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竭力压抑,但握着我的那只手依旧颤抖得厉害。
我知道他在害怕。我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害怕。
“小七,你的王妃不知礼数冲撞了我,这又怎么算呢?”
纨绔子弟果然是纨绔子弟,他个没担当的,他媳妇我被揍了,他竟面不改色地压下我的脑袋,“快向大哥道歉!”
他大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我突然之间有些悲哀。
那天回去后我没怨他,只因我自己都没骨气地腿软了。
我终于发现自己是个欺软怕硬的。
“他为什么问我师父在哪里?”我问他。
他一边替我准备草药,一边摇了摇头,“我怕他把阿沅的尸首毁了,所以把阿沅藏了起来。”
于是我明白我是替他挨了这几拳。
“毁就毁吧。总不能让活人因为这事被弄死啊!”我怒了。
他背对着我,我瞧见他双肩一震,似乎强忍着什么,我想那一定是再揍我一顿的冲动了。
“你好好休息吧。”他最终还是帮我敷了草药,静静地走了。
那天夜里我辗转反侧,不断想起他先前颤抖害怕的双手,还有那句“你既已知道他杀了你师父,不也无动于衷么?”
我陡然明白,他那时的愤怒,竟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了他自己。
我想我好像终于有些懂了为什么他排行老七,上面却只剩了一个大哥和一个二哥了。
——师父竟然让他娶我,一定是因为恨死我了。
☆、宫斗宅斗篇
后来我问他,他大哥武功究竟高到什么程度,是不是已经达到传说中摘叶飞花皆可伤人的地步了。他大哥武功和我师父比,究竟谁高谁低,他又究竟能在他大哥手底下走上几招。
我如临大敌问了他那么多,他却告诉我,他大哥从小被人金针封穴,无法练武。
于是我震惊了。我竟然被个不会武功的人揍了!他身为男人,竟然任凭自己媳妇被个不会武功的人揍了!
这件事让我发现武断果然是要害死人的——他大哥虽然害死了我师父,又名叫武夫,但不代表他就一定得是武林高手啊!
“横竖下回我要是再遇见他,我见一次打一次!”我对他道。
“好,随你。”他冲我笑笑,但我却发觉他这笑容与平日里的不大一样,仿佛极为勉强,似乎还带了那么点苦中作乐的意思。
我突然想起,他说我师父是与武夫争一个女子才结怨的,但师父死后除了表妹,我再没见过任何与师父亲近的女子,那么这个女子,而今又在哪里?
我问他,他立时便叹了口气,“她已死了。”
于是我终于知道,这位姑娘,名曰顾如苏,曾是我师父收的第一个徒弟,她此刻若是在世,便轮不到我当这大师姐了。
这位如苏姑娘小时候体弱多病,机缘巧合,遇见了师父,师父便带她学武强身,教他杏林之术,而后她的身子,便渐渐好了起来。
后来又是一次机缘巧合,这位如苏姑娘,遇见了武夫。
武夫不可救药地看上了她。他原话是“爱上”,但我觉得武夫竟然会把自己心上人的师父杀了,显然不能称为“爱上”,单纯看上罢了。
却说这位如苏姑娘却一心跟着师父,全然把武夫的真心践踏在脚下。所以武夫恼羞成怒,几次三番要害师父,终于有一天,害师父不成,反把如苏姑娘害死了。
自那以后……他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于是我懂了。
这故事简直荡气回肠,让我唏嘘不已,为什么我就碰不到这种好事,脸还毁了?
“你觉得这是好事?”他惊呆了。
“被两个男人抢,总好过和别的女人抢一个男人啊。”我意有所指,他难得沉默了。
“可是他好像叫我‘七娘’啊,”我问他,“他以前认得我么?难道我还帮师父对抗过他,他对我怀恨在心?”
“我怎么知道?”他回我道,“灵堂那次我是第一次见你,之前只不过听阿沅说起过你这么个人罢了。”
“不过七娘这个名字么……”他陡然之间像是想到了什么,“也没可能吧,江湖上最有名的七娘,早就死了。”
我问他是谁,他回我一个暧昧的笑,“百花楼的艳七娘呀。”
这百花楼光听名字我就知道是什么地方了。
我唾弃他!
幸而武夫没在京师待几天,就又被他二哥赶着回去属地了。
他临走的时候,我自然称病没去送他。
他走了之后,我想起那天的事,连连后怕,心想,我一直待在这里,岂不是冷不防就要遇上他?不不,一年遇见一次简直是起码的啊!难道我还真凑上去揍他不成?!
