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料想宋漪大约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只因他历来是要与表妹对着干的。表妹若是越生气,他便要越高兴的。
只是这一回我却料错了。
“是啊。”他叹了口气,却竟无比认真地道,“有这女娃子在,我是怎么都装不下去了……”
这是我头一次听他带了那么无奈却又甜蜜,哀怨却又慨叹的口气,提起表妹。
“况且我再装下去,也是没有用处了。”他这一声叹息未毕,这空荡荡的石窟里已由远及近,传来了脚步声。
☆、江湖恩怨篇
“艳七娘,我们又见面了。”
来人瞧见了我,竟仿似瞧见了多年不见的朋友一般亲切友好。可我却从头到脚开始发凉发麻。只因谁若是当了这个人的朋友,还不如当他的仇人来得痛快。
来人不是别人,竟是当初被宋漪吓走的游龙原十大恶人景不留。
原本十大恶人便只余其九,上一回又没了三,四,五,六等人,而今他们虽一同出现,人数却也少了许多。
“阿大,怎么那么无礼,竟对王妃直呼名讳?”轩辕毒姥轻声斥道,然而她虽是斥责,下一刻,却又眼含笑意,对我道,“小徒出言无状,王妃还请见谅。”
于是我再一次震惊了。
不不,这一回,即连疯子和宋漪都面有讶色,恐怕任谁也料想不到,轩辕毒姥竟是十大恶人的师父。
第一个回过神来的是疯子。
“妙极妙极。”他拍手道,“今日若非得姥姥高徒相助,恐怕当真还要着了宋大人的道了。”
他瞧见了,我自然也瞧见了。
景不留身后一个身形壮硕的大汉此刻将背上的麻袋放在地下,那血水便从麻袋里一路渗了出来。
表妹哇地一声忍不住吐了起来,而宋漪的脸色惨白一片。
——他布置在外边的手下,恐怕已全在这里了。
轩辕毒姥皱了皱眉,嗔道,“阿二,姥姥的地都被你弄脏了。”
那阿二想了想,竟从善如流,又复把那麻袋抗了起来,“阿二错了。”
我只觉浑身冰凉,一时之间,再也无法思考,巨大的恐惧充斥着我的胸臆。
我跨过一步,小心地把表妹拉到身后。
只是现下我与宋漪都受了伤,竟是……竟是最糟糕的境地了。
我忍不住,终于瞧向了轩辕毒姥身边的那个人。
只是我这一眼瞧去,便再也移不开了。
他面目苍白,简直瘦骨嶙峋,犹如风中残烛。他们竟对他如此残忍怨恨,竟连……竟连他身后都不放过他,让他不得安宁。
对了,他自小便处于高处,虽然有人人奉仰,但他家繁枝茂,错综复杂,兴许除了表妹之外,那些热络难有几分真心。
他阿妈过世之后,可有谁曾真正关心过他,在乎过他?
这些念头止不住钻进我心里,生疼生疼。
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大约眼前大限将至,我竟也开始忍不住伤春悲秋了。只是这许许多多的感慨中,没有一个是为了我自己的身世飘零,竟全都是为了他,却也当真奇怪。
我想到这里,只觉难受得厉害。
“宋大人,姥姥改变主意了。”仿佛胜负已分,大局已定,轩辕毒姥竟陡然之间放缓了语气,气定神闲,“若是要姥姥放过这女娃子和你,倒也不难。”
轩辕毒姥有意拉长了语气,“横竖与我徒儿有过节的,不过清邑王妃一人而已。”
她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
此刻我已然明了了,她竟是一开始就已打定主意不会放过我了,先前说要让我滚,也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对了,她的徒弟,十大恶人中那女疯子,不就是被师父杀了的么?
