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风景美得好熟悉。我的记忆里,隐隐约约,似乎还曾有什么人喜欢这样随性地坐在池边念书,一样的皎洁动人,不可言状。
她一直在看的那本书是药师手札,我偷偷地瞄过两眼,多是些疑难杂症。这样枯燥的医书她竟看得津津有味,我不禁有些好奇,“小妹,这书很好看么?”
……你大哥往日里是不是也很喜欢这样一边读着书,一边晒着太阳?
可这后一句话却被我生生咽了下去。
我话音刚落,宋小妹的秀眉便拧了起来,“艳姑娘,谁是你家小妹?”
“哈哈。”我打两声哈哈,“那我叫你啥?师姑还是师叔?或者师父他妹?”
“咳咳。”她不由得咳了两声,收起书册凝神思索了片刻,终于无奈道,“还是随你吧。”
“小妹,你说师父那时候为什么要收我为徒呢?”我问她。
“他是不是很讨厌我?”
“不然他为啥要在我脑袋里扎针呢?”
那时候我喜欢坐在她身边的石凳上,不停与她搭话,只是宋小妹却不喜欢。她往日里一天能看三册书,若是有我在身边,大约一天三页都看不完。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宋小妹待我有些刻意的冷淡,她当初刚替我取针的时候温柔欢快得很,怎么我刚对她熟络点,她反倒开始对我敬而远之了。
只是又连续取了两根金针出来,我的记性却半点没有长进。
宋小妹看的医书,开始越来越难懂。
其实在南山王府里吃的喝的比在清邑王府好多了,当然,睡的床褥也好。
与纨绔子弟截然相反,赵武敷是真把我当“清邑王妃”在招待啊!想到这里,我对他的害怕不禁便淡了几分。至少比起纨绔子弟来,他大方多了!
然而他毕竟是杀害师父的元凶,这让我对他的心绪颇为复杂。
幸而赵武敷简直忙得离谱,除了宋小妹为我取针的那几日,他府上从来也见不到他的影子。
只是他见宋小妹的时候,那态度着实让人瞧着着急。
他一般不说话,说话也只是“唔”“恩”,他对旁的人总是随便说两句就让人害怕得要命,但他对宋小妹,从来从来也不会说半句重话。
于是我确定了,他一定喜欢宋小妹!
可他对旁的人至少还有“愤怒”“嘲讽”“不屑”“鄙视”这几种情绪,他对着宋小妹,却一下什么神情心绪都没有了,除非我在旁边,他至少还会对我露出那么一点冷笑。
我想他一定装得很累很辛苦。
后来我着实无聊得紧,便问宋小妹,她可有什么心上人么?或者她觉得赵武敷这人怎么样,云云。
她听完不说话,依旧看她的书,于是我又开口,“也是,我瞧这赵武敷简直就是个丧心病狂的恶棍,亏得京城的姑娘们还被他蒙了心,竟半点看不透这伪君子的本质,简直浪费感情!”
现在我有点相信她与师父是兄妹了,只因我这么一通乱骂,她终于憋不住了,“艳姑娘,他不是这样的。”
“他……”
她连说了两个“他”字,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他不相信大哥已经死了的。”
“因为他……不希望大哥死的。”
许久许久,宋小妹才缓缓吐出了两句话。
笑话!他不希望师父死会派人去杀他?不希望他死会在他死后对他徒弟紧追不舍?
我估计宋小妹是被赵武敷的表象蒙蔽了,她同那千千万万的京城少女一样,被他骗了!
☆、虐恋情深篇
宋小妹告诉了我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与疯子的故事大同小异,但显然疯子的故事简单易懂,而这个故事却曲折多了。
宋小妹的故事里,照旧有一个姑娘。
这个故事里,那姑娘照旧喜欢上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只是这姑娘比疯子那故事里的姑娘幸运,她不开心的时候,又遇见了一个很喜欢自己的人。
这个很喜欢自己的人,与那个自己很喜欢的人,竟还是好朋友。
所以这位姑娘便陷入了两难中。
她说到这里,我自然已经明白了,通常这样说故事的人,说的都是她们自己,联想到她对赵武敷不一般的态度,我脱口便问,所以这姑娘就是你啦,那赵武敷究竟是你喜欢的那个还是喜欢你的那个?我料想应是后者,这样一来,我倒是很有兴趣知道宋小妹喜欢的那个究竟是谁了。
只是宋小妹惊讶地看了看我,对我道,不错,这后一个人确实是赵武敷,但那姑娘却不是我。
她继续道,最后的最后,这位姑娘为了替那自己喜爱的人解毒,误尝了毒草,陷入无知无觉的状态。
于是我恍然大悟,难道那姑娘说的就是我本人?我中毒了,师父为了救我才在我脑袋里扎针?所以我虽然醒过来,但却失忆了?这么一想一切竟都有了解释。
可我怎么一点也感觉不到赵武敷对我的喜爱啊!我不禁问她,岂知这一回她震惊得更厉害了。
艳姑娘,这姑娘名叫顾如苏,不是你。
她终于忍不住了,把原本小心回避的人名直接告诉了我。
于是我恍然大悟。
你说她喜欢的那个人,该不会就是你大哥,我师父吧?!
