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已八十, 自从崔发下狱, 积忧成疾。陛下以孝道治理天下,
应该怜悯他的老母。” 穆宗说: “谏官们来说, 只谈崔发冤枉,
从来不提他大不恭敬的事, 也不提他有老母。如果像卿所说
的, 我怎能不赦免他呢?” 于是马上下令释放崔发。
点评:
《能改斋漫录》对此议论道: “ 古人有言日: ‘止骂所以助
骂, 助骂所以止骂。’” 李逢吉在皇帝面前为崔发求情, 没有说
崔发冤枉, 而是先责难他对皇帝的不恭, 使皇帝的虚荣心得到
满足, 然后又借他故来求情。穆宗有了台阶可下, 自然满口答
应。“止骂助骂, 助骂止骂”, 这也是欲擒故纵方法的一种, 一
般只用于为别人说话时采用。
○ 单子将死
《孟子·尽心上》说: 君子的本性, 仁义礼智植根于心中,
它的神韵明显地表现在面部表情上、躯体姿态上, 以及四肢动
作上, 不必言语, 别人就看得出来。孟子的话不免有些夸张,
不过一个人的神色和体态, 的确是受他的心理、情绪支配的,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都反映了一定的意义。
— 206 —
春秋时, 单子在戚地会见韩宣子, 目光朝下, 语调迟缓。
后来叔向评论道: “单子大概要死了吧! ..单子做为天子的
百官之长, 在盟会上宣布天子的命令, 可是目光不高于衣带,
声音一步之外就听不到, 形貌不能体现威仪, 言语也说不清
楚, 没有守气了。”
单子容貌不合礼制, 语调迟缓而无威仪, 受到叔向的评
论。这一年的冬天, 单子果然死了。
点评:
《说苑·修文》也说: 衣服容貌和言语都可以表示一定的意
义, 只不过一个是用眼睛看的, 一个是用耳朵听的。
○ 刺客自尽
晋灵公暴虐, 赵宣子多次劝谏。晋灵公很厌恶赵宣子, 派
人暗杀他。刺客清晨前往赵宣子住处, 卧室的门开着。赵宣子
衣冠端正地坐在那里睡觉, 准备到了时辰赴早朝。刺客退了出
来, 心中很有感触地说: “做为大臣不忘恭敬, 是百姓的主人。
杀害百姓的主人, 是不忠的行为; 放弃君王的命令, 是不守信
用的行为。在不忠不信之中, 只有一死。” 于是撞槐树而死。
赵宣子虽多次强谏, 然而都是出于爱国忠君。为了不误早
朝, 穿戴整齐, 早早地坐在那里等待, 这种情形感动了刺客,
他宁可自己一死, 也不忍杀害不忘恭敬、做为百姓主人形象的
赵宣子。这种仪表所反映的意义和力量, 是言语也很难达到
的。
孔子在卫国时, 卫灵公向他请教军事, 他却大谈礼治。卫
— 207 —
灵公对礼治不感兴趣。这时, 卫灵公见到天上有飞雁, 就仰脸
看起来, 心思全不在孔子身上。孔子于是离开卫国到陈国去
了。
卫灵公谈话时不面对孔子, 却仰脸去看飞雁, 似乎有点不
恭敬, 但这意味着孔子的谈论及孔子的存在是无所谓的。孔子
很知趣, 迅速离开了卫国。
点评:
尊敬别人的人才能赢得别人对他的尊敬。
○ 邺县治巫
魏国的西门豹担任了邺令。他为了惩治地方上坑害百姓的
巫婆和地痞士绅, 在他们进行为河神娶妇的恶作剧时, 亲临河
边。他假称选来的女子不好看, 让巫婆去通知河神, 日后再选
取好的, 便令人将巫婆投入河中。他又借口要派人催促巫婆,
相继将巫婆的三个弟子及地方上所谓三老也投入河中。西门豹
将笔插在发髻上, 身上弯成磬( 古代石制乐器, 形状弯成钝
角) 的形状, 面对着河立了好半天。地方长老、官吏吓得魂不
附体, 连忙叩头告饶, 额头流血, 色如死灰。于是西门豹才命
他们收场。
点评:
西门豹下令连投数人于河中, 这对不法长老和官吏自然是