她既然要报仇,自然是我与师父,一个都不会放过的了。
“那便最好了。”宋漪这个善于见风转舵的,立刻便接口道,“横竖我也没有要碍了姥姥家事的意思,只是我即便答应,恐怕贺大公子也不答应吧。”
疯子此刻脸色隐在暗处,竟一时叫人瞧不分明。
我心想他大约是不知道我与这十大恶人的过节,此刻必然也有些疑惑,不过他竟然与轩辕毒姥有某些协议,我对他又是那么不假辞色,我的死活在他眼里,当真就如蝼蚁,不会置半分关心的了。
然而令我吃惊的是,他沉默了半晌,竟然道,“艳七娘不过贱命一条,如何竟会碍了姥姥的眼,得罪了姥姥高徒,贺某愿闻其详。”
这一句,不再有半点调笑,竟是无比严肃。
我一愣,竟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轩辕毒姥呷了口茶,“我那小徒儿艳无双就是被王妃害死的,此事恐怕贺公子还不知情吧。”
“此事在下倒是听闻,是这位艳姑娘对艳七娘的美貌心生嫉妒,毁了她容貌在先,家兄不愤,出手教训在后,倒也不是全无因由……”宋漪恐怕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竟又补充道。
我料想他这又不知是否是给阿花下了什么药打听出来的了,不由得便对他心生愤怒,他离得我不远,我禁不住朝他便是一脚,“你怎那么多话。”况且他说的也非事实,我那面容是我自己给毁了的,他这般说,显然是居心叵测。
果然贺逢暄听罢气息已有些不稳,“七娘,你的脸……你的脸……”
对了,我想起他对我这脸很是执着——他总是那么肤浅。我想到这里,也不禁哀声道,“是的,你那时候不就早知道了么。”
“不不不,我以为……我以为那是你为了躲我……才……”
他哪来的那么好的自我感觉啊?!
难不成他还以为我是为了他万念俱灰,所以自毁容貌,诈死隐姓埋名,从此才不问世事的么?!
我想到这里,感觉到宋漪在我脚边悄悄扯了扯我的裙摆。
——这人真是狡诈得可以。
我料想他能得轩辕毒姥青眼,当真不是没有道理。
然而此刻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接口道,“是啊,你……你横竖就喜欢我这张脸,我……我这张脸既已毁了,哪……哪还有面目来见你……”
我料想这几句简直是我逢场作戏巅峰之作了。
再给我十年时间,我都不一定能想得出来,这当真是急中生智!说罢我便瞧见宋漪偷偷给了我个赞许的眼神。
我有些忐忑,只因贺逢暄没有接话,他沉默了。而我这几句话,其实仔细推敲,实则漏洞百出,因为我那时候既然已是师父的弟子了,哪还有什么因为万念俱灰才诈死?
只是我忐忑了半晌,没想到贺逢暄简单起来,竟当真很简单,他竟信了!
他对轩辕毒姥道,“既然艳七娘也已毁了容貌,姥姥难道不能退一步,化干戈为玉帛么?退一步说,现下她身为王妃,若为了私仇而坏了南山王大计,岂非憾事?”
他这是……这是要帮我了?他竟然为了帮我把南山王都搬出来了?
我不觉有些诧异。
“哼。”轩辕毒姥哼笑了一声,“老身料想南山王手下,应都是些聪明人,怎么贺公子却竟如此不知好歹?”
“难道贺公子不知道,南山王恨这位清邑王妃,已要恨到骨血里了么?”
“况且,贺公子又凭什么那么笃定,离了你,老身便与南山王交易不得了?”
☆、江湖恩怨篇
——这是……要内讧么?
表妹此刻已然缓了过来,四周依旧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我怎么也料想不到,疯子,阿不,贺逢暄,竟会为了我而与轩辕毒姥翻脸。
“艳七娘贱命一条,姥姥又为何如此执着。”他笑了。
“阿七,你去告诉贺公子,老身为什么要执着。”
下一刻,我瞧见一个黑影,直直地掠来。
好快!
这人的身法,我简直瞧也瞧不清。
贺逢暄仿佛也没料想轩辕毒姥竟那么快便能对他动手。一个措手不及,我便听见了利器划破血肉的声响。
我料想他大约处于高位很久了,平日里习惯了指使别人,到了真正高手相搏的时候,他竟那么不顶用。
只是我已来不及替他担心,下一刻,我的面前也有一柄长刀挥来。
我的身上还痛地要命,这一刀来势汹汹,我竟避无可避。
幸好。
一股大力扯来,我脚下一滑,竟自滑了一跤!
这一跤跌得妙极,那锋刃自我头顶挥过,我头皮一阵发麻,竟堪堪躲过了。下一刻,我原以为已经重伤濒死的宋漪,竟挥出了一掌,而那长刀的主人一掌受着,径自跌飞了出去!
这……这是怎么了?
只是我还来不及惊讶,一声惊叫已刺坏了我的耳朵,我瞧见宋漪竟又被人一下牢牢地掐住了脖颈,提了起来。
这变故发生在顷刻之间,待到回过神来,我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那生受了宋漪一掌的汉子此刻悄无声息,不知死活,而宋漪本人,却正被小山一般的“阿二”似小鸡一般提了起来,竟……也是半分挣扎也无了!
