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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宕 当前章节:147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5:15

他叹了口气,「她希望能见你一面。」据实以告。

「但你明知道我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她!」

他的回答彻底粉碎了他仅存的理智,他再也无法体谅他的身分也无法在乎场合,用力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一把从椅子上抓起,右手使力的往那张与自己十分相似的脸庞上挥去。

这声巨响让原本嘈杂的咖啡店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全数集中在倒地的男人身上,与他们同桌的妇人却仅是惊讶的低呼了一声,然後一副事不关己的漠视著眼前的一切。

申靖允以左手捂住脸庞,吃力的站起身对上那双充满愤怒的灰瞳。

申澄允仍是握著拳紧咬著牙,绷紧的下颚表明了他极度恶劣的心情。

许久,他只是冷冷的丢了句话,然後头也不回的离去,留下一脸错愕的妇人以及藏住所有情绪的申靖允……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

……

当妇人回过神时,她每夜魂牵梦萦的儿子已经走的远不见身影,她收回心疼的目光,姿态优雅的坐回椅子上,冷眼的看著同样也是她的骨肉但却不是与她心爱的人所生下的申靖允。

当初她会和申靖允的父亲结婚只是一时为金钱所迷惑,要不是那年意外的在慈善义卖的场合上遇见她的初恋情人同时也是小澄的亲生父亲尹达,她恐怕一生都得被绑在那座用金钱砌成但她却没有丝毫爱恋的城堡里。

与尹达暗通款曲了一段时间却意外怀了小澄,为了不让申铠起疑,他们连手瞒骗了小澄的身世,原本以为这一切会这麽平静落幕,却没想到小澄十四岁那年出了场车祸,当时血库的存血不足,意外的让申铠发现小澄的血型与他的相不符合,小澄的身世出乎意料的曝光了。

当时他们为此闹了许久的离婚,两个人为了推托小澄的继承权谁也不肯让谁,那时高中还未毕业的申靖允便趁著夜深的时候带著小澄两个人离家出走,而这一走就是五年。

要不是她和尹达之後没能在拥有孩子,尹达顾忌家业後继无人,她也不会想到要回头找这个失踪了五年的儿子。

「这五年来你到底把小澄灌了什麽迷汤?」佯装高贵的喝了口花茶,她的口吻依旧尖酸刻薄。

「我没有。」为了不引人目光,申靖允再次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如果不是你,我乖巧的小澄怎麽会变成这样!」她破口大骂,抓狂似的以那留著尖锐指甲的手掴了过去。

申靖允没有闪躲,这一巴掌扎扎实实的打在方才被小澄揍过的左脸上,俊俏的脸庞上瞬间烙上了明显的掌印。

他冷不防的轻笑出声,嘴角那骇人的弧度让妇人忍不住一颤。

「这样的结果你满意了吗?妈。」他抬起头冷冽的注视著那狰狞的面容,他无法想像在她面前的女人与童年记忆里那有著慈爱面孔的母亲是同一个。

「你……」妇人错愕的看著他,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想这会是我们最後一次见面了,但希望不会是你和小澄的最後一次。」他从容的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她仍是惊愕的愣在原地,没听见他离去前说的最後一句话,只是失神的喃喃念著两个儿子的名……

然後她才发现,刚才他喊的那句妈里头隐藏的含意,是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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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027.

申靖允离开之後,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比许久还久的沉默。

最後是Reno假藉著要去帮他们买咖啡实则留给他们女生谈话空间的几句话,才打破了这很有可能会持续到天荒地老的寂静。

厚重的玻璃门缓缓的阖上,黎优才收回放在那高大背影的目光,带回了沉默前的话题。

「霍珝,老实的告诉我吧。」她深深的望著她,没有刚才对申靖允那样的咄咄逼人,而是如同对待亲人那般的平静温和。

「……」霍珝咬了咬唇。

全盘托出。

从她勇敢告白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到昨天浑然不觉被偷拍的夜晚那似极暴风雨前的宁静为止,毫无保留的,都说了。

黎优讶异著,精明的头脑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

她原以为他们只是拍戏到了後期才培养出那麽一丁点的好感,但没想到他们尽然已经……

「天呐霍珝……天呐!」她几乎抓狂的尖叫,也不管身上穿的套装更不管什麽端庄贤淑。

她现在简直像听见了什麽传奇那般,而这段传奇真的传奇到让她惊叹个半天却连一句完整有意义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居然已经在一起半年了!

然而这半年来她只是嗅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气味……早知道事情会演变成这样,她早该再发现一丝蛛丝马迹的当下就立刻把所有可能性斩断!

