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男主已死,有事烧纸!》作者:蜃【完结 番外】 > 男主已死,有事烧纸!.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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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当前章节:146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4:16

我张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等了许久许久,才终于缓缓发出了一个字,“痛……”

脑袋依旧生疼生疼。

不久,赵小七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哪里疼?”他摸摸我脑袋,“这里?”

“啊!”我很想砍掉他那只手,他个不懂医的,竟直接伸手来碰我!他究竟是有多粗糙,多不管我死活啊!“叫……大夫……”

于是下一刻,他又匆匆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陡然之间,竟又觉得极端地口渴,不止口渴,更且肚饿了。

我望着床幔,又不知过了多久,大夫终于来了。

竟是……竟是船上的那老大夫!

我陡然之间一惊,禁不住一个打挺,竟坐直了起来。

“我不痛了。”我对赵小七说。

笑话,这老大夫可是会把晕船直接误诊为喜脉的庸医啊!退一万步,他就算不是个庸医,他还是赵武敷船上的人呢!赵小七是有多恨我啊!

“七娘,乖,要不是朱大夫,你现下还醒不过来呢。”赵小七哄我。

“我跟你不熟,你别这样跟我说话。”我强忍着痛,“把他赶走!”

那老大夫瞧了瞧他,又开始捋他那白胡子。

赵小七大约是面子上挂不住,竟啪啪两下点了我的哑穴!

“大夫,你快看看她的伤!”他坐上床沿,扶起了我,我瞪着他,他偏不看我。

老大夫果然依言上前,我心想这下要糟,禁不住就闭起眼来破罐子破摔了。

只是我闭眼等了许久,这老大夫在我脑后这边摸摸那边按按,不过三两下,我这头痛竟奇迹般的没了!

我惊呆了。

“先前误诊,是老夫的错,其实王妃……王妃这症状,实乃金针封穴为人用不纯熟之手法去针所致啊!偏偏这事极少见,老夫竟一时老眼昏花……唉……老夫眼拙,还请王妃恕罪……”

老大夫颇为沉痛地承认自己的错误。

于是陡然之间,我觉得他高大了。

☆、宫斗宅斗篇

朱老大夫在王府住下了。

赵小七自那一日之后一连七天没有来看我。

我想他必定是心中内疚,觉得没守住师父对不起我。我其实很生气,但我确实又没有立场生气。我若是能怪他,那他便更能怪我了,只因师父是因为我才被赵武敷骗走的。

这几日里我极为憋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那些清晰的模糊的记忆时常在我眼前乱窜,让我一时间措手不及。

阿杰来瞧了瞧我,我见着他,心中不免有愧,但他却泰然自若,还对我说几个师弟妹们都已经被安排住到学堂去上学了,让我放心,而他自个儿在军营里也是吃得好住得好,旁人看纨绔子弟的面子,他想告假便告假,待遇简直太好。我听了忧心忡忡,简直要把他大骂一顿——他不学好,竟偏学纨绔子弟?!

“大师姐,你……可是想起师父了么?”可他被我说教了,竟也不恼,只是一径地问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怎么会这样呢?”

“想起什么?”我问他,“这又哪样了?”

“师父……”

“你师父又怎么了?”

他话刚说到一半,就被人硬生生打断。

纨绔子弟赵小七学他大哥一样,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人家正听到紧要关头,他这个时候出现了,“阿杰,怎么还在这里闲聊?”

阿杰这个没骨气的,被他一瞪,竟然就沉默了。

我问赵小七,他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摇摇头,“你怎么老是怀疑别人,这真的很不好。”

“好吧,那你实话实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艳七娘的?”我叹了口气,只能开门见山地问他。

他听到“艳七娘”这三个字,仿佛被针给刺了一般惊了一跳,“谁说我知道的?”

这人竟连撒谎都撒不利索!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挑挑眉。

“唔……”他语塞了。

沉默了半晌,他才叹了口气,“七娘,果然骗不过你啊。”

于是我终于知道,师父在临走前,曾留下过一封书信给我。而这封书信,是托他转交的。

“我那时候喝得烂醉如泥,哪还记得会有什么书信啊。”他颇有些忐忑地看着我,“兴许后来换了身衣裳,也不知被我塞在哪里了……”

“所以呢?”我耐着性子问他。

“前几日里我陡然之间发现了那封书信……”

“你瞧过了?”我问他。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好你个赵小七啊!你敢看我师父写给我的信!”我怒了。

“七娘,要不是这样,我也不知……也不知你竟受了那么多苦啊。”他抹了抹眼睛,“七娘,你放心,我不会始乱终弃的,我同情你,我会对你好的。”

谁要你的狗屁同情!