她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于是我震惊了。
纨绔子弟当初告诉我师父是因为一个姑娘才与赵武敷结怨的时候,我丝毫不以为意,后来知道了顾如苏的事,我也只当是赵武敷自己小心眼,见不得他们师徒亲厚,年纪又相差不大,以他赵家人历来的龌龊心思(对不起了他二哥),不难就自己钻了牛角尖。
可现在听宋小妹这么一说,难道那位顾姑娘和我师父当真还有那么一回事么?
哦,不对,她说师父不喜欢顾姑娘的。
那就是这位如苏姑娘自个儿惊世骇俗地喜欢上了师父?!
我又一次被我推理到的事实惊呆了。
怎么可以呢?我问她,“他们不是师徒么?”
宋小妹有些悲哀地看了我一眼,“情之所至,不知其所始,自来是没有为什么的,师徒又如何?”
我被她这离经叛道的言论震惊了。
“那不就是师徒逆伦么?”我问她。
陡然之间,我想起了那个梦,梦里我也是这么嘲讽师父的,那时候他的神情竟像极了眼前的宋小妹。悲哀,怜悯,又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惘。
宋小妹告诉我,后来顾如苏便一直处于无知无觉的境地,赵武敷访遍世间所有名医,竟没有一个知道怎么救他。
可师父呢?师父依旧还是那个师父,师父甚至还当顾姑娘已死,继续收了新的弟子,她说到这里,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也就是你。”
我猛然一惊。
这样看来,我岂不是极受我师父看重?难道我天赋异禀,是个可造之才?师父竟然忍了我对他的无礼,还竟收我为徒?
我想到这里,不禁又对师父发自肺腑感到一阵内疚。
他那么器重我,我竟还记不起他来,我简直不肖!
“直到半年前,大哥也中了与当年顾姑娘相同的毒,但他却一点事也没有……”她说到这里,禁不住叹了口气。
于是我明白了,赵武敷之所以那么恨师父,大约就是以为师父有办法克制那种毒,却一直秘而不宣,对那位顾姑娘见死不救。
而他希望师父没死,泰半也是因为了师父若是活着,那位顾姑娘的醒来,便大有希望了。
“唉,这样说来,他当初寻人去找师父,也不是当真要杀师父的咯?”我问她。
“不是的,听说大哥是陡然之间猝死的。”她摇摇头,“那时候被派去的人连他的衣袖都还没沾上。”
“……”我震惊了,弄了半天,师父是怎么死的竟还是一笔糊涂账!
我回想当初躺在寒玉棺里的师父,倒真是瞧不出什么伤痕或者中毒的迹象,竟仿似安然睡着的模样。
于是我的后背开始渐渐发凉,“难道师父他真没死?”我问她。
她想了想,“我大哥性情古怪,想要诈死,也并非不可能。”
我想了想,突然又发觉这想法有些无稽,师父难道没想到自己若是死了,便要被一群小姑娘扯来扯去么?料想他应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只是而今师父确实是被纨绔子弟不知藏到了哪里,她这般说法,我也一时半会反驳不得。
我只能问她,“照这样说,那位顾姑娘岂不是一直还在这南山王府里?她在哪里?她现如今怎么样?还活着么?”
她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却突然被人打断了。
赵武敷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这个时候,出现了。
“宋姑娘,你在与她说什么?”这是我头一次瞧见赵武敷对宋小妹说重话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必宋姑娘知书达理,自己应会分辨,不用赵某人提醒罢。”
“艳姑娘不是外人……”宋小妹仿似也愣了愣,继而弱弱开口。
“什么不是外人?”他道,“即便她当初救了你又如何?你竟忘了她生来便是那个狡诈低贱的艳七娘?”