我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是时候向阿杰他们告别了。
我对他们说,大师姐要去继承师父的遗志了,师父赠医施药,大师姐就劫富济贫;师父悬壶济世,大师姐就劫富济贫,师父一片丹心,大师姐劫富济贫……
大师姐,为什么要劫富济贫?阿花扑闪着她那漂亮的大眼睛问我。
“因为我们很穷啊!”我一不小心,说溜了嘴。
幸好在场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们沉默了。
过了许久许久,我才听见背后传来纨绔子弟阴森森的声音,“可你现在很富啊。”
我一想对啊,我现在照理来说应该很富——清邑王妃,能不富么?
于是我问他,我一年能领多少银子。
他对我说,因为你不预备帮我生孩子,所以没银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老神在在,丝毫也没考虑我的感受。
“我以为这是我们成亲的前提。”
“我以为你没银子也是我们成亲的前提。”
他突然变得思虑敏捷了,我怀疑这泰半是因了他大哥走了,他心情变好的缘故。
“其实吧,”我缓和语气,“我不介意你其他媳妇多帮你生两个孩子,她们只要愿意生,我一定帮你带!”其实我也一直觉得奇怪,他有那么多媳妇,为什么竟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咳咳。”他咳了两声,道,“我们家有个规矩,嫡妻不生孩子,其他人不能生孩子。”
我想他真是吹牛不打草稿,他大哥明明就不是太后亲生的,“什么狗屁规矩?谁订的?”
“我。”他指了指自己,无比认真。
于是我沉默了。
可是后来我知道,他的这个规矩,竟然真不是随口编的!
我震惊了!
他娶了我,岂不是预备这辈子断后了?!
虽然我确实打算过一阵就甩了他自己逍遥自在去,但他不知道啊!
他只知道自己会娶一个一脸疤痕面目丑陋,心地也不咋地,还不是个黄花闺女的失忆了的女人。
他竟然也眼睛一闭就娶了?!
他得多听我师父的话啊!
我想,这么一来,我更不能耽误他了。
我得提早我离开王府,劫富济贫……啊呸……悬壶济世的计划了。
只是我将要离开的时候,突然就遇见了一个讨人厌的人。
溯兰表妹竟然登门拜访了。
她优雅无匹,与我站在一处,简直是要把我比得渣也不剩。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她与太后找我的事,心中自然有个疙瘩。
所以她说这棵树生得好,我便掌风一扫,把它拍断,她说那个池子不错,我就举起巨石把那池子填了大半。
横竖她喜欢什么,我就毁什么。
到最后她即便再镇定,也不由得有些语无伦次。
终于,她对我说,清邑王最近可好?
我想,这算是终于进入正题了 。
“姐姐刚办了丧事就要操持这一大家子的事,王府里女眷又多,可真是辛苦姐姐了。”
谁是你姐姐?!
我心中气愤,不禁道,“不辛苦,表妹也看见了,这里谁不听我话,我直接一拳头招呼过去,立时便安生了。”
说着我一掌拍在那合欢树上,立时便落花如雨。
于是表妹终于也安生了。
我问纨绔子弟,这表妹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老是在他身边瞎转悠。
他听了笑笑,反问我,“怎么?你吃醋了?”
“吃醋倒不至于,就是一个字,烦!”我认真道,“她要害我也就罢了,我还有理由揍她,可她要是像今天这样三天两头来找我聊聊,我可要烦死了。”
“她不过是听说你要走了,先来瞧瞧这王府的布局格调,以后当了主人,也好有所安排。”他慢慢悠悠回我。
我立时心虚了,“什么我要走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觉得一定是阿杰他们中的谁出卖了我。
“哦,你若是不走了,那挺好的,省得我再花钱娶表妹了。”他若无其事道。
“你要娶表妹?”我惊呆了。
“唔,你要是走了我才娶。”他对我道,“表妹一直想当我正妃。”
于是我决定暂时不走了。
☆、江湖恩怨篇
其实我有些想不通,他表妹瞧去那么文静优雅的人,而她自己已然有钱有势,为什么要嫁纨绔子弟呢?
