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先受了我一掌,内伤必然还未恢复,此刻却勉力出腿,必然是要糟了。
果然那景不留大声喝止道,“老六,停下!”
那老六果然也听话,他当即收招,下一刻,阿四竟当真将阿五的左臂斩了下来。
那鲜血喷溅到老六面上,我瞧见他也是浑身一震。
下一刻,老六竟也如发了疯一般,加入了眼前混乱的战局,将那已被割下头颅的阿五的尸首,又连连踢了十几下,一时之间,我眼前净是鲜血横飞的场面。不多时,阿四阿六竟都力竭倒地,再无声息。
“丧心夺魂蛊?”景不留此刻终于变色道,“敢问哪位好汉在此?”
他对着周遭这一片旷野连声道,“藏头露尾,不是好汉行径,还请现身一见,任何因由,我等自可慢慢商量……”他话语里已不复平静,而多了些焦躁。
我心想这“丧心夺魂蛊”大约是什么了不得的蛊毒,竟被人下在了阿四阿五的身上,才令得他们心智全失,互相攻击。而今这景不留大约是害怕是有什么厉害人物在暗中助我,这才好声好气了。
我心想即便是有什么人躲在暗中帮我,大约也不是什么好人了,必定也怀着什么目的,要不然,怎么先前他竟不出手,任由我王府中人被屠戮殆尽?
一个不巧,说不定这人也想着那宝藏也不无可能!
我想到这里,即刻大声道,“是啊,藏头露尾,就是个懦夫孬种,有本事现身一见,你要帮谁,有什么目的,也给我说说清楚!”
只是四野只有阵阵凉风,竟是半点回应也无的。
我心下骇然,但料想那景不留必定比我还要害怕,只因他沉默片刻,竟道,“既然好汉不愿露面,我等也不打扰,就此告辞。”
这人当真无耻,竟欺软怕硬到这种地步!
可我还来不及嘲笑他,他竟一挥手,带领了余下的几人急急退走了!
我呼出一口气,竟如一根紧绷的弦突然松了下来,瘫倒在了地上。
片刻之后,我才一一走过去查看我王府里人的伤势。
我一连瞧了几个人,具都没有生息了,我心中难过,正待查看下一人,却听不近不远的地方,响起了一个声音。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
我抬眼瞧去,此刻站立着的,竟是我一早以为绝无自保之力的朱老大夫。
☆、江湖恩怨篇
“你是谁?”我禁不住颤声问他,“是你下的蛊?!”
“殿下不必害怕,老夫没有丝毫恶意。不过是老夫曾因缘际会,得江湖上一奇人授我那丧心夺魂蛊,不到性命危急关头,老夫原本也万万用不出来的……”他解释道,“而今那蛊毒怕也不过只能骗他们一时,不久他们便会明白,老夫若是能斗得过他们,又为何装死隐在暗处。只怕片刻之后,他们便会折返了……”
老大夫依旧习惯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我一时之间心乱如麻,不明白究竟该信他几分。
他叹了口气,“老夫若是要害人,这一路上,已不知能杀王妃几回了。”
他走了过去,花了大力气将之前倒在地上的表妹扶了起来,这简单的动作他做来却很是吃力,我只能走上前去,帮他将表妹扶好。
“对不住。朱大夫,我不该怀疑你。”我觉得自己有些不识好人心了,但刚才的经历着实让人太容易杯弓蛇影了,“既然不宜久留,我们快些走吧。”
我的手臂依旧还有些麻木,但不知为什么,我原本以为我也会如他们一样萎顿在地,可这不过一会功夫,麻木却竟自个儿褪去了一些。
朱老大夫与我一同查验了余下的人,王府里统共几十人,竟无一人生还!
而今竟只有我,他,还有一个依旧昏迷不醒的表妹了。
我心中难过,但也无法,只能解了两匹还没惊走的马,却哪知朱老大夫对我道,“殿下,我们不能骑马。”
对了,骑马扬起的烟尘必然极大。可骑马快啊!