这句话的内容着实丰富,一时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我救过你?”我问宋小妹。
只是此刻宋小妹的脸色已是一片苍白。
“她不过是关心顾姑娘……”
“她不配。”赵武敷冷冷地回了她三个字。
于是我瞧见宋小妹怒了。
她怒起来当真和我梦里的师父,她大哥一模一样。
她依旧还是那个貌美如花的她,但她站起了身,对赵武敷道,“她不配,我也不配。这些天叨扰了,民女告辞。”说罢便抬脚走人,再不看他。
于是我瞧见赵武敷的脸,一瞬间也变得惨白骇人。
何必呢?我心想。
只是我还待开口说两句圆场的话,宋小妹竟走到一半,返了回来,拉起我的手,“艳姑娘是民女的病人,民女要带她出府,特告知殿下一声。殿下还请不要惊诧。”
她说完便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知为什么,瞧见赵武敷如此吃瘪,我突然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我知道这很不好。
至此我终于确定了一桩事,赵武敷和宋小妹真的真的互相喜欢着,而且说不定他们自己还都不知道。
她就那么带了我大剌剌出了门,竟一个人都没来阻拦。
出了府她就放开了我的手,径自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她,其实我还是有些在意那句我救了她的话,“他说我救过你,是真的?”
宋小妹像是陡然之间有些不好意思,道,“艳姑娘,你救过我,所以我大哥才收你为徒的……”
这么重要的事她竟从来没告诉我!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个梦,梦见我变成了一个彪形大汉,宋小妹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正在街上遇见了一群地痞无赖。那些人纠缠着她,她楚楚可怜,一时脱不得身,我暴喝一声,冲上前去,抬手将那些人打得七零八落。
于是宋小妹柔柔地走上前来,对我盈盈一礼,“壮士救命之恩,小妹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还望壮士不弃……”
我正自得意,一听以身相许几个字,更是眉开眼笑,可哪知下一刻,宋小妹的脸一抬起,竟陡然变成了纨绔子弟的脸。
于是梦里的我笑容便一下僵在了脸上。
☆、江湖恩怨篇
“喂喂,我救了你小妹,你收我为徒啊!”
“……姑娘,你……先止血吧……”
“收我为徒!”
“这位姐姐……你的脸还在流血……”
“收了我!”
某一天我一觉睡醒,突然觉得师父收我为徒这件事兴许还带有某种强烈的强买强卖色彩。梦里的我如此执着地要拜入他门下。我一时竟辨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那么坚持。
难道当真是为了接近师父好暗中谋害他么?这问题我当真想不明白。
其实我很不喜欢和宋小妹一路,只因但凡她与我行在街上,立时便能招来许多目光,人们在瞧见她的时候总是眉开眼笑,一脸惊艳痴迷,下一刻,再瞧见了我,那痴迷便即刻成了震惊厌恶。
我想了想,去买了副面纱,那卖面纱的老板娘很是热心,她让我最好再买一副,只因我虽然生得吓人,但宋小妹的美貌却更容易招惹是非。
我好笑地告诉她,她的担心很对,所以这面纱就是为了宋小妹买的,至于我自己么,横竖旁人见了我高不高兴,干我屁事?
于是她震惊了。
宋小妹对于面纱倒是没什么抵触。
只是她在要带我回我家还是带我回她家的问题上,犹豫了半晌。
我想了想,写了一封书信给纨绔子弟,大意上是我要去宋小妹那儿治我的失忆症,让他平日里不要忘了照顾好我的师弟妹们,不能饿着或者冻着他们,更不能让他表妹随便来府里参观。如有违反,我回来必要找他算账,云云。
宋小妹看了我写的书信,问我,“为什么你对赵大哥一点也没问?”
“什么?”我问她,“我该问他什么?”
“为什么你谁都顾到了,就是没顾上他要怎样?你这些天在南山王府里,他想必很是担心。”
我心想你倒是也知道我在南山王府要让人担心呀,怎么当初赵武敷找你的时候你还助纣为虐呢?