“我的好处你不知道。”他冲我暧昧地笑笑。
我点点头,“我还真不想知道。”
那天晚上师父竟然入了我的梦。
师父,为什么我得嫁给这纨绔子弟?我问他。
他冲我笑了笑,因为我不放心啊,七娘。
师父,我能照顾好自己的,师弟妹们虽然年纪小,不过现在王府里也是吃得好住得好,我哪一天要是甩了他们,你可别生气。我生怕他到时候知道我要甩了师弟妹们会不高兴,赶紧先说好。
谁知师父一直温和的面目上头一次挂起了无奈和伤感。
这样固然很好,可从之怎么办呢?他问我。
这个梦让我顿时惊起了一身冷汗。
只因赵从之恰恰就是纨绔子弟的大名,师父如果不是托梦来责备我,怎么会把他的名字叫得清清楚楚?!
后来的几天,我每瞧见纨绔子弟,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仿佛师父正看着我。
不久便到了中秋,方阿嬷给我看府里的日常用度,据说要等我定夺。我想了想,纨绔子弟连每月的例银都不给我,我还定夺个屁啊,立时便没了兴致,问她,花那么多钱干啥?直接都削一半!
后来方阿嬷把账簿拿走,我就发觉不对了,走到哪,背后都一阵凉气。
而用度消减一半的下场,是今年中秋清邑王所有的媳妇都要围在一起吃饭了。
纨绔子弟对我说,“你真是个有趣的人。我原本还以为你不想见我那些媳妇们呢。”
那天中秋,正是月明星稀之夜。
我正襟危坐,纨绔子弟的媳妇们坐满了一屋。
我抬眼瞧去,刚结婚那阵子没有仔细看,现下仔细一看,当真不得了,竟然个个比我年轻貌美。
我突然想起他那句“我也不是什么女人都可以的”,不禁有些唏嘘感慨。
坐我左手边的,是张国舅家的小女儿,坐我右手边的,是李尚书家的小千金,坐我对面的更了不得,是太傅家来的。
旁里这一桌则都是江湖上大帮大派的千金,旁里再旁里一桌,则都是诗书门第里走出来的……
我觉得她们都是好白菜,让猪拱了。
还未开宴,一群人自然拘谨而略显沉闷地干坐着,我见气氛不大好,只能硬着头皮举杯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咱们今天既然同桌吃饭,那也是缘分呐。诸位不妨与我干这一杯,往后的路也好有个关照。”
于是众人纷纷僵硬地举起酒杯,只是下一刻,尚书千金柔柔地问我,“妹妹唐突,请问姐姐,今日里相公回来么?”
我大手一挥,“他去宫里了,不回来,咱自己吃好喝好啊。”我笑着回她,竭力忘记纨绔子弟自己吃香喝辣去把我独自撇下的事实。
可下一刻,气氛微妙地变了。
“原来相公不回来呀,那还吃什么饭呀。”左手边的姑娘欢呼道,“大家赶紧随便吃点吃完打牌呀!”
她话音刚落,立时有另一个姑娘接口道,“对啊对啊,现在有姐姐来了,正巧能开满桌了,不用有一桌缺个脚了。”
“打什么牌呀,今天中秋,灞园戏台有新戏呢,去看戏呗。”
“好啊好啊,那边的台柱子生得可俊俏了……”
“看戏好无聊啊,我要打牌。”
“不就是因为你打牌一直赢嘛!”
我突然觉得微妙的感觉更厉害了。
“去看戏吧,听说人家生得俊俏,比相公好看得多呢。”
“你个没见过世面的,这世上多的是生得比他俊俏的。”
于是话题又微妙地转了方向。
“我觉得安远侯不错,威风八面,高大威猛。”
“安远侯不行,走起路来有外八趋势啊……还是南山王的相貌最好啦,简直像天上神仙一样。”
“对对对,我上回瞧见南山王,觉得他比前几年见到更好看了。”
“是啊,怎么能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可他为什么还不娶媳妇呢?我爹原本是要把我嫁他的呀……”
咳咳……我觉得话题有往奇怪方向发展的趋势,赶紧连连咳嗽打断。
可她们却依然故我,终于,有个姑娘总结道,“其实吧,这主要还是得看气质,你们瞧皇上虽然和相公生得很像,但那气质,一下就看出一个是天一个是地啊!”
这姑娘简直一针见血啊!