巨大的威胁。而西门豹将笔插在发髻上, 身子弯成磬形, 装成
煞有介事而认真的样子, 意味着对他们的挑战和嘲弄, 这也是
一种严重威胁。
— 208 —
○ 高手低手
楚军袭击郑国, 郑国皇颉出战, 被楚军击败。楚将穿封戌
俘虏了皇颉, 而王子圉却同他争功, 二人便找伯州犁作证。伯
州犁说: “请问俘虏。”于是让皇颉停住。伯州犁说: “ 二人争
的是位君子, 他有什么不清楚的?” 对着皇颉高举起手, 说:
“这位是王子圉, 寡君的尊弟。” 又放低了手, 说: “这位是穿
封戌, 方城山外的一个县令。你说是谁俘获了你?” 皇颉按照
他的暗示说: “我遇上了公子圉, 没有敌得过他。” 穿封戌于是
大怒, 挥戈追逐王子圉, 没有追上。
点评:
伯州犁偏向王子圉, 暗示俘虏皇颉作假证。他除了用言辞
暗示外, 也用手势加以暗示。介绍王子圉时, 高举起手, 表示
他的地位高, 也是自己的意向所在; 介绍穿封戌时, 放低了
手, 表示他的地位低, 是个没有价值的对象。皇颉考虑到将在
楚国的待遇、下场, 自然投了王子圉的票, 做了假证。
○ 手势达意
唐代宗时, 京中有一崔生, 父亲是当时名流。一次崔生奉
父命去问候朝中当政的一品官。一品官见崔生举止安详, 谈吐
清雅, 很是喜欢, 让红衣妓女捧出樱桃给崔生吃, 告辞后又命
红衣妓女送崔生。红衣妓女送崔生出院, 崔生不时地回头, 于
— 209 —
是妓女伸出三指, 又翻掌三次, 然后指着自己胸前小镜子说:
“记住!” 崔生回到家中, 神昏意夺, 茶饭无味, 终日凝思, 家
中昆仑奴磨勒追问崔生, 崔生不得已, 一五一十说给了他。说
到手语, 磨勒说: “这种手语有什么难理解? 伸出三指, 是说
一品官家中有十院歌妓, 她是第三院。翻了三下手掌, 是十五
日的数。指胸前小镜子, 是说十五夜月圆如镜之时, 让令郎来
会呀!” 磨勒自告奋勇, 决意帮助崔生。第三天是十五日, 夜
间磨勒将崔生带入一品官宅中, 与红衣妓女相会, 又背着崔生
和红衣妓女越过重重垣墙, 逃出一品官之宅, 终于成就了二人
的好事。
点评:
这种单方面创制的比较隐晦的手语, 实在令人费解, 一旦
误解而付诸行动, 将会闹出大乱子。而如果在社会的局部将手
势代表的意义做好统一规定, 甚至同语言中的一些主要词语相
结合, 就成为不是通过口耳, 而是通过手眼而进行的交际工具
———手势语了。聋哑人中间, 主要是通过这种手势语进行交际
的。在某些人群中使用相应规定好的手势语, 可以在较远的距
离中超越语言的障碍进行交际, 还可以传递秘密的信息。
○ 卖力而生
晋文公讨伐曹国时, 命令军队不得骚扰曹国大夫负僖羁的
宫室。可是魏某不听, 烧了负僖羁的家, 自己胸部也受了重
伤。晋文公想把他杀掉, 又可惜他的才干, 于是派人前往问
候, 借机察看他的伤势, 如果伤得不行, 再决心杀掉他。魏某
— 210 —
知道使者的来意, 就用布帛将胸部包扎好, 出来见使者, 说:
“由于君王的威灵, 我是不敢安歇的。” 又向上跳了三百下, 向
前跳了三百下。晋文公听说后, 才放弃了杀他的念头。
点评:
在这种情况下, 魏某仅用言辞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因此向
上跳了三百下, 又向前跳了三百下, 示意自己还是能为君王卖
力的, 从而免于死命。
○ 完璧归还
成子为鲁国出使晋国。经过卫国时, 卫国右宰谷臣留他饮
酒款待, 陈列着乐器却不演奏, 酒喝足时又送给他璧玉。成子
从晋国返回时, 经过卫国, 却没有向谷臣告别。仆人说: “ 来
