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阿花以后就嫁给大哥哥好啦。”阿花想了想,露出一个娇娇的笑容,“大师姐不要告诉师父哦……”
——“赵前辈说话不算话,说过要娶大师姐的,说过要养我们一辈子的,什么都是骗人的!……”
——“恩,好吃,谢谢赵前辈。”
——“师父说,如果赵前辈不答应的话,就要我一哭二闹三上吊……”
我,我究竟要笨到一个什么程度,竟会瞧不出阿花的古怪?!我这个大师姐,究竟是有多么失职?!
我被师父下狠手弄得失忆了,人都没傻,怎么阿花不过是很早之前被下了金针,竟然却会突然变得认人都认不清了?!
第三次,还是第四次?阿花究竟是在他们第几次见面的时候,竟被宋漪暗中动了手脚?
“你若是知道我对你做了什么,必然是要恨我的。我救了你,便当是我还你的。”
宋漪的这句话,一下子嗡嗡嗡震得我脑袋生疼。
疯子拉起我的手,“七娘,你瞧,谁真正对你好,你瞧得清么?”
“滚开。”我挥开他,“我不信。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让我嫁给赵从之他能有什么好处?他吃饱了没事干了?”
“你不信?”他转过头看向表妹的方向,“你可以问问表妹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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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表妹简单地吐出两个字,看不出喜怒。
“表妹,你未婚夫被杀了。”我提醒她。
“如何?”她问我,“杀便杀了而已。”
表妹的态度让人觉得奇怪透了。
“你那么讨厌他?”我禁不住问她。
“你才知道?”她反问我。
于是我对宋漪的愤怒突然之间复杂起来。其中免不了,就夹杂了一些同情。
“他多么喜欢你啊。”我对她道。
许久,表妹轻蔑地瞥了我一眼,“人都死了,还谈什么喜欢不喜欢。”
我的心头猛地一震。
——人都死了,还谈什么喜欢不喜欢。
是啊,师父都已经过世了,我这两日,竟又究竟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是怎么死的?”脑袋开始作痛,我禁不住问道。
疯子此刻在远处听完下属的禀报,缓缓向我们走来。
“可能饿死,可能疼死,怎么死的都有可能。”他接口道。
“……什么意思?”
“我并未当场击杀他,不过他中了我一掌,身上又被下过化功散,要凭借一己之力走出这逆龙原,简直不可能。”
逆龙原我自然知道,这是游龙城外的另一片荒原,再往外,就是虎哀关,再往外,就是关外第戎人的地方了。据说朝廷懒得管游龙城,泰半的原因是这里常年受到第戎人的骚扰,根本无力拨冗来理这小小的孤城。而最近的一次大举讨伐第戎人,正是我刚成为师父弟子的时候。
想到师父,我赶紧打住——最近我真是太容易想到他了。
可疯子此时此刻把我带到这边境荒漠来,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师徒虐恋篇
荒原之外,更是荒原。
不知在这逆龙原里行了多久,这一日,疯子的队伍终于在一处石林的入口处停下了。
我想这石林里必然住着了不得的人物,只因竟连疯子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都变得谨慎起来,缓缓下马步行。
“贺……公子,你究竟要带我去见谁?”这问题我一路上已不知问了他多少遍。
这一次他却终于有了动静。
他对我说,对不起,七娘,我带你去见姥姥。
——姥姥?
如果是亲姥姥他必然不会在前边加上“对不起”三个字。
我问表妹,知不知道我可曾得罪过什么“姥姥”。
表妹翻了个白眼给我,自从知道宋漪死后,我觉得表妹仿似变得更难相处了,唯一可喜的是疯子毕竟没有为难她,她的身子却是比先前要好多了。
我想到宋漪那时候还对我说,望我至少要救一救表妹,一时间就唏嘘起来。
他若不是将表妹放在心上,又怎会为了她来恳求我?可他至死都未对表妹说过一句好话,或者温言细语一番。
表妹至今都尚未明了他的心意,我竟不知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了。
这念头在我心头萦绕,我不由得又想到了师父。
师父……唉……师父那时候说喜爱我,可我却……
他与宋漪既为兄弟,处境却又何其相似。
可宋漪死了,尚且不知道他若是表明心意表妹竟会做何反应。师父却已经知道了,他把他想说的都说给了我听,却得到了一顿残忍的羞辱和鄙弃。
这样看来,我竟又有什么立场去同情怜悯宋漪呢?