于是这一次就连我都忍不住连连点头。
“井底之蛙。”突然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我抬眼瞧去,这姑娘坐在最最角落的位子里,穿了件素色的衣裳,面目姣好,却神情冷淡。
“若说相貌,天下怎有人比得上宋沅宋先生呢?”她说了这一句,两道目光便似有若无地扫向了我。
我皱皱眉,总觉得她这眼神熟悉却又让人不舒服。
“对啊对啊,宋先生是姐姐师父,他好不好看?”有个姑娘忍不住附和,当即被另一个姑娘掐了一把。
众人一时之间俱都静了下来。
“我师父……已经死了……我很伤心,我们……不要提了罢。”我佯作沉痛,可不知为什么,这句话一出口,竟真的像是有什么人一下往我心里捅了一刀,有些痛。
“唉唉,”尚书千金此刻忙打圆场道,“今日中秋,怎好让姐姐想这些伤心的事,不该,阿如,你要罚酒!”
先前那素色衣裳的姑娘立时温温柔柔起身道,“是我不好,姐姐莫要 伤怀了,阿如自当领罚。”她那口酒灌了下去,国舅千金便拍手道,“好啦好啦,大家商量商量怎么个排桌子吧。”
“谁说要打牌了?”
“……”
于是话题依旧向着奇怪的地方一去不复返。
纨绔子弟,我同情你!
饭毕,我自然不可能与她们一同打牌,笑话,我可是没银子的!难道要我赊账么?况且今日中秋月圆,我自然还有重要的人要去会。
我到阿杰他们那小院子的时候,他们正在吃饭赏月。
我坐下添了副筷子,横竖又扒拉了两口,只因方才那些姑娘们急着看戏的看戏,打牌的打牌,没吃两口,就嚷嚷着打包带走当夜宵,自个儿玩耍去了,害得我都没怎么吃饱。
只是有个诗人说得好,“每逢佳节倍思亲。”
这中秋之夜,让我们这些刚丧亲的人怎么过?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周围便立时又沉浸在一片啜泣声中。
我自然又是独独没有流泪的那个。
“大师姐,二师兄要去军营了,是不是以后也不要我们了?”阿鱼问我。
我想起纨绔子弟确实将阿杰安排在军中历练,过不几日,他也便要离开了。但这于他其实是件好事,我只能道,“你要是想见二师兄,以后让他多回来看我们。”
“大师姐又骗人!”阿鱼哭道,“当初师父要走的时候,大师姐也说师父去去就回,可师父……可师父……”师父自然是一去不回了。
阿杰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就算大师姐骗人,二师兄也不会骗你,二师兄一定会回来的。”
不多时,阿花他们终于睡下了,阿杰对我说,大师姐,很高兴能遇见你和师父。要不是你们,今天就是我阿杰的祭日了。
于是我才知道,阿杰是三年前才入的门。
“如果不是师父,我大约就死了,可如果不是大师姐,我大约也成不了师父的徒弟。”
他对我说,师父原本是不收徒弟的。可我替他求师父,师父才收了他。
我想师父当真很给我面子,对于我竟一直记不起他来,我终于愧疚了。
从那小院里出来,迎面一股桂花香,我便突然觉得有些胸闷。
我想我兴许是喝了酒,吹了风,又有些伤怀罢,岂知没走两步,却竟碰见了那个素裳的“阿如”。
“姐姐,我扶姐姐回去可好。”
我很想跟她说,我还没弱到这个地步,可下一刻,她却不由分说便扶上了我的肩膀。
于是我发现不对劲了。
“七娘,你还是莫要逞强了。”
我使尽全力一掌拍出,却软绵绵耷拉在她肩上。她出手如电,连点了我几处大穴,我立时便软倒在她身上。
“你是谁?”我想我方才若还有几分醉意,此刻已全然醒了,奈何此刻思虑清晰,却动弹不得。
“真伤心,竟连妹妹我也不记得了?”她笑道。
她这一声笑,我的心立时凉了一半。只因她自称的这声“妹妹”,已全然变成了一个低沉压抑的男声!
他扶着我,一路往回,一路上我瞧见国舅千金他们已然结束了牌局,打扮得漂漂亮亮欢欢喜喜地出门去,迎面而过,我想要呼救,却半分也呼不出来。
“姐姐有些乏了,我送她回去。”“阿如”对她们道。
我想我这真是错了,我平时就不应该不要阿嬷丫鬟服侍的!
现下我一个人被她挟持着,竟半个人都发现不了。
而后我第一个就想到了纨绔子弟,他要是今夜不去宫里,我会遇见这事么?他要是娶媳妇的时候眼睛睁睁大,我会遇见这事么?
都怪他!我心想。
可下一刻,我即连思考的余地也没有了,只因这人几乎是半抱着我走的,走到了僻静之处,他的手已开始不安分地往我衣襟里探去,“七娘,不如先帮你回忆一下?”