“我们若是往回走,走上半日才能到最近的大城镇,期间说不得早已被人追上,而今我们只能去游龙城了。”他对我道。
游龙城离这里倒是近的,可游龙城是个没人管的地方,简直混乱不堪,据说全天下的通缉犯和江洋大盗,老窝都在游龙城里。
只是眼下已容不得我犹豫了,我权衡了一下,只能点头,“也好,先去那里躲躲吧。”
我们一个老头子,一个毁容的,想来也没人会打我们主意。
下一刻,朱老大夫却又将两个护卫搬上了表妹那辆马车。 他拍了拍那马背,马儿便朝着来路里奔去了。我想他一个老大夫,想得倒是周全,禁不住瞧着他便肃然起敬了。当即,我也学着他的模样,拍了拍剩下的几匹马儿,令得它们向各个方向去了。
只是我们走了不过一炷香的时候,背后却响起了一阵笃笃的马蹄声。
“七娘,好久不见啊。”
我听见一个疯子的声音,头不禁有些大了。
来人竟是贺逢暄。
他经过我的身边,马蹄儿扬起一阵的尘沙,最终直直地停在了我面前。其余十几骑的骑手,竟也直直地停在了我们周围,将我们围在了中间。
他居高临下地瞧着我,“七娘,能见到你真的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我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又有何贵干?”
“我听说你要去青芒山,所以一路保护你来了。”疯子贺逢暄学我样咧咧嘴,“只是路上磕磕绊绊有些多,我竟耽误了。七娘,你没事吧。”
“你瞧我像是有事么?”我反问他。
“你莫要生气。若不是那些讨人厌的人,我怎会赶不上救你呢……”我瞧见他衣袍上确实有些脏污,竟也像刚动过手似的。
“多谢。”我对他道,“而今我既然安然无恙,贺公子可以放心了,请回吧。”
我瞧见他闻言竟是一愣,旋即似是极为开心,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七娘七娘,你……你终于想起我来了。”他欢喜道。
“我每日里要想起许多人来,可没什么好欢心的。”我不觉有些烦躁。
“哈哈。”他道,“既然你想起了我,那我做的一切,也便都是值得的了。”
下一刻,我瞧见他一挥手,竟有两个离朱老大夫最近的骑手,高高地举起了剑,朝他刺下!
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我已放下扛着的表妹,欺身挡在了他面前,我的手臂还是有些发麻,但这不妨碍我替他挡下这一击。
只是这两人力气极大,两柄剑同时架在长刀上,令得那长刀一震,我的手腕险些就要断了。
“七娘,你做什么呢。”贺逢暄的声音转冷,“哼,你竟还不知好歹么。”
我不知这疯子又被拂了什么逆鳞,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贺公子不知道,若不是这位老大夫,七娘的命早就没了,所以贺公子下回要找人撒气,不如直接找七娘便好。”
我好声好气回他。
岂知他听了我的话,竟自冷笑连连。
“呵呵,七娘,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他对我道,“还是那么不分好坏。”
须臾 ,他竟又激动道,“若不是他的人阻我,我会那么晚才寻到你么?若不是他从中作梗,我会回不了王府么?你而今遇袭,难道竟还不能怨他么?”他愤愤地说了那么多,最后一句,却陡然掉转了话头,向了朱老大夫问道,“我说的对不对啊?宋漪宋大人?”
——安……安远侯?!
我看着朱老大夫,一时有些转不过弯,回不过神了。
朱老大夫此刻叹了口气,“若是早知你对王妃一往情深,我又何须阻你?”
他随手在脸上一抹,我听见骨骼微微作动的声响,这不过片刻光景,原先老态龙钟的老大夫顷刻之间便成了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人,正是此刻原本应待在京师的安远侯宋漪。
这是……什么情况?!
“你……你你你!”我颤巍巍地抬手指着他,半晌,喉咙里都发不出第二个字。
“是我。”宋漪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王妃不必惊诧,我作此装扮,实有隐情,我对王妃,没有半分恶意。”
“哼,宋家的人都喜欢似是而非,口蜜腹剑。”贺逢暄冷笑一声,竟对我身过手来,“七娘,跟我走吧。这种鬼祟小人,你不是平素里最看不上眼的么?管他死活作甚?”
我瞧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摇了摇头,“贺公子,你为我好我很感激,但我知道谁对我是好的,况且我还有表妹要照顾,你要真想帮我,就护送我们去游龙城便好。”
我想我对付疯子已经有些心得了——对疯子只能来软的,不能来硬的啊!
他闻言果然脸色稍霁,却竟瞧了瞧一旁的表妹,挑眉道,“我以为你方才扛着的是谁呢,哼,原来是表妹啊。”
他说着表妹,眼却瞧向了宋漪,拉长了语调。
我突然想起,表妹不是还喜欢着宋漪,还与他有婚约么?这可真是,什么都凑到一块了。
“既然表妹在这里,那我还有什么理由要为难宋大人的?相信宋大人看在表妹的份上,是不会对我再下黑手了。”贺逢暄悠悠道。
我心想,他怎么说得他像个被人欺负的似的。
岂知宋漪竟然点点头,“说得也是,看在表妹的面上,我总不会与你为难的。”
这两人表妹来表妹去,简直说不出的怪异。
“贺公子。”我开口道,“潘小姐也是有名有姓的,呃……她一个姑娘家,你还是不要占她便宜的好。”疯子凭什么也跟着我表妹表妹的叫?和他很熟么?