只是相比之下,让我更不舒服的是宋小妹竟然称呼纨绔子弟为“赵大哥”!要知道,宋小妹可是连赵武敷都一直只称呼“殿下”的。
“你和他很熟么?怎么赵大哥赵大哥的,”我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问她,“其实算起来,南山王不才应该是‘赵大哥’么?可你都叫他‘殿下’。”纨绔子弟顶多算个“赵七哥”。
宋小妹眨眨眼,“称呼赵大哥为‘殿下’啊……”她努力地眨了许久的眼,直到那对美丽的眼眸开始发酸发涩,我瞧着都有些累了,她才终于缓缓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我……想象不出……”
纨绔子弟,你究竟是有多没王孙公子的气质啊?!突然之间,我又开始同情起他了。
只是照着宋小妹的提醒,我还是百无聊赖在那封书信上加了一句话。
——记得睡觉要盖被子。
真的,说了也等于没说。
我借了一辆马车,宋小妹便与我缓缓地向宋家行去了。
这时节秋风便越来越萧瑟,也许哪一天,它便悄悄地成了凛冽的寒风。
只是走了没几天,我便发现我与宋小妹一同回宋家的决定是错误的。
只因宋小妹毕竟是个千金小姐,我要负责赶车,要负责找客栈,还要负责吃饭睡觉,零零总总的差事。
一路上,我已成了个丫鬟,哦,不对,是个阿嬷。
“小妹,这可不对啊,我怎么说也是堂堂王妃,怎么我反倒要做这种零碎的杂事啊。”我向她抱怨。
她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那么,我来负责找客栈吧。”
她真是个好姑娘。
只是这样一来我们被街上那些地痞无赖缠上的机会以及我露脸吓唬人的机会都陡然的升高了。于是我终于醒悟过来,宋小妹是绝对不适合抛头露面的——我认命了。
只是我这认命终究是晚了一点。
这一日,我们便在山道上遇见了闻风而来抢亲的了。
那些山贼穿得很喜庆,张口便道,他们寨主的小娘子不见了,宋小妹遮遮掩掩,必定就是她,错不了了,得带回山上去当压寨夫人。
宋小妹简直太单纯,她竟直接一扯自己的面纱,对他们说,你们瞧瞧清楚,我可不是你们的压寨夫人。
我心道这下要糟,果不其然,山贼们当场便被她美貌惊呆了,下一刻,径直手舞足蹈起来,“这姑娘美!有了这姑娘,谁还要那小娘子啊!”
于是一群人一拥而上。
我觉得这场景简直似曾相识。
顾不得犹豫,当下抬手便扇,抬脚便踹。
不多时,这一伙山贼便被我尽数撂倒了。
宋小妹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颤声道,“艳姑娘……你……你又想起了么?”
想起什么?我问她。
“你当初救我的时候与这会儿一模一样。”她对我道。
我一听乐了,“哈,那接下来怎么样?你是不是要对我感激涕零以身相许啊?”我调侃她。
岂知下一刻她的声音颤得更厉害了,“接下来……接下来……会有一个武功高强的人出现,而你打不过他……”
“哈……”我刚要嘲笑她,但笑容咧了一半,便陡然僵在了脸上,只因一个黑影突然出现,一瞬之间,我的肩池,百会诸大要穴,即刻便被制住了。
有一个山贼头子模样的人站在我面前,扬起一个戏谑笑容,问了问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山贼,“真是有趣,这便是你们说的美人么?”这人捏了捏我的脸,皱皱眉,“不像是易容的啊,倒像是毁容的。”
我心想这人倒是个识货的。
下一刻,那小山贼怯怯指了指我身后的宋小妹,“二当家,真美人在那里……”我很想白他一眼,奈何穴道受制,白眼也不容易。
“小妹,这也和当初一样么?”我问她。
“一样的。”宋小妹高声回我,“下一刻,你便会为了我扑上去抱住他,让我先逃,然后……”然后怎样?我很想问她,我现下连白眼都不能,还怎么扑向山贼头子?
“然后……然后我大哥便来了……”
于是我知道这一回我们是在劫难逃了。
☆、江湖恩怨篇
只是这二当家走到宋小妹跟前,看了两眼,直接道,“生得不够艳啊,还凑活吧。”
“姑娘,你几岁啦?”他问她。
宋小妹似乎是沉默了。
“姑娘,你不说我可看你牙了啊。”这人说着便要去捏宋小妹的下巴,“横竖我也只会照牙口来估摸个岁数。”
我心想这人应该是挺会相马的。
“……她十六啦,君子动口不动手,别碰她。”我忍不住道。
“十六?”他想了想,“看着不像啊,倒像是二十的了。”
我当然不知道宋小妹几岁了,不过她瞧去比我小,我便随便胡诌了一个岁数罢了。但现在比我小的宋小妹竟然被这人说成看上去有二十了,我的心绪,不由得便复杂起来。
“可曾婚配?”他问她。
“嫁了,已经嫁人了。”我赶忙道。
“没问你。”那人对我道。
“我说她已嫁人了。”我高声道。
“已嫁人?”二当家大约是有些疑惑,“不像呀。”他想了想,最后道,“瞧这模样也干不了重活,嫁了人大约也是要被嫌弃的,不如就跟了我们大当家的好,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唉,”他又叹了口气,“横竖今天之内是要成亲的。就这个吧,凑活了。”
于是不止那些小山贼们,即连我本人也震惊了。
这二当家的眼光究竟是得有多高啊!