——纨绔子弟,我恨死你了!
☆、虐恋情深篇
他这不安分的手自我胸前向上,最终停留在了脖颈上,摸了半晌,突然震惊道,“七娘,你没易容?!”
他拍开我的哑穴,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倒是希望现在这是易容了。”
我对他说,这样你能放开我了吧?
这人想了想,竟真的把我一扔,嫌弃道,“你还真下得了狠手啊!”
于是我终于确信,我的脸竟真的是我自己给毁了的。
“你是谁?”我问他。
“唔……”他想了想,取了块帕子往我口鼻一蒙,我眼前立时一黑,自此人事不知。
昏迷前一刻,我突然有些后悔,他刚才拍开了我的穴道,我应该尖叫的。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觉得床铺似是有点摇晃。
有一个男人背对着我正在捣鼓着什么草药。
我的穴道虽未受制,但暗自运气行功却颇为不畅。
不多时那男人转过脸来,对我笑道,“七娘,你看,我待你多好?”他拿了面镜子给我看,我陡然之间惊呆了。只因我瞧见镜中女子美艳无比。
“这谁啊?”我问他。
“你呀。”他笑着回我,一边说着,一边又倚到我身边来,“七娘,你看我待你多好。”他像条没骨头的蛇,靠在我身上,“不如我们温存温存。”说着一只手便来撩我的头发。
“我觉得吧。” 这人简直是疯子啊!我咳了两声,强令自己镇定下来,挥开他的手,“你可以寻个性子温和又喜欢你的,易容成这副模样,不用非得是我。”
“不一样的。”他瞧着我笑道,“七娘就是七娘,再怎么变了模样,也还是七娘,天下间只有一个七娘啊。”
这人笑起来倒是有几分熟悉,我皱皱眉,“你究竟是谁?”
他未答我,下一刻,却凑了上来,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吻。
“你自己想……”有一就有二,第二个吻,旋即又落了下来。
他让我自己想,我自然自己想,一边想着,我一边随手给了他一巴掌。
他似乎没料到我竟打了他,老实说,我现下运功不畅,根本用不出力,这一巴掌几乎与挠痒无异,但他却像受到了极大的冒犯,一把就捏起我的脸,开始粗鲁地撕扯起我的衣裳。
我的衣裳,自然还是纨绔子弟的钱买的,我有些心疼这好衣裳,挣扎起来,他益发激动,“七娘”“七娘”地唤我。
我觉得这人真是个疯子,无法,只能开始往自己的脸上一通猛抓——他既然千辛万苦要帮我弄好这张脸,我便再毁了又何妨?
这一招果然有用,那人终于渐渐停下手,脸色一时间阴晴不定,直到我终于自脸上扒下一小块皮肤来,他再也不能忍,将我往床里一扔,便怒气冲冲地走了。
我想我以前若早就认识他,怪不得要自毁容貌了。
过了不知多久,门外又进来两个姑娘,开始替我梳妆打扮。
我很想问她们这里是哪里,却哪知她们一个两个竟都是聋子哑巴,听也听不见,说也说不得,只知往我脸上抹粉。
不久,我终于换了一身漂亮的衣裳,被带到了一个华丽的厅堂。
我这才发现自己是在一艘船里。我瞧见一屋子的夜明珠,一桌好菜,还有一个人,这个人转过脸来,我登时便惊呆了。
——竟是师父的脸。
“师父?”我想我一定很傻,我明明知道这必定是那疯子,还是忍不住开口确认。
“七娘。”果然疯子的声音自“师父”的口中发出,“这样该满意了罢?”
“满意什么?”我问他。
“师父”走了过来,又是俯□,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疯子!”这一回我不能忍了,左右开弓,在那张脸上打了十几个巴掌。
他问我,“变成你喜欢的人的模样,你便该乐意与我温存温存了吧。”
“混帐!”我脱口而出,“不许用那张脸说这种话!”
我也不知这是怎么了,今日之前,我还一滴泪都无法为师父掉出来,可眼前这个人扮做他的模样,竟让我那么难忍。一个声音在告诉我,师父绝不会是这样的,师父绝对绝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想我真是被这疯子逼疯了,竟抬手向他的脸上抓去。
他大约是没有防备,又或者太过轻敌,我一抓之下,竟真的在他脸上抓出了一道血痕来——一道真真切切的血痕。
我想我完了,以这疯子那么在意脸皮的个性,估计要把我千刀万剐了。
我不由得就闭起眼来。
只是我等了半晌,忍不住偷偷睁开眼,才发现这疯子竟独自一个坐在桌边吃起了酒。
“你不去看看你的脸么?”