“怎么?”疯子竟又有些不高兴了,“就许他叫表妹,我却不许了?”
我一时之间,又有些转不过弯来了。这又有什么好争的?
“自然可以。”宋漪叹了口气,“若是贺公子都不能叫,我便更不能叫了。”
于是我终于知道,贺逢暄竟是我师父的哥哥,亲的。
☆、虐恋情深篇
我想我大约很久以前就失忆了,我竟全然不知道贺逢暄是师父的亲哥哥这件事。
“七娘你瞧,宋沅瞒着你的事可真不少。他们宋家人肚子里都是些弯弯绕,阴险狠毒不要脸……”贺逢暄极为高兴地对我说师父的坏话,完全没有一点点他本人也瞒着我这件事的自觉。
他开口闭口宋家人,只因他虽然是师父的亲哥哥,却不是宋家人,他们兄弟自小离散,或者说,他自小被师父的母亲给抛弃了。师父的阿妈据说为了荣华富贵抛弃了他。所以他恨师父,恨宋家,着实很有道理。
这么一想,他当初竭力要我去杀师父,竟然也变得理所应当了。
“贺公子……你说得很有理,这样看来,兜了个大圈子,大家还都是亲戚啊,真是好巧,咳咳,好巧啊……”我还不想与贺逢暄闹翻,只因他虽是个疯子,下手却极重,我要是惹了他不高兴,难保我和表妹都要遭殃——当然,宋漪的死活就不关我事了。
只因宋漪现在死或不死,还当真没什么区别了。
此刻我与疯子共乘一骑,姿势暧昧,他的手紧紧环住我的腰不放,这姿势让我极为难受,而此刻队伍里除了我身下的马儿,就只有宋漪比我更难受了。
只因他被绑在了一匹马儿的尾巴上一路狂奔,而表妹则被灌了蒙汗药扔在他手里。他的双手被牢牢缚住,所以只能勉强把表妹捧在臂弯里。这姿势我看着都觉得累,更不要说他还要这么一直跑到游龙城了!
我想他果然很爱表妹。
不然他怎么能忍得了那么长时间维持这同一个姿势?
“……既然大家都是亲戚,那么万事好商量……”我斟酌用字,“贺公子,你这样对表妹,是不是……有些不妥?”
贺逢暄听了果然一挥手,令队伍停下了。
只是他下一刻,却命人再将表妹的脖子用一根绳与那马儿系在了一起。
“宋大人,七娘怕你摔了表妹,你看这样可好?你若是一松手,表妹自然被这马儿带在身后,万分不用担心把她弄丢了。”贺逢暄悠悠道。
疯子!宋漪要是一松手,表妹岂不是当即要被勒死?!
我瞧见宋漪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此刻却竟还露出了一个笑容,“这办法倒是好,多谢王妃美意。”
“我哪有那么说!”疯子明显曲解我的意思,“你……你怎么能那么对待表妹?!”
“我待她哪有不好?”贺逢暄笑道,“我让她的未婚夫抱着她,让她睡得香香甜甜,什么都不知道,舒舒服服就到了游龙城,这又有什么不好?”
“还是七娘笃定了宋大人必然要半路抛下表妹,是坚持不到目的地的?”他话锋一转,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挑眉看向了宋漪。
“王妃多心了。”宋漪嘴上虽是这么答,眼中看向的却是贺逢暄,“潘大小姐既然与宋某有婚约在身,宋某自然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我突然觉得眼眶有些湿了,只因我原本以为宋漪是个负心薄幸,见色心起的纨绔子弟——单凭他那时候说起要娶小阿花的时候那随随便便随口一提的态度,谁又能想到他竟在紧要关头对表妹那么有情有义?!
他在我眼里一下子又高大了。
“哼。”贺逢暄的鼻子里喷出一声哼笑,竟当真不再理他,一挥手,就又命队伍前进了。
我担心地瞧着后边,贺逢暄在我耳边喷出热气,贴得极近,“七娘,你安分一些,不要乱动……”他的气息开始有些急促,一只手依旧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却开始往我衣襟里探过来。
我心下一凛,知道疯子又开始犯疯病了。
抬手便是一个巴掌。
“贺公子,你请自重。”别逼我直接骂你疯子!