这回我是真怒了,“你偷看我的信,还竟敢莫名其妙地同情我!”

“啊,我说错了。”赵小七有些慌张,“七娘,你是个好女子,我不该同情你的,你……唉,我们往后好好过日子吧,我会对你好的。”

好什么好啊!

我不也曾对太后说过会对他好,再也不会打他啊!

我想我要食言而肥了。

我扇了他二十几个巴掌,奈何我身体还没康复,力气不太足,于他简直隔靴搔痒。

到我扇得累了,终于还是向他一伸手,“信拿来。”

“唉?”他愣了半晌,颇有些委屈地问我,“你……你不是打过我了么?气也该消了吧,还要什么信啊。”

“什么意思?”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信……信被我扔了。”

我不相信赵小七这个人竟会这么二。

真的。

可惜事实往往不由得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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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气得十天没有理他。

其实我若是聪明点,应该巴结他的,只因那信既然被扔了,那好歹他是唯一能告诉我信上说什么的人了。但我真的不想原谅他。

所以我这一生气,竟然也忘了把他曾娶了个男人的事给告诉他了——我当然不是故意的。

只是我虽对赵小七闭门不见,对外称安心养病。偏偏国舅千金她们听说我病了,竟天天搬了小凳子到我这里来磕牙,说的多是东家的女儿嫁给了西家的儿子,可惜东家的儿子喜欢的是隔壁家的姑娘,奈何隔壁家的姑娘心有所属,于是西家的儿子一气之下,整日里流连青楼教坊,竟还被人给打了一顿。

这故事我自然不感兴趣,而且东家儿子西家儿子简直混乱不堪,谁和谁我都分不清,所以我刚打了第一个哈欠,尚书千金便心领神会,一扯国舅千金的袖子,“姐姐说点咱府里的事呗……”

“哦,府里的事倒是有一桩。”国舅千金一拍脑袋,“姐姐不知道,你的小妹妹就要出嫁了……”

小妹妹?谁?

我陡然之间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小妹妹?你说的是……阿花?”

国舅千金给了我个笑容,“姐姐,这可是喜事一桩啊,上回安远侯来府里,瞧见了阿花,简直一见钟情,惊为天人,当下就留下聘礼,把人带走了。”

“什么?!”我惊呆了。

下一刻,我怒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就是姐姐刚走不久的事……”

也即是说,阿花被那劳什子安远侯强抢过去,已有快个把月了!

赵小七你个混帐!

“你就任凭阿花被带走啊!”

“安远侯不是个坏人。”他对我说。

“哈,不是坏人就能强抢民女了?”我怒极反笑。还是说,他这个清邑王府当真是可以让人随便欺负的?

不由分说,我拽着他就往安远侯府奔去。

只是一到了安远侯府门口,我突然就忐忑了。

只因这安远侯府竟然比清邑王府……气派?的多?!

门口的兽像一瞧就是好料啊!

我不禁扯扯赵小七,“这个……你进去要不要通报?”

我刚想嘲笑两句赵小七,却不防一个声音陡然自身后响起。

“贱人!”

这声“贱人”,好生耳熟啊。

我一回头,竟瞧见一个熟人。

“呃……表妹?”

站在我面前的,竟是师父的表妹。

“谁是你表妹!”表妹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抬手又是一挥,这一回却被赵小七给捉住了。

“潘大小姐,大庭广众之下,还请自重。”他对着表妹一本正经。

我瞧着他牢牢捉着表妹的手不放,禁不住翻了个白眼,“你怎么连表妹的豆腐都吃?”

他简直太没节操了!

“潘小姐是阿沅表妹,又不是我表妹,有什么不能吃的?”他嘻嘻笑道。

“呸!不知廉耻!”于是表妹的另一只手挥起,干脆利落地给了他一巴掌。

“喂!”他愣住了,仿佛没想到我竟袖手旁观,“好歹你也帮帮我啊!”

“你欺负表妹,关我何事?”

