由“学姐”直接升级为“姐姐”。
“姐姐,我先去取药,你稍等我一下哦。”
她点点头。
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子,竟不知不觉来到一扇熟悉的门前。
自己怎么会来这里……
明知他不可能在里面,却还是不自觉地驻足门前。
向岛……
她已决定将他留作最珍贵的回忆,收藏于“宝贝盒子”一角,塞进阁楼角落里,从此不再触碰。
过去之所以叫做过去,正因为无法重来。
但到底是留恋的。
毕竟,他们曾有过不同寻常的亲昵,和仅属于两个人的美好时光。
忽然门开了,吓了她一跳。
里面现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同学,你来问诊么?”
“哦,不,不是。”她歉然一笑,转身欲走。
“等等——我们之前见过吧?”那人略一沉思,“对了,你是向岛的……妹妹?”
她不置可否。
“你们常联系吧?他在美国怎么样?”
他……出国了?
不想承认自己对他的近况根本一无所知,只好点点头,“挺好的,就是课业重了些。”
“是啊,国外的博士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嗯。”她附和。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她忽然想起小学妹,便礼貌地告辞。
她坚信他会成为一名好医生。
而现在,他正离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近。
她应该为他感到高兴,不是么?
向岛,加油。
因为——你真的很棒。
伤感的泪伴着兴奋的笑。
毕业季,正是这样一个悲喜交集的季节。
再不必早起,因为已无课可上。
再不用考试,因为已没试可考。
这个盛夏,同窗好友即将海角天涯,踏上各自的旅程。
准备迎接新的人生,新的挑战,新的岗位——
其实,又何尝不是另一所大学。
只不过没有明确的院系和学科划分,却同样包罗万象,甚至更为精深奥妙。
这所大学的名字,叫社会。
毕业后,她进入一家省级媒体做记者,也算得偿所愿。
三年来,见惯了形形色色的面孔,听惯了光怪陆离的故事。
她天生就不是少见多怪之人,故而对于诸多种种,亦能泰然处之。
但内心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还没有完全拿到“社会大学”的准入证。
于是,能做的惟有恪守本职,尽人事,听天命。
这日为了出一期女性消费专题,她将市里的中高端百货跑了个遍。
好不容易采完了最后一家,正打算到马路对面乘公交回住处,却见路边围了一群人。
出于职业敏感而并非好奇,她走上前去。
竟是一位晕倒在地的老婆婆!
怎么没有人出手相救!
她不禁想起鲁迅先生对国人劣根性的批判,其中之一便是——
甘为“看客”。
她挤进人群,来到老人身边。
从面部状态和唇色上看,应该是心脑血管疾病突发。
她凭借常识,伸手摸进老人的衣袋,果真掏出一只小瓶。
一面倒出药丸喂她服下,一面拨打急救电话。
老婆婆终于被及时送入手术室。
医院帮忙联系到家属。
看见迎面走来的两男一女,她站起身。
“老人在路上突发心梗,现在正在抢救。”
站在当头的男子目光不善地将她打量一番,“我妈确实心脏不好,但没受什么刺激的话是不会发作的。”
那眼神,很明显地写着“你才不会无缘无故扮好心”。
她颇感无奈,却还是平静地说,“我经过时恰好发现老婆婆晕倒在地。”
“就是!空口无凭,谁信啊。”旁边的女子帮腔,“前天新闻里刚报的,地铁上一个老头儿和年轻女孩儿发生争执,气得心脏病突发。”
这不是明摆着讹她嘛!
“我只是好心,如果你们不相信,我也没办法。但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可以作证。”
“别拿这话唬我们。”女人一副不屑的表情,忽然话锋一转,“你不是见义勇为么,那就好人做到底啊。”
要她出钱?凭什么!
她继续隐忍,“我是有义务救人,但有义务出医药费的,应该不是我吧。”
女人还想说什么,忽然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医生走了出来。
“谁是家属?”
三个人赶忙围上去,“医生,我妈她怎么样了?”