时, 谷臣热情款待您, 现在又经过这里, 为什么不向他告别
呢?” 成子说: “ 留住我, 以酒款待我, 是同我交好; 陈列乐器
而不演奏, 是向我表示自己的忧思; 酒喝足后送我璧玉, 是对
我有所寄托。由此看来, 恐怕卫国要发生动荡。” 他们离开卫
国都城三十里时, 听说卫国发生宁喜之乱, 右宰谷臣死于国
难。成子回车向谷臣致哀, 拜了三拜, 然后登程回国。回国
后, 派人将谷臣妻儿接到鲁国抚养。谷臣的儿子成人后, 成子
将璧玉归还。
点评:
谷臣预感大难将至, 便留住成子, 以接连的行为表示友好
信赖之情, 暗示自己的忧思及托妻寄子之意。成子没有辜负他
的信赖和重托, 表现了君子的高尚情操。
— 211 —
○ 商山四皓
汉高祖刘邦宠爱戚夫人, 因此想废掉原太子, 立戚夫人之
子为太子。大臣多次强谏, 终不听。吕后心中恐惧不安, 派人
请留侯张良出主意。张良说: “ 这事难以口舌相争。今天下有
四贤人, 都年老了, 由于皇上对人轻慢, 逃匿到深山, 誓不做
汉臣。如果真能不爱惜金玉宝器, 让太子写信给他们, 言辞恭
敬, 派车相邀, 再用辩士坚意请求, 他们是能来的。来到后,
做为宾客, 时时跟从太子入朝, 让皇上见到, 皇上一定感到奇
怪而询问。问后, 知道是四位贤人, 就成为太子的一大帮助。”
吕后经过努力, 为太子请来了这四个人。高祖宴享时, 太子侍
立。后面有四人陪着太子, 都八十多岁, 须眉皓白, 衣冠不
凡。高祖奇怪, 问: “那边四位是做什么的?” 四人各报姓名,
原来是称“ 商山四皓” 的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
公。高祖大惊, 说: “我请诸公多年, 诸公逃避我, 今天为什
么自动跟从我儿呢?” 四人说: “ 窃闻太子为人仁孝, 恭敬爱
士, 天下没有谁不争先为太子卖命, 因此臣等来事奉太子。”
四人祝酒之后退去, 高祖指着他们的背影对戚夫人说: “我想
改立太子, 他们却辅助他; 看来他羽翼已成, 难动了。”
点评:
当初汉高祖想改立太子, 决心已定, 大臣多次谏阻都没
听。这种形势, 正如留侯张良所说, 是“ 难以口舌相争” 的。
然而“ 商山四皓” 的出现, 使高祖大吃一惊, 哀叹太子“ 羽翼
已成, 难动了”。这种信息的作用, 是口舌之功所不能的。
— 212 —
○ 以物示意
《诗经·静女》说: 娴静美丽的女子送给我一支彤管, 光华
耀目, 招人喜爱。她从郊野回来还送我一束香茅, 绚美不凡;
不是香茅好看, 因为是美人送来的。主人公为情人所送的彤
管、香茅感到心旷神怡, 陶醉于爱情之中。彤管、香茅为什么
有这么大的魅力? 因为它是情人的信物, 所谓礼薄情意重。
鲁国叔孙豹因故逃亡。到了唐宗之地, 遇到一个女子, 就
让她给弄了点吃的, 晚上就一起睡觉了。后来回到鲁国, 继承
了卿位, 召来野遇的女子。妇子以野鸡为礼物送上。叔孙豹明
白她给自己生了儿子, 便询问儿子情况。女子回答说: “儿子
已经长大了, 能捧着野鸡在后面跟着我了。”
按古礼, 以士人身份聘问, 要拿雉做礼物, 因此雉也就成
了士人或男子的象征。叔孙豹的野合的女子献上雉, 就是暗示
自己怀孕后, 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叔孙豹一见到雉, 也就明白
了其中的意思, 便直接询问起儿子的情况。
江州刺史卫展在寻阳时, 有旧时友人来投奔, 他不愿理
睬, 只送了一斤药草“ 王不留行”。友人见物, 立即乘马走了。
卫展的外甥李弘范听说此事, 说: “家舅太刻薄, 打发人竟然
用上了药草!”