她发誓,从此以後她再也不相信男女间会有纯友谊,她死也不会再说什麽只能当朋友这种鬼话了!

「小优对不起……」霍珝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著头求饶。

「等一下、拜托让我冷静一下……我现在有种想把申靖允掐死的冲动……」小优抬手阻止了她的道歉,气愤的用力喘息著,铁灰色的套装下胸口不断的起伏,显示著她的烦躁与愤怒。

「……」

只剩下她们两人的空间里,小优愤恨难平的呼息声持续了一会,最後归於平静。

她拿下眼镜用力的闭了闭眼然後再沉重的睁开。

她这辈子活了二十五年,除了跟Reno分手的那段期间外,她的头从来没有这麽剧烈疼痛过。

这霍珝平时乖乖的,结果事情一爆出来简直是拿著武士刀砍的她心狂喷血!

冷静、她一定要冷静。

这件事情不是霍珝的错,要不申靖允来招惹她的话根本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对,不是她的错。

调适好自己的心态,她清了清喉咙。「你真的,这麽喜欢他吗?」

「……」霍珝点头。

「为什麽?」即使明知道她的回答,黎优仍是纳闷。

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前看後看,就是看不出来申靖允到底有什麽地方吸引人的--除了那过人的外貌。

霍珝又是咬唇,紧咬。

摆在腿上的双手紧紧掐著,掌心都沁出汗了却不肯松手。

半晌,她乾涩的喉咙吐出沙哑又颤抖的声音。

「……他是第一个对我的身世背景都不了解,却爱我那麽真的人。」

果然。

黎优敛下眼,重重的叹了口气,接著将手覆上霍珝紧握著不放的双拳,想给她一点温暖。

她的手冰的不像话。

霍珝过去曾谈过几次恋爱,但每次都是不好的结果。

搭上她的每个男人若不是贪图她姣好的外貌,那便是觊觎著她连锁百货公司董事长千金的身分,想藉此从她身上讨些好处,就算不能成为真正的驸马爷,起码也能挖些钱来花花。

一开始霍珝很单纯,即使她在一旁不断的劝诫她,她却选择相信了那片面之说的甜言蜜语,结果把自己搞得伤痕累累。

初恋留下的不好经验,霍珝起初总说服自己那是倒楣,但尝试了几次之後她才终於明白,那太过显赫的背景替她招来的不过就是些游手好閒、想趁机捞一笔大钱的纨裤子弟,没有半个人对她真心付出--他们的真心全都献给她人人称羡的家世了。

她一度对爱情感到绝望。这也是为什麽她身处在演艺圈这个大染缸里,却始终维持著刚出道时那样的单纯,从不传绯闻、从不跟男艺人有私交。

若不是申靖允的出现,她或许会一直是媒体口中的绯闻绝缘体。

「我到底该感谢他还是杀了他?」黎优无奈的喟叹著,眉宇间的皱摺加深。

申靖允的出现的确改变了霍珝很多。自从被伤了几次之後,霍珝很少在男生面前坦然的放开自己,更别说打闹玩笑这些过份恶质的事情了。

起初,她以为事情能在她预料而且可以控制的范围内,所以放心的让他们当朋友,至少这样霍珝也许会开心一点。她当初这麽认为。

但申靖允总是一而再的推翻她想掌控的大局。不管是从一开始在公司後巷被偷拍,还是之後因戏传绯闻,甚至到现在恋情曝光,没有半个是和她当初预料的一样的。

她开始愧对於媒体给她的女强人封号了。

「小优,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他,真的。」看见黎优那凝重万分的表情,霍珝拉著她的手重覆强调,颤抖的嗓音还是止不住哽咽。

过去的那些回忆真的太痛了,痛的她逼不得以隐藏自己的身分,她从不喜欢别人提起她的过去或她的家庭,媒体的访问她也是随意带过而已,为了就是不想重蹈覆辙。

她原以为少了那显赫的光环後就再也遇不到那些只想利用她得到权势金钱的家伙,但进了演艺圈後,新的光环又替她招来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她总是和男生保持著一定的安全距离,她不敢再尝试、也不想再受伤了。

如果不是申靖允,她也许会真的相信真爱这种东西只是小说和偶像剧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如果不是他,她不晓得自己原来也可以被一个人这样真心的深爱著,没有任何理由,只因为她是霍珝,而不是连锁百货公司董事长的千金。