他的手握着他的脖颈,仿佛轻轻一捏,就能把他脑袋拧断。
表妹止不住地惊叫起来。一声接着一声。
“阿二,放下他。”,轩辕毒姥喝止了那汉子。
于是宋漪终于如一块破布,软倒在地上。
他脸色发紫,在这明灭不定的火光下,瞧去更是骇人。
他,他竟为什么要救我?
我当真想不明白,就像贺逢暄又为什么要救我一样。
只是眼下贺逢暄的情状也好不到哪儿去。
那先前出手如电的“阿七”此刻已被他制服了,但他的右手却似是没有半点知觉似的耷拉着,不停有鲜血自他指尖往下滴着。
“老身倒是不知,艳七娘竟有如此魅力,让二位为之赴汤蹈火亦甘之如饴啊……”眼刀若真能杀人,我恐怕早已被杀了千百遍了。
“宋漪……”表妹此刻终于回过神来,她急急跑去,扯了宋漪起来,左右拍起他的脸颊来,“你醒醒,醒醒啊!”
他当真已似块破布,任由她摆布了。
我瞧见表妹哭了。
比师父出殡那会儿,比她知道阿花要嫁给宋漪那会儿,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哭得厉害。
但我想她自个儿兴许是不知道的,只因下一刻,宋漪猛地喘了口气醒转过来的时候,她又再一次把他像破布那样扔了。
这不过顷刻之间,十大恶人,竟只剩其三了。
只是虽只剩了三人,要杀我们,却是足足有余了。
更何况,还有一个高深莫测的轩辕毒姥。
这真是最糟糕的境地了。
而更糟糕的是,表妹搂着宋漪大哭的同时,贺逢暄也在看我。
我一不小心,竟与他四目对个正着。
他仿似是想说什么,但不过扯了扯嘴角,终归作罢。
我想起那时候他听闻我死了,依旧夜夜笙歌,寻欢作乐的模样。想起他变作师父的模样对我说话,竟怎么也想不下去。
何必呢?我很想对他说。
但我终究还是匆匆移开目光,朝宋漪和表妹走去。
“宋大人,老身已明言不会与你为难,你这又是何苦?难不成,比起那女娃子来,你更在乎艳七娘么?”
宋漪的脸色依旧极差,但他竟还笑得出来,“我大哥的心上人,当小弟的总要护着一二的。况且,我即便是袖手旁观,难道姥姥竟真的会放过这女娃子么?”
他说到心上人三个字的时候,我瞧见表妹双肩猛地一颤。
可这……这他又是从何得知的?难道,难道师父竟然,竟然还曾对阿花谈起过这事?怎么可能!
“贺公子,这般垂死挣扎又是何必?”轩辕毒姥竟又对贺逢暄道,“你瞧,艳七娘心中根本没有你,你这般做法,可就太不聪明了。”
贺逢暄没有搭话,我自然也不敢瞧他,所以我竟不知他此刻是怎样的神情。
“阿大,你说这戏份是不是很好看?”突然轩辕毒姥对身边的景不留道,“为师方才突然想到一个更有趣的玩法,能让这戏份更好看呢。”
“师父想到的,当然都是最好的。”此刻他连损了两个兄弟,竟还能谈笑风生,状若平常。
我心中生起一股厌恶,竟是把恐惧驱散了不少。
“艳七娘,你知不知道,你师父是被你害死的?”轩辕毒姥突然看着我,一字一顿地道。
☆、师徒虐恋篇
“啊啊啊!大师姐变成妖怪啦!”阿笨瞧见了我,当即捂起眼睛飞奔了出去,一边还嚷嚷着,“眼要瞎了眼要瞎了……”
记忆中的我刚想追出去捶他两下,下一刻,却瞧见阿花颤颤地指着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大师姐……你的脸、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啦?
我抬手一摸,竟……竟摸到了一手的血水!
“痒么?”师父将药膏轻轻敷在我脸上,问我。
“没觉得,啥都不觉得。”我老实回他。
而后他便叹了口气。
“为什么你当初要用艳无双的匕首自毁容貌?”他问我,语气里竟还带了责备,“你明知她善于用毒……”
“时间紧迫,我哪有空想那么多?!”毁容的是我,他就不能对我态度好点?“你就说会不会死,要不要紧吧!”我问他。
他沉默了片刻,直到我的心禁不住要开始悬了起来,才若无其事道,“没事,少吃辣的就好。”
没事他还对我吼?!
我禁不住翻了个白眼。
---
“你说什么?我?我害死了师父?”