我已一力勉强自己不去想师父喜欢我这件事了。可事已至此,想不想它,却也已由不得我自己做主。
我问我自己,当真那么讨厌师父么?当真……当真没有半点点欢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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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你……呃……明日要走了啊。”我默默地看他整理自己的行囊,往日里这种事都是我抢着干的活,可自从那一次之后,我已不能坦然地为他做这些事了。
“是。”他点点头,却并未瞧向我,“我走之后,你要督促阿杰他们练武,武艺不能荒废,每日也要研读医书……”他似之前每一回出远门那样叮嘱我,可我知道他心不在焉。
——只因我自己也心不在焉。
“师父——”
“七娘——”
我们同时开口,却又同时沉默了。
这场景好生尴尬。我禁不住局促道,“师父,你上回累得晕过去了,这次一个人出远门,记得凡事不要劳心劳力,也别急着赶路……慢慢来……呃……别着急……回来……”我说着说着,突然发现自己开始词不达意,额头禁不住冒出了冷汗。
果然——“唔……我不会急着回来的。”他顿了顿,终于看向了我,承诺道。
他沉静的眉目被烛火映着微微晃动。
我立时便觉得有些难受了。
我想我是让他误会了,我哪有不想见他让他别回来的意思?
可这误会,我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师父,”我禁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袖子,终于鼓起勇气道,“我想跟你说,那天的事……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他问我,依旧平静如常,“七娘,你不必觉得对不起谁。你也从来没有对不起谁。”
他看着我,眼神坦荡温柔,仿佛能包容我所有的缺点,我的自私,懦弱,尖刻和粗鲁。
可不知为什么,这让我更难受了。
“师父。”我禁不住有些哽咽,“你还记不记得……那一天,在贺逢暄的画舫里,你教了我什么……”
“七娘……”
“你教会我,天下的好男人都已经死光了……”我很想给他一个轻松洒脱的笑容,我很想告诉他,我艳七娘并非讨厌他厌恶他,只不过是因为我早已看开放下,再也不会去想这件事罢了。
可这后半句话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堪堪梗在了我的喉咙口。
“原来如此……”他的眼里终于兴起波澜,苦笑道,“对啊,是我教的你。我想起来了……原来如此。”
他反复念叨着这两句话,须臾,却仿似是如释重负一般,对我道,“师父从来也不想让你烦恼的。七娘,你便当……便当这不过是我一时痴人说梦罢……”
我点点头,鼻子里的酸意更甚,“那师父是愿意原谅七娘了?我们……我们还像从前那样么?”明知道回不去从前了,我却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地问他。
“我从来也没有生过你的气,又怎谈原谅不原谅?”他点点头,给了我一块帕子,“七娘也自然还是我的大徒弟,阿杰他们的大师姐。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他们……”
我接过那帕子,抹了抹眼睛,扯了个笑容,“恩,那是当然……”
可我知道,从今而后,我们也不再会有比这更亲昵的接触了。
这是师父死前最后一次出远门的情境。那一次回来之后,他的身体就仿佛变差了。可他究竟去哪里见什么人,我却半点也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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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让我眼眶有些湿润。
当时的那些眼泪,泰半还是因为彷徨和局促。而今再回想起来,却难掩心酸惆怅。与当初的心境,竟是截然不同。
疯子不知听谁说我哭了,竟又来看我,问我,七娘,你是不是后悔了?你要是后悔了,我的后院里,永远为你留一个位置。
他想伸手揽我,被我一手挥开。
他算是个什么东西?!心酸难受立时成为一股愤怒充满了我的胸臆。
我艳七娘当初究竟是瞎了什么眼,竟然会为了他这样的男人要死要活?!
我可是……我可是连师父那样的都瞧不上的!
不是么?!
“滚开。”我斥他,这种对自己有眼无珠的愤怒让我发了疯一样地厮打他。
他果断给了我一个耳光。
而我更果断地还了他一个耳光。
——我想我们是这算是彻底撕破脸皮了。
这实在是有些失策,我本该讨好他的。
不过也好,省得我装得累人。
我心想。
只是下一刻,疯子咬牙切齿地问我,“七娘,是不是还在想着宋沅?!”