卫展送人“ 王不留行”, 是借药草名来撵人走。“王不留
行”后三字意思是“ 不留, 行!” 这种作法未免太不够人情,
因此遭到外甥的谴责。
— 213 —
点评:
古人以物示意减少了很多不能用言语来解决的麻烦。这种
方法现在也可行。
○ 图解政治
汉武帝年老后, 想立宠姬赵婕妤所生之子为嗣, 再命一大
臣辅佐。武帝察视群臣, 只有霍光能负此大任, 于是让黄门画
人画了一幅周公负成王朝诸侯的画赐给霍光。后来武帝病重,
霍光哭着问: 如有不讳, 谁可以继位?” 武帝说: “ 君还没明白
那幅画的意思吗? 立小儿子, 君行周公之事。”
周武王死后, 成王年幼, 于是武王之弟周公旦摄政, 辅佐
成王, 成为后世美谈。汉武帝以此典故令人作画赐霍光, 其意
也就是让霍光辅佐幼子为帝。霍光对此是心领神会的, 但毕竟
图画之意含蓄, 不如遗言明确可靠, 以服众人, 因此在武帝临
终时仍要问个明白。
唐时, 裴延龄恃恩宠专权, 朝臣都惧怕他, 只有顾少连敢
与之抗衡。顾少连曾画了一幅画, 上面有一只雕, 有一群鸟在
周围鸣噪, 他把这幅画献给了皇上。皇上知众怒如此, 因此虽
然继续信任裴延龄, 却最终也没敢大用。
点评:
顾少连画上的老雕, 自然是影射专权的裴延龄; 群鸟鸣
噪, 自然是群臣不平的写照。这恐怕是我国较早出现的政治漫
画了。
— 214 —
○ 图下江南
宋时, 曹翰因罪被贬谪到汝州数年。一次, 有内使出使汝
州, 宋太祖暗中告诉使者: “你到汝州询问一下曹翰, 观察他
的情况, 千万不要泄漏我的用意!” 内侍访问曹翰时, 曹翰对
他说: “我罪深重, 感圣恩不杀, 至死也无法报答。只是家中
人口多, 生活贫困, 想把旧衣服典当些钱, 对付碗粥喝, 可以
吗?”内侍说: “太尉有求, 怎敢不遵命, 又何须典当呢!” 曹
翰坚持, 于是包了一包旧衣交给内侍。内侍收过包裹, 给了他
十千钱。内侍回京, 向皇上回奏曹翰情况, 谈及典当衣物之
事, 太祖命取过包裹打开一看, 原来一大幅画卷, 题为“ 下江
南图”。太祖看罢, 心中过意不去。回念曹翰的功绩, 便当日
下旨召曹翰还京。江南之役, 曹翰曾是先锋。
点评:
曹翰假称典当衣物, 为的是将“ 下江南图” 转递到宋太祖
手中。“下江南图”, 画的是宋军下江南攻取南唐之事。当时曹
翰为先锋, 有大功。曹翰之意, 是想以此画勾起当年之事, 使
太祖顾念自己浴血奋战之功, 从而怜悯自己, 召回京中。曹翰
的目的最终是实现了。
— 215 —
.. 口 才与倾听..
言谈交际, 除了善于表达之外, 还有一个重要的环节, 就
是善于倾听。孔子说: 不知言, 无以知人。言辞是思想的声音
表达形式, 是洞察一个人的心灵的窗口。因此想了解一个人,
首先要倾听他的谈吐。
善于倾听, 自然有它的规范。其一该是对说话人的尊重。
这是一个起码的礼节性问题, 需要人们在交谈之中, 都得作出
倾听的姿态。如果是一副似听非听的模样, 必然影响对方的兴
趣与情绪, 难以使交流继续下去。其二该是宽容的对待。如果
对方表达的是规劝之意, 难免有激烈之辞, 或能使人听得恼羞
成怒, 火冒三丈; 轻微一点的, 便是老大的不愉快, 心里疙疙
瘩瘩的难以下咽。可是人们须知“ 良药苦口, 忠言逆耳” 的道
理, 能够充分地理解、体谅说者的意图、心思, 反过来猛省自
身的得失, 从善如流。即使他说的完全错误, 或与你自己的意
旨截然相反, 也得谨守“ 言者无罪, 闻者足戒” 的古训, 不去
一味地追究别人的过失, 却把自己的责任外推得一千二净。其
三该是察言观色, 可以听出他的心声。有时也许对方不怀好