“谁敢欺负我表妹?”门里突然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声,一人轻袍缓带,意态从容地步了出来。

于是我回过神,抬眼确认了一下门上的匾额,突然就愣住了。

☆、宫斗宅斗篇

来人自然就是那强抢民女的安远侯宋漪了。

他生得不难看,家中又有钱有势,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竟要强抢阿花这么个记性极差的姑娘。

只是更让我震惊的却是他刚才的那一声“表妹”。

表妹既然是师父的表妹,现下竟又是他的表妹,难道……“你是我师父的表弟?”我问他。

他好笑地看着我,“王妃明鉴,宋沅正是不才的亲兄长。”

我隐隐的猜测得到了确认,陡然之间,竟有些不敢相信了。师父要是没走,他现下不就该是这有钱有势的安远侯吗?!师父他究竟要多讨厌权势才竟会放着这好好的安远侯不当跑去穷乡僻壤与些粗鄙山民为伍?!

“哦,这样啊。”我心中震惊,面上却努力装作平静,“那咱也算是亲戚了,我家阿花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我来接她回去。”

“如果是为了阿花姑娘前来,却是晚了一步。”他叹口气。

这一声叹息,就是赵小七都有些急了,“怎么了?”他问道,“不是说好了不会有事的么?”

他这句话说完,我便一个激灵,转眼我就抓住了重点,“‘说好了’?原来是你把阿花卖了!”我捉着他劈头又给了他两下。

“王妃请息怒,”安远侯这时候仿似刚才想起要打圆场,“阿花姑娘平安无事,不才万万不敢对她有半分越轨冒犯。只是……只是而今即便是王妃来寻她,她也不认得王妃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状似哀愁。

阿花真的不认得我了!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了,阿花一瞧见我,竟像是瞧见了一只母老虎,一个劲儿就朝着安远侯的身后躲。

“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我一瞧这情形,心中一下便亮堂起来,“你给她吃什么了?”

我那聪明伶俐乖巧可爱美丽动人活泼喜庆的小阿花啊!

“殿下,这回可不是我不帮你了。”岂知听了我的质问,宋漪竟也不急,只是慢悠悠地对了赵小七一摊手,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于是我陡然之间明白了,这一切的一切,归根结底竟还是赵小七闹出来的妖蛾子!

“咳咳。”赵小七掩饰性地咳了两声,支支吾吾了半晌,终于还是放缓了语气,“我不是怕你担心嘛……”

他怕我担心?!

怕我担心什么?!

我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疑问和愤怒憋在我的喉口,我觉得出,自己马上便要口吐鲜血了!

只是我还不待发作,竟有一声哼笑陡然插了进来。

我这才想起,表妹竟然还没走。

“表妹?”宋漪大约也是有些发愣。

“表哥做戏做地好呀,明明是自己害了人,竟还好意思嫁祸在旁人头上。”表妹的一张俏脸此刻挑了眉,两道目光犀利而可怕。

“表妹此言差矣,”宋漪苦笑道,“殿下再不说明,我却要背负这不白之冤了……”这后一句,自然已是在催促赵小七了。

“咳咳。”赵小七又咳了两声。

“说!”我怒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对不起。”赵小七犹豫半晌,终于还是轻轻吐出了这三个字。

于是我终于知道,阿花在我走后不久,竟就开始犯起了疯病。

先是吃不下饭,不停地干呕,后来,便开始每天坐着发呆,再到后来,开始逢人就打,逢物就抓了往嘴里塞。

偏巧不巧,那时候我师父留给我的书信他正看到一半,也被阿花抓了塞进嘴里,吃了。

——怪不得他当初还跟我说他扔了呢。

“唯有那次偶然之间宋兄来我府里,阿花见着他竟好了……”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这后面的事我自然也能猜个□分了,必然是他这二得一根筋的家伙心想这么容易就能治好阿花,省得被我发现责骂,干脆远远地就让阿花住到安远侯府里来算了。

“不才也寻遍了名医,只是她虽不再犯疯病,记性却越来越差,更且……”宋漪说到这里,又禁不住叹了口气,“也开始不认人了。”

我听了这症状,心中陡然升起一个想法——这……该不会就是师父当初给阿花下针带来的后遗症吧?!只是我虽知道这病由,自己却也无法可解,还怎么帮她?!想到这里,我简直心中一团乱麻。

“哼。”

岂知我正自郁闷难解,表妹竟又哼了一声。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凉凉道,“表哥若是没做什么,怎么见了旁人都犯病,偏偏见你便没事了?”

“表妹,你怎么还在啊。”我有些烦她了,她就只会说说风凉话,阴阳怪气,到处惹人不痛快,况且她既然那么不喜欢她表哥,又巴巴地来他这里作甚?“我来寻阿花,你来这里作甚?”