我与宋小妹自然被这些山贼带回了他们寨子。
他们的寨子很破,人也不怎么精神,我瞧见一身喜服的大当家腆着个肚子,一脸的哀愁。
小娘子来啦!有人喊。
大当家闻言就是一愣,待到瞧清了宋小妹,却咧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可当真奇怪,竟好像他才是被逼亲的那个。我看不下去,忍不住斥道,你这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横竖我们小妹也是被抢来的,不成亲就不成呗!爱谁谁!
于是寨子里的妇人们偷偷询问,纷纷猜测我的身份。
“这是小娘子大嫂。”有个小山贼高声道,“刚才我听他们说什么‘大哥’来着……”
原来是大嫂啊。二当家这时候终于有些不好意思,把我好好地放在一张破了一条腿的椅子上,拍开了我的穴道,好声好气道,“大嫂还请原谅则个,咱这是事急从权,没办法的下下策啊。”
岂知大当家被我那么一吼,已开始抽动起肩膀,到二当家这句话说毕,他已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阿芸,我还是想娶阿芸啊……”
我第一次瞧见一个男人哭得像他那么伤心,突然之间,竟有些同情起他来了。
大当家的故事。
大当家的故事很简单粗糙,简直比疯子还好懂。
他自小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名叫阿芸。两人郎情妾意,情投意合,眉来眼去,暗渡陈仓,咳咳……总之是互相看对了眼。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一天,大当家的阿妈突然病倒了。
大当家寻了周围十里八村所有的名医与庸医,竟都瞧不出阿妈究竟得的是什么病,终于有一天,山里的祭司对他说,只有在今天之前成亲,那么他阿妈才有救,不然就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这故事听到这里,其实没啥问题,大当家若是直接向阿芸姑娘求个亲,大家也就欢欢喜喜结了亲,怎么也算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大团圆结局——当然,除了他阿妈不知是否真的就“喜”到病除了。
可大当家求亲的时候舌头坏了。
他竟对阿芸姑娘说,为了我阿妈,这一回我们必须得成亲了。
我想,我要是阿芸,必然也得跑了。真的,听了故事之后,我突然又不同情他了。
只是宋小妹听了这故事突然来了兴趣。
但显然她的关注点和旁人的都不同,她问的是,你阿妈哪里不舒服?她在哪里?我能去瞧瞧她么?
宋小妹既然自愿留下来为大当家的阿妈治病,婚事自然也悄悄搁置了下来。
大夫人不过被宋小妹扎了两针,立时便不流冷汗了,只这一桩事情,已然要让全寨上下将她当作仙女一般的供着。
当然,除了二当家。
其实我一直觉得有些奇怪,二当家的气质与这山寨太格格不入了。
我曾经单手就把大当家撂倒在地,但我这武功在二当家面前却又不堪一击。所以我一直很好奇,二当家究竟是为了什么,竟甘愿当这二当家的。
“大嫂,你不知道,我们二当家以前在江湖上名气可响亮着呢。”小山贼对我说。
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师父,但我没否认自己这被误认为的“大嫂”,只因“仙子”的“大嫂”与“仙子”的“大哥的徒弟”,这档次当真差得有点多。
奇怪的是宋小妹竟也没戳穿我。
那时候她天天帮大夫人诊治怪病,我便百无聊赖地在这山寨里溜达。
其实这里风景也挺好的,我想。
我时常能在山寨边上瞧见二当家。他叼了根狗尾巴草,双手背在脑后,就这么躺在山崖边突起的巨石上晒太阳。
我问他,他的武功究竟是哪里学的,怎么如此厉害。
二当家掏了掏耳朵,“大嫂不必拍马屁了,要是治不好病,宋姑娘还是得嫁我们大当家。”
我想不到他竟如此犀利,不禁有些讪讪。
“可你们大当家有心上人啊。”
“唔……”他想了想,“虽然宋姑娘生得不美,但横竖人还算乖顺,勉强,也算配得上我们大当家吧。”
哪里是勉强?简直绰绰有余好不好?!