意, 或者曲意奉迎, 虚情假意, 或者大放厥词, 嚣张放纵, 我
— 216 —
们也得沉下一颗心来, 体察他真实虚弱的一面, 捕捉他言谈举
止之后的合理因素, 从而得出准确的判断, 不被表象所迷惑。
善于倾听却非一朝一夕可以造就的品质, 它需要几个方面
相辅相成的搭配。首先你得深知“ 满招损, 谦受益” 的要义,
对任何说话人抱持虚怀若谷的态度, 无论如何都得听清、听完
他的表述, 而非断章取义, 或者一棍子打死。其次你得善待说
话的人们, 不先人为主地坚持片面的、有失公允的意识。你须
客观冷静地看待他们, 允许他们有自由表达、随意发挥的权
利, 而非处处防人之口, 堵漏不已。然后你得严于律己, 总能
把对话言谈的内容当成一种参照, 随时拿来观照自我, 而非画
地为牢, 自己封闭自己。
最后是倾听中的机智。言语中的意义大致有两类四种。第
一类是表达义, 包括表层义和深层义。隐性语有表层义和深层
义, 非隐性语只有表层义。第二类是非表达义, 包括隐藏义与
剩余义。欺诈之辞都有隐藏义, 剩余义则是听者从言语中分析
出来的某种意义。善于倾听的人, 不仅要善于理解表层义和深
层义, 还要善于听出隐藏义和剩余义。
善于倾听或也可以看作是善于言辞的前提。人们有理由断
言, 如果不善于倾听, 无从体现你善于言辞。“听” 是“ 说”
的基础, 从接受学的意义来看, 没有听的内容, 也就没有说的
内容; 人世间没有只是输出而不输入的事物。所以善于倾听与
否, 也是检验自我善于言辞与否的一个标准。更为具体地说,
没能听懂别人的意思, 就无从和他交流; 没能把握别人的心
理, 就说不出动心的言辞; 没有尊重别人的言谈, 也莫指望别
人来尊重你的言谈。
于是可以定论: 善于倾听, 最终为的是善于言谈。
— 217 —
○ 守成更难
唐太宗曾问侍臣: “帝王之业, 草创和守成哪一个更难?”
房玄龄说: “ 天下混乱之时, 群雄竞起, 奋力攻破才使敌人投
降, 战而取胜才能制服敌人。由此说来, 草创之事难。” 魏征
说: “ 帝王兴起, 必定是乘前朝衰败之际。推翻腐朽势力, 百
姓拥戴, 天下望风归顺, 这是上天授命, 众人赞成, 不算是
难。而取得天下后, 容易滋生骄纵、安逸之心, 百姓也有求安
之心; 可是徭役没有停止, 百姓贫困不堪而繁重的徭役有增无
减, 国家的衰败往往因此而起。由此看来, 守成之事更难。”
太宗最后说: “玄龄跟我定天下, 尝尽艰苦, 出万死而遇一生,
所以知道草创之难。魏征同我安天下, 担心滋生骄纵、安逸将
走向危亡之地, 因此知道守成之难。今天草创之难已成过去,
守成之难, 当与诸位谨慎对待。”
点评:
魏征洞察现实, 高瞻远瞩, 比起房玄龄的只沉淀于过去,
是智高一筹。唐太宗虽然对房玄龄之语表示理解, 而最终是赞
成魏征的见解, 不愧是一个明君。唐太宗从他们的言论中, 就
可以了解他们的思想境界了。
○ 死生随它
唐太宗之妻长孙皇后, 是功臣长孙无忌之妹。长孙无忌因
— 218 —
功被用为吏部尚书, 封齐国公。长孙皇后曾对太宗说: “妾已
托身于紫宫, 身贵已极, 实在不愿兄弟子侄重用于朝廷。汉代
吕氏、霍氏之乱, 可做为沉痛的教训, 恳请圣朝不要用妾的兄
长做朝廷大官。” 当她染病垂危之际, 太子想求父亲大赦囚犯,
超度众生, 以望上天降福, 庇佑母后。长孙皇后对太子说:
“死生有命, 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如果修福可以延长寿命,
我平素并未为恶; 如果行善无效, 又有什么福可求? 赦免囚犯
是国家的大事, 怎能因为我一个妇人而乱天下之法!”