“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但还需要住院观察。你们先去办一下手续吧。”
闻言,六道目光齐齐射向她。
☆、电流(2)
“看你年轻轻的,我们就不打算对峙公堂了,私了吧。”女人扬起下巴。
“如果你们执意要打官司,我奉陪,律师费我出。”她回敬道。
“把人气病了你还有理是吧?”另一名身量高壮的男子逼近她,“告诉你,别以为我不打女人!”
这是威胁么?先坐实了她“莫须有”的罪名,然后以武力相逼?
“既然决定法庭见,你尽可以用拳头说话。”她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你——”
“好了!医院里不准大声喧哗。”医生打断了他们,“不管你们下一步怎样处理,现在,请病人家属跟我去办入院手续。”说完抬步离开。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莫名的威慑力,教人不敢违抗。
三个人只好不情愿地跟上。
她坐进椅子,心想还是等那些人回来再走。
他们肯定想让她出钱了事,但她绝不会轻易就范。
不是她的责任,她没必要承担。
像这种“恶人先告状”的,她不是没见过。因为理亏,表面上反倒显得强势。
说得难听一点儿,不吠的狗才凶。
只要她证据在手,就不怕他们胡搅蛮缠。
拿出手机,按下音频播放键。
“……我是XX医院的医生XXX,我可以证明,这位小姐见义勇为……”
她不是初出茅庐的雏鸟,已经学会了如何保护自己。
最终,在她的“铁证”面前,三人悻悻而去。
“真没想到有这样的儿女,多亏你聪明,留下了证据。”那名医生无奈地笑言。
“都是出来混的,哪能不藏一手。”她调侃道。
“说实话,我刚从国外回来的时候,对这种事义愤填膺。后来见多了,才慢慢习惯。”
原来是海归。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他胸口的铭牌,聚焦于那个记忆中熟悉的名字时,不禁一怔。
由于被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她根本没有认出他。
看来,他亦没有认出自己。
不然,也无法如此平静而客套地与她交谈吧?
算一算也将近六年了。
六年未见,即便之前再熟悉的两个人,也会变成过客吧?
更何况,她曾伤他那么深。
如今他已是主刀医生了。
她就知道,他会成功的。
这样就足够了。
唇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那我先走了,拜拜。”
或许是因为转身太快,她错过了背后那双眸子中,闪动着的复杂情绪。
她……真的不记得他了么?
他却在见到她的瞬间,便将她认出。
只是,没有勇气叫出她的名字。
想不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下重逢。
她,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女大学生。
原来的垂顺的直发,已烫成微卷;素静的面庞,如今也着了淡妆。
现在的她,身上洋溢着一种“熟女”的魅力——
却依然令他着迷。
当初,她主动提出分手,他没有追问原因。
因为潜意识里始终固执地认为,她会回心转意。
而今,命运让他们再度相遇。
他,是不是应该继续自信下去?
然而,他错了。
错在——低估了岁月的力量。
他,输给了时间。
经过问诊室,无意间望向里面的人,竟是她。
脚步不自觉地停下来。
“医生,三个月的身子,应该注意些什么呢?”
“饮食一定要跟上,保证营养均衡。可以适当做一些柔和的运动,比如简单的瑜伽或者韵律操。”
“如果……之前流过产,会不会有再次流产或者宫外孕的风险?”
“理论上是有的,但要看个人的身体情况。还是定期做产前检查为好。”
他只觉阵阵惊雷轰然砸上天灵盖。
流产……
她居然流过产……
而现在她腹中孩子的父亲,是那个让他流产的男人,还是……
不,他不要去想!
其实,是不敢去想。
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离开,他仍怔愣在原地,而她却没有发觉他的存在。
那个人是——
甄艾艾?!
依然靓丽无双的外表,令她走到哪里都定然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她似乎在同什么人讲电话。
而莫名的直觉告诉她,一定是向岛!
果然,她没有猜错。
只见艾艾挂断电话,朝对面来人迎上去。
“忙完了?”玉手挎上他臂弯。
“嗯。吃午饭了么?”