“呵,现下倒是正经了,先前我让你选与我共乘还是与宋漪一起跟着马跑的时候,你怎么没选好?”疯子开始撩我的鬓发,贴着我的耳垂说话。
“恩,我没选好,我后悔了。”我再次拍开他的手去,沉声道。
“七娘,天下是没有后悔药的。”疯子的声音,一瞬离了我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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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没有?我经常吃啊。”
“唉?你有这种药?”师父难得被我惊到一次,露出好奇之色。
我洋洋得意,“哈哈,师父你不知道了吧。”
“我猜你是不愿意告诉我的。”他笑道。
“你老是用激将法,没劲!”我拆穿他,却又不得不中他的计,“你就不能装出很想知道很想知道,对我刮目相看的样子么?”
他想了想,努力敛住了笑意,郑重道,“嗯……唔……为师很想知道,还请不吝赐告。”
“南边有一种药,金石炼就,万火淬成,名曰五石散。吃了能让人忘却烦恼,如登仙境,谁还记得什么后悔不后悔的……”
“你吃过?”他打断我的话,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唉?怎么了?师父?”我的心里升起一股忐忑,“吃了还可以养颜呢……”
“那是害人的东西。”他认真道,“往后你若是瞧见,碰也不能碰,最好,直接毁了去。”
“师父?”我觉得他这说教好没来由,“我骗你的,我哪来那么多银钱去买?那东西可贵着呢……”
“你答应我,碰也不能碰。”他复又郑重道。
简直的,莫名其妙啊。
我懵懵地点了点头,瞧见他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七娘,这世上是当真没有后悔药的。”他接着又叹了口气,“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是怎么都无法挽回的。”
“那……也总要尽力挽回才好啊。”我不知他在叹息什么,不过是习惯地安慰他,“师父,挽回过了,尽人事,听天命,也便没什么好后悔了。”
“恩。”他勉强牵了牵嘴角,笑意却未到眼底,“有些事,不过是又后悔,又不舍得后悔。”
“唉?什么事?”我好奇问他。
“比如说。”他歪了歪脑袋,沉思半晌,却竟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收你为徒啊。”
“唉?怎么说?你……你后悔了?”我禁不住有些忐忑紧张。
“是啊,你跟我扯歪理跟我顶嘴的时候,我就后悔了。”他的笑容益发开怀,“可你洗衣做饭修瓦通渠的时候,我就舍不得后悔了。”
于是那天之后,我整整三天没有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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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前闪过师父那时候的笑容,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难受。
只是我这念头虽快,身上的痛却来得更快。
贺逢暄的声音远离的一刹,正是他将我扔下马背的那一刻。
我从疾驰的马背上跌了下来,尽管已缩成一团滚了几滚,却依旧痛得厉害。
我心想疯子果然是疯子。
下一刻,贺逢暄又一挥手,队伍齐刷刷地停下了。
“七娘,你若是当真后悔了,我就成全你。”疯子贺逢暄不带任何起伏地道。
——于是我与宋漪被拴在了一起。
我突然开始羡慕起表妹了,只因现下是我与宋漪两个人的臂力托着表妹了。
“宋大人啊,你说表妹会醒来么?”我上气不接下气,却依旧忍不住问他。
“王妃殿下,您最好希望她不要醒来。”
“唉?为什么?”我勉力施展轻功,与他走个齐平。
他没有看我,但这个问题我很快便知道了答案。
当表妹长长的睫毛开始闪动的那一刹,宋漪突然做了件事。
他竟然一下将表妹整个往我这边一塞啊!
我惊呆了。
“啊啊啊啊——”不出所料,一睁开眼,表妹就开始不停地挣扎。
“所以我说,王妃殿下还是希望她不要醒来的好。”他的气息依旧未乱。
“喂喂!”我觉得自己双臂要断了,“你搭把手啊!不然我扔了她啊!”