“我?”表妹立时有些花容失色,转瞬却扬起她秀气的下巴,硬声道,“我……我来做什么,不关你事。”

“表妹说得不错。”宋漪不紧不慢道,“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不知表妹为什么竟会登门拜访,却也值得深究啊……”

“表哥过谦了。”潘大小姐看也不看他,“我来瞧瞧我家沅哥哥本来应该待的地方,而今究竟被那些污七八糟的人给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表妹的神情就像一只高傲的孔雀。

“等等等等。”我突然发觉了一件事情,“你们两个一直‘表哥表妹’的不累吗?”

赵小七扯了扯我,“不要多管闲事!”

只是下一刻,我听见那两人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只因我不记得他(她)叫什么,有错么?”

他们感情一定很差!

我努力地在院子里陪了阿花一下午,她终于是认识我了,但也只知道怯怯地唤我“王妃姐姐”,竟是半点也想不起我是她那可靠忠诚,温柔善良的大师姐了。这让我陡然有些心酸与内疚,我若是早些回来,啊不对,我若是没有被人劫走,兴许……唉……兴许什么,我却也不知道。只是阿花竟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让我觉得自己错得离谱,我口口声声会待她们好的,但到头来,竟没有照顾好她!我很后悔,当初自己就不该那么容易便着了人的道的!

赵小七扯了我多次,示意我不该赖在人家的府里不走。可表妹都没走,我走什么?我觉得照宋漪与表妹的感情来看,他都能忍了表妹在府里溜达,凭什么不让我待着呀!

况且他说他待阿花好好的,我怎么相信?他说实在不行,他真不介意娶阿花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很想把鞋子甩他脸上。

为什么男人们总觉得娶了一个姑娘仿似是对她最大的恩惠似的?!

赵小七是这样,宋漪也是这样。

这答案我想不明白,只是对他没来由地有了些抵触,更不想放阿花一个人在这安远侯府里了。

只是不久,竟有人来通报,潘夫人来访了。

我正在喂阿花喝药,她极为抵触,我竟要一边挤眉弄眼,一边才能喂下一勺药去。

正在此时,之前一直不知在哪里晃荡的表妹瞬间便出现在了我面前,接过我手中的药碗,冲我一点头,狠狠道,“我来喂她!”

我不知她这仿似慷慨赴死的神情究竟是为哪般,只是不久之后,就有一个妇人,在宋漪的陪同下跨进了这小院子。

那妇人冲我与赵小七福了福身,行了个礼,眨眼就奔表妹去了,“儿啊……”

我惊呆了。

只因这一声“儿啊”充满了未知的喜悦,哀伤,欣慰,感慨,同情和怜悯。

简直感情丰富,让人分辨不得。

后来我终于知道,这位潘夫人,就是表妹的生母,也就是我师父的姨妈,亲的。

至于我为什么要强调这一声亲的,其实很有缘由。

只因师父既然与宋漪不是同母所生,那么这一位姨妈,也就不是宋漪的姨妈,而表妹实际上,也不是他亲表妹。

所以说宋漪这人真的很能忍!我心想。

只因他姨妈抹了抹泪,对他说,“阿漪啊,你瞧瞧这小姑娘,多么憔悴,多么惹人怜啊!唉……不过她也是个有福的,你放心,我家闺女心肠好,不会待她差的……你瞧,她从小到大,可从来没这样伺候过旁人呐……”

姨妈瞧向表妹的时候,抹了抹泪,一时间充满了欣慰与赞许。

“姨妈,谢谢您来探望阿花。”宋漪笑着回她,“我也相信,表妹会照顾好她的。表妹若是愿意来住,我可是无任欢迎。”

我瞧见潘大小姐的手颤了颤。

我怀疑宋漪是不是也不知道他这姨妈姓甚叫甚,也是这么随口就直呼“姨妈”便罢。

赵小七暗自又扯了扯我袖子,高声道,“打扰了这么久,我们该走啦,宋兄,告辞。”

我想,他有时候其实又是挺会见风使舵的。

我也想走。

可是我若走了,阿花便要独自面对表妹与姨妈了。

“阿花,与姐姐回家好不好?”我尝试着问她。

岂知阿花竟陡然蹦了起来,扒住了那石桌子,“不走。”

她倔犟地摇着头,却不看我,竟是直直地瞧着宋漪的方向。

我不禁又有些心酸。

她抬手的动作太大 ,于是表妹的药碗便是一翻,却翻在了她自己的身上。

“哎呀。我的儿啊。”姨妈的眉拧了起来,飞身扑到表妹身侧,“你怎么样?烫着没有?”