“是又怎么样?他比你好千万倍!”我果然也开始口不择言。
“哈,”疯子怒极反笑,“哈,你总是不知好歹。我原本还不想告诉你,现下非告诉你不可了。”
他告诉我,我最喜欢的宋沅,此刻也被人带到了这里。
“姥姥她平素最痛恨宋沅了,你猜,她得到了宋沅,会怎么待他?”他冷哼着问我,于是我一抬眼,竟瞧见了远处的一副寒玉棺。
与此同时,我也陡然之间想起一件事——姥姥的真名,叫轩辕毒姥。
☆、江湖恩怨篇
我不知道疯子是什么时候把师父的寒玉棺运来的。那里边躺着师父,这世上曾经待我最亲切,最好的人,第一个告诉我,我也是个寻常的好姑娘,不该自己嫌弃自己,更不该看轻自己的人。他教会我那么多事,从不曾求任何回报。我想,天下间恐怕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我对着那副棺木,忍不住,眼泪便立时落了下来。
表妹似乎也是惊了一跳,她怔了怔,喃喃开口,“表哥……表哥在那里?”
我想起当初她受挫离开青芒山的样子,突然便有些不忍心了。师父对她说心上人是我,所以她离开了,甚至连师父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她现下那么伤心难过,兴许还有我出的一份力在。她当初对我恶声恶气,竟都是我应得的了。
“表妹,你别伤心,师父都已经去了很久了,我们……该习惯了。”我安慰她。
“你习惯了?”她陡然之间扬起了调子,“你习惯了为什么还要掉泪?”她问我。
而我不知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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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我就知道轩辕毒姥为什么要师父的身首了。
我们又在这石林里绕了三天的圈子,到了第四日日头高照的时候,终于有一人来接引了。
这接引的人,穿了这些天来我所见过最好的衣裳,装扮齐整,发丝未乱,生得也俊秀挺拔,唯一诡异的,是他的脸色铁青,竟似……竟似死去多时了!
这……这怎么可能?!
“七娘,你还记得此人么?”疯子得意地踱到我身边,介绍道,“这是江南南宫家的南宫璇,想不到吧?”
南宫璇这名字我自然记得。
四大世家之首,南宫世家的独子,简直一生下来便是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即便是我当初跟在疯子身边见他的时候,他也从未正眼瞧过我的。
最最要紧的 ,他……他确然早已在多年之前因为一桩恩怨而离世了!
现在,现在我却在这荒僻的山野石林中,又瞧见了他!
想到这里,我的喉咙已开始发紧,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了。
“南宫兄,故人相见,怎的那么见外?”他复又高声对那“南宫璇”道。
他这一句话音刚落,“走”在前边的“南宫璇”竟然停下了,他缓缓地转了过来!他的脖子已僵硬了,而他转过整个身体来,冲着我的方向,直直地俯了一俯!
这……这简直太怪异了!
“不可能!”我禁不住尖叫道,“他……他已死了啊!”
“此言……差矣……”下一刻,磔磔的声响竟自他喉中发出,只是他面色未变,竟不知这声响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我未死……”
这“南宫璇”竟然……竟然在对我说话!
下一刻,我禁不住便紧紧挨到了疯子身侧。
“七娘,现下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把宋沅带来了吧?”疯子问我。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了!
轩辕毒姥历来在江湖上名气响亮,行事奇诡莫测,乖戾很辣。她……她必定是用了什么秘法,竟能驱使已经死去的尸首为她所用。
“疯子!”我禁不住尖叫。
幸好表妹此刻已被点了睡穴昏睡了过去,我料想要是让她瞧见这副情状,不知又会怎样。只是走到一个石洞口的时候,那“南宫璇”终于停下,“姥姥……不喜……活人……留步……”
他磔磔如鸦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石林中回响,我禁不住起了一身的寒意。
疯子不以为意,竟依旧笑道,“活人带了礼物,姥姥总还是愿意见的。”
他这句话一完,接着便是难耐的沉默。
“南宫璇”竟直直地面向着我们,再无一点声息。
这诡异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
我料想兴许疯子也开始有些焦躁了,只因他已变换了两个站姿。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
“抬棺……可……其余……回……不回……杀……”
我瞧见疯子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可他想了想,还是让大部分的手下都留在了外边。
我被他封了穴道,用不了内力,但凭我一人之力,即便是内力仍在,能逃走,却又怎么把师父的身首和表妹一同带出去呢?
对了,他为什么竟要把表妹也一起带进去?
我想到这里,猛然一个激灵。
“表妹在这里碍手碍脚的,不如就我们几个去见姥姥好了。”我对他道。
“七娘,你是这么看表妹的?”疯子对我似笑非笑。
下一刻,我瞧见表妹已然醒了过来,被人从小轿中搀扶下来。
“我也要去。”表妹毫无波澜地道,“若是姥姥能让表哥活过来,我自然要在一旁。”
“活过来?”我不禁怒了。
我一指那“南宫璇”,“就像这样?”似具行尸走肉?!