她只想当霍珝,申靖允爱著的霍珝,爱著申靖允的霍珝。

「他从来就不会过问我不想提的事情,不像那些人总是急著想知道爸爸什麽时候肯让我接班……他知道我总是一个人、知道我怕做恶梦、知道我讨厌一个人待在大大的屋子里、知道我其实不像萤光幕上那样有气质,他一点都不在乎私底下的我到底有多任性……他只在乎我高不高兴、快不快乐,从来就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

她的声音彻底哽咽,盈眶的滚烫泪水扑簌簌的在那张素净的小脸上撒野,她抽咽著,娇小的身子随之用力的颤抖著。

要不是申靖允,爱情对她来说,早就已经廉价到随手被塞进抽屉深处也无所谓了。

「从来就没有人像他这样……」从来就没有。

看著眼前泣不成声的女孩,黎优怜悯的将她抱进怀里温柔的抚著她的发。

自从大三时认识霍珝的这些年,她一直是扮演著陪伴著、安慰著她的角色,可是自从接手了母亲的经纪公司,她的生活变得比以前更加繁忙,有时甚至忙碌到一整天都无法抽出时间打电话稍微问候寒喧几句。

所以霍珝变得寂寞了。

虽然她口头上总是笑著说没事,但她眼底的逞强及落寞她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知道霍珝只是不想让她担心、不想增添她的麻烦,所以才逞强。

她们之间有著深厚的革命情感--自从她的梦想夭折,而霍珝答应代替她站上舞台延续她的梦想那时候开始,她们就是生命共同体了。

大学毕业前的那年暑假,她的梦想夭折,她开始在母亲的公司里负责一些简单的业务,替未来的接班做准备,那时候她跟霍珝已经认识了一年,霍珝和她同是戏剧系,而且她们都怀抱著相同的梦想--总有一天,一定要站上那个属於自己的舞台。

只可惜,她和她的舞台注定是无缘了。

那时候她心情低落,几乎就快是人生跌到最谷底的那种低潮,直到有天霍珝有点像是无心又似乎刻意的问她要不要考虑签下她当她旗下的第一个艺人,那时候她还愣怔了很久。

她记得霍珝当初似乎是那麽说的:

「小优,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把我签进你们公司啊?既然伯母不希望你当艺人,那麽就由我代替你完成你从小的梦想,你当我的经纪人,我们两个联手在演艺圈里面闯出属於我们两个的舞台,这样好不好?」

她永远记得当时,霍珝那双笑的灿烂的眼睛。

「好啊!到时候你要连我的份一起努力,我绝对会把你捧红的!」

那时候她们还打勾勾做了约定,相勾的手指彷佛系紧了她们的生命。

那天,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偷偷抹去眼角的泪珠,她吸了吸鼻子然後拍拍霍珝的背,以低柔的说:「我会帮你们想办法的。」

她感受到在她怀里的女孩用力的颤了一下,接著她退开她的怀抱,泪湿的双眸不可思议的望著她。

「小优你刚刚说……」她讶异的结舌。

「我说,我会帮你们想办法的。」她轻笑。

「……」

霍珝愣忡了几秒,旋及扑进黎优的怀抱,百般感激的像小孩子撒娇那般用头颅摩蹭著她。

黎优莞尔失笑,白皙的手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发。

谁教她当初那麽义不容辞的替自己完成了梦想,现在她又怎能轻易的丢下她不管呢?

再说,申靖允好像真的是霍珝能依靠的人--他眼里的那抹认真绝对假不了。

思忖了一会,黎优开口。「不如明天晚上就开个记者会,公开你们的关系吧?」

「嗯?」霍珝惊讶的从她怀中抬头。

她、她刚才没有听错吧?

「怎麽?你不想公开,想继续跟记者玩捉迷藏?」黎优好笑的看著那一脸讶异的表情,戏谑道。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公开了?」她的脑袋似乎还转不过来。

黎优重重的点头,附赠一抹温暖的弧度。

……

比外头的艳阳还要灿烂耀眼的笑容瞬间在霍珝脸上绽放。

她又忍不住的往黎优怀里扑去,撒娇般的感激著。

当会议室的门再度被推开,相拥的两个女孩才各自退开。

从外头进来的是手中提著一袋星巴克咖啡的Reno,随後跟进的则是面无表情的申靖允。

他依旧选择了之前的位置,将後背包扔进皮椅後才缓慢的坐下。

将咖啡一一递交给他们之後,三个人一致转头,目光投注在皮椅里一脸冷色的男人。

霍珝一眼就看出他有心事,却顾及在场还有人所以没有说出口。

刚才在电梯里就和他相遇的Reno在问了几次都得不到答案之後也选择做罢了。

从皮椅上起身整理好套装上皱摺的黎优颇是悠哉的喝了一口男友送来的咖啡--是她喜欢的卡布奇诺--然後才看著那张冷脸。

他现在是在无声的抗议她刚才一连串的谩骂吗?