“你从小金枝玉叶,何曾受过这些苦啊……”姨妈转眼便泫然欲泣了。

我觉得额头有些发胀,很想对她说,这汤药早已凉了的,而且那药碗也是姨妈出现前表妹才巴巴抢过去的。

“表妹,你没事吧?”宋漪也在一旁关切地问她,语调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拖得有些长。

但表妹竟没似她阿妈那样发作,反而一挥手站了起来,皱了皱眉,“我没事,我去换身衣服。”

她经过我的一瞬间,我好似瞧见她眼里有些泪光。

我突然发觉,表妹也很不容易啊。

☆、番外--表妹

表妹,阿不,潘大小姐很小很小的时候,家里是有四乘马车的,可她稍稍长大了之后,四乘马车便没了。

于是她知道,自己家道中落了。

自小她阿妈就对她说,你瞧见你表哥了么?你可要牢牢看住他!千万千万,一定要嫁给他!我们一家子的好日子,往后就靠你了!

于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很重。

旁的千金小姐们没事喜欢赏花游玩,瞧着俊俏的少年掩面偷笑。

她从来也不。

她总是敛着自己的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旁的人来寻她游玩踏青,她总是如临大敌。只因她阿妈教她的,她需要时时刻刻地盯着表哥,眼都不能眨一眨的。只因眨了眨眼,表哥就要不见的。

她那么虔诚,那么专注,那么一根筋地认为,表哥终究是要娶她的。

表哥是这世上最好的,将来,也必定要属于她,对,绝对没错的!

“沅哥哥,你往后会娶我的,对不对?”

七岁的时候,她问表哥这句话,表哥笑着摇摇头,“阿瑜什么都好,就是爱哭鼻子,我可受不了。”

表哥这一句话说完,她的鼻子已然一皱一酸,泪水已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可她终究没有让那泪珠滚落下来,只因表哥既然讨厌她哭鼻子,她怎好再哭?!

只是忍着毕竟难受,她仰起了脑袋,整张脸皱成一团,许久许久,才让那些泪水给倒灌回去。

“阿瑜不哭,不哭……”她记得那时候姨妈跑了过来,温柔地拍着她的脊背,“你沅哥哥说笑的,他不会嫌弃你的。”

她立时便有些急了,只因她明明没有哭,为什么姨妈竟说她哭了?

“我带你去看灯好不好?”须臾,表哥终于走了过来,拉起她的手。

他没有说那是玩笑的,也没有说那是胡乱骗她的,他只是拉起了她的手,带她去看灯。

她想她那时终究太小了,竟然未曾追究,当下便欢天喜地了。

十二岁的时候,姨妈过世了。

她照旧出入安远侯府。旁的人开始有些闲言碎语,说潘家这位小姐实在是脸皮有些厚,竟不知道未出嫁的姑娘不能随便抛头露面,更不该随便往人家里走的么?

她听了只是冷笑,置若罔闻。

只因她阿妈都让她多走动,她怎好不走动?

即便是讨嫌又怎样?她的未来,她们一家的未来,可都压在她的肩头上,她必定,必定是要嫁给表哥的!

十五岁的时候,她瞧见一个少年骑着表哥的乌头宝马,“喂喂!你做什么?”她气急了,不知哪来的蛮力,上前便将那少年硬生生拽了下来。

那少年猝不及防,被她一拽跌倒在地,“很疼啊。”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这是做什么?”

“这是我沅哥哥的,你……你凭什么碰它?”

“唉?”少年一愣,转瞬却笑了,“你兴许还不知道,你沅哥哥已经离开府里了,从今往后,他的东西便都是我的了,怎么,你不该叫我一声漪哥哥么?表妹?”他的嘴角带了讥嘲和不屑,却更有些残忍的期待。

这简直一道晴天霹雳!

她登时懵了。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表哥竟然出走了?

她……她竟一点也不知道!

“唉……”少年见她目瞪口呆,不由得继续道,“表妹竟还不知道么?这么看起来,表妹在你沅哥哥的眼里,也没什么了不起啊。”

这人……这人的嘴简直太可恶了!