怎么可能?轩辕毒姥必然又是想编什么故事来诱骗我了。我虽是不信,但心中却陡然之间惴惴不安起来。
“呵,你也不必着急,我可以慢慢告诉你。”轩辕毒姥瞧着我笑了。
“不可能的。”表妹竟是第一个驳斥她的,“表哥不可能是被她害死的,她……她还没那么大的能耐。”
“怎么?女娃子,这么激动可不好。”轩辕毒姥摇了摇头,看向宋漪,“宋大人,你说是么?”
宋漪此刻已闭起了眼,我料想他大约是一眼都不想瞧见表妹为了师父伤心欲绝的模样的。
“阿大,你去把心蛊取来。”
她对了景不留吩咐道,于是我便瞧见他竟陡然隐入了黑暗里,不过片刻,却又手托了个小匣子出现了。
“贺公子常年行走江湖,这心蛊是什么东西,自然也应听过一二。”她看向贺逢暄。
贺逢暄道,“这种边疆的蛊毒,自来变幻莫测,我即便知道一二,却也不敢托大的。”
“这种心蛊,原叫同心蛊,或是相思蛊。”
轩辕毒姥谈起了蛊毒,竟仿佛一下充满了乐趣,兴致勃勃,神采奕奕。
她说这是心蛊,不就是……我禁不住看向了那寒玉棺,这不就是她方才说的,顾如苏中的蛊么?
“这种心蛊,名字虽多,大体上,也不过是要让负心人受到应有的惩罚,能让施蛊人控制人心的手段罢了。各种功效,也都大同小异。”
“但唯有我手上的这种不一样。”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仿佛极为得意地笑了,“这一种,不会让人恐惧,只会让人心痛。”
“通常的同心蛊,多是给对方中下,叫他此生再不得分心,若有异心,便受到噬心之罚。”
“可这种却多是施蛊者自己种下去的,若是自己的心上人不爱自己,自个儿便要夜夜受到万虫噬心之罚,最后陷入无知无觉之地。”
“你说这妙不妙?”
“这,这岂不是蠢到家了?”我此刻禁不住脱口就问。
哪有这种不利人专损己的?谁做出来的?闲得发慌么?
“嘻嘻,妙就妙在这不利人专损己呀。你难道没有想过,有一个人,竟然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惜了,只为得你一顾,竟是一件多么激动人心的事?”
“退一步讲,难道你明知你若不喜爱上这个人,他便会死了,你也能对他无动于衷,安然看他就死么?”
“所以这种蛊毒,若用对了人,岂非也是一种无往而不胜的利器?”
她说到这里,四下里已是一片寂静,竟没有一人,能再发出丁点声响。
我只觉喉咙干涩难忍,一时,一时竟什么都思索不得了。
“……顾如苏难道是中了这种蛊毒,所以……所以……”不知过了多久,还是表妹率先开口。
“唉。”轩辕毒姥道,“这姑娘姥姥倒是顶喜欢的,又有悟性,又有烈性,当初宋沅被第戎人弄得半死不活,她来寻我,我瞧她当真着紧宋沅,便顺手给了她这心蛊。”
“你猜怎么着?她没有半分犹豫便种下了。真是……呵呵……傻得可爱啊……”空荡荡的石窟中回荡着她的笑声,我却觉得心底一片凉意。
这位顾姑娘,究竟是要有多喜爱,多绝望,才竟会……竟会种下这样的蛊?
“这位顾姑娘,确实有些傻了。”宋漪叹道,“她若是能放下执着,此刻恐怕还活得逍遥自在。”
“呵呵。”轩辕毒姥又笑了,“宋大人倒是会说旁人,你自个儿的执着,倒是能勘破么?”
她脱口而出了这句话,我已然禁不住要抬眼瞧向了师父。
师父他……他与顾姑娘的症状相仿,难道……难道他……
轩辕毒姥仿佛是知道了我在想什么,竟扬起了眉,“怎么?现下知道了?究竟是谁害死了你的师父?”
“不可能的。”表妹此刻嘶哑着嗓子吼道,“表哥绝不会,绝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做这种事的,他……他才没有那么强的执着心,他……他不会的。不可能……”她说到最后,已是泪流满面。
“我大哥他自然不是偏执到能做这种事的人。”宋漪叹了口气,只能不情不愿地开口。
“嘻嘻,我有说是他自愿种下的么?”轩辕毒姥眨眨眼,“难道就不能是因为了某人的性命,他才答应姥姥这不情之请的么?”