事情都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了,他应该不是那麽会记仇的小心眼男人吧?

可是他又那麽爱整人,要是她也像霍珝一样被他恶整……

「咳、咳!」黑白分明的美眸瞬间瞪大,惨不忍睹的画面让还没滑入喉中的咖啡差点喷了出来,黎优被呛得猛咳。

一旁的Reno摸不清身旁的女孩出了什麽状况,仍是体贴的抚著她的背好让她能舒服一点。

这阵咳得乱七八糟的咳嗽声还是没能让申靖允回神,他的思绪还停留在一个小时前的咖啡厅,那吃痛的一拳,以及那掌火热的耳光……

壮烈牺牲的右脸现在还有些刺麻,上头的掌印已经消退,只是还有些肿痛。

他从来不晓得原来小澄在学校用来打架的拳头这麽硬,也从来不晓得那个他心目中慈蔼的母亲掴掌的力道是无法想像的大。

他的心彷佛被投下一颗震撼弹,震撼的让他难以释怀。

冷不防的一笑,嘴角的弧度让其馀的三人不寒而栗,他没有察觉,眼神仍是停留在远方的空洞。

口袋里传来的震动拉回了他的思绪,他缓缓的摸出手机,滑开萤幕上的锁。

接下来的那封以法文撰写的简讯,让他再也笑不出来。

Ma&icirc;tre, peut vous revenir rapidement, seigneur est malade!(少爷,请您快点回来吧,老爷病倒了!)

「……」

他错愕的瞪著已经暗掉的萤幕,握著手机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不知所措的感觉轰炸了他整个脑袋,紊乱了他的呼吸。

他几乎要崩溃了。

这一连串的打击,他几乎要崩溃了。

理智悬在边缘,他很努力的保持镇定,却怎麽也掩盖不去那仓促的呼息。

「申靖允……」霍珝担忧的朝他走去,他却猛地站起身。

俊颜上,是霍珝从未见过的慌张。

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比他现在的脑子还混乱了……

他逼自己冷静,他要自己冷静……

冷静。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转头对著Reno说:「Reno哥,帮我取消演唱会,我要回法国,今天晚上。」

静谧的空间顿时响起三道抽气声,当他们从惊讶中回过神,申靖允已经不在了。

「申靖允!」

接著夺门而出的是霍珝。

会议室里只剩下一对一脸茫然、摸不清头绪的情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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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028.

简约低调的客房里只亮著一盏额黄色的夜灯,深灰色的单人床上躺著一只打开的行李箱,散乱的衣物从里头纠缠蔓延到了地上,更远的甚至还挂在远处的沙发上。

看著自己收拾好的行李在一瞬间被抓起,胡乱的在半空中纷飞然後再重重的落地,申靖允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的弯下腰开始善後。

他知道现在不管他说什麽、解释什麽,她都听不进去,所以乾脆以沉默代替。

霍珝哭红的眼愣忡的瞪著眼前不发一语的男人,捶在腿边的手用力的紧握著,娇小的身躯因为过度的怒气以及方才的哭闹而颤抖著。

刚才,就在她拦下计程车跟著申靖允回到家之後,他竟然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不管她问什麽他就是只字不提,活像她是空气不存在那般。

她好气、真的好气,她气他为什麽发生了事情却不肯告诉他,气他连讨论都不跟她讨论的就说要去法国……她好气,也好难过。

不管刚才她怎麽阻止、怎样吵闹、甚至对他拳打脚踢的,他却丝毫没有半点动摇。

她真的好挫败……难道是她错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吗?

整个空间好安静,安静到连那带著啜泣的孱弱呼息都能听得一清二处。

霍珝不再吵闹,单薄的身子狼狈的跌坐在床垫上,她咬著唇不让眼泪流下。

身後突然没有了动静,申靖允停下手边收拾的动作,甫回头,那张苍白的面容旋即烙印在他瞳孔里,他愧疚的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到床边将整理好的衣物放回行李箱中,接著再她面前蹲下身,好让她低著头也能看见他。