她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怒气,竟仿佛被表哥抛弃的羞愤与被人嘲笑的恼怒混在了一起,她冲着这少年上前就是一巴掌。

淑女是不应动手的。可她知道自己不是淑女,从小就不是。

只是她还未曾打上这少年,他竟已向后倒了下去,好巧不巧,“潘阿瑜!”她的阿妈竟然出现了。

“好啊你!你……你竟敢打你表哥!”阿妈来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骂。

她瞧见少年脸上得意的笑,突然便懵了。

“表哥?他不是我表哥。”她对阿妈说。

“哪里不是?快向表哥道歉!”阿妈按着她的脑袋,死死的。

“阿妈,你不是说,我表哥只有一个,其他的,都是名字都没必要记的杂种么?”她大约也是犯了倔,竟死死地梗着脖子。

啪!

这一回,就是那少年都挑起了一边眉毛。

这是她阿妈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打她。

她惊呆了。

“表哥,我错了。对不住。”她突然就顿悟了。

她的阿妈,原来只要她嫁给“表哥”就好,原来只要是能承袭爵位的“表哥”就好了……

她怔怔地想。

那天夜里,她在被子里哭了一宿,她的阿妈又来看她了。

阿妈哭着抱着她,儿啊,儿啊,阿妈对不起你,可我们一家子的将来,全都拴在你身上啊……儿啊儿啊,阿妈可有打痛了你,阿妈不想打你的啊……

阿妈抱着她哭啊哭,她突然就又顿悟了。

她揉了揉眼睛,对她阿妈说,“我要去把沅哥哥找回来,嫁给他。”

表哥嫌弃她爱哭,她便擦干了泪水,旁人以为她是个千金小姐,可她却能真的真的跋山涉水,找到了表哥。

只是表哥瘦了很多。她瞧着有些心酸。

“沅哥哥,你能娶我么?”她问他。

已不是稚龄孩童,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早已平静如水,更准备好了接受他任何答案。或者她如此跋山涉水不辞劳苦,也不过终究是想求一个答案。

“好啊。”表哥看着她 ,露出这世上最美好的笑容。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当然,以为而已。

“阿瑜,可是你嫁给了我,便要同我一起住在这山野里,你可愿意?”下一刻,他如此问她。

“我愿……”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却还是在半路中硬生生咽了回去,“沅哥哥,你为什么要走?”她问他。

她竟也学会了,不答反问。

“阿瑜,是不是我若在这山野里,你便不想嫁我了?”他问她,“可我除了这里,哪里也不想去,却又怎么办呢?”

“我……”她很想对他说,她不介意与他一同住在这山野里。可是话到了嘴上,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她简直要哭了。

表哥笑了笑,还是走了。

那之后她在表哥的药庐旁住下了。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因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成。

她只是住下了。

她瞧见表哥新收的弟子,一个毁了容貌的姑娘,几个孩子,瞧去都不怎么机灵。

她瞧见表哥与他们在一道,为了争一块西瓜打破脑袋,夏日里跑到河边去摸鱼,竟是半点小侯爷的样子都没有了。这还是她想要嫁的表哥么?

她一时之间,只觉疑惑不解。

那毁了容的姑娘时常瞧着她发愣,终于有一次,她瞧着表哥发怔的时候,那姑娘跑来拍了拍她的肩,“嘿,你做什么呢?我师父虽然生得好看,但也没有你这样天天盯着瞧的呀。”

她有些嫌恶地拂了拂自己的肩膀,“我爱怎么瞧与你何干?”

“嘻嘻,我瞧你是胆子小,你若是喜欢他,便该早点说出来,不然光盯着瞧,可是没用处的。”

那姑娘不以为意,竟还对她谆谆教诲。

她猛地一惊——她……她竟喜欢表哥么?

原来,原来她一直喜欢表哥,所以才这么不辞辛苦跑来寻他?原来她喜欢他,所以才非他不嫁?原来她喜欢他,所以……所以他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时才犹豫了,竟没有一口回绝他?

于是她陡然之间想通了,“沅哥哥,你娶我吧,我想了又想,我想……我与你在这山野里……还是……能忍的。”——只要是他,她就能忍的。

表哥诧异地扬起眉,许久许久,竟又笑了,这个笑容,像极了他们小时候,她认真地问他,往后会不会娶她,而他笑着拒绝她。

“阿瑜,你明白的,你追了出来,姨妈是要担心的。你不该来寻我的。”他缓缓道,“这对你的名声半点好处都没有。”

她懵了。她追了出来,她阿妈是默许的。只因表哥一旦追了回去,自然就又是那万千光辉的小侯爷了。

“可你……可你上回说……愿意娶我的呀……”

“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他严肃道,“我这回有了心上人,这可怎么办?”

