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求您了！啊……”
鲜血四散，人头落地，鲜活的生命连带卑微的哀求一并消散。
小不淡淡瞟去，长相丑陋的天人舔着刀刃上的血，嘴里发出嗤笑，“哼！卑贱的地球人！活活脏了老子一件新衣服！”说着，又狠狠往尸体上踩了几脚，于是从颈部又渗出几股血液，浸染了土地。
天人骂骂咧咧走了一段，又开始疯狂大笑起来，然后重重倒下，连发出一声哀嚎也没有。
原来是不巧遇到了攘夷志士吗……
小不这么想着，使劲往墙的阴影处缩了缩。
过了一会儿，在确认听不到任何声音后，小不慢慢从阴影处走出。淡淡扫了眼脚下成片的尸体，她叹息一声，捡着尸体的空隙艰难移动着。她的眼中倒映着满目的悲惨与荒芜，几乎让她无法继续自己这样的任性，但是不任性一回，她又怎么会简单地放弃？
她想要回去。
哭喊声此起彼伏，不断传入她耳中，混合着的还有哈哈的大笑声、手起刀落震颤空气的声音、重物倒地的声音、乌鸦秃鹫于天际盘旋的鸣叫。一切的一切，在她脑中不断奏响，比起“黑色星期五”也不遑多让。
她默默在心里数着倒地的人数，自她任性离开松阳私塾以来，加上眼前的这一幕，一共有五十个人了。就是说她已经对五十个人见死不救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脏兮兮的手，使劲握了握拳，却感觉如此的无力。她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但是这并不能成为她见死不救的理由吧。
慢慢闭上眼睛，离她百米之外的杀戮进行曲早已结束，人群散去，只余下几具带着余温的尸体，
她不是银时，不是高杉，不是桂，再怎么练也达不到他们的水准，而现在的她就是保护自己，也已经精疲力尽了。
当白天变为黑夜，小不悄悄走向了那个白天的杀戮场——一个几十人的小村庄。
一扇门一扇门的推进去，然后开始仔细地搜寻，小到桌上只余碗底的一口水，大到只有她手掌大小的风干咸肉，只是这么点，就已经让她满足了。
她心满意足地从最后一户人家出来，正准备离开时，却看见一群人类模样的生物从不远处接近，她慌张地跑起来，窜进了一间屋子，躲在了没有水的水缸里。
“喂喂，有人在吗？我们是攘夷分队第三小队！”
“……头，不用喊了……”
借着火光，众人看见了地上干涸的血，顿时那个“头”从嘴里发出咒骂，“那么幸存者呢？”
一旁的人一顿，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头，我们今天去了几个小村子？”
“连这个，是十一个。”
“那么我们在那十个里面把土都快翻遍了一样的找，又找到过什么？”
头脸色一红，“半窝吱吱叫的小老鼠……？”
“所以有那时间，不如赶快去另一个地方！”
“那，那万一……”
“没什么万一！天人下手，从不留活口，幸存者更是不可能！”
“……好吧。”
于是一群人又风风火火走了。
小不终于放下心，在水缸里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睡去了。
又是一天，小不正迈着销魂的步伐，幻想面前有鸡腿在晃时，突然而来的哭泣声使得鸡腿幻象破灭，满目的又是尸体，鼻中不断传来腐臭的味道。她定了定神，看见前方有个小鬼奋力地驱赶着食腐鸟类，嘴里还喊着，“滚开！臭鸟！离我的父亲远点！”
小不走到那个小孩面前的时候，那个孩子正在哭泣，手使劲晃着一具尸体，“父亲！父亲！快点醒来！父亲……”
躺着的尸体显然是不会有任何回应的，小不不用凑近，就知道尸体已经有好几天的历史了，有一两条蛆虫从身体里爬出，扭扭身子，又钻了回去。而那个孩子却还是没有放弃，小不终于忍不住一脚踹了上去，见那个孩子还是没反应，又狠狠踹了几脚。