他缓缓的伸出手触碰著她爬满泪痕的颊,她却赌气般的别开。

叹了口气,「霍珝……」他有些无力的唤著她。

她紧咬著唇不肯回头。

「不要这样好不好?」面对她的抗议他无奈的示弱,却仍旧无法博得她一丝谅解。

霍珝挪了挪身子想要离开他的视线,却被一双意外颤抖著手抓住,她瞪大著眼,彷佛深刻的感觉到他内心里那样束手无策的脆弱。

她彷佛可以听见,他的心,在哭泣……

「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他的声音几乎轻的听不见,可在她耳边却是那样的清晰。

那样的脆弱,清晰的让她无法忽视,无法假装不在意。

她简直无法想像在他内心深处,究竟被多少无助团团包围。

那是脆弱,申靖允好久不见的脆弱,她好不容易替他赶走的脆弱啊……

「申靖允……」她心软的回头,却意外的发现那俊俏的侧脸被刮上了一道不浅的刮痕。

她缓缓的抚上那道伤,他却沉痛的闭上眼,不著痕迹的别过脸。

「到底……发生了什麽事?」她还是问了。

明知道他不肯说,她还是问了。

「……」乾涩的薄唇开合了数次,他咬了咬牙,闭上眼。

等他再次睁开那双灰眸,那诉说的口吻几乎没有起伏,淡漠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即便故事的主角是他。

他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绪,冷静的可怕。

最後,在霍珝惊讶未平之馀,他缓缓的拿出手机、打开那封简讯,递到她面前。

霍珝被动的将那一串陌生的字母印入眼帘,小心翼翼的问:「……这是?」

「我爸生病了,我必须回去法国一趟。」在惊愕的抽气声中,他将手机收回了口袋,接著将视线摆回她泪乾的双眼,然後像个孩子般的求饶。「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霍珝愣著无法反应,他的模样被眼眶中的泪水模糊了,那样酸涩的感觉从她的鼻头蔓延,她几乎找不到任何词汇来形容现下的感觉。

更别说申靖允了。

她完全没有办法想像,他的内心被这样一连串疲劳轰炸之後,究竟是怎麽的遍体麟伤?而他究竟花了多少的力气,才有办法让自己这样冷静的去看待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卦?

「你是笨蛋……」她哭骂著,倾身紧紧的抱住他蹲低在自己面前的身子。

她好想狠狠的骂他一顿,话却始终哽在喉咙,噎的她好难受。

滚烫的泪不受控制的拼命掉落在他浅色的外套上,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什麽叫作断线的珍珠。

背後传来的刺烫随後被风乾冷却,申靖允忽视了自己的情绪,却忽视不了她的难过。

他的自责闭上著眼,却没有勇气伸手回抱她--他怕自己无法抽离,他怕自己离不开她。

他没有勇气想像这样分隔两的的日子究竟会有多煎熬,他甚至害怕自己留给霍珝的,只剩下满满的伤害……

他无助的想哭,无助。

所有的力气彷佛被抽乾了那般,他连开口都胆怯,他连听见她的哭声都胆怯。

过了好久,在那孱弱的哭泣声终归平静之後,整个空间的沉默安静的可怕。

他们也都清楚,这是离别的氛围。

霍珝吸了吸鼻子,好不容易才让自己从他肩上退开,两道目光在空气中重叠,她清楚的看见那双布满血丝的灰瞳里参杂了怎麽也说不尽的伤悲,以及……愧疚。

从他的眼神发出的讯息,她几乎无法欺骗自己,那是要离开的决心。

她不希望自己成为他处理这些繁杂事物的累赘,所以硬是逼著自己接受那些残忍如刀的事实,她的心被划的好痛,她却知道这样的痛远远不及申靖允所受的。

「你大概……要去多久……」她的声音沙哑的好难听,连她自己都讶异的难听。

单薄的身躯用力的颤抖著,灰色的眸闪烁而模糊。

他知道他无法给她任何时间上的承诺,他知道当他回答了之後她会有多难过,他甚至知道……他有可能就要失去她了。

「……我……」苍白的唇张著,整个身子无法抑制的不停颤抖,从左胸口蔓延到整个胸腔的窒息感压的他好难受。

他紧握著拳,瞠大的双眸被蒙上了一层薄雾。

霍珝看的好心疼。看著他不忍心说出会让她难过的话而强忍著悲痛的模样,她好心疼。

他真的好像笨蛋,无药可救的大笨蛋。

倾身向前,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吻了他。

申靖允瞿然的愣看著眼前的女孩,愣怔著回应著她带著泪咸的吻。

忘情的拥著他,霍珝知道自己这麽做无法分散他多少的注意力,但至少能让他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不那麽难受。