我原本料想表妹瞧见“南宫璇”这幅模样必定要花容失色,吵着闹着回家的。
可表妹竟眉眼都未抬一下,“这又如何?总比一动也不会动的好。”
于是我没办法了。
我只能打了表妹。
我想我真是很不好,原本我还对她愧疚来着。
可我真的不能忍。
她兴许是没想到我会打她,竟然怔住了。
“你对你表哥就这么无所谓?”我想我真是怒了,我明知道她看重师父,还是忍不住出口讽刺,“他变成这么个……这么个……怪物,也无所谓?!”
“这样看起来,你也没有你自己以为的那么喜欢你表哥嘛!”
这真是口不择言了,我想。
只因我话音未落,表妹已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从未见她哭得那么伤心过,即便是师父出殡那会儿,都未见她如此。
我不知这究竟是否因为了这些天来,她一介千金小姐遇见了太多的变故终究发作了出来,还是她当真被我刺到了心里最难受的那一块。
只是她这哭泣,让人不忍。
疯子一脸看好戏地挑起了眉。我想他兴许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又或者他早已对表妹说了什么,才让她抱有如此想法。我从未如此厌恶一个人,我料想不到,从前的自己竟为什么会对这样的一个男人如此死心塌地,义无反顾。
“……不是……怪物……不是……怪物”恰在此时,一直沉默着的“南宫璇”又不知是否是被刺伤了自尊,开始不停重复起这几个字来。
我简直心乱如麻。害怕和愤怒,彷徨无助交织在一起,可我知道,表妹是指望不上的了,而今我唯有靠自己。在没有遇见师父之前,多少的大风大浪也都是我自己一个人挺过来的。
我艳七娘一条贱命,什么时候竟因为师父的照顾而变得娇贵起来了?!我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艳七娘,靠人不如靠己,你竟把这道理给忘了?!
我定定心神,终于开口斥她,“不许哭!”
她被我这么一大喝,果然声音小了下去。
“我不会让师父变成那样的。”我问疯子,“你究竟求轩辕毒姥做什么事?”
他吃穿不缺,武艺又高强,眼下是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的了,他究竟不舍星夜赶到这荒原来为了什么?
轩辕毒姥不过是个善使旁门的江湖人士,他竟劳师动众来求她,我不相信,有什么事是我这个挂名清邑王妃做不到的。
轩辕毒姥能做到的,我想我应该也可以的,尽管我与他着实有些……呃……仇怨,但与虎谋皮这种笨事,眼下的我也可以做的,真的,我真的愿意——只要是为了师父。
“我可以帮你再回清邑王府。”我对他说。
他笑了,“七娘,你还是那么简单。”
“好吧,我可以帮你,帮你去求皇帝,你可以当安远侯。”横竖宋漪也死了。
他挑了挑眉,“你以为我很稀罕那破爵位么?”
“那你求的究竟是什么?我问他,现下人都死了,你还要折腾什么?直说了吧,你要做什么我都帮你,我想这世上除了要当皇帝这一项,还没有什么事是我拉下脸皮去求赵从之他二哥而办不到的……”
可话说到了这里,我自个儿突然浑身打了个寒战。
只因他又笑了。
“所以我说,七娘你是帮不了我的。”
他低下头,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
下一刻,我瞧见面前的石门轰然大开,黑洞洞的石门里不知藏着什么,如一只巨兽张开大口以逸待劳,等待着命中注定的猎物。
☆、江湖恩怨篇
这洞窟之内,别有洞天,竟是越走越宽敞了。
又不知走了多久,我们被带到一个空荡荡的石厅之内,周围虽有火把点着,却透着丝丝缕缕的凉气。南宫璇走到一个座位边缓缓地停下,于是我终于瞧见了轩辕毒姥。
我原本以为轩辕毒姥是一个阴郁可怕的老婆婆。再不然,也必定是个表面上慈眉善目实际上阴郁可怕的老婆婆。
但我瞧见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姥姥一点都不老,非但不老,她瞧去还颇为年轻,在我现有的可怜的记忆中,除了当年的艳七娘本人,恐怕已寻不到第二个比她更艳更美的了!