我强自忍耐想要扇他一巴掌的欲望,继续问他,“既然你说我家小妹不美,那你倒说说看,天下间还有入得了你眼的么?”
“唉,”他叹口气,依旧闭着眼,“大嫂,你不知道,江湖上曾经有个美女,美到惊天动地,若不是为了见她一面,我哪还需要来做山贼呀?”
“谁呀?”我问他,“怎么见个面竟还要来当山贼?”
他听了我的话,又叹了口气,“这位美人,若不是一掷千金的豪客可是见不着面的,她身在江湖上最有名的百花楼里,万银闻一名,千金得一面,要是不合她脾胃,见了面,也是要被赶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我突然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说的这位美人,不会就是艳七娘吧。”
“唉?”他用胳膊撑起脑袋,侧过了身来看我,“大嫂竟也知道?”
“哈哈哈……”我勉强扯起一个笑,“能得二当家垂青,这可真是艳七娘的荣幸啊……”
“不会的。”不知是否我说错了什么,他的话语里竟陡然之间带了点落寞,“艳七娘那样的美人,从来是瞧不上,也记不得我这样的小人物的……”
他的话让我陡然之间头顶开始冒汗,“这些人都是见面不如闻名的,说不定你瞧见了反倒还不屑一顾哩,我就听说那艳七娘眼睛长在头顶上,难看得很,远没有传说的美貌动人。”
我一语未毕,他竟笑了,“大嫂,你怎知我没有亲眼见过她呢?”
☆、师徒虐恋篇
我很好奇二当家究竟有怎样的故事,然而他不过是长长叹了口气,便径自闭起眼,晒他的太阳去了。我努力的回想,可即便脑袋想得生疼,也半点想不到与二当家有关的蛛丝马迹。
所以那几日我每次瞧见二当家,总是油然而生一股子的做贼心虚,其实这当真很没道理,只因他本人才是山贼,我凭什么心虚呢?
而他总是狐疑地问我,大嫂,你是不是在想怎么逃跑?
你们逃不掉的,他对我说,还从来没有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逃走。
我有时候忍不住也会和他杠上,练练我的大道理,“我说你一个大好青年,为何竟那么执着于山贼这份事业?你一身的好武艺,不去为保家卫国出一份力,反倒来欺负我们这种老弱妇孺,有意思么?”
岂知我这么一番大道理竟当真把他给震住了,他愣了半晌,呆呆地瞧着我,仿佛一下子不认识我了。
“大嫂……”他的眼神简直怪异,看得我浑身发毛。
“怎么?”我颤巍巍应他。
“大嫂,你的脸……”他走进两步,又想伸手捏我的下巴。
这一回我机灵了,当先一步拍开他的手,“做什么动手动脚的?你再对我无礼她大哥可要不高兴了啊!”——师父勿怪,善哉善哉!
他仿佛这才回过神来,竟当真有些抱歉,“啊,对不住,大嫂,我……我不是那种轻浮的人……”他一边局促地解释,一边又盯着我的脸猛瞧,瞧了半晌,终于还是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同样的话,果然不一样的脸说出来,就是不一样啊……”
二当家的人其实还不错,他们打劫的时候,基本还都给那些肥羊们留些盘缠做回家路费。只是大当家有些迂腐,他总是把那些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一一记下来,声称到时候会还人家这些“借”来的银钱。
山贼会还钱?!
怎么可能?我见了哈哈大笑。
“大嫂,我们当山贼的也有苦处,要不是遭了灾,谁会想当山贼呢。”大当家这时候就好声好气地向我解释。
二当家的脾气就没那么好了,他冷笑一声,冲我挥了挥拳头,“大嫂,你再笑。”
当然,很快我便笑不出来了。
只因那一天夜里,我正睡得香甜,突然便听见一声“走水啦”的惊呼声。
我一跃而起,拉了宋小妹就往屋外跑。
这一夜,寨子里到处是火光,我站在火光中,陡然之间,却觉得浑身发冷。
“艳姑娘?”宋小妹关切地看着我。
我猛地一个激灵,拉了她的手就跑,“对了,咱这就逃吧。”这会儿所有人都忙着救火救人,还有谁顾得上我们?这可真是逃跑的最佳时机啊!
岂知宋小妹却摇了摇头,“大夫人的病还没治好,我不能走。”
“你治不好就要嫁人啦,这还不逃?”
“我治得好的。”她的一双美目里盛满了倔犟。
我忘了,她犯起倔来,是连赵武敷都要吃瘪的。
可她若不走,我怎么能走?