至少……在他们最後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可以不要那麽难过。

申靖允搂著身前娇瘦的身子,压抑著心中所有的冲动,不著痕迹的退开了她的吻。

他们额抵著额喘息著。

看著她明显被吻肿的唇,他有些懊恼的拧起眉,却怎麽也移不开眼。

沉痛的闭上眼,他果然还是无法洒脱的离开她。

「申靖允。」她忽然喊了他,他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

「不管你是要去几个礼拜、几个月、或者几年……我都会等你。」抵著他的额,毫不避讳的瞅著他的眼,她像是在承诺那般的说著。

「……」他愣忡著无法答话。

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听见了没有?」霍珝皱了皱鼻的问。

「……」他还是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傻了吗?」她有些恼怒瞪著他,想也不想的就上前咬了他一口。

唇上猛地传来的刺痛让申靖允皱了下眉,略淡的血腥味在嘴角蔓延开来,霍珝却在下个瞬间吻上他,然後以高傲的口吻宣示:「不管你要去哪里、要去多久,都不可以忘了我。」

「霍……」

「不准有意见。」申靖允还来不及说些什麽,她的唇便抵上他的,不让他有任何发言的机会。

其实,会说这些话只因为她真的好怕……她好怕哪一天,他在离她遥远的法国会忘了她还在等他。

她真的好怕,却选择这样霸道的告诉他,只因为不想让他再多担心些什麽。

申靖允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稍微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实在不觉得这样的距离适合谈些什麽,只是在考验以及折磨他的理智。

况且,根本不用臆测,霍珝这样不寻常的强势就已经很明显的告诉他,她有多麽舍不得。

他并不想戳破她为了他所伪装的坚强,只是……身为一个女孩子她都已经如此勇敢的告诉他她等待的决心,要是他在不说些什麽,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她恐怕没有一天可以好好入睡的。

只是他并没有发现,那原先深埋在他心底畏惧著会失去她的惶恐,已经被她的吻及宣示都抹去了。

因为霍珝,他彷佛不再害怕他们之间会因为这些事情而有所变故,他彷佛已经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艰难。

「霍珝。」他轻唤她,声音不再颤抖。

看著她些微诧异的双眼,「我一定会回来,」薄唇轻轻吻过她额前的浏海,然後滑过她坚挺的鼻,在她刚才吻著自己的唇瓣上流连厮磨著。「我保证。」

霍珝愣愣的点头,破涕一笑的拥住眼前的男人。

申靖允释然般的勾起浅淡的弧度,原本悬在半空忐忑不安的心好像回到地面般那样踏实。

「对了,你什麽时候要去法国?」松开了抱著他的双手,霍珝佯装像是在问天气那般的问著,孰不知自己的眼中的紧张全被他尽收眼底。

他吁了口气,努力保持著嘴角的微笑。「今天晚上七点的飞机。」

「……」她的笑容一僵,咬著唇低下头。「这麽快吗……」

「对不起。」他愧疚的抚了抚她的颊。

霍珝摇摇头,用力的撑起愉悦的弧度,「我帮你收行李吧。」转身拿起被随意扔在床上的衣物缓缓的整里了起来。

只是,每当折好腿上的衣服,看著它们一件又一件的被放进行李箱里,那原本已经乾涸的眼眶又再一次的被滚烫的泪水给攻占。

看著灰色的西装外套上不断晕开深色的玫瑰,申靖允喟叹的伸出手,轻轻的让霍珝靠在他肩上。

霍珝紧紧的环住他腰际,被泪水模糊的双眼无力的看著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看著那长短不一的白色指针残忍的剥夺他们之间所剩无几的时光。

她多麽渴望时间可以在这一刻暂停,永远都不要被启动……

刺耳的铃声比时间更残忍的击碎了她的妄想,在泪水落下的那一刻,那原以为已经静止的指针不偏不倚落在12上头,这一刻,她清楚的知道,他必须离开了。

申靖允接通了电话,别过头不让霍珝看见他眼中想要留下的悸动。

「Donz,演唱会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消息等你飞机起飞之後就会发出去了。」

Reno的口吻没有什麽起伏,但跟他相处了两年多,他能够听的出那藏匿在字里行间的满满不舍。

「谢谢你,Reno哥。」他努力让自己的口吻和他一样平淡,为了不让霍珝更难过,为了不让大家为了他而感伤,他必须更坚强才行。

「嗯,我跟黎优已经在霍珝家楼下了,我们送你去机场吧。」

「……好。」

-

一身低调的装扮以及遮掩用的墨镜,领回了登机证和护照并把行李寄托运之後,申靖允缓缓的走回大厅中三人休憩的坐位前,并替他们各买了咖啡。

率先看见他身影的Reno起身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咖啡并递给了仍坐在座椅上的黎优及霍珝。