“七娘,你知不知道,三年前,我就已经不顾惜这张脸了。”他叹了口气。一反常态地,疯子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这个疯子的故事出乎意料的简单好懂。
三年前,疯子认识一个姑娘,这个姑娘喜欢他,他却利用了她,让她去杀一个她单以武功绝对杀不了的人。(我想他必定是恨死这姑娘了)
结果这姑娘却失踪了。于是他发现他其实挺喜欢这姑娘的,这些年便一直在找她,找啊找啊找,而今终于被他找到了。
我指了指自己,“你说的这人该不会就是我吧?”
他点点头,面色沉重。
疯子果然简单易懂!
“你说的这个杀不了的人不会就是我师父吧?”
他再次点了点头,继而充满希望地看着我。
老实说,被师父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的心里禁不住便开始犯毛。
于是我想了想,跟他说,要不咱俩之间的事就这么算了吧,你也知道我失忆了,我现在不喜欢你啊。
我瞧见他的肩膀微微一抽,但他的眼神却依旧很镇定,“没关系,你喜欢谁,我便易容成他的模样。”
我对他说,你这样不要脸,总让我觉得于心不安啊。
他又对我说,没关系,当初我为了他,命都不要了,现下他为了我脸都不要了,正好扯平,应该的。
我想我真是没办法了,只能对他说,“可我现在嫁给清邑王了啊,怎么算?”
疯子果然是疯子,他冲我一笑,“没关系,我也嫁给了清邑王,我们可以天天见。”
于是我沉默了。
疯子不发疯的时候,其实还是很能看的。
人也斯文,有礼貌,气质也不错——至少比纨绔子弟是好多了。其实我想他若是愿意 ,必定是有小姑娘愿意为他争破头的。
可他说我当初竟然会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我却没法相信。
横竖这世上只有自己的命最重要啊。
我的心里面陡然便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谁告诉我的呢?我想了半天,竟一时想不起,但我觉得这话真有道理,我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男人连命都不要了?
这疯子就这么每天来见我,对我说话,变作师父的模样给我瞧。
我告诉他,他变作师父的模样只会让我起鸡皮疙瘩,我一点也不喜欢师父,于是他陡然之间,竟欢天喜地起来。
他对我说,现在你把我忘了也把他忘了,这当真太好了,横竖我还在,而他不在了,往后你便只记得我了。
疯子当真是简单易懂。他难道竟不明白,师父在这世上只有一个,即便他死了又怎样?没人比得上的。
我想到这里,猛然一惊。
我竟然顺理成章便能想出这种大道理!陡然之间,我有些开始佩服我自己了。
只是我没想到,疯子的耐性也是有限的。
大约是我第几百还是几千次说不喜欢他之后,某一天,大船终于靠岸了。
“七娘,我不想的。”疯子对我说,下一刻,我被他用手刀一劈,登时眼前一黑,
疯子果然口是心非,嘴上说不想,手下却能下手那么重!
我昏迷前的那一刻,这样想。
到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瞧见了最最意想不到的那个人。
“艳七娘,你好啊。”武夫哥哥优雅无匹地向我打了个招呼,“宋沅在哪里?”
他依旧问我这个问题。
我下意识地护住肚子,“什么意思?他早已死了。”
他兴许是瞧见我的动作,竟浮起一个笑容,好笑道,“你乖乖告诉我,我便不打你。”
那一刹,我差点便要忘了他是个不会武的。
真的,当真只差一点。
幸好我最终还是记起来了,于是我大着胆子道,“我不知道。你打死我我也不知道。”
我紧紧盯着他的手,料想他要是动手了,我就先下手为强,打他几十个巴掌再说。
但我忘了一件事,我此刻也被人封了气海与穴道,竟是半点都使不上力的。
下一刻,武夫果然动了,他走过来,捏了捏我的脸,居高临下,“宋沅他贪生怕死,竟把你和从之甩在外面替他挡剑,你们为他拼死守着秘密,值得么?”
他话中意思太过复杂,我一时转不过弯来,半晌,我才震惊了,他的意思,他的意思,难道师父没死?!