“贺公子,请你对身边的小姑娘说,她那圆圆的眼珠子若再一径地盯着姥姥瞧,姥姥便要忍不住把它们挖出来了。”姥姥转过头,取了一旁的茶盏吹了吹,状似随意,缓缓笑道。
她生得极美,这一笑起来,简直风情万种,惹人遐思,即便我都有些心旌荡漾了。哪能怪表妹一直瞪着她呢?
闻言我赶紧捂起表妹双眼,“姥姥勿怪,小姑娘不懂事,不是有意冒犯姥姥。”
表妹挣扎着拍开我的手,刚待发作,那一边疯子却已笃悠悠地开了口,“姥姥想挖便挖,横竖是给姥姥的礼物,自然一切悉听尊便……”
他那么笃定地开口,仿似表妹不过是样无关紧要的物件,而他送给了旁人,便半点也不会再置关心了。
于是我的背脊霎那间便整个凉透了。对了,他若不是毫无算计,毫无目的,又为什么那么轻而易举便把表妹带进这秘密的场所?
“哦?”轩辕毒姥放下茶盏,拖长了音,状似讶异,“贺公子这一回带给我的礼物竟是个小姑娘么?我还以为是旁里的这位清邑王妃呢。”
她说得轻松随意,我的冷汗却已冒了出来——她,她竟知道我的身份,疯子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表妹此刻挨着我,竟也脸色煞白,微微颤抖了起来。
看来我还是把疯子想简单了,我想。
我怎么竟天真地以为他还真把表妹当他亲表妹,以为他对我还有那么点往日情谊在?他带我们到这里来,怎么会没有半点别样心思?
我瞧向疯子的眼神一定很可怕,只因疯子这样的都禁不住缩了缩脖子。
但他听了轩辕毒姥的话仿佛也有些惊讶,下一刻,他不再瞧我,转而缓缓问道,“清邑王妃姿色略有瑕疵,姥姥想必是看不上的。不知上回给姥姥的礼物姥姥可还满意?”
不只这一回还有上一回?
疯子和这轩辕毒姥,究竟密会过几回了?!
我心下震惊,对他更是鄙弃。
轩辕毒姥听了他的话,缓缓放下茶盏,对着旁里勾了勾手指。那南宫璇原本立在她身侧,此刻便僵硬而缓慢地俯下了身来,凑到她跟前。
“贺公子给的自然是极好的,奈何这么多看下来,真是没有比阿璇更好的了……”说罢,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她白皙的手指竟自抚上了南宫璇铁青的脸,轻柔和煦,温柔地就像在抚摸自己心爱之人。
这……这简直……
我心中翻江倒海,震惊异常,已不知如何自处,只是我还不及反应,表妹已自“哇”地一声,大口大口地吐了起来。她没吃什么东西,自然没什么好吐的,不过是些苦水罢了。她整张脸一时间扭在一处,我就是瞧着都觉得难受。
我想她大约也早已后悔为什么要坚持跟进来了。
而疯子依旧神色不变,实乃神人也,
“哼。”姥姥仿佛是有些不高兴,缓缓挥了挥手,那南宫璇便又隐到一旁的暗处去了,“贺公子,你这回带来的礼物可当真有些不中用呢。”她擦了擦自己的双手,“所以老身讨厌活人,总是有些道理的。”
“若非此事天下间唯有姥姥或可援手,贺某原本也不该叨扰,还请姥姥包涵一二。”
“不包涵成么?”姥姥转眼之间竟又带了笑意,“这棺中之人既然都已被公子直接带了来,老身还有反悔的余地么?”
她这几句虽是责备,语气却有些娇嗔,竟仿似一个撒娇的年轻姑娘。
疯子的定力果然不是常人能比拟的。
他此刻竟还能面带微笑,对这撒娇照单全收,“姥姥所言甚是,贺某考虑不周了。”
“罢了罢了,你把这棺木抬来,让老身瞧瞧还有没有得救罢。”
于是我的心一下便飞到了嗓子眼儿。
那抬棺的两个手下将棺木抬到近前,扯掉了外边的黑帛,寒玉棺立时便露了出来,周围依旧淡淡地散发着寒气。碧玉通透,冷硬似铁。
轩辕毒姥缓缓踱了过来。
我瞧见她微微一抬手,寒玉棺重逾千金的棺盖,便瞬间掀翻了过来,斜斜飞了出去,缓缓落到了一旁。
这一手没有一身炉火纯青的内力是使不出来的。
我当即便禁不住咽了口唾沫。周遭的一切声响,立时灭了。一瞬间,万籁俱寂。
我的双耳鼓荡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响个不停,一声快过一声。
……我又要瞧见师父了。
他出殡的时候,我不记得他了,一滴泪都没为他掉过,那时候我甚至还偷偷盘算着把他的寒玉棺卖了。
可现在、现在我却不知自己是什么心绪。
只因一想到他,我的双眼便禁不住有些酸涩。
我很想凑到近前去,可我的双脚却半点也迈不出去。
就这么一愣神的当口,表妹已飞扑了出去。
我只来得及扯下了她一小片衣袖。
下一刻——“啊!”