那个孩子终于看向了她，而她也毫不留余地地说了起来，“你知道如果附近有天人的话，你已经死了不止一次了吗？你知道那样的秃鹫一只就有你一半体重吗？你知道它们其实腐肉吃多了也会厌吗？还是说，你就是来找死的？”
对面的小孩显然被说蒙了，眼前的小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脏兮兮看不出样貌，一头短发，大概是个小男孩……黑白分明的眼中透着淡漠，再看看自己，明明比这个小家伙大，难道自己还不如他吗？想着，他撩起袖子，擦干眼泪，拿起一根废剑，找了个空地，开始挖起来，见状，小不看了看空旷的四周，爬上了旁边的一棵枯树，“快挖啊。”
挖坑的孩子抬头看她一眼，又继续挖了起来。
天刚黑的时候，那个孩子终于把自己父亲的尸体埋好了，对着坑磕了几个头，站起来后，抬头望了望树上的人。
小不见他已经完工，从树上爬下来就走，走了几步，却发现那孩子还跟着她，索性停住脚步回头。
“刚才谢谢你。”
小不点点头，再次迈开脚步。走了几步，又停下了，回头，却见那个孩子还站着，“呃，不要随便死掉啊，保重！”
说完，她飞也似的跑了起来。她想她果然还是讨厌离别，还是讨厌小孩子用那种被抛弃的眼神看着她……
她想要回去，但是到处都是杀戮，到处都是腐臭，幸存的人类惶恐不安，面色憔悴，瘦骨嶙峋身躯又不知能撑到何时。春去冬来，如此反复，连她都快被这地狱般的景象所同化了，但是她还没有走到海岸边，也许去了另一个国度会有什么收获也说不定！如果放弃了，那么她又是为什么才出来的？！
每一次，她都这么鼓励着自己，饥肠辘辘的时候，冬日瑟瑟发抖的时候，撞见屠戮的时候，以及绝地绝命的时候……但是这一次她还能侥幸下去吗？
她的视线下移到溃烂的小腿，又拿起身边一把还算干净的刀，裹着一张树叶慢慢擦拭，然后对着自己溃烂的腿刺下，咬着牙刮着上面的腐肉。
真是疼得她都想死了……她真该庆幸伤她的是一只小老虎，不是它爸妈，也不是天人。
在一旁的地上有一具动物残骸，毛皮灰暗，依稀可以看出是一只老虎。体长不足一米，当真是一只幼虎。
冬天再次来临的时候，小不腿上的伤口已经有了一个大大的疤，她披着小老虎的皮又开启了一天的行程。而海岸线就在眼前了。
无风的大海上翻滚着巨大波涛，几米宽的尾翼不时露出水面，紧跟着的还有带着奇异色彩的东西。小不一下愣住，却又突然恍悟。
啊，连大海也没放过吗？连海中，原来也在进行着攘夷吗……也是，毕竟她看到的森林基本都成了灰烬。
隔着大海，对面的海岸线依稀可以看出轮廓，那么近，那么，遥远。
不知何时，蔚蓝的海面染上了淡淡的金色，混着些许的粉色，太阳一照，似乎十分美丽。传说樱花树下因埋着尸体而将樱花染红，樱花因此迷人美丽。那么现在的情景呢？一样的吧。
祝好运啊。大海的保卫者们。
那，她该怎么办呢？
她转身离开海岸线，开始漫无目的地行走。
然后她遭遇到了人生中第321个将要被杀掉的人，是一个女人。女人在哭泣，和之前那个小鬼一样抓着尸体不放手，只是她没有那个小鬼的好运。她的眼前站着一个嬉笑着的天人，看上去像是一只青蛙。
“快，在地上躺平，等着大人我的临幸吧！你们地球人是这么说的吧，哈哈！”
而女人却还是继续哭泣着，对它的话并没有反应，青蛙一下子恼火起来，甩下刀走向女人，一把就将女人推倒在地，“卑贱的地球人！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不杀你！”
为什么要让她遇到这种事呢？如果只是杀人，她就乖乖看着了。啊，也不是，反正似乎找不到什么继续下去的理由了，那么，最后……
小不活动了下脚踝，瞅瞅那块大疤，叹息一声，捞起刀，向着青蛙跑去。
青蛙正撕着女人的衣服，待反应过来想拿刀砍去时，身下的女人却将它的剑刺入了它胸膛，它开始谩骂，大大的嘴狰狞地张到最大，“老子的心脏才不在那里……”它一巴掌拍向女人的手腕，刚夺过刀，就感觉有东西模糊了视野，耳边还有张狂的话，“青蛙，就该老实地去吃害虫啊！混蛋！”