我看着他,一时眼前一片空白,竟什么都无法思考。
下一刻,他竟俯□来,在我鬓间轻轻吻了一下,我只觉陡然之间浑身便开始发热,心怦怦怦跳得厉害。他对我说,七娘,你乖乖的,你想要的东西,便都会成真的。
我陡然之间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一张脸的美丑与否当真很重要——美的时候有□待遇,丑的时候,就只有吃拳头了。
☆、师徒虐恋篇
我发觉自己没戏唱了,只因我竟已被带到了武夫的属地。
这简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禁不住便想,纨绔子弟此刻在干嘛呢?他若是知道我被武夫劫走了,他是害怕得瑟瑟发抖,还是急急地出京寻我?
还有阿杰他们,不知阿杰去了军营没有,在那里还吃得惯不惯,当然,还有阿花,不知她会不会被王府里的人欺负。
我胡思乱想了一阵,不由得便又睡了过去。
于是我又做了个长长的梦。
这一回,梦里的我竟然变美了。
青芒山上,流水亭里。
有个人在弹琴。
即便是我这种不通音律的,都觉得这琴声很动听。
然后我惊呆了,只因这弹琴的人竟是个男人,还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嘻嘻,公子弹得当真太妙了,奴家听了只觉心情舒畅海阔天空。”我拍手恭维他。
可那人却扬起一个讥嘲的笑,“姑娘谬赞了,此曲本为悼念故人所作,姑娘若闻得欢悦之心,那却是我不诚心了。”
“咳咳。”我有些不自在,幸好我脸皮很厚,“奴家虽然不通音律,但公子所弹所奏却打动人心。若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若是有人肯为奴家奏此一曲,奴家就是现在死了,也是甘愿。”我的嘴里,麻利地吐出这一长串自己听了都要倒胃口的恭维示好。
他果然被恶心到了,我想,只因他开始缓缓收起琴,再不看我一眼。
到他起身离开的时候,我一个踉跄,冲他扑了过去。可这一扑却扑了个空。“公子,”我的声音里竟还带了哀怨,“奴家的脚崴了。”
下一刻,我被我自己震惊了。
只因这男人转回头来的一刹,我竟开始不管不顾地脱起了衣裳!
外裳,襦裙,中衣……
及至亵衣,他终于如我所料举步返了回来。
我看着他走近,心里却反而生出一股恐惧。
直到他已近得到我跟前,俯下了身瞧我。
我微微有些颤抖地抬起手,想要攀上他,却反而被他轻轻避开。
他竟一件一件又将我的衣裳重又敛好,“这世上的好姑娘都不该轻贱自己的。”他对我道,轻轻叹了口气。
于是我的心肝陡然便颤了一下。
这仿佛是头一回有人把“好姑娘”三个字安在了我脑袋上。竟让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下一刻,我终于颤抖着手环上他,“公子……奴家何时说过自个儿是好姑娘了?”
我又一次被我自己震惊了,然而此刻我却半点动弹不得,只觉得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脚和嘴,偏生要做出这种放荡的模样。
他竟又叹了口气,下一刻,这人已陡然离了我十步之远。
“你莫要再来了,”他道,“我是不收弟子的。”
“奴家诚心向学,公子竟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姑娘若是诚心向学,天下之大,何愁无处可学?”
“公子口口声声不收弟子,那么那位顾姑娘又是怎生说法?”我缓缓穿回衣裳,立时换了一副面目,“对了,想必那位顾姑娘温柔可人,比起她来,奴家自然不在公子眼里了。”
“她与姑娘自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他陡然之间,竟也冷下了脸,“姑娘还请自重。”
“哈哈哈哈。”我大笑道,“说起自重么,我怎比得过那些面上道貌岸然,实则行师徒逆伦之事的伪君子呢?”
于是这人终于怒了。不知为什么,他依旧还是那副模样,并未对我动手,但我就是隐隐感到,他怒了,还怒得不轻。
我瞧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挑起了那优美的眉毛,“我与徒儿一言一行皆如明镜。姑娘若是再行揣测,别怪我……”他深吸一口气,继而挥出一掌。
于是我瞧见远远地有块石头裂了。
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的隔空打物了。
我立时便惊呆了。
“公子……公子想杀我灭口?”发觉他竟当真怒了,这没来由得让我高兴,我也不明白我这是怎么了——兴许我犯贱,“奴家好害怕呀……”我竟还料定这人不会杀我似的。
“这一个月来姑娘应已爬遍了这青芒山,下山的路想必姑娘已很是熟悉了。”他扔下这一句话,便不再瞧我,抱着琴离开了。
“假清高。”我对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就啐了一口。
这莫名其妙的梦做完,我浑身就似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发了一身的汗,我突然觉得很害怕,只因梦里的那人,赫然便是师父!