——心上人?

她觉得自己好似回不过神来了。

“对,总有一天,你也会有的,有了心上人,旁的人便看不进眼里了。”

“她是谁?!”一种愤怒充斥着她的胸臆。

表哥对着屋后喊了一声,不一会,那毁了容的姑娘便出现在她眼前。

这简直……简直太荒谬了!

“你……你的心上人就是她?”

“对。”他点点头,随意地瞥了那姑娘一眼。

那姑娘被他一瞧,赶忙点头如捣蒜一般,局促道,“对对对……我就是师父心上人,表妹死心吧,你没机会了。”

“贱人!”

她觉得这姑娘简直的莫名其妙!要不是她对她说那番话,她哪会……她哪会……

潘大小姐陡然之间,发觉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她回到府里,犹如一匹丧家之犬。

“总有一天,阿瑜也会寻到自己真正喜爱的人,即便那人一文不名,也能毫不犹豫欢欢喜喜答应嫁给他的那个人。”

临走的时候,表哥郑重其事地对她说。

她垂头丧气,“沅哥哥,你不娶我也没关系,可你能不能回府一趟,把你弟弟赶走?”她禁不住问他。

“唉?为什么?”

“因为……”因为不论是谁,只要占了你的名号,你的地位,总是让我不能忍的。

——可这后一句话,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番外--表妹

“既然说不出理由,我可帮不了你啊。”表哥给了她一个笑容,像他们小的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这是她成年之后再也没有过的待遇。

“我不是小孩子了。”她有些腻烦地挥开他的手,气呼呼留给了他一个背影。

然而让她料想不到的是,仿佛冥冥中自有定数,这不怎么愉快的告别,即成了永诀。

表哥怎么会死呢?

她不相信!

只是表哥躺在那里,真的再也不会动弹了。可即便是亲眼所见,她犹自无法相信。

她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

这一回,她是真成了一头丧家之犬了。

如果她早知道……如果她早知道……她必定不会离开半步的!不不,不止不离开,她还要对表哥说,她没有心上人,更且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有心上人了,她只是想嫁给他。她要对他和颜悦色,好声好气,她不会对他乱发脾气。更不会让他们的分别,那么仓促,那么地不愉快……

只是千金难买后悔药,从来是世间的真理。

她想。

回到府里,阿妈果然对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骂。只因她失魂落魄地从青芒山回来的事,早已传开了。

“作孽哟……”阿妈哭着哭着,渐渐泣不成声,“你往后可怎么办呐……儿啊,你这名声……往后要嫁谁去啊……”

阿妈当初让她多往侯府走动的时候,难道竟没想过她的名声么?

她脑袋晕晕地想。

下一刻,她便昏倒在了地上,再无声息。

表哥,你带我走吧。

朦朦胧胧中,满满的这个念头。

她从小的愿望,也几乎是她所有生活的重心,突然崩塌了,损毁了,不复存在了。她想,她是时候要垮了的。

垮就垮吧,她想。

“阿姊……”“阿姊……”可隐隐约约,她听见阿弟的声音。

于是她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悠悠醒转。

她的阿弟才不过比她小两岁,心智却还依旧似个孩童。

阿妈说的是对的,家里真的只能靠她了。

那天她正病恹恹地在府里晒着太阳,陡然之间,一片阴影便罩在了头顶。

“表妹,”年轻的侯爷露出一个无瑕的笑容,却说出这世上最恶毒的话语,“真可惜,我还以为你殉情将要成功了哩。”

“你是谁?”她问他。

“这么快,表妹就又不记得我了?”

她很想唤她阿妈,但转念之间便明白了,他既然能在此出现,她已不用再唤阿妈了。

她敛了敛衣襟,正直了身子坐起,小心避开他的影子,“你来作甚?”

“我关心你,来探望你呀。”他瞧着她,无比认真,无比温柔。

“多谢了。”她起身走开两步,却冷不防被他一扯,整个人又跌回了那石榻上。

好痛!

下一刻,她的下巴便被他捏在了手里。

他下手极重,而他的脸凑近她的,“表妹,你害怕么?”