“贺公子,你瞧,宋沅竟是多么喜爱艳七娘啊。”她复又对贺逢暄道,“你难道觉得,相比而言,你现下为她做的这点事,还能算是事么?”
我瞧见贺逢暄那只已经不能动弹的手在不停颤抖。
可我已无法思考,眼前的处境,安危,竟是什么都不能想了。
---
“师父,你怎么出了一次远门,身体反倒变得更差了?”我为师父顺了顺气,倒了杯水,“你不会是借云游访药之名,行大鱼大肉之实吧?”我狐疑地看着他。
他却笑了,“这是你最想干的事吧。怎好诬赖我。”
他的笑容虚浮,整个人竟瞧去有些弱不禁风。
“七娘,我走了以后,你……你有没有想过我?”半晌,他突然问我。
我手下一顿,没想到他怎么竟那么唐突了。
“想啊。天天想。”我没好气道。
“是么?”他笑了,“怪不得,我的身子不好了。必定是你在咒我。”
我心慌起来。
只因那时候的师父竟说了些他平日里,平日里绝不会说的玩笑话!
可我竟还一点都没有察觉!
---
“七娘,如果我说,你……你要是不喜欢我,我……我便要死了,你……你会怎样?”
我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又变得那么轻浮了,竟能如此轻易地拿这事来开玩笑。我先前……我先前不与他都把话说明白了么?!“师父,你要是死了,我不会有半点愧疚心的,你放心。什么事都把生生死死挂嘴边,你怎么像个女孩子似的?!”我教训他。
——难得,我能有机会教训他,正训得高兴。
下一刻,他陡然便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
“师父?!师父!”我唤他,声音里已带了哭腔,“你别吓我啊。”
“恩,我没事。”他悠悠醒转,“七娘,有些事,我们忘了它好不好?
“我说喜欢你的事,还有,方才那些玩笑。
“这是为师胡言乱语,也是身为师父,不应该说给你听的。
“都把它忘了,好不好?”
--------------------------------
怎么可能忘?!
怎么可以忘?!
我想起来了,我……我都想起来了!
那些不似平常的,那些反常的。
眼泪从我眼里不断地涌出,我跪坐在地上,禁不住,禁不住便放声大哭起来。
我看向师父。
他依旧愣愣地,不知看向何处。
那个样子的他,再不会笑,也再不会伤心难过了。
他成为这样的他,是因了我。
——都是因了我!
这个念头简直要让我发疯。
我的脑袋禁不住就疼痛欲裂。我拼命按着自己的脑袋,有什么东西,滴滴答答从顶心滑落,湿漉漉的。
而后,有一枚金针,清脆地落在了地上。
☆、虐恋情深篇
“宋漪,我是不是要死了?”我瞧着掉落在地的那根金针,想起他当初对我说的那番话,不禁苦笑。
“你不要乱动,快……快运气调息一个周天。”他的嗓子竟也开始有些哑了。
他似乎是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可下一刻,他便顾不得我了,只因表妹突然直直地软倒在地,再无一点声息。
“唉,这女娃子倒也是个能忍的。”轩辕毒姥哼笑了一声,“她先前便中了蛊,竟憋到此刻再发作,当真倔得可以。”
我瞧见宋漪想要伸手去拉她,却奈何差了一点,怎么够,都够不到她。
他似乎是扯到了伤处,猛然间倒抽了口凉气,最后终究作罢。
“所以我说,我方才若是不救艳七娘,恐怕姥姥也是不会放过这女娃子的。”他叹口气,“可惜,姥姥此刻究竟想做些什么,我却是丁点都猜不到了。”
“宋大人那么聪慧,怎么会想不到呢?”轩辕毒姥命那不知是老八还是老九的人,将那匣中的“心蛊”送到他面前,“姥姥也就这点乐趣了,不知宋大人可愿成全?”
她竟是……竟是要让宋漪也种下“心蛊”么?
轩辕毒姥简直恶毒。她先前若是不将这蛊毒的害处说得那么清楚,兴许还不会让人此刻如此恐惧,她竟是在害人之前,都还要好好享受一番猎物的恐惧害怕才好!
“宋漪,你别做傻事。”我禁不住开口阻止。
“哎呀呀,我竟忘了。”轩辕毒姥一拍脑袋,“瞧这女娃子那么倔,兴许,大约,难说,恐怕往后,也都不会喜爱上宋大人了,这可如何是好呀……”
“可是你瞧,姥姥不能不公平啊。”她越说越高兴,简直要放声大笑,“你大哥都已经选了,没道理不让你选啊。”
我瞧见宋漪自那古朴的匣子里取出了一个泥丸,他笑了笑,问道,“姥姥既然如此盛情,我怎好退却,只是姥姥先前一番作为,又怎么让我相信,姥姥竟会遵守诺言放过她呢?”