“……我相信王妃殿下不会忍心伤害到表妹的。”宋漪宋大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仿佛先前我以为的那个有情有义的宋漪只是错觉。
我发现自己看错他了。
“放我下来!”一边挣扎着,表妹一边已一巴掌拍在了我脸上。
我突然又后悔了。
☆、虐恋情深篇
表妹的脸色依旧有些不自然的潮红。
我料想她的病说不定是加重了。
我们三人此刻坐在一家小客栈里,贺逢暄吩咐人给我们做了饭,守在门外,他自个儿却不知去了哪里。
我的双臂此刻已有些麻了,握着筷子的手不停地颤着。
宋漪却是我们三人中瞧去情况最好的了。只因他面不改色,稳稳地端着碗,默默夹菜吃饭。不得不承认,人和人还真就差这么点气质,尽管此刻他吃的不过是粗茶淡饭,却让人觉得他用的是金碗银箸,吃的是山珍海味,简直矜贵无比,优雅无匹。
我看得他禁不住默默赞叹,表妹自然也在瞧着他,只是表妹的神情有些怪异,竟只是瞧着他,自己并不动筷。
“表妹,你身子弱,多喝点汤,多吃点菜……”我放弃筷子,从那可怜的菜汤里撩出了两片菜叶,搁到她碗里。
我已如此殷勤,表妹却依旧不领情,脸色难看,半点都没动筷子。
她的脸色潮红,嘴唇却有些发白,着实让人瞧着担心。下一刻,她竟又习惯性地抬起了手。
“啪——”
宋漪的筷子被拍飞了出去,半边俊脸上挨了个巴掌。
他愣了愣。
我却惊呆了。
“表妹啊……”我一边抬手护着自己的脸,一边打起圆场,“现在不是乱发脾气迁怒于人的时候,况且刚才还是宋大人救了你哩……”我不明白她这脾气为什么竟那么坏。
“哼。”岂知表妹哼笑一声,竟反问我,“他救了我?”
这状况着实有些怪异,我一时竟不知如何答她。
此际宋漪已默默起身把那掉到地上的筷子拾起,擦了擦,便又继续夹菜吃饭了——这掉在地上的筷子他用起来无半分嫌恶,竟依旧还是那么矜贵优雅。
“啪——”那双筷子,再一次被打飞了出去。
“看来王妃殿下真是多虑了。如今看来,表妹力大无穷,健壮如牛,哪有半分像是身子不适。”宋漪竟依旧不恼,不过微微挑起了眉,看向表妹。
“宋大人,你不要惹表妹生气啦,都这种时候了,你们究竟还在闹什么别扭啊。”我不明白,这两人说是情谊深厚吧,却老是针锋相对,说是感情不佳吧,宋漪能为了表妹奋不顾身,表妹也能为了宋漪娶妾差点给哭瞎了。简直的,世上没有比这两人更奇怪的未婚夫妻了。
——“谁和他(她)闹别扭了!”这一回,两人却又异口同声地回我。
“你这个笨蛋!”表妹对我怒道,“你以为他是好人么?他扮作个老大夫偷偷潜在你身边,对你究竟是个什么心思,你竟半点都不怀疑?!哼,他这样的人算计你,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眼都没有瞧着宋漪,但我瞧见了。
宋漪的脸色一瞬变得煞白,难看至极。
然而他脸色难看归难看,下一刻,却竟还是咧了咧嘴,开口道,“我对王妃殿下是什么心思,又与表妹何干?表妹如此着紧,莫非是心存妒意?”
“胡扯!”表妹益发地怒了,只是这一回,她刚要抬手,却被他一把捉住了。
我瞧见宋漪捉着表妹的手不放,表妹狠命地挣扎,却半点都挣不开。
“先前那两巴掌,算是我给表妹赔礼了。但是姑娘家总还是不要那么粗鲁的好。”
这场面简直太尴尬,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表妹终于不再挣扎——表妹哭了。
她的脸色本已不佳,此刻泪珠便如大颗珍珠一般自她眼中滚落。
我料想她金枝玉叶,大家闺秀,原本高高兴兴的,现下却莫名其妙地被卷入这江湖恩怨中,周围就剩了一个过去的假想情敌和一个微妙的未婚夫,再加上身有不适,这情况简直没有再糟糕的了。
所以我很能理解同情她。
就是我自己现下都想哭了,更何况是她?
“宋漪,你放手啊!”我无法,只能用筷子去敲他手背,“还没成亲呢,你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他果然依言松了手。
于是表妹哇地一声夺门而出了。
“啪——”随即门外果然传来一声闷哼,我料想表妹必然又被贺逢暄的人打昏了。
眼前的宋漪却依旧还事不关己地慢悠悠吃着饭。
我有些忍不住了,“宋漪,你究竟怎么想的?表妹都病了,你就不能对她好点?”
“王妃殿下,她怒气攻心,心虚淤滞,若是你力所能及,还请多陪她说说话,不要让她一人生闷气的好。”他闻言搁下筷子,认真对我道。
他这算什么?他这、他这不是挺关心她的么?