她怔怔地瞧着他,“疯子……”

话未出口,已被一个吻给堵了回去。

——好……恶心!

她懵了。

潘大小姐记得自己是打了这个混帐十五个巴掌。

只是每打一个巴掌,这个混帐就要再用那恶心的嘴碰她一回。

“你再打呀,”他笑道,“你打得越厉害,便越说明你喜欢我。想要亲近我……”

——啪!

这是她打他的第十六个巴掌。

——她有的时候真的是一根筋。

只是这一回,偏巧不巧,被阿妈瞧见了。

“阿瑜,你怎么又与你表哥动手?!”阿妈不分青红皂白,上前便是责备。

表哥?!他不配!她心中默念,嘴上却不争气地道,“是他先动的手。”

“那么大了,怎么还闹小孩子脾气!”

那“表哥”难过地瞧着她,“姨妈你不要生气,表妹哀恸过度,举止难免有些特异,这也怪不得她的。”

“唉,阿漪,难得你那么明事理,不嫌弃我家阿瑜……”阿妈已要感动得声泪俱下了。

不嫌弃她?不嫌弃她!

她陡然之间便是一个冷战。

阿妈说,她能有这个福气,竟还能嫁入安远侯府,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要她千万伺候好宋漪,横竖不能让他不高兴。

宋漪说,他既然已接手了他大哥的爵位,他大哥的一切,那么理所当然的,她也就勉为其难留下算了。

这……这真是太好了!这简直太好了,不是么?

那一日她又哭又笑,不能自已。

原来阿妈真的仅仅只要她嫁给“表哥”就好了。

原来谁是表哥一点也不重要的。

她突然之间,又顿悟了。

顿悟了的潘大小姐再也不犯倔了,他既然喜欢当她表哥,那她便叫他表哥好了。

她眼见着他拆了沅哥哥的屋子,填了沅哥哥的池子,一点一点,慢慢将沅哥哥在这府里存在过的印记一一抹去。

突然心里就是一声冷笑。

总有一天,她是不是也会这样被他抹去?

她总是不喜欢和他单独待在一处。

只因单独呆在了一处,她便要禁不住地想起那一日,禁不住地害怕,禁不住地变得懦弱了。只是自那之后,他却再没有对她愈矩过了。

“表妹,你不用怕我的。”他对她说,“我不会对你如何的。即便是你嫁了我,我也不会对你如何的。”

“你为什么偏要娶我?”她问他。

“唉?我有偏要娶你么?”他反问她,“表妹若是不愿,我向姨妈退亲便罢,我可万不敢勉强表妹啊。更何况,大丈夫何患无妻?表妹若是担心我娶了你往后再娶不着别的媳妇,却也是多虑了。”他小人得志,一副丑恶嘴脸。

她时常想起表哥,那一天他们分别的时候说的每一句话,竟都因为了离别而愈加深刻地印在她心里,翻覆不绝,刻骨铭心。

讨厌的人占了他的一切,可阿妈又再次对她说,你一定要嫁给他。为什么阿妈每次都说这话?可明明,明明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们明明……明明是两个人。

她以为她顿悟了,可有的时候,她却又觉得自己困惑难解。陡然之间,她好像有些懂了那时候表哥对他说的话。

——“总有一天,阿瑜也会寻到自己真正喜爱的人,即便那人一文不名,也能毫不犹豫欢欢喜喜答应嫁给他的那个人……”

——可是沅哥哥,阿瑜恐怕,一辈子都找不到这样的人了……

——沅哥哥,阿瑜应该,怎么办?

☆、师徒虐恋篇

那天在安远侯府里腆着脸吃完了晚饭,我磨磨蹭蹭了半晌,正想着怎么再把阿花哄回府里去,却哪知一转身,竟然在花园里瞧见了表妹。

表妹竟然哭了。表妹竟然独自一个蹲在池子旁哭了。

“表妹。”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你别难过,我绝不会让我家阿花嫁到侯府来当小妾的。”

我知道的,赵小七早就偷偷地告诉了我,表妹和宋漪有婚约呢——怪不得那会儿两个人瞧去针锋相对,表妹还是大摇大摆地赖在他府上不走,那是表妹在吃醋啊!

我想表妹一定很喜欢宋漪,她现下哭得甚至要比师父出殡那会儿还伤心。

“我哭什么,与你无关!”表妹吸了吸鼻子,她其实生得挺漂亮的,但眉毛老是老气横秋地敛着,让人觉得她这人很难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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