表妹的惊叫声乍然响起,在这空荡荡的石厅里久久回荡。
“有这么心急么小姑娘?”轩辕毒姥笑了。
表妹捂着嘴连连退了两步,脚步踉跄,非要我搀着她,她才没有摔倒。
我心想难道这寒玉棺失灵了?师父的身首已坏得不成样子?
这么想着,我却仍是缓缓上前,往那棺木里小心翼翼地瞧去。
这一看之下,我很想杀了疯子!
他又一次骗了我。寒玉棺自然没有失灵,这棺木里的人,不仅宛如在生,而且面容姣好,生得极美,未有半分狼狈。
可这棺木里的根本不是师父。棺木里的人 ,我完完全全不认得。
☆、江湖恩怨篇
这棺木里的,是个美丽的年轻女子。
那轩辕毒姥仿佛也有些不以为然,“怎么?南山王还是放不下她么?竟劳师动众让贺公子来求老身?”
这女子、这女子难道竟是顾如苏么?!
对了,贺逢暄为赵武敷做事已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他既然能劫了我去给赵武敷,那现在他为了赵武敷来寻轩辕毒姥,又有什么不可能?
我想到这里,只觉背后一阵发麻。
“老身早便说过,中了心蛊是无药可医的。”轩辕毒姥轻笑一声,“更何况心坏了才会中心蛊,心既然已坏了,老身还怎么个治法?”
她说着这几句话,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竟仿似特意瞥了我两眼,我不禁被她瞧得心慌起来。
只是她这两句话毕,表妹已自浑身打起了颤来。
“她……她没死?!”
轩辕毒姥既然开口闭口说她是中了“心蛊”,难道顾如苏当真如宋小妹当初说的,根本没死?
我心下骇然,禁不住问疯子,“这究竟怎么回事?她不是早已死了么?我……我师父又在哪里?”
难不成……难不成师父的身首已被那赵武敷从寒玉棺里拖了出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轩辕毒姥竟重复了我的问话,哼笑了一声,“贺公子竟没有告诉王妃她的师父在哪里么?”她缓缓呷了口茶,眼皮也未曾抬起,不过勾了勾手指,“奈何老身没耐烦来说个中缘由,贺公子若是没有旁的事,就留下那女娃子,带着王妃滚吧。”她纤纤长指所指的,赫然便是表妹!
我心下一凛,只能将表妹拉到身后,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表妹性子太差,恐怕姥姥不喜……”
“哦?”轩辕姥姥看了疯子一眼,“贺公子竟没对王妃说老身的喜好么?”
“七娘,你有所不知,姥姥她平素专喜欢这些性子犟的。”疯子叹了口气,状似无奈。
我心头火起,简直目眦欲裂,禁不住脱口而出,“她可是你亲表妹啊!”
“她也不单单是我一人的表妹。”疯子给了我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直觉头上冒火,背上却都是冷汗涔涔。
——他,他究竟是有多恨师父,才竟然对手无缚鸡之力的表妹都能那么狠心?!
可我这惊异才不过片刻,下一刻,轩辕毒姥已然动了。
她朝我飞身掠了过来,刹那间便至眼前。我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身法能如她这边鬼魅无常,飘忽迅捷。不过是一愣神的当口,她的长长的指爪就已爪向了我的肩膀。而我抬起右掌,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我原本以为她这一爪是要把我抓开,擒我身后的表妹,却哪知她这一爪却竟是虚招,待到我将要拂上她的衣角,她那一爪,已然便爪为掌,一掌实打实地冲我天灵盖而下。
简直的,哪有那么快的身法!
这生死的一瞬,我猛然醒悟过来,我的命在她眼里算个什么东西?她拍死我,岂非与捏死一只蝼蚁一般容易?
只是我没想到的是,下一刻,旁里竟多出了一柄匕首,挡在了我的跟前,将轩辕毒姥这凌厉的攻势化解了去。
我定睛一看,眼前之人竟是疯子手下的那几个抬棺人之一!
