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赫尔德之过，无论我们无论如何疑心赫尔德一边宣扬一切文化不可分，一边内心深处否认各个文化一样“好”。启蒙运动的人类迸步论以赫尔德马首是瞻，因此他至少可以说是吸引人相信一个初看有点难解的想法，亦即各个文化都有其独特的性格，但有些文化优于其他文化。不过，这立场细看也不是那么矛盾。说某些文化比较优越，是说它们在理解力上比较优越：有些文化（或许，单单一个文化）占到十分有利的位置，能理解别的文化，而别的文化没有能力理解它们。赫尔德或许不然，费希特则的确完全拥抱这个立场。启蒙运动的普遍主义信息仍然在传播，但从此发生了一种怪异的偏向，一反启蒙运动向来的说法，变成主张这普遍理解力是得天独厚的特定某个民族才具备之物。赫尔德与费希特给人的启示是，人类不再是单单一群观众，单单听到一个声音，而是许多彼此分异，声口各别的观众。最古老意义的“人类”不复存在。用社会与政治理论的语言来说就是，在道德上和政治上，不可能只由单一一套价值论点来吸引并维持有思考能力者的效忠。世界开始被视为一个由许多群体构成的群体，其中每一群，或一个群体之外的其他所有群休，都闭锁于各自的价值与语言世界之中。由此再走不远，就是时下流行的概念，说世界是一系列彼此平行的论述，这些论述永无交会之时。
- 859 -卷末论思想及论述之窟。
费希特理解力是特定民族独特天赋之论，后来不只是德意志民族主义者的主张，但这主张后来也没有非常得意风行。拿掉这个主张，我们就进入一个道德宇宙，在这个道德宇宙里，惟一站得住脚的思想事业是一种不下判断的比较文化人类学：集邮乔装成社会科学。在这套目式里，所有语言都足其使用者的私语：我们可能“认为”自己听见别的群体的声音，但听到的其实是杂音噪汛。不是我们自言白语，就是别人都没有声音。（这包括使非判断性的比较文化人类学本身没有声音，因为，在这个全是互不相通，不能转译的语言的敌意世界里，这个声音如何能自称是一个具有普遍性的中介论述？） 尼采对此洞若观火。他自己的时代不承认思想世界已被私化。欧洲怯于走出其思想上的假斯文，令他愤怒：表面上，人人假装正在发生的事其实没有发生。一切知识声称都只不过是权力意志在历史之中碰巧采取的形式而已。因此，一切“历史哲学”都是冒牌货。世界并没有特定方向。东方哲学所说的“永劫回归”(eiemal recurrence)或许才有道理，我们卡在无止境的存在轮回里。不过，牛_命仍然可以是乐事，所以，何妨再轮一回！ 此外t在某些A看来，启蒙运动可能也相一个启蒙资产阶级的阶级利益脱不r关系。启蒙运动有此嫌疑，可能是没有办法的事。启蒙的政治与社会理论最重要的星谈原则，而原则这种事听起来一直都有资产阶级的况昧。如果有所谓“资产阶级精神”的话，这精神和拜伦与普希金之类激进贵族的贵族精神是颇有距离的i、贵族讲规范、礼、感性，贵族的激进主义行动只可能是零星偶发的，如拜伦之死于希腊，而贵族这类行动之魅力，也正在于它是偶发的，并非任何理论所能解释：谁“了解”拜伦？这与资产阶级原则形成明显对比，资产阶级原则以整个世界为观众，以人人信服为预期。批评启蒙运动的人很容易可以看出，启蒙运动阴谋席卷世界。马克思主义者就认为启蒙运动，特别是其经济学与社会学，是“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一部分，是～个阶级的利益伪称为普遍的人类利益。 然而马克思主义本身也仍然执守一种启蒙的普遍性，只是将之变成社会学版而已。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理沧，特别是其“伪意识”说， 一一860 - - 西方政治思想史对所有人能共持一套信念系统的可能性当然深致怀疑，但马克思主义增加一个转折，说根本削题不足出在信念系统本身，而在社会。不同的阶级无法直接共享一套信念体系。但人人或几乎人人共持一套信念的社会当然是可能的，因为一种意识形态必“某些要务为己任，其中之一是将自己普遍化，自柏拉阁的《共和国》以来，人就知道正义是强者的利益，不义有利可得。由马克思主义视之，整个社会要不经诈力而能共享同一套信念体系，只有一条途径，就是这个社会靠奇迹或革命而达到无阶级状态。 