「Donz。」良久,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申靖允抬眸看向他。

Reno先是喝了口咖啡,接著又叹了口气,才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虽然公司没有明确的限制你假期的时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尽快回来,毕竟……」他忧虑的皱摺眉回头看了一眼霍珝,「在这里,还有很多人在等你。」

回过头,疲惫的双眼对上了那双深邃的灰眸。「我也是。」

他扯出笑。「我知道。」

『各位旅客请注意,搭乘亚太航空飞往法国巴黎的FB5487航班最後一次登机广播,请搭乘本次航班的旅客至第13号登机门登机,谢谢。』

申靖允重重的叹了口气,回头看著眼前注视著自己的三人。

「……我该走了。」

深深的望了霍珝一眼,他转头看向Reno,嗓音沙哑的说:「拜托你们了。」

Reno明白他话中的含意,允诺的颔首。「自己小心。」

「嗯。」他扯了扯嘴角,转身往登机口走去。

看著那单薄的背影消失在玻璃的另一端,霍珝压抑了好久的泪才正式在黎优的怀里溃堤,她无声的大哭著,煎熬的听著制式的广播宣告:『亚太航空FB5487飞往法国巴黎的航班已起飞……』

在她的哭泣中,Reno拨了通电话,接著所有的新闻转播迅速得换上了申靖允活跃在戏剧里头画面,底下耸动的标题简略的交代了演唱会取消的事宜。

这是谁都预想不到的一天,包括正前往法国的申靖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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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

029.

法国时间早上七点,申靖允拉著简便的行李仓促的步出机场,迅速的招了台计程车,上车之後已流利的法文交代的地址後,疲惫的向後倚躺在舒适的椅背上。

这一趟长达十多个小时的航程他几乎没能好好阖上眼休息,只要一想到远在法国病倒的父亲以及在进入登机口前霍珝那苍白满泪的脸庞,他就无法安心的闭上眼。

瞥了眼手腕上已经调成法国时间的表,他轻叹。

现在台湾的时间应该是半夜了吧,不晓得她有没有好好休息,还是又忙著拍戏……

「Monsieur, il est arriv&eacute;.(先生,已经到了)」蓄著白胡子的司机中气十足的喊了喊,这才唤回他飘去远方的思念。

申靖允回过神,「Merci.(谢谢)」从皮夹中抽出了张钞票递给他,提著行李便下车。

沉重的行李提在手上,他转过身抬首望著眼前这栋大宅,忽地有些无力。

明明是已前曾待过、曾让他感受温暖的地方,这次回来他的心情却是无比的复杂。

沉重的叹了口气,他迈开脚步踏入这幢离开了近五年的房子,穿越了充满欧风的花园,笔直的进入大厅。

屋子理异常的安静,没有忙著打扫的佣人,或者说--连个人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抿著唇环视四周,直到乾净的直发亮的大理石楼梯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缓慢的朝他靠近,最後停在他面前莫约一公尺处。

「Bienvenue, Ma&icirc;tre.(欢迎回家,少爷)」那身著标准管家制服的老者恭敬的向他行了四十五度的鞠躬礼。

「我爸呢?」申靖允瞅著眼前的老管家。

管家一愣,没料想到他竟会在这说中文,却仍旧保持镇定的以带著些微法国腔的中文回答,却转移了话题。「少爷您刚下飞机一定没能好好休息,要不先回房……」

「我爸呢?」他乾脆的打断他的话,口中问的仍是同一句话,口吻却参杂了更多担忧。

「老爷他……」老管家有些难以开口,支支吾吾了许久仍没下文。

申靖允拧起眉,脸色有些难看。

「我爸人呢?」他没发觉自己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这……」

另一道脚步声从容的从阶梯上头缓缓步下,申靖允在旋过身的瞬间疲惫的灰眸瞿然的注视著眼前拄著拐杖、满脸慈爱笑容、从头到脚根本看不出什麽病痛的男人。

「老爷。」管家恭敬的行礼。

「呵呵呵、Hamilton你先去忙吧。」被唤做老爷的中年男子笑著挥了挥手。

「Oui.(是)」

当老管家退下之後,申靖允微搐的嘴角再也忍不住疑问的低吼:「爸,你不是生病了吗?」

「呵呵呵--爸爸我好的很,昨天还跟朋友们去挥了几杆呢!」申父拍了拍胸脯以示他这身年过半百的身子还是如同年轻时的硬朗。

申靖允收紧了握著行李箱的右手,忍下怒气。

「爸,捉弄我已经变成你现在的兴趣了吗?」

「呵呵呵--靖允啊,难道真的非得要等到爸爸真的出事了,你才肯回来吗?」申铠仍旧挂著那温蔼的笑容,微胖的身躯坐入昂贵的沙发上,双手撑著拐杖意味深长的看著那许久不见的儿子。