“你……你为什么自个儿不对她好一点?你为什么……就不能表现得喜爱她一点?”明明他关心她关心得要死……
“我对她好有用么?”他无奈地笑笑,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宋漪的脸似乎变得有些不同,竟仿佛不是我惯常见到的那个安远侯了,“她既然那么讨厌我,我凭什么竟要去喜爱她?!”
唉?
我被这赌气的话给惊到了,我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话竟从一个宋漪这样的人嘴里蹦出来,禁不住竟觉得有些好笑,“这哪有什么凭什么不凭什么的,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哪管旁人喜不喜欢你?”
“是这样么?”
“是啊,有什么不对的?”
“既然如此,那我若是喜爱一个姑娘,是不是就应该告诉她?即便……即便她可能不会高兴……”
“师父你什么时候如此婆婆妈妈的,话说你……呃,难不成喜欢上了谁?是谁呀?是谁呀?告诉我!告诉我啊!”
“你……你那么想知道?……我若是说那人就是你呢……”
“唉?什么?”
记忆停留在我一片茫然的脸和师父略微忐忑却认真的双眼里,戛然而止。
我回过神的时候,宋漪已连连往我碗里夹了好多菜叶,“王妃殿下,你多吃点。你吃了饭,才有力气保护她。”
“唉?你说什么?”
他叹口气,露出一个惨然的笑,“贺逢暄与我宋家的恩怨由来已久,此次我落在他手里,少不得凶多吉少了。但我瞧他对你还有些情谊,表妹亦是他亲表妹,你若是愿意,必然是能救表妹的。”
“你……你别这样说。”我被他说得心慌起来,“我们一定有办法走的,说到底,贺逢暄不还是你大哥的亲哥哥么?”
“况且你救了我,即便……即便是让我扯下脸去求他,兴许……”我说到这里,却不想被他摇着头打断。
“不必。”他缓缓道,“你若是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必然是要恨我的。我救了你,便当是我还你的。”他开了口,让我背脊陡然升起一股凉意。
“王妃殿下,你到时候恨我不打紧,可你千万要记得救一救她。”
☆、师徒虐恋篇
什么意思?宋漪你究竟是哪里对不起我了?!
宋漪的那句话一整天都绕在我心里,可我无论怎么问他,他却再不肯提起半个字。
“你以为他是好人么?他扮作个老大夫偷偷潜在你身边,对你究竟是个什么心思,你竟半点都不怀疑?!”表妹的那句话此刻也一并钻进我脑袋里。
我怎么不怀疑呢?他竟然扮作一个老大夫潜入清邑王府那么久,不不,说不定在赵武敷船上的时候,那朱老大夫就已经是他了。他这么处心积虑地来到王府里,天天在我脑袋上扎针,给我吃药,究竟是怀了什么心思?
我努力在仅有的一些记忆里搜寻宋漪的影子,可我想了半天,他却竟极为模糊。勉勉强强,好像什么时候,我的记忆里当真有他出现过。
这件事我想了又想,直想得脑袋生疼。
那天夜里,迷迷糊糊之间,我终于想了起来!
我记得那一天,阿花对我说,今日里有一个漂亮又阔气的大哥哥来寻师父,可师父竟然不见他,还让阿杰把他赶走。我笑她,竟然用漂亮来形容大哥哥,
“真的是漂亮嘛。”阿花的声音软软娇娇,“大师姐,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她拽了我的手,朝着师父的药庐飞奔而去。
远远地,我瞧见一人一马,缓缓地走在下山的山道上。
只有一个背影。
虽已是开春,万物复苏之际,这人的身姿峻拔,背影却说不出的萧瑟。仿佛他的肩上压了很重很重的担子,而他必须背着,如何都不得解脱。
“师父,今日里你阿弟来过了?”
“唔……”师父点点头,并未抬眼,依旧专注地写着他那本医札。
“师父,”我替他倒了杯水,“这样对表妹和小弟,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恩?”他终于放下笔杆,目光投向了我。
“呃……我是说,你骗表妹说喜欢我那也就算了,毕竟婚姻大事,不好勉强,表妹一个姑娘家,你不留她,也勉强算是为她名节好,但你这回怎么竟连自己阿弟都要赶走?”
“你瞧见他了?”师父问我,竟一时听不出喜怒。
“唉?我就远远瞧见一眼……”我猛地有些心虚,突然发觉自己竟是愈矩了,师父怎么待他表妹待他阿弟,我凭什么横加置喙?我这,这简直是多管闲事自讨没趣!“我可万万没有打抱不平的意思啊!”我忙补充道。
“七娘,一个人自己选定的路,难道不应该自己走下去么?”他问我,竟似是有些疲累,“当初我离开侯府,是不是错了?”