“姑娘醒啦,可是记起什么了么?”有一个女大夫,轻轻从我头顶拔出了一根寸许长的金针。
“我在哪里?你是谁?”我问她。
下一刻,我瞧见赵武敷冰冷的双眼,陡然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你是宋大夫,我师父的妹妹。”
“想起来了便好。”赵武敷看着我,“你师父在哪里,想必你也想起来了。”
我已告诉过他,师父的遗体最后是被他弟不知藏到哪里去的,可他竟一点也不相信,还找来了个女大夫,硬要帮我回复记忆。我原本以为他这是良心发现,终于想要做一件好事了。
但我听见那女大夫跟他说,“还有四枚金针。”
赵武敷冷笑道,“这便好了,我倒要瞧瞧,宋沅究竟有什么秘密,竟是不想让人知道的。”
于是我知道了,师父竟在我脑袋里扎了针。
可师父为什么要害我?
我想不明白,隐隐约约的记忆告诉我,是因为师父不待见我。
兴许我正是那恶名昭彰的艳七娘,兴许那疯子告诉我的故事都是真的。
我为了要替他杀了师父,便跑到青芒山去,对着师父使我那惯用的美人计(当然现在是废了,一点都不会用了),可师父毕竟最后不是收我为徒了么?
于是这个问题我百思不得其解。
☆、虐恋情深篇
给我取针的女大夫叫宋汀儿,是师父的妹妹,当然,这个“妹妹”的真实性我持怀疑态度,只因师父出殡的时候他家里只来了个表妹,还与我纠缠了一番,所以这“妹妹”到底是真是假,着实惹人猜想。
“你说你是我师父他妹,那我考考你。”我对她道,“我师父最喜欢吃什么?”
“最喜欢穿什么?”
“最讨厌什么人?”
“最……”我还待继续问下去,她已给了我一个白眼。
“我即便骗你你此刻也辨不清真假,又问我何用?”她对我道。
这调调熟悉得可怕,我突然有点相信她是师父的妹妹了。
“那你家住哪儿?你家里有几口人?”我问她,“你和我师父小时候感情好不好?他有没有欺负你?”
于是她又翻了个白眼。
我一直在揣测赵武敷和宋小妹之间是什么关系。
他们既不像是情人,又不像是朋友,当然,仇人是更不像了。
我问宋小妹,为什么她肯帮这个杀兄仇人。
“我替你回复记忆不好么?”宋小妹一边捣鼓着草药,一边问我。
我被她问得一愣,“可你哥大约是有什么事不愿让我想起来啊。”我对她道。
“所以我就更要让你想起来了。”宋小妹放下药罐,秀眉扬起,我猛地一惊,她这神态简直和梦中的师父一模一样,“他能做得成的事,我必定做得比他更好。”
——师父小时候一定欺负得她很惨,我想。
确证了我的失忆,赵武敷倒也没怎么为难我,横竖现在的我是贱命一条,即便杀了也没什么用处。他竟还默许我在他王府里走动。我想这人要么就是太自信,要么就是太自大了。
只是我不论走到哪里,总是一堆人围在左右,寸步不离,我问他们这是干嘛,他们说这是南山王吩咐的,清邑王妃在府里做客,一定要严加保护。我一听乐了,问他们,“你们倒还知道我是清邑王妃,怎么,一点也不奇怪我怎么会在你们王府里么?”
他们冲我一报拳,露出了然的神情,恭敬道,“王妃放心,我们什么也不知道,我们什么也不会说出去的……”
“……”于是我悲愤了。
同样身为女人,宋小妹与我在南山王府里的待遇可谓天差地别。
她走到哪里,也同样有一群人围着她,可她稍微皱皱眉,那群人便齐刷刷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我禁不住怀疑,赵武敷说不定喜欢她,还是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
不然他那么可怕的一个人,还恨我师父入骨,却为什么能把宋小妹当作姑奶奶一样放在府里随便来去走动?
宋小妹喜欢坐在池子边看书,这时节秋风瑟瑟,红叶飘落,有些落在池子里,随波而去,更有些落在她的衣襟上,可她浑然不觉,她穿了一袭白色的长裙,那长裙很干净,颜色素净,并不晃眼,远远瞧去,她整个人便是一道风景,极美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