我正自犹豫,想着是不是要先敲晕她带走再说,下一刻,大当家竟出现了。
很好,我不用犹豫了。我想。
我抬手就一掌打晕了大当家,“你瞧,你要是再犯倔,以后就得嫁他啦。”我指着躺在地上翻着白眼的大当家对她说。
岂知宋小妹丝毫也不理我,一使劲,竟还抽回了我拉着她的那只手,“我要去看看大夫人。”
她对我说。
“死清高!”我脱口而出。
“哟!”我的背后,却突然传来一个让人发毛的声音,“大嫂这是作甚?我不是说了么?你们逃不掉的。”
“谁想逃了?”我忙否认道,“二当家,你瞧,大当家都吓晕了,还不过去搭把手?”
“大嫂,你可真是说谎也不打草稿呀。”二当家笑眯眯对我道,只是他嘴角虽是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我瞧着当真害怕,竟似一盆凉水兜头就下来了。
我心中害怕,双脚却还不由自主挡在宋小妹身前。
下一刻,我飞速地窜向倒在一旁的大当家!我终于醒悟过来,只要大当家在手我就不愁了!
奈何我用了最快的速度,这人竟还是比我快。
我的手指刚沾上大当家的衣襟,他的手指,已然点到了我的穴道上。
——我还是输了。
这一回我大约要受罪了。我心想。
只是小妹却依旧呆呆地站在原地,我的余光瞧见她抬起了手,惊诧地指着一个方向,脱口而出,“……大哥……”
我一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瞧去,一个黑衣劲装的人,竟已向我们掠了过来!
下一刻,二当家拎着我衣襟的手已然松开,而我跌到了地上。
记忆中的片段逐渐清晰,与眼前相斗的两人重叠在了一处。
“你没事吧?”
“大哥,我没事,可那位姑娘,那位姑娘……她受伤了。”
我费尽心思在山里候了一个月的人此刻缓缓走上前来,看了看我的伤。
“公子是不是还要斥我不自量力?”我问他。
“姑娘伤了筋骨,还请不要乱动。”他对我道。
“你明明碰我一下都要嫌恶的。别假好心了。”我若是跌到了泥泞里,也必定要拽了旁人一起,“你若是真好心,就收我为徒啊,我救了你妹妹,你若不嫌弃我,就收我为徒啊!”
我想我真是个卑鄙的人,自己都伤成那样了,脑袋里第一个念头,竟还是□裸的交易。
“姑娘,你少说些话吧。”那人叹了口气,竟自将我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我的襦裙擦到了他干净的长衫上,立时留下血污一片。
可他恍若未觉。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嫌弃我自己,我想。
这破碎的片段让我心口猛地开始发疼。
我闭了闭眼,竟有泪水自眼里掉了出来。
简直的,好没道理,我心想。
下一刻,眼前缠斗的两人终于分开。
“……原来你在这里。”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一贯懒散无所谓的语调这一回却充满了不可置信。
二当家挑了挑眉,竟笑了,“好久不见啊,清邑王。”
☆、虐恋情深篇
我怎么也想不到,来救我的竟会是纨绔子弟。
我想宋小妹方才喊的那一声我一定是听岔了,我把赵大哥听成了……大哥,一字之差,人却是天壤之别。
“大名鼎鼎的清邑王原来也会做这种夜袭放火的勾当。”二当家冷笑了。
“你不也一样吗,我也想不到名满天下的陆大公子还会干这种强抢民女的勾当!”纨绔子弟针锋相对。
“怎么?这是你妹妹?你媳妇?”二当家脸皮果然够厚,直接就回他,“要是真的,那你眼神也太差……”
这话什么意思?!
我有些怒了。奈何这两人打嘴仗打得高兴,竟一时半会都没来顾我,反倒是宋小妹过来把我扶了起来。
“赵大哥,你们怎么能放火呢?”宋小妹责备他。
“哎呀,这可不是我的主意。”纨绔子弟仿佛这时候才看见我们,陡然之间有些抱歉,“我说我不会放火我不会放火,他们偏让我放,现在好了吧,自己人都不知熏哪儿去了……”
他走到近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宋小妹三遍,我刚想开口斥他,他已关切道,“小宋,你没事吧?有哪里伤着么?他们有不给你饭吃么?告诉赵大哥,赵大哥为你做主!”
从头至尾,没有看我一眼。
饶是我对他再不报期望,这时候也有些挂不住脸了。
“赵从之,你怎么就不知道问问自己媳妇伤着没有?”我问他。
宋小妹站着我倒着,宋小妹精神着,我面无人色还哭过了。他要不要那么厚此薄彼,区别对待?!