长孙皇后之言, 谦卑自抑, 深明大义, 肝胆照人, 金石可
感。
杨国忠儿子考试落第。杨国忠见榜上没有儿子的大名, 便
气急败坏地叫道: “我儿何虑不富贵! 我怎能只因为这个名声,
被鼠辈捉弄呢?” 头也不回, 乘马而去。
点评:
杨国忠是杨贵妃之兄, 因杨贵妃受唐玄宗之宠而飞黄腾
达, 专横一世。他的此番言辞虽不多, 但卑污、骄恣心态已溢
于言表。长孙氏身为皇后, 谦卑自抑, 有自知之明; 而杨国忠
一个不学无术的宠臣, 竟骄横无忌, 不知天高地厚。两相对
照, 有天壤之别。
○ 不计瑕疵
宁戚是卫国人, 有才, 但很穷困。后来他到了齐国, 向齐
桓公谈论治理国家和称霸天下的道理, 齐桓公听了很高兴, 打
算重用他。群臣劝阻齐桓公, 说: “ 客人是卫国人, 卫国离齐
— 219 —
国不远, 不如先派人到卫国了解一下, 如果他确实是个贤者,
再用不迟。” 齐桓公说: “ 你们说的不对。想了解一下, 就是担
心他有小缺点; 由于一个人有小缺点而不顾他出众的才智, 这
是君主失去天下士人的根源。” 于是重用了宁戚。
点评:
齐桓公怎么知道宁戚有才智呢? 自然也是通过他的言谈。
当然, 以言用人后, 还应检查他的实践; 但是了解一个人, 最
初往往是通过言辞。
○ 感觉小人
宋时李沆升为宰相, 严肃正直, 反对浮夸, 尤其不喜欢有
人背后说人短长来迎合自己。有个曾同他共过事的人, 想攀附
于他, 前往拜谒。先是祝贺, 然后诋毁前任几个宰相, 说某人
无功德, 某人因酒误事, 某人不胜任, 某人有失圣旨, 最后盛
誉李沆。李沆听了很不高兴说: “ 我哪里真的有高于这些前任
的地方呢? 我任此职也只不过是机遇而已。乘人之后而说人家
的不是, 这样的事我是不赞成的, 况且是褒扬一个人就贬低了
四个人。” 李沆作宰相后, 最终也没有召用这个人。
点评:
李沆有自知之明, 通过对方的言辞, 了解到他的卑污心理
和拙劣手段, 当面顶了回去, 而且疏远了他。人际交往, 要知
人心; 要做到这一点, 首先就要通过言谈。
— 220 —
○ 逼人作假
齐国进攻宋国, 宋王派人侦察齐兵的进程。派出的人回来
说: “齐寇离得很近, 国人都恐慌了。” 左右近臣对宋王说:
“这是自己惊扰自己。凭着宋国的强大, 齐国的虚弱, 事情怎
么能是这样的呢?” 宋王因而大怒, 杀掉了派去侦察的人。接
着又派人去侦察齐寇情况, 侦察的人回来报告的情况如前, 宋
王又把他杀掉了。这样一连杀掉了三个人。第四个人又去侦
察, 看到齐寇确实离得近了, 国人确实恐慌了。但是他担心遭
到前三人的下场, 于是回报说: “ 实在不知道齐寇在哪里, 国
人很安宁。” 宋王大喜。左右近臣也说: “ 以前三个人是合该死
罪。” 宋王厚重赏赐了最后回报的人。齐寇很快来到, 宋王亲
自爬上车逃走了。
点评:
宋王为了自己虚伪的尊严, 听不进真话, 逼得人只能说假
话, 最终吃了苦头。
○ 自陷平城
汉初, 韩王信反叛, 汉高祖亲自率兵出征。到了晋阳, 听
说韩王信与匈奴勾结, 高祖大怒, 派人出使匈奴探听消息。匈
奴将壮兵肥畜藏了起来, 使者只见到弱兵瘦畜, 十几个使者出
使回来, 都说匈奴可击。高祖又派刘敬再次前往匈奴。刘敬回
— 221 —
来说: “两国对峙, 应该是显耀自己的长处; 今臣往, 只见弱
兵瘦畜, 这是故意显露弱点, 隐伏奇兵以待利。我认为匈奴不
可击。” 这时汉兵已深入北地, 二十余万兵马行于路上。高祖
听了他的话, 骂道: “你这个齐虏! 凭着嘴皮子得官, 今天竟
然胡说, 沮丧我军士气。” 于是将刘敬囚禁。大军迸发到平城,
匈奴果然出奇兵围住高祖, 七天后刘邦才奋战得脱。高祖到了
广武, 赦免了刘敬, 说: “我不用先生之言, 以至于被困平城。
我把先前十多个说匈奴可击的人都斩了。” 于是封刘敬为侯。
点评:
刘邦急功近利, 自恃英明, 听不进与己意不同的话, 中了
匈奴的计策。不过刘邦事后还能承认错误, 这是难能可贵的。
○ 韩信下问
汉初, 大将韩信奉命经井陉攻打赵、代。赵王赵歇与代王
成安君陈余, 听说汉军来攻, 聚集了二十万兵以待。谋士李佐
车劝成安君陈余说: “ .井陉之道, 车不能并得, 骑兵不能成
列, 韩信军行数百里, 粮草军需必在其后。愿足下借臣三万奇
兵, 抄小路断绝他的军需物资, 而足下坚守营垒。韩信向前不
能进, 后退无路, 不过十天, 两将之头可献于将军旗下。” 成
安君常称“ 义兵不用诈谋之计”, 又引兵法“ 十则围之, 倍则
战之” 为据, 认为韩信兵不过数千, 又远道来战, 必定不堪一