“还没。去吃一锅鲜怎么样?”
“好啊。”
“吃完饭陪我去IKEA看家具,你要多给点意见哦,别看了哪个都说好。将来的窝,马虎不得!”
……
她下意识地用手边报纸遮住脸,目光却不由自已地追随着从她身边经过的一对璧人。
将来的窝?
他们……要装修新房?
是要……准备结婚么?
心口狠狠地拧了一下,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原来,他们真的走到了一起。
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不是吗?
甄艾艾这种女孩儿,很难不教人心动。
她忽然庆幸自己那天装作没有认出他。
也许,他和艾艾在一起才是合适的吧。
郎才女貌,看上去多么般配,多么耀眼。
终于明白,男人和女人之间,根本不存在所谓“纯粹的友谊”。
就连她自己,不也曾让某人从“哥哥”变成了“男朋友”?
“向医生,你还好么?”
手术进行中。
不知为何,他竟在无影灯下看到了影子!
而且,是……她的面容。
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滴落,一旁的助手担心地望向他。
“小吴,我没事。”
他要镇定,绝不能分心!
人命关天的时刻,他怎能让自己沉浸于对她的思念!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熄灭。
“向医生,一连三天的大手术,你一定累坏了,赶紧回去休息吧。”助手关切地说。
“那这边就交给你了,小吴。”
回到办公室,他一头倒进沙发。
身体是疲惫的,但更难受的是一颗心。
流产……怀孕……孩子……
仿如钢钉,生生钉入胸口。
打开冰箱,从里面拿了罐啤酒,一口气灌下去。
冷冽的液体划过咽喉,激起针刺般的寒意。
“小向啊,这个恐怕……不太好办。”
“老兄,我保证,仅此一回。算我求你。”
“不是兄弟我不肯帮忙,你也知道咱医院的规矩——”
是的,他知道,医生无权查看不属于自己职责范围的病例。
可是……
“算了,是我强人所难。那先不打扰你了,就这样。”
挂断电话,眼底溢出藏不住的失落。
☆、电流(3)
“请问是吴晴媛吗?”
“我是,您哪位?”
自从做了记者,总会接到许多陌生电话。
“可找着你了!”对方呼出一口气,“我是董方!”
董方?
哦,对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大学同学里是有这么个名字。
“有什么事吗?”她深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道理。
“下周六我结婚,在华庭酒店略备薄酒,届时还请大驾光临啊。”
“不敢,是我的荣幸。”她客气道。
工作以后,日常开销中便少不了一项必要支出——红包费。
结婚,满月酒,生意开张……
也惟有上述场合,才教她意识到自己的“人缘”还不赖。
瞧这排场,估计要砸下不少人民币吧?
她将红包递到门口比肩而立的一双新人手上,微笑着说“恭喜”。
“多谢!多谢捧场!”
对于此种场合,大家早已心照不宣。
送红包的权当花钱好吃好喝,顺道买个乐和——所谓的“凑热闹”。
收红包的也绝不手软,心中时时掂量着投资回报率。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起码摆了五六十桌。
不由感慨,好大的排场。
她算来得晚的,大部分桌上已经坐满。
目光四下寻觅,终于瞥见角落里的空位,便走了过去。
礼貌地朝已经落座的客人点点头。
“欸,这不是……晴媛妹妹么?”
一声“妹妹”叫得她不由四肢发寒,嘴角抽搐。
忍住鸡皮疙瘩洒落一地的冲动,强逼笑意望向声源。
“不记得我了?我是向岛的同学啊,之前在校医院见过的。”
天……
为何偏偏选了这桌!
她怕对方看出破绽,忙藏起心中懊恼,温声道,“学长好!”
“妹妹甭客气,叫我老徐就行。”油腻的男中音再次成功让她心中一抖。
忽然肥手一扬,“哟,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向岛,这边!”