“啊?”我愣住了。
“先前阿瑜让我回去,而今阿漪也来寻我,我是不是应该回去?”他虽问我,却更像是自言自语,烛火映在他眼里,跳动不安,仿佛平日里的沉静内敛一瞬间全被这火光吸了进去,不复存在。
这光景着实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我陡然之间更为后悔了。
“……我不知道。”我局促道,“我……我不该管师父的闲事……”
他闻言一怔,仿似也回悟过来,却竟微有愠意,道,“这算是闲事么?”
我想我这真是失言了,奈何他那么认真地瞧着我,我平日里那一贯的谄媚阿谀,竟半句都说不上来。
“师父,你……你生气了?”我想我真是口笨嘴拙,竟直愣愣地问了那么一句傻话。
他果然恍若未闻,依旧瞧着我。
“七娘,……若是我没骗表妹呢?”他问我,“……若是我上回对你说的,也都不是说笑呢?”
他这问题问得急切,乍一听仿似没头没脑,可我却即刻就省过来他要说的是什么!
我以为他骗表妹喜欢我,便可让表妹乖乖回去继续当她的大家千金,是为了表妹好,而他现下说他没骗表妹,他没骗表妹,那不就代表着,他喜爱我……是真的。
“……即便如此,你也觉得,我问你的这些事对你来说……都是闲事么?”他那认真而忐忑的神情,我竟不是头一次瞧见。
上一回我虽惊了一跳,却也已打了哈哈遮掩过去了。这一回,这一回我该如何是好?!
“师父……原来那么晚了啊……”我搓搓手,别开目光,“我该回去睡了,明早还要去集市的。”
“七娘。”他叹了口气,“你能回答我么?”
他的这一声叹息,仿佛充满了无奈和伤感,惆怅与自嘲,柔肠百转,郁结千千,让我一下觉得难受极了。
这究竟是怎么了?!
我究竟该怎么办?!
我问我自己,无数个念头窜进我心里,纷乱如麻,理不清头绪。
“师父,你觉得很有趣么?对着这样的一张脸说出那种话?”不假思索地,我脱口而出。
他仿似没料到我竟这么回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七娘……这没有半分干系……”
“没有半分干系?”我问他,语气愈发不佳,“……你是不是觉得我横竖嫁不出去了?没事就这样来撩拨我寻点乐子也无妨?”
他的脸色渐渐苍白。
“还是说,你就是个背德逆伦的伪君子,偏生喜欢做些师徒逆伦的事?对顾如苏是如此,即便是我这样丑的,也聊胜于无?”
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双肩微微颤抖起来。
“你……你是这样看我的?”半晌,他涩声问我,脸色依旧苍白。
我想他一定很想打我。
可我就是控制不了我自己!
他喜欢我?他喜欢我!
他喜欢我这件事,让我觉得可笑极了!
我不知自己这究竟是在为什么生气,可我只觉得一股愤怒充斥着胸臆,无处发泄。
“那你喜爱我什么?”我问他,再没有唤他一句“师父”,“你跟我说这些,又究竟想干什么?”
“我……”这一回,我瞧见他面上浮现迷茫之色,仿佛他竟被我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给问住了,“七娘,你……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我的愤怒愈加地激烈,“不要这样?!”下一刻,我大步走到他跟前,俯□,一手搂住他的肩膀,一手箍上他的脖颈,恶狠狠地,双唇贴了上去。
我想他一定是被我惊到了。
这是我头一次离得他那么近,他的眼睫就在眼前,他的眼里满是震惊与不信。
他的唇很软,很冷,他整个人不知是不是气的,竟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我们的气息一时间交错在一起,愤怒,伤感,迷茫,惆怅,简直混乱不堪。
“你既然自己不知道,我便来告诉你,这就是你想干的事。”我微微松开他,一瞬间,仿佛回到遥远的从前,“这与其他男人的味道也没什么不同么。”我轻笑一声,“所以你若是想要,也别端什么师父的架子,直接说便好了,我艳七娘脸虽然毁了,旁的事么,还是驾轻就熟的……”
说罢我便瞧见他猛地一震,双拳禁不住握紧又松开。我不由得闭起眼,可预料之中的巴掌却并未如期而至。
我原本以为,天下间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得了这样的羞辱。
可他不过轻轻抱了抱我,仿佛是生怕我受惊似的,拍了拍我的脊背,“七娘,师父……师父说笑的,师父没有……那种心思。”
“姑娘家,也再不要说那样的话了。”他涩声道。
他的脸色苍白地骇人,我瞧见他的唇依旧在颤抖,可是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已勉力扯了个笑容给我。令得我看了一眼,便再不忍看第二眼。
“不论如何,七娘都是个好姑娘……不要作贱自己……”
那一天我几乎是夺门而出。
我料想不到自己竟会做这种事,不仅羞辱了师父,更羞辱了我自己。
师父待我那么好,我竟然、我竟然……我很想抽自己两巴掌,只是摔门而去的时候,泪水终于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我想了很久才明白,原来我那么那么生气,泰半还是因为了我自己。
兴许我只有用生气,才能掩盖自己的自卑忐忑和不安,也只有用愤怒,才能掩盖自己的不知所措。
回想起来,那天之后我便很少很少与师父单独相处了。
师父在小心翼翼地避开我。
我想我与他是回不到从前了。
直到——
直到什么?我的脑袋想到这里,禁不住又开始犯疼。
生疼生疼。
疼得我眼泪直流。
——宋漪你个大混蛋!竟害我想起这种事!