时间真的过的好快啊,明明好像他们两个孩子昨天才刚离家出走,怎麽今天看见的却已经是五年後过份成熟的模样了呢。

申靖允一愣,「我没有这个意思。」放下手边的行李,他选择在父亲邻边的沙发上坐下。

「时间真的过的很快呢……」申铠笑著感叹,珠黄的双眼流露出对孩子的不舍。「转眼就五年了,我也五年没见到你跟澄允了呢。」

「……」他抿唇不语。

「在台湾过的还好吗?」

「……无所谓好不好,反正都活过来了。」他淡漠的答,深邃的眼却是专注的看著父亲脸上被岁月留下的痕迹暗自在心中感慨。

「呵呵呵--会说这种话,果然是我儿子。」申铠朗朗地笑出声,申靖允却略显不悦瞥了他一眼,「你骗我回法国,只是要跟我叙旧的吗?」语带不善。

「个性真是一点也没变啊,对我讲话总是这麽的夹枪带棍的,好怀念呢……」申铠仍旧是笑盈盈的看著那明显比五年前消瘦的脸庞,内心却是无比的心疼。

他怎麽可能会不知道这五年来他们两兄弟在台湾过著怎麽样的生活?他之所以静待的不出手只是因为了解他们的个性就一如他那样的倔强,所以才忍痛的看著他们一次又一次的被现实的残酷逼迫,然後咬著牙硬是闯出了一条生路。

他有多麽的心疼、多麽的不舍,这岂是他会知道的呢?

「呵呵呵--」

申靖允抬眸看著父亲因笑而眯起的双眼,那咯咯的笑声意外的不再那麽刺耳,刚才的那阵沉默他彷佛能感受到这五年来独自在法国的父亲是有多麽的思念离家的他们,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种孤老无依的感伤是怎样残忍的侵蚀著一个人的心……

他倏地窒息。

在父亲的眼角笑出泪的那一瞬间,窒息。

「……爸……」他愣忡的低喊著,单薄的身子颤抖著。

看著眼前那曾经伟岸的撑起这个家、给予他们无限疼爱与照顾,如今却敌不过岁月及思念折腾的父亲,他突然觉得自己当初的毅然决然是个错误。

「呵呵呵--没事的,人老了,总是容易多愁善感的。」申铠不大在意的摆摆手,嘴角的笑容没有一刻垮下过。

不著痕迹的抹去了眼眶中的泪,他立即恢复原本那样的笑脸,口吻却不如方才。

「靖允啊。」申靖允始终注视著他。

「爸爸这次叫你回来,是希望你可以开始学著帮爸爸处理公司的事情,爸爸已经老了,公司迟早是要交给你的。」和蔼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玩笑的严肃。

申靖允皱眉。「爸,我对公司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

「爸爸只有你和澄允两个儿子。」申铠言近旨远的说。「你母亲他们已经开始对澄允有了动作,这件事爸爸不是不知道,虽然爸爸想要弥补当年对他的伤害,可是澄允还小,公司不可能交给他的。」

「……」他没有话可以反驳。

「靖允,你很聪明,也比澄允成熟稳重多了,把公司交给你只是早晚的事。」申铠拄著拐杖起身,申靖允也跟著站起。

「你现在把公司交给我,不怕别人说话吗?」他疑惑的看著父亲,不认为他会糊涂到连这种事情都没预想到才是。

「呵呵呵--果然很聪明啊。」申铠再次的笑出声,布满了厚茧的手掌拍了拍那远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孩子的肩。「靖允,爸爸当然不可能一下子就把公司的经营权给你,虽然说你以前曾经在公司里帮忙过,但学的都只是皮毛,所以这次还是要从基层做起,嗯?」

「……」申靖允皱著的眉头始终没有放松。

他根本无意接管父亲的公司,可是就如同父亲所说的,现实不容许他有第二个选择。父亲是异地来的商人,在法国能闯出这番成绩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情,如今若是因为他无心继续经营公司使得公司的经营权落入外人手中,那也就代表著父亲竭尽一生的心血将会付诸在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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