击, 不必用奇计, 于是没有采纳李佐车之计。韩信听说, 以奇
兵出井陉口, 背水一战, 斩杀成安君, 活捉赵歇。韩信胜利
后, 想继续北上攻燕国, 再东伐齐国, 向李佐车请教方策。李
— 222 —
佐车推辞说: “ 臣听说: ‘ 败军之将, 不可以言勇; 亡国之臣,
不可以论存亡之事。’ 现在臣是败军亡国的俘虏, 怎配来谈论
大事呢?” 韩信虚心地说: “ 在下听说, 春秋时百里奚在虞国而
虞国灭亡, 在秦国而秦国称霸。这并非是因为他在虞国时愚
钝, 而在秦国时就有了智慧, 是因为他们对人才用还是不用,
对治国良言听还是不听的缘故。假如成安君听了足下的计策,
像我这样的人早已成了俘虏; 由于他们没有采纳先生的计策,
因而我今天才能向您请教。” 又诚恳地说: “ 一心听您指点, 请
足下不要推辞。” 李佐车见此情景, 于是才说: “ 臣听说, ‘ 智
者千虑, 必有一失; 愚者千虑, 必有一得。’ 因此说: ‘ 狂夫之
言, 圣人择焉’。只是担心臣之计未必用得上, 愿呈献愚忠。
..” 李佐车认为: 韩信屡战屡胜, 威声大震, 这是其长处;
而长期作战, 军士疲惫, 粮草又不足, 这是其短处。韩信应扬
长避短, 首先要安抚百姓, 犒劳军士, 然后摆出攻燕架式, 派
人向燕国下书, 显耀自己的长处, 燕国不敢不服。燕国服从
后, 再给齐国下书, 齐国也将望风而服。韩信听从了他的策
略, 很快降服燕国, 又攻下齐国, 为刘邦统一天下立了大功。
点评:
成安君固守“ 义兵不用诈谋之计” 的信条, 以及兵书上的
只言片语, 不听李佐车的计策, 结果全军覆没, 身死人手。而
韩信不耻下问, 向李佐车主动请计, 结果连下燕齐, 势如破
竹, 立了大功。两相对照, 更说明了“ 满招损, 谦受益” 这句
格言的正确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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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言逆耳
古代有“ 其言大甘, 其中必苦” 之语, 是说甜言蜜语, 其
中必包藏祸心。与此相反, 古代又有“良药苦口, 忠言逆耳”
之言。
所谓诤, 就是直言劝谏。有一个直言劝谏的人在身旁, 总
是有好处的, 他能及时匡正自己的过失, 避免走上歧途。但是
必须有个前提, 这就是虚心听取, 要把逆耳之言做为苦口良
药。
汉时, 太守富宗闻虞延之名, 召用他在府中作事。富宗奢
侈无度, 车马、服饰、器物多不合礼制。虞延劝他说: “古时
晏婴辅佐齐国, 连件完整的皮衣都没有, 季文子辅佐鲁国, 妾
不穿丝帛。因为俭约而失误的情况是没有的。” 富宗不高兴,
虞延便告辞离去。不久, 富宗由于奢侈放纵, 被判死罪。临刑
前, 他抹着眼泪感汉说: “后悔没有听虞延的忠告!”
对于帝王, 专横而不听直言忠告, 就意味着将要失去政
权, 以至身败名裂。殷纣王暴虐专横, 杀害忠良, 兵败而自
焚, 被周取而代之; 周厉王制止民言, 被国人流放到彘地; 吴
王不听伍子胥强谏, 国灭身死; 秦始皇焚书坑儒, 二世而亡。
而一些有作为的帝王, 心胸较为开阔, 显得比较明智。他们不
仅能够听进逆耳之言, 有时还渴望听到逆耳之言。
点评:
古人的“ 忠言逆耳利于行”, 可又有多少人能听进别人的
忠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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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君听之
赵简子有个臣子叫周舍, 好直谏。周舍死后, 简子每当听
朝, 时常心中不快。大夫们见此, 纷纷请罪。简子说: “你们
没有罪。我听说: ‘千羊之皮, 不如一狐之腋。’ 大夫们立于
朝, 只能听到唯唯诺诺之声, 而听不到周舍慷慨直谏之辞, 因
此我感到忧虑。”
楚庄王在朝廷上谋划大计而得当, 但退朝之后有忧色。大
臣请问缘故, 庄王说: “商朝相有句名言, 我是珍重的。他说:
‘诸侯行事, 能为自己找到老师的可以称王, 能得到诤臣的可
以称霸, 能有对自己质疑的仅可以自存, 所用之人没有比得上
自己的就要灭亡了。’ 今天寡人无能, 可是群臣的谋虑又不如
我, 我不是要灭亡了吗?”