她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许是身高腿长的缘故,被招呼的人下一刻便在她身旁落座。
当然,还有一同前来的甄艾艾。
“晴媛?!”后者见到她显然惊讶不已。
“嗨,艾艾,好久不见。”她故作轻松地回应。
“小丫头越变越漂亮了!”很由衷的赞美。
“谢谢,你也是。”友好地奉还。
两人隔着一堵墙相互客套着,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别扭。
幸好这时人群中一阵骚动,大家纷纷把目光集中过去——
原来是新人开始敬酒了。
不过到他们这桌“边缘地带”肯定还得好半天,于是大家复又谈笑如初。
老徐不时眯着精光浓缩的笑眼跟她搭讪,而她只是下意识地虚应着。
攒在一起的手心却渗出汩汩汗意。
天知道她在紧张什么!
到底是甄艾艾解救她于危难之中。
“向岛,让我们姐妹俩好好聊聊。”说着十分自然地和身边人对调了位子。
无非是工作和近况,还有女人热衷的各种八卦。
但两人都十分默契地回避着同一个话题——
婚恋。
很好,不愧是心有灵犀。
毕竟某种程度上,甄艾艾曾是她为数不多的“闺蜜”级好友之一。
气氛还算热络。
或许是得益于职业熏陶,她总能引出些新谈资。
而甄美女作为典型的小资粉领,自是对时尚潮流深有见地。
当关于芳疗的话题告一段落时,今天的主角也恰好翩然而至。
“各位,各位!感谢大家百忙中拨冗光临鄙人大婚之喜!我们夫妇敬大家!”果然仰脖见底。
众人也跟着一饮而尽。
她曾一度担心自己酒量不济,因为有大学时“沾杯即醉”的糗事为证。
却没想到随着年龄的增长,某些品性也会发生变化。
正如她原本淡漠的性子,不也逐渐生动起来了?
“来来来,咱接着喝。”
俗话说的好,酒逢知己千杯少。
就算是“伪知己”,好歹也要做出个样子。
身为本桌“珍稀”的女性代表,甄艾艾自有一番巾帼不让须眉之风,那流畅的动作,甚至比一帮大老爷们儿还豪爽。
而且,更多了几分优雅妩媚。
沿耳垂画出的精致线条,随着雪颈抑扬,呈现唯美的弧度。
水滴形镶钻耳坠富有节奏地轻颤着,拂动一干人的心湖。
她看得出,是卡地亚当季新款。
也无怪乎她自愧弗如。
但,好歹不能输了气势。
“我敬大家一杯,祝各位事业顺遂,生活幸福,一切都给力!”她手握琼浆,扬声道。
正欲将杯中物送入口中,不料却被一股力道夺了下来。
她错愕地盯着半路杀出的手臂。
却直觉地不敢看向它的主人。
“这杯我替晴媛喝了。”声音平静无澜,而清澈如故。
一时间座上无语。
还是老徐打破了尴尬,“这是做哥哥的心疼妹妹了,啊,呵呵。”
众人亦是会心一笑。
妹妹……
多么遥远的称呼。
其实当年他们恋爱得十分低调,就连医学系内部也不明就里,至少表面上仍把她当作他妹妹。
至于其他人,就更不谙内情了。
于是她大方一笑,扯唇道,”谢谢向哥。”。
反正解释等于掩饰,不如泰然处之。
只是,下一刻笑意便僵在唇角。
“晴媛有孕在身,不能喝太多。”
自然是他的声音,却一石激起千层浪。
“啊?!什么时候的事啊?”
“恭喜啊!”
“几个月了?”
“怎么今天没把你那位带过来?”
……
她立刻当仁不让地成了众矢之的。
“我……那个……”真是百口莫辩!
好不容易等大家发泄完好奇,她才得空插话。
“误会了,误会了。”
他绝对是故意的。
报复么?
算了,管它呢。
“徐哥,你哪只眼看我这身材向怀孕啊?”话是对着嚷得最欢的老徐说的,至于说给谁听则不言而喻。
一桌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副状况外的表情。
“真是不好意思,让大家白白高兴一场,我自罚一杯!”说着加满,一干到底。
终于,她还算圆满顺利地结束了赴宴之行。
正欲打车回家,却见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身前。
“上车!”命令的口吻。
奇怪,该生气的人是她吧?他有什么理由对她颐指气使!