“呵呵,先前我说要放要留,不过都是随口戏言,当不得真,而今宋大人若愿意与姥姥定下约定,姥姥自当遵守。”她磔磔笑道,“你瞧,你大哥那时候我不也救了艳七娘了么?”
她说到此处,竟伸手拉过了一旁的师父,轻轻抚了抚他的面颊,“阿沅,你瞧,天下间,恐怕再也没有第二个你这样的正人君子了。竟半点不会怀疑,二话不说,那么痛快便能答应。”
我一时之间,只觉脑袋隐隐犯疼。她说,她说师父没有半点犹豫便种下了那恶蛊。
……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复杂心绪?
他是不是知道,此蛊种下,自己便必死无疑?还是……还是怀了极微小的希望……
我陡然之间,觉得心口痛得厉害。
那次回来之后,师父的一言一行,翻覆不绝地出现在我心间,回环往复,一径鲜活如初。
他忍着蛊毒发作的疼痛,笑着对我说没事。
他怀抱着微小的希望小心翼翼地问我。
被我斥责回绝,被我冷然以对,他便无奈地舒展眉头,跟我说抱歉,他怕我知道一切,怕我内疚自责,便对我说——我们忘了它好不好,
不知为什么,那么鲜活的他不断地出现在我眼前。
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缓缓把我的心研磨切割,一刻不停。
痛!
浑身上下都开始泛痛!
我……我怎么不喜爱师父呢?我……我为什么竟不喜爱他?!
师徒逆伦又怎样?我那不值一提的自卑心又怎样?
我想我爱他,敬他,应比这世间的所有人,对待这世间的任何人,都要强烈,都要理所应当!
下一刻,我听见拍手的声响,瞧见宋漪已然捏碎了那泥丸,一股黑色即刻没入了他指尖,消失不见。
——他竟然,他竟然也学他大哥,去干了这天下间最最蠢,最最傻的事!
“哈哈,妙极。”轩辕毒姥笑道,“宋大人既然言而有信,姥姥自然也把那解药奉上,阿九,去,替那女娃子把蛊毒解了。”那阿九果然奉命取了个瓷瓶让表妹嗅了,不一会,我瞧见表妹终于幽幽醒转。
“表哥……”她醒转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瞧向师父。
我瞧见宋漪皱了皱眉,似乎那蛊毒已开始发作了,我终究不忍再瞧,只能移开目光。
“贺公子,你看这出戏是不是好看得紧?”轩辕毒姥看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贺逢暄,“你若是也想要那么一颗‘心蛊’,姥姥倒是还有,也能成全你。”
“事已至此,我为何还需要那劳什子的‘心蛊’?”贺逢暄的声音变得低沉,竟是半分心绪都辨不分明,“横竖,我都是比不过宋沅的了。
“所以我们是不是应该还能谈谈合作的事?”贺逢暄这个疯子,果然疯起来没有人能预料得到的,他此话一出,即连轩辕毒姥都是一愣。
“贺公子既然想通了,姥姥自然无任欢迎,相信这一回贺公子不会再救艳七娘了吧。”
“……我艳七娘何德何能,竟要旁人如此待我,救我,护我……我有的不过贱命一条,你要拿去,你有本事,你便随时来取!我绝无半分怨怼。”不知为何,我此刻竟陡然之间清醒了,那痛楚如潮水一般退去,我只剩了心如明镜,再无牵挂。
“只是最后一件事,你要答应我。”我缓缓地开口,“我要……我要再仔细瞧一眼师父。”
我已想好了的,我死便死了,我死不足惜,但我决不能,决不能让师父如此不得解脱。
可当师父缓缓走向我的时候,我陡然之间,却又几乎要失了所有力气与决心,再难动作。
我轻轻搂上了他,哭了。
我从没那么高兴,那么绝望地抱过他,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之近,也未如此之远。
这兴许,兴许是我这辈子最后的一点幸福与温存了。
这样想着,我环绕在他身后的双手,缓缓移到了他的脖颈。
——只要轻轻一拧,真的,只需要轻轻一拧。
我对自己这样说着。
☆、虐恋情深篇
只是我的手指终于还是停在了那里。它是不听我的话了,我想。不止不听话,它还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直到我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往下按去的时候,风中却突然吹起了一阵白沙。
下一刻,轩辕毒姥已在我眼前,我被那白沙迷了眼,躲闪不及,只觉得肩胛一痛,一股撕扯的大力袭来,我整个人竟往后跌飞了出去。
“艳七娘啊艳七娘,你可真是忘恩负义啊。”她如一个胜利者,一脚踩上了我的手腕,“对你师父竟也下得了手?”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我想。
我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
我的脸色必定很吓人,我想。
只因表妹都在唤我,“艳七娘,你……你别死啊!”