刘邦起义后, 经过长期征战, 进入秦朝城咸阳。他见到秦
宫中房舍、帏帐、狗马、宝器、美女, 便恋恋不舍, 难以离
去。大将樊哙直言劝谏, 他不听。张良上前说: “ 秦朝暴虐无
道, 因此沛公才得以至此。若是为天下铲除暴虐, 应当心胸素
淡, 不慕荣华; 可是刚刚进入秦地, 就安于享乐, 这就是‘ 助
纣为虐’ 了。‘忠言逆耳利于行, 苦口良药利于病’, 愿沛公听
樊哙之言。” 沛公终于走出秦宫, 将军队驻扎在霸上。又与秦
民约法三章, 封闭府车, 深受秦地百姓的欢迎和爱戴。
晋武帝与右将军皇甫陶讨论事情, 皇甫陶与武帝直言争
辩。散骑常侍郑徽上书请求对皇甫陶论罪。晋武帝说: “慷慨
直言, 是我对左右之人所期望的。做为人主应当常以阿媚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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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 怎能把诤臣看做危害呢? 郑徽越职妄奏, 哪里是合联的心
意呢!” 于是罢免了郑徽。
唐太宗时, 魏征好直谏。魏征死后, 太宗曾对侍臣说:
“以铜为镜, 可以正衣冠; 以古为镜, 可以知兴衰; 以人为镜,
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镜, 以防己过。今魏征病逝, 就失去
了一面镜子。”
包拯常于皇帝面前危言直谏, 震动朝野, 而宋仁宗总是和
颜悦色恭听, 连听侍之臣都感到难为情。仁宗说: “忠诤之言,
自然是苦口而逆耳, 但总是有所补益的; 即使无益, 也无害。
又何必拒绝而加以责备呢?”
楚恭王病危, 召令尹说: “ 常侍官苑苏同我在一起时, 以
大义忠于我。我对于他, 不见到也不想念。尽管如此, 我却可
以从他的忠告中有所得。他的功绩不小, 你一定要提拔他。申
侯伯同我在一起时, 我高兴的事, 他劝我做; 我喜欢的, 他鼓
励我弄到。我对于他, 见不到就想念。尽管如此, 我从他的话
中却得不到什么。他的过错不小, 你一定要把他打发走。” 令
尹说: “是!” 第二天, 恭王就死了。令尹便拜苑苏为上卿, 而
将申侯伯驱逐出国境。
点评:
楚恭王临死前所悟出的道理, 与( 韩非子》中的道理是一
致的。孔子说过: “朝闻道, 夕死可矣。” 楚恭王临死前明白了
这样的道理, 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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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者无罪
殷纣王专横暴虐, 民怨沸腾。周武王伺机而动, 派人侦察
殷朝情况。探子回报: “ 殷朝乱了!” 武王问: “乱到什么程
度?” 回答: “ 邪恶压倒忠良。” 武王说: “ 还不到时候。” 探子
又去侦察, 回报: “ 殷朝更加乱了!” 武王问: “乱到什么程
度?” 回答: “ 贤者出走了。” 武王说: “还不到时候。” 又去侦
察, 回报: “殷朝已大乱!” 武王问: “ 乱到什么程度?” 回答:
“百姓不敢有怨言了。” 武王说: “好!” 于是禀告父亲文王。文
王说: “邪恶压倒忠良, 是政治暴虐; 贤者出走, 是众心崩溃;
百姓不敢说话, 是刑罚已极。殷朝政治腐败透顶, 不能控制
了。” 因而发兵伐纣, 纣王国亡身死。
周文王、周武王把百姓不敢说话, 看做殷朝政治腐败透顶
的标志。
周厉王暴虐, 国人怨声载道。厉王找来卫国巫人监视发牢
骚的人, 发现后告发出来就杀头, 于是国人没有敢说话的了。
人们路上相遇, 只能以眼神示意。厉王很高兴, 别人劝告也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