不过还是“顺从”地坐了进去。
有时候,给对手吃颗软钉子,比硬碰硬奏效得多。
“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绝对零度的语气。
“啊?解释什么?”她装无辜。
“当、然、是、孩、子!”字块从牙缝中生生迸出。
一提这个她就火大。
他凭什么当众造谣,让她陷入尴尬境地!
她怎么也得回给他点儿颜色,以泄心头之恨。
“孩子嘛……”故意漫不经心地道,“向大医生,这是常识吧?还用的着解释吗?”
“那……你刚才为什么否认?”
“这是我的私事,难道非要弄得全城皆知?我可不是什么明星大腕!”
他终于沉默。
“孩子……爸爸是谁?”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恐怕与你无关吧?”她继续发功。
忽觉车速骤减,继而滑进泊车区。
“吴晴媛,你最好给我把话说清楚!”
看来真的被她气到了。
战术成功!
想起那张曾经温柔至死的面庞,简直同眼前的“狰狞”大相径庭。
忽然很想笑,却又很想哭。
还是……笑吧。
于是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儿笑出眼泪来。
“哈哈,向岛,你,真是,莫名其妙,哈——”
尾音却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引力吞没。
她噤声,惊讶地瞪大双眼,甚至忘了呼痛。
☆、传导(1)
暴力而狂野的吻,裹挟着浓烈的酒甘汹涌而至。
这……还是那个会对她轻声细语的向岛么?还是那个会对她关怀备至的向岛么?
他全身的重量朝她倾轧而来。
下一刻,后脑便抵上车窗,无路可退。
下颌亦被紧紧扣住,无法挣脱。
她好似笼中困兽,只能被动地承受他给的惩罚。
而他却毫无怜惜,疯狂的撕磨仿如鞭笞。
瞬间便抽得她头昏脑胀。
“咝——”
被唇畔升起的抽痛惊醒。
“忍着点儿,别动。”声线终于回复温柔。
眼前是他半隐在夜色中的面庞,其实仍是靠得那样近,却教人看不清。
她别开目光,逡巡了一周,居然无处安放,只好重新关上心窗。
可那张面孔却如底片显影般,清晰地浮现于脑海。
从前,她觉得他有种韩国偶像的俊美。
而如今,却平添了几分型男的凌厉。
时过境迁,人,总会变的吧?
就像自己,不也与往昔不同了么?
“晴媛,对不起。”
他在向她道歉?
没关系。她于心中回答。
毕竟她伤他在先。
“这儿离我住的不远,我走回去就好。”说完伸手欲拉车门。
“晴媛,”他叫住她,“你……没结婚……对吧?”
这重要么?
他不久便将使君有妇,难道还有必要在乎她是否罗敷有夫?
况且,他没注意到她光秃秃的无名指么?
还是……故意羞辱?
一颗心忽然不可抑止地绞痛。
这难道就是为自己当年犯下的错买单?
“向岛,”她压下浓浓的失意,回头迎上他的目光,“我想我有拒绝回答的权力吧?提前说一声——新婚愉快。”
“你说什么!”
手腕突然被钳住,涌起些微的痛。
他何必那么惊惶?
讶异于她是如何知道的么?
“谁告诉你我要结婚的?!”
果然,开始调查泄密者了。
“为了‘线人’的安全起见,我会保密的。”她戏谑道。
他定定望着她,深潭似欲将她淹没。
忽而眸光一转,“如果我结婚,新娘一定是你。”
“呵,”唇瓣溢出一丝轻笑,“你可真会开玩笑。”
这会儿他倒不必害怕被艾艾听到。
“我是认真的。”语气和眼神一样郑重。
“向医生,我承认你演技高超,总可以了吧?”
四两拨千斤,举重若轻,这是岁月教给她的一课。
“你——”
“时间不早了,告辞。记得代我向艾艾说恭喜。”言毕便要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