小不用力将刀刺向青蛙头部，青蛙终于倒地的时候，也不放心地狠狠砍了几刀，然后在满身是血的女人讶异的目光下，倒下了。
这就是小不和雪田老板娘的第一次相遇。
那个时候，松阳已经死去，他的弟子也加入了攘夷，还不是什么主力军，不过是抱着一腔热血想要杀尽天人的少年。他们共同欢笑、并肩作战、流血流汗不流泪，结识不同的人，偶尔也会从友人口中听到奇怪的传言，比如某地湖中大水怪咬死了好多天人和外星生物，某丛林中几百英尺长的巨蛇一尾巴扫掉天人几个飞船啦，其中还有一个本土的鬼故事，故事主人公是一个小孩子，好多年都是那个样子，看到生物就跑，但是如果你不幸碰到天人将要被杀掉的时候，喊一声“暗处的小鬼，救命！”，说不定它就会来救你。
“真，真的吗……银时我才不相信！”原本躲在高杉后面的银时，被高杉嫌弃地拎出来，于是银时只能躲在桂身后，探着个头，不安地询问。
讲故事的人摇摇头，“嗯……我也不知道啊，传说嘛……不过有我们的人看到过哦～”
“有那个时间喊救命，我早把天人砍死了！哼～”银时满脸不屑地挪回到他原来坐的地方，眼睛却不安地盯着暗处。
“你说的是这样高的小鬼，脸脏兮兮，眼睛很有神，还有一头利落的短发吗？”说话的人比着手势，完全没在意众人的眼神。
“停。停！！！我不听哦，我绝对不听！”银时捂住了耳朵，眼睛却看向说话的那个人。
讲故事的人顿了一会儿，“……嗯，大概是的吧。你见过？”
那人微微一笑，眼中满是怀念，“是一个相当臭屁的小鬼呢！啊，还有，他有影子的，所以应该是个人。”
“切！人啊……”银时再次恢复了那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一旁的高杉扯出一丝笑，对着假发说道，“假发，要不下次我们试试？”
假发立马高兴起来，“哦～好啊，下次试试！”
若干年后的一天，乌云布满苍穹，小雨绵绵而下的午后，握着断刃的高杉看到了几十米外的人影，小小的一只，谨慎地走着，看不清模样。他想起了那个鬼故事，绿眸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影，勾起了嘴角。突然，他疲乏的身躯“扑通”一声栽倒。
你在想什么，高杉晋助？
他这样对自己说着，可是紧了紧手中的刀柄，终又滑落。
已经握不住了。那么赌一赌吧，高杉晋助。
小不是出来寻找食物的，或者更确切来说，是寻找可以交换的物品。那个女人，不，她的姨一直在做帮佣，她，则因为身子太小，被拒绝了。
她仔细地翻找着，一边还观察着周围的情况，然后，她看到了他。
高杉勉强地睁开双眼，看着面前带着奇怪神色的小鬼，虚弱的口吻说着玩笑般的话，“这可不是小鬼该来的地方。”
他在说什么？不是要让他救自己的吗？
高杉想着，喉间发出了轻笑。
接着，他看到小鬼走开了。心里松了口气，却多了份失落。但是很快那个小鬼又回来了。他错愕地看向这个小鬼，却见对方拿着盔甲遮挡住他头部，嘴里说出的话带着点别扭，
“只等到你的同伴来啊！还有，你欠我一个人情。”
跪坐在他身旁的小鬼撅着嘴，狠狠地盯着他。
真的是一双有神的眼睛啊。
他弯了眼眸，嘴里发出轻微声响，“好啊，我叫高杉晋助，要记住啊。”
却见对方笑了起来，灿烂地似能驱赶乌云。
真好，小孩子就要有这样的笑容啊。
他也笑了，却终因疲劳、受伤、淋雨而昏睡过去。
小不看了看不远处的黑黑人群，其中夹杂着一丝白色，当人群走到几十米远处时，她扬起了手不断挥舞，她看到他们跑来，为首的是有着最显眼颜色的家伙，低头看了看身旁昏睡过去的人，喃喃低语，“你是高杉晋助这种事，我当然知道，要记得欠我一个人情啊。再见。”
说着，她拿起刀，刺进土地，飞奔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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