“你啊……”他仿佛这才看到我,竟然挑挑眉,问我,“你不是喜欢独自一个逍遥自在去么?我怎好再管你?”
他竟当我是自己逃出府的么?!
这当真是要憋死我了,我很想跟他说,我是被他那莫名其妙的疯子阿如妹妹给劫出来的。但一瞧见他的脸,我陡然之间就不想解释了。
我凭什么要告诉他他娶了个男人呀?!他都不管我死活了,难道我还管他究竟有没有娶个男人?
这么想着我便沉默了。
“哎呀,看来真是你媳妇啊。”二当家这时候终于想起要打圆场,“呃,我前面说的你别当真,真的,其实你们……呃……你们……很相配……”
于是这一回我是真的恨上二当家了。
这一夜之后,宋小妹与我依旧留在了山寨里,毕竟以她的倔脾气,治不好大夫人的病,十头牛都是拉不走她的,只是二当家再没有说过要让宋小妹嫁给大当家的话了。我料想他必然是瞧见了那天夜里山下远远地排列整齐的军士和火把。
当然,还有那顶一直静静候着的轿子,轿子里的人不用说,我当然知道是谁。但我这人十分卑鄙,我绝对绝对是不会告诉宋小妹的,我想。
我与纨绔子弟冷战了七天又三个时辰。
到第八天的时候,他终于憋不住了,跑来问我,究竟什么时候和他回去。
我心中冷笑一声,“你想回去就回去呗,找我干嘛?反正我在这逍遥自在,不回去也无妨。”
“你你你……”他仿佛是没想到我竟当真这么无赖,一时有些瞠目结舌了。
“你什么你,反正你媳妇多得是,师弟妹他们你也照顾得挺好,我回去干啥?”
“唉,”他叹一口气,“你不跟我回去,我怎么对得起阿沅?阿沅他在天之灵知道了,要怎么办?”
他突然提起师父,我不禁心头一紧,忍不住便脱口道,“你怎么什么事都是想到旁人会怎样?你自己就没点自己的主见?就不会自己想做什么才做什么?别人让你放火你就放火,别人让你娶媳妇你就娶媳妇,别人让你怎样你就怎样,难道别人让你杀人你还真杀人?”
我这番话简直是脱口而出,半点没假思索,我要是稍稍思索一下,便会发现这斥责简直好没道理,只因他既然是皇上亲弟弟,当今的清邑王,难道还当真会有什么身不由己?全然不过是他这人懒得自己动脑所以才事事听着旁人的罢了。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我说完这一番话,他竟沉默了。
他的脸色很不好,张了张口,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他就走了。
你好好的。
他临走的时候,终于对我开了口,不要让阿沅担心。
然后他掏出一封信,还给我,“字写得太潦草,我看不懂,原本想当面问问你,但现在是不用了。”
那封信自然就是我被宋小妹说了之后写给他的那封。那时候我还是用了上好的宣纸写的,现在他还给我,已揉得皱巴巴了。
我想这真是浪费笔墨,多此一举,当即便揉成一团扔了。
“喂!”他见了似乎有些生气——当然,他这气生得莫名其妙,他竟气冲冲又把那团纸给捡回来,铺平了给我,“你好生收着,不许扔了!”
这人真是折腾,我想。
只因下一刻,他想了想,竟又从我手上夺了过去,冲我白了一眼,抱拳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我从没想过,一个相貌英俊的年轻人,也能像他那样白眼白得那么利索。
我当即便震惊了。
后来,当然是很后来很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我写给纨绔子弟的这封信,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封家书。
其实我想了想,觉得这真没什么稀奇的,只因他家里人从来也不需要为了生存背井离乡到处奔波,他那几个兄弟又有谁会有这闲情逸致写书信给他呢?
这么一看,他还真是有点二的。
只是我当时毕竟不知道,我后来去问二当家,为什么他认识纨绔子弟,两人还关系挺好的样子,当然,原本这些问题我都是想直接问纨绔子弟的。
二当家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大嫂,你不知道,其实我与清邑王,还真是从小的冤家对头。”
关于纨绔子弟与二当家的故事,开始于他们的少年时代。
当然,这故事又能叫做两个纨绔子弟的故事。
那时候二当家的家里有权有势,和皇家走得亲近,二当家这个纨绔子弟也就和赵小七这个纨绔子弟臭味相投,混得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