这是表妹头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原本以为,她是巴不得我死了才好的。
“你表哥因为我变成这样,我难道不该死么?”
“你……你哪来那么大的本事。”表妹泣不成声,“别老是以为自己多重要似的……”
表妹这是为了我哭么?
“表妹,别哭啊。”
我从没想过,在我生命的尽头,竟是表妹在独自为我掉眼泪。
“姥姥,这出戏我已看得有些厌了,不如早些结束吧。”我听见贺逢暄冰冷的声音,未带丝毫情感,“我们可以谈正事。”
“阿九,”轩辕毒姥命令道,“去抽干艳七娘的血,当初给她用了那么多好料,不要浪费。”
不过片刻的事情,她已抽回踩在我手上的那只脚,坐回了她那石座上,而师父也已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
我眼睁睁瞧着他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兴许我死之后,师父便要永远这副模样了,兴许哪一天轩辕毒姥腻烦了,才顺手给他个解脱……
只是我眼下将要就死,这点点担心,竟也是多余的了。
我瞧见阿九的刀刃朝我颈边划下,不由得就闭起眼。
我果然还是怕死。
我心想,不知要有多痛。
可下一刻,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睁开眼,发现阿九被一个人撞开了。
——表妹撞开了阿九。
只是表妹此举无疑是蚍蜉撼树。那阿九回过神来,不过一踢一带,表妹已自向前扑了出去。而他那柄锋利的匕首,再也顺当不过地,就朝表妹的后颈斫下。
我怎么也料想不到,生死关头,竟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表妹来救我!
我……我怎那么不顶用了!
我突然觉得这真可笑,我很想笑。
可嘴咧了咧,却都是满嘴的咸腥气。
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下一刻,我听见宋漪的呼喊。
瞧见一个人,极快地,极快地向阿九掠了过去。
这个人,竟是我万万也料想不到的。
这个人,左手一提表妹的衣领,右手顺势而上,便如行云流水一般,竟卸了那匕首的力。
抬脚一踢,便一脚正中了阿九的胸口。
而跌到一旁的阿九,却瞪大了眼,犹自不敢相信。
不止阿九不相信,就连我都无法相信自己的双眼,只因这个人不是别人,竟是那一直默不作声的十大恶人之首,景不留。
只是我回过神来便想到,这个人决计不可能是景不留。
只因方才宋漪声嘶力竭呼出的那一句话,竟是——“陆远之,还不动手?!”
陆远之是谁?
我想了又想,肩胛和手臂上的疼痛让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许久,我才艰难地想起来。
——“二当家,好久不见啊。”
我努力咧了咧嘴。
下一刻,我感到一个人猛力地拍打我的脸颊,生疼生疼。
这人一定很恨我,我昏昏沉沉地想。
睁开眼,却当真是活蹦乱跳的二当家。
此刻表妹已被他放下了。
“你别说话,”他一把按住我的伤口,却转头对轩辕毒姥道,“老太婆,你好恶毒的心肠。天下间怎么有你这种又老又丑,又不知羞的老太婆?!”
二当家果然是二当家。
骂得……真好啊。
我刚想赞他两句,却发现自己连动动嘴皮子都有些累了。
可想而知,轩辕毒姥哪禁得住这种辱骂。
我料想她必然要发难了,可下一刻,却听她那可怕的笑声又再响起,“二城主大驾光临,姥姥真是有失远迎啊。”
二城主?
他不是二当家么?怎么又成了二城主?
“只是二城主也忒沉不住气了。要是你等姥姥我没有防备的时候一举偷袭恐怕还能成功,现下么,呵呵。”
“这可怪不得我,”我听见二当家一贯的无赖语气,“是宋漪这小子先沉不住气的。宋漪,我要是死了,都怪你。”这后一句,已然是对宋漪说的了。
“哈哈哈哈。”轩辕毒姥竟又笑了,“二城主倒是老实,原本姥姥还担心,你有什么后着伏兵哩。”
我听见宋漪叹了口气。
心想,二当家果然真的挺二的。
“陆大公子,你就那么爱灭自己威风?”宋漪缓缓道,“你艺高人胆大,怎么竟会敌不过区区轩辕毒姥?况且,你游龙城里兄弟千万,怎么还怕她不成?”