只是他虽出奇不意,但轩辕毒姥却仿佛半点也未惊讶,竟反手便向他迎了过去。
更令我料想不到的是,疯子也动了。疯子竟然冲着他的那几个手下去了。
我知道疯子的武功很高,也知道他下手狠,动作快,但我不知道他下手竟会这样狠。
才不过眨眼的功夫,表妹的一声惊叫尚未呼出,疯子竟已制服了其余的那几个抬棺人!他不过顷刻之间,就对自己的手下下了狠手!
我惊呆了。
“快走。”正与轩辕毒姥缠斗的那人短促地对我吼道。
——这人,这人竟为什么帮我?我一时之间疑惑难当,不过是不假思索便拉起表妹转身便走。
“咔嚓。”而后我听见身后传来骨骼断裂的声响。
我知道那位救命恩人此刻恐怕不行了,但他既然让我走,我又怎能不走?只是我没想到疯子竟没来拦我,他仿似料定我逃不走似的。
果然我拉着表妹没走几步,便有一柄长剑冲着我的头顶斜斜刺了过来。
幸而那剑并不快,我压低表妹的脑袋,扬起右臂,直直地一拳打了出去。
不知是否因为那人已僵硬的缘故,南宫璇被我一拳打着,整个人竟打起了转,阵阵骨骼作动声,脑袋竟整个歪到了一边。
我没想到这南宫璇竟如此不顶用,想来活人与死人之间,终究还是有差别的。
我不再犹豫,一手拉着表妹便向那黑暗中逃去。黑暗中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我料想这轩辕毒姥必然在这洞窟内不知养了多少似南宫璇这般的怪物,我心中虽然发怵,但既已遇见过了,也便没什么好怕了。
只是我料想不到,才走了没两步,便又有一柄长剑刺了过来。
这一剑极慢,我甚至能清楚瞧见时隐时现的火光耀在那剑身上的光华。
原本我有十二分自信,是决计不会被这一剑伤到的。
这一剑,换了任何一个时辰,任何一个地方,都伤不了我。
可此时此地,这一剑却直直地戳进了我的肩窝,而我避无可避。
表妹顿时捂住了嘴。
我却忘了要捂住自己的伤口。
幽明不定的火光映照出眼前这人的面容。
我仿佛陡然之间便失了所有力气。
——表哥。
潘大小姐呜咽地声音中,终于蹦出了两个字。
而我的肩上,片刻间便又多了一道剑伤。
她的表哥,我的师父。
宋沅。
我瞧见眼前的剑光闪动,到身上多了第四个窟窿的时候,我才终于省过来——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姥姥她平素最痛恨宋沅了,你猜,她得到了宋沅,会怎么待他?”
——“七娘,现下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把宋沅带来了吧?”
——“不知上回给姥姥的礼物姥姥可还满意?”
疯子的话翻覆不绝地在我耳边回响。
我的眼前已然一片模糊,到那人终于第五次抬起手的时候,他的长剑终于被人给踢了出去。不止长剑被踢了出去,他整个儿都被踢得倒向了一边,竟犹如一片风中残叶一般。
——那一定很疼。
不知为什么,这竟是我心中唯一的一个念头。
“如何?七娘,见到师父高兴么?”疯子高兴地问我。
☆、虐恋情深篇
高兴,怎么不高兴?
“这还用问么?”轩辕毒姥幽幽开口,“你没瞧见王妃都喜极而泣了么?”
我听见自己牙齿喀喀作响,我转过身,瞧见轩辕毒姥已端端正正坐回了那石椅上。一人萎顿在地,正是先前救我的那人。
“不过贺公子对我阿沅下手这么重,老身倒是有些不太高兴呢。”
那南宫璇此刻已默默行到她身边,我瞧见师父也已极缓极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步子与南宫璇的如出一辙,拖沓,缓慢,僵硬。
他直直地走了过来,从我身边经过,未曾瞧我一眼,而后,便又听话地行到了轩辕毒姥的面前。
“啪。”轩辕毒姥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嗔道,“刺了四五剑都没中要害,要你何用?!”
她的手掌,便那么肆无忌惮地挥到了师父的面上。仿佛她对他无需客气,如何处置,简直为所欲为。
“住手!”我双唇蠕动,却说不出半个字来,这一声“住手”,竟还是表妹喊了出来。
“嘻嘻,宋漪宋大人,你瞧,活着却还争不过一个死人,所以你现下即便是死在了这里,恐怕也不会得美人多看一眼的。”
于是我又一次震惊了。
我瞧见那背对着我萎顿在地的人,背脊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下一刻,一个熟悉的声音已自响起,“笑话,活人为何要与死人去争?”