脑袋疼得厉害,我的眼前不断浮现这个念头。
☆、江湖恩怨篇
每当想起师父的时候,我的脑袋就开始疼得厉害。可越是疼我便越禁不住要去想他。
只是最后疼得麻木了,我才终于不再去想他。
——什么也不想。
表妹的病没有起色。宋漪每次瞧见她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表妹身子已经不好,还要把她气个半死。可只要表妹一不在,他就总是一副忧心忡忡吃了今天没明天的模样,简直太扭曲。
我一直不明白疯子把我们囚在这游龙城里自己却不出现是什么意思。可很快我便知道了答案。这一天,疯子又来问我,愿不愿意当他的女人。
“这个……我是残花败柳……呃……还已经嫁人了……我真配不上你啊……贺公子。”我觉得自己都要哭了。
这一回他没有对我来硬的,竟只是点点头,露出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神情,这大约勉强算是……哀伤吧。
可下一刻,他又一抬手,打在了我后颈上。
我眼前一黑,心里唯一的念头——疯子果然下手还是那么重。
到我再醒来的时候,只觉一颠一颠,我发现自己竟被绑在了一匹马上。我勉强抬起头,瞧见前边马上一个挺拔的身影,那自然是疯子了。
阳光刺得我双目生疼,放眼望去,四周竟是一片荒漠。
“……这是去哪里?”我的嗓子干涩发紧,“表妹和宋漪呢?”
“表妹还在,”他轻描淡写,“不过宋漪我杀了。”
——宋漪……死了?!
我的喉咙越发干涩起来,“疯子……”
“什么?”这时候他终于回过头来看我。
“我说你是个疯子!”我高声叫道,我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原来也能那么刺耳。
宋漪虽然瞒着我什么,还说过他自己对不起我,可他终究曾救过我,更且是师父的阿弟,宋小妹的哥哥。
对了,他还帮我照顾过阿花。
我此刻想起他来,竟只能想到他的好处了。眼眶禁不住有些热意,鼻子阵阵发酸。
“你为了他哭了?”疯子似是有些震惊。
他命马队停下休息。我被从马上解下来,可我双脚一落地,便不由自主跪坐到了地上。
“表妹都不伤心,你伤心什么?”他递给我一个水囊,被我一手挥开。
我瞧见表妹木然地站在远处,当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这只是兔死狐悲。”我只能胡乱敷衍他。
他点点头,“七娘,其实我也有些后悔,我不该那么早杀他的。”他对我道,“不过他竟那么对待你,所以我一时忍不住了,才……”
“什么?”我问他。
“七娘,你以为宋沅当真临死都会来管你嫁谁的事么?”
他提到师父的名字,我心下一紧,脑袋又开始隐隐地泛疼。
可这疼痛,却半点都掩盖不了我的震惊。
他之后告诉我的话,犹如一只大锤,重重砸在我身上,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个也被扎了针的小姑娘为什么被接到了他府里?为什么旁人都束手无策,他却能治好她的金针封穴?他又为什么要扮作老大夫接近你?你都想过么?”他问我。
原来我一直都是个傻子。
不不,至少师父死了以后,我已彻头彻尾是一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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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姐,今天漂亮的大哥哥又来过了。”阿花扯着我,给我看她手上的玩意,“大哥哥送了我们好多东西呢!大师姐你看……”
我禁不住皱眉,抬眼瞧了瞧,却都是一些小孩子喜欢的玩意,不由得敲了敲她脑袋,“师父不是教诲过,不能随便拿人的东西么?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你今天拿了人家的,往后又用什么还给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