我想宋漪又在虚张声势了,他最爱这套。
奈何现下一片狼藉,他即便嘴上逞能,却也改变不了什么。
“呸!”二当家果然怒道,“我要是打得过她用得着憋那么久?我横竖打不过她,你要是打得过,你去打,况且我不过个二城主,那帮弟兄都跟了个臭婆娘,没义气的,我半个都指望不上。横竖我今天要是死在这里,就怪你,都怨你!”
“二当家,对不起,”我花了最大的力气,“你……不要怪他,这都……怨我……都是我的错。”
“叫你不要说话了。”二当家斥我。
“二当家,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二当家,你……帮我师父解脱了好不好?
“二当家……”
“叫你别说叫你别说,你少说点会死啊!”我感到二当家颤巍巍的手轻轻地捂在了我嘴上。
可你不让我说,我怕我……再没有力气说了啊。
我昏昏沉沉地想。
眼前渐渐模糊,空荡荡的石厅之内,烟雾冉冉袅袅地升起。
这一切说不出的诡异。
我料想这是我大限将至,竟连幻觉都有了,只是……我此刻唯有师父还放心不下。
我若走了。
师父他……该怎么办?
只是下一刻,突然一阵尖利地长啸回荡在这空荡荡的石窟里。
轩辕毒姥就如一只巨大飞鹰,转瞬掠至,竟将二当家掀翻了过去。
她的指爪细长,指尖泛着蓝光,不过顷刻,便与二当家对了数招。
“这一回不知失了多少宝贝,姥姥可还心疼呐?”我听见宋漪的笑声。他这大约是意在分轩辕毒姥的心吧,可轩辕毒姥未搭话,二当家却兴致勃勃接口道,“先前我跟着景不留那厮去了下边,那地方满满的毒虫蛇怪,恶心至极,哈哈,我一把火把它烧个干净,你说多痛快!对了,还有那些草药方子,全都烧了,全都烧个痛快!哈哈!”
他得意洋洋,轩辕毒姥的掌风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渐渐便瞧不真切了 。
四周的温度不断上升,那些我以为的幻觉,竟是那么真实可怕。
这石窟地下,竟然就是轩辕毒姥养那些蛊虫的秘密所在,此刻地下既然已烧着了,那这石窟岂非也岌岌可危?
“潘瑜,你快走。”宋漪此刻朝着还能动弹的表妹吼道。
此时此刻,唯有她,也唯有她,还有一丝希望能逃出去。
可表妹此刻却一步都没有动弹。
她冲了过来,拉起了我。
我心想宋漪大约要嫉妒得我发疯了。
奈何她一动我,我便浑身发痛。
“不要理我了,你快走。”
“表哥为了你都能去死,我……怎好……怎好让他难过……我……怎好让他白死?”表妹的妆早已花了,她的衣衫也已破烂,此刻她形如疯妇,狼狈不堪。然而眼前的表妹,却是我见过最柔软,最让人心疼的姑娘。
然而下一刻,一个阴影便罩了过来。
我猛然想起,十大恶人中,尚有一个如山一般的“阿二”。
只是这担心不过片刻,小山一般的“阿二”很快就倒下了。
贺逢暄神情漠然地站在表妹的身后。
四周的烟尘渐渐浓密。
他看了我一眼。
抬手便给了表妹一个手刀。
“谢谢。”看着他带着表妹走远的背影,我只能道谢,唯有道谢,道谢之后,却是自然而然的道歉,“对不起……”
为了我的三心两意,为了我的见异思迁。
“你不欠我的。”他回我,声音远远地传来,无悲也无喜。
☆、云开日出篇
下一刻,轰隆一声巨响。
大厅正中竟陡然塌陷了下去。黑烟弥漫,立时有火光自下边窜了上来!地下已是一片火海,而那两人在火光中仍激烈地缠斗着!
又是一阵巨响,那副寒玉棺转眼即坠入了火光中!
我忍不住闭起了眼。
宋漪大约也瞧见了,他对我道,“何必难过呢?她不过比我们更早解脱一刻罢了。”
对了,我们一个身中蛊毒,一个重伤濒死,竟还有功夫去替旁人伤心难过的么?
只是下一刻,二当家便直直朝我摔了过来。
我瞧见他浑身的血迹,竟不知是他自个儿的还是那轩辕毒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