这声音,明明白白是我以为早已死去的安远侯宋漪的了。
而这话音一落,我感到表妹整个便是一震。
“你……你还活着?”我想表妹是受了太多惊吓了,此时此刻,她竟问了一个那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是啊,让潘大小姐失望了,当真抱歉则个。”宋漪哼笑了一声,却依旧不转过面来,只是我瞧见他背脊抽得更厉害了。
我心想这宋漪真是别扭,明明气得要死,竟然还笑得出来。
“……我……我没失望,我……我怎么可能失望……”表妹大约是从来没被人这么嘲讽过,当即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又关表妹什么事呢?”疯子此刻已然一人一剑,将先前制服的那些手下悉数结果了,一边甩了甩剑,一边挑了挑眉,“横竖你都是要死的人了。”
“是么?”宋漪竟然毫不惧怕,此刻强敌环伺,他仿佛已然受了重伤,还有我与表妹这两个累赘在,他竟气息平稳,丝毫未乱,“宋某怎么觉得,仿似要死的不是自己?”
对了,我陡然之间福至心灵,宋漪这人行事奸猾,既然当初能骗了我混进王府,难保这一回,他又不是诈死混进这石窟中伺机而动,他既然能混了进来,当然便有依仗。
“嘻嘻,宋大人还看不清形式么?”轩辕毒姥此刻却笑了,“难道宋大人当贺公子是傻子么?宋大人此刻在此生死未卜,你外边的那些手下,难道竟敢贸然行事么?”
她这几句虽是笑语,我听来却越发心惊。
原来他们一早便已知道宋漪已诈死乔装混入了队伍中?怪不得,疯子劳师动众那么多人到了门口,却竟只带进了这几个人入来,怪不得,疯子竟坚持要带表妹入这石窟来。
“……”宋漪沉默了片刻,“姥姥果然心思细密,宋某佩服,不过宋某既然来了此地,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若是宋某一时三刻尚不能全身而退,这石窟将会变为什么模样,宋某便不得而知了。”
他这简直是在赌命了。
我想不到,枉他瞧去似乎挺聪明的,到了竟只留了这么个鱼死网破的后手,简直的,惨不忍睹。
“况且,”然而他竟又笃定了什么似的,“我与姥姥无怨无仇,何苦与姥姥为敌?南山王能与姥姥做的买卖,我又有什么不能做的?”
我瞧见疯子的脸色立时变差了。
对了,师父若是遇见这种事,恐怕怎么样都是个鱼死网破之局,但宋漪不同,他既然当初能对我和阿花做出这种事,节操这种事,对他当真是全不用在意的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对他的恶感陡增。
只是表妹毕竟比我嘴快,“宋漪你这大混蛋,竟要与这老妖婆狼狈为奸,你……你怎不去死一死的好!”
“嘻嘻。”轩辕毒姥竟然笑了,“这倒是有趣,宋大人,这女娃子似乎还不领你的情哩。”“怎么?这样还要救她?”她缓缓走了过去,踢了踢倒在地上的宋漪,竟又自疏忽间扯了他的面具下来。
下一刻,我瞧见她挑了挑眉,状似讶异,继而又咯咯咯笑了起来,她俯□,扣住宋漪下巴,左右瞧了又瞧,“宋大人真是甚合姥姥心意啊。”
“姥姥既然喜欢,拿去便是。”疯子又开始做起顺水人情了。
“……虽然漂亮,但活人总是不如死人听话的。”轩辕毒姥点点头,附和道。
“姥姥又怎知活人不会更听话呢?”
我想宋漪的节操大约已经被狗吃了。
我从未想过,当朝的安远侯,师父的亲弟弟,竟然能脸皮厚到如此地步。
我简直不忍再看。
可我此时此刻却只能瞧着他,只因我若不瞧着他,便要忍不住去瞧另一个人,去想另一个人。
而这另一个人,却已注定再不会瞧我一眼了。
“安远侯,你还要不要脸了?”表妹的声音冰冷,可我感到她浑身在发抖。
“唉。”疯子叹了口气,“他们宋家人什么时候会在乎脸面过了?”
“嘻嘻。”轩辕毒姥竟又笑了,只是她这一声轻笑,竟婉转悠扬,妩媚动人,直让我起了一身的疙瘩,“有那女娃子在,恐怕姥姥想与宋大人合作,都是不行的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