在马克思主义者，思想工程始于社会工程；要领不是以道德与政治论点来配合一个群体，而_是将这群体普遍化来成全这些论点；马克思主义因此坚称无产阶级能将其自身普遍化，因为普遍化的无产阶级是不需要对立矛盾面就能自我完全的惟一人类群体。无产阶级普遍化，就出现一个没有次群的群体（次群，指抱持异议信念体系的群体）。马克思主义政治预期传统意义的政治将会结束，马克思主义的道德社会学则将结束一般所说的社会学，因为社会学埔常研究的那些群体若非将不复存在，就是将会苍白而没有活动，在没有竞争的社会里做些不值得研究的事。 马克思主义在20世纪试图消灭马克恩主义者说的“资产阶级”社会学，论者认为不是太成功。东欧国家的人民民主出现各种不同信念体系的4异议”，其产主义者提出“非辩证”社会矛盾与“社会主义”式竞争论，作为粉饰，以弥缝这些裂隙，但理论松懈，从来不能非常令人信服。再看看我们自己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类群体之间是言语不通的藩篱。在相当程度上，一切语言都成了身体语言：据说人辩理的时候“放出信号”，或说一种特定“语言”，循此信号或语言，方能得其真实文本。任何一个论证，“我的”论证或“你的”论证，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能辨认这些论证属于何种类型。这样把论证的面具摘掉之后，就可以证实论证本身是有问题的。将特定论证打成有问题之后，略施小计，就能进一步主张一切论证大概都成问题，由此x引向一种立场，说，因此（这“因此”其实昭昭可见不成立）休没有理由可以说我应该听取任何一套论证。或者，换个比较不这么虚无主义的说法，任何论证都行。 - 861 -卷末论思想殛论述之窟 凡此都不打紧，但持此说者又往往相信世界是被或明或暗为权威辩护的论证所统治。他们这种感觉也不自今始。柏拉图笔下的瑟拉西马可斯已颇持此论，但瑟拉西马可斯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有个差别，就是柏拉图不会让他否认“某处”存在着含有真理的论点。“真实的”瑟拉西马可斯也许会作此否认，但我们不得而知。我们的课题，是解析这件事对一个可能被透过一些论点来统治的世界的意义。据说这些论点没有一个是真理，亦即不能令了解它们的每个人都同意。如果“一切”道德与政治论点都有问题，那它们有何作用？惟一答案可能是，除了“提升意识”，也就是提升关于议题的意识，看不出还会有仆么作用。“提升意识”除了意指挑动人对“议题”兴奋，似乎也别无高明之处。而且“议题”- rnJ其实藏着规避。据说“议题”不同于“问题”，因为称某些事物为“问题”，含有问题如果确当思考，就能够解决的意思，而这就掉回启蒙运动的老陷阱。提升关于议题的意识，则相当于号召军队从事意识形态战争，论点上的对抗是小型冲突，辩论则是会战。 对半皈依者说教传道的习惯，与对选举政治的一种旧有看法，以及当前一种对西方自由主义的看法，都甚为契合。代议政治制度星的政客一直都知道，使反对者输诚来归，有别于争取选票。选战的政治宣传听起来可能像是针对全体民众而发，其实基本上是用来动员自己的支持者。选举之前，每个政党通常都认定，只要支持者踊跃投票，自己就会赢。政党可能有办法使反对者改信自己，但这并非选举活动的重点（游离选民的问题，我暂置不论）。因此，不同团体自闭于本身“论述世界”之中的这个事实很可能乏人察觉，闲为这对民主制度里的代表如何获选并无很大影响。然而这件事实的确表示，代议政治制度至少对参加选举游戏的某些团体是没有理性基础的。选举政治将会变成没有意义，因为代议政治不再能有任何理性根据。可以说，是“别的”团体在维持选举政治的制度。 多元主义是最适A道德社会学的自由主义版本。在由许多组织良好、自我意识强烈的利益团体构成的一个活力旺盛的公民社会里，闭锁于自身语言世界中的论述团体能够继续存在，不引起多少注意。事实-l-，为了能继续存在，多元社会中的所有论述团体都必须说两种不同的语言，一种使用于内部，一种是“公开”语言，在与不以论述团体自视- 862 -西方政治思想史的其他团体发生关系时使用。沧述团体使用公开语言，当然视之为纯粹战术性的运用。公开语言正法崩来表达论述团体与非论述团体的共通真理，因为，对否认有一个能互通这种真理的公众存在的人，这种真理并不存在。 此中问题是：一般的利益团体与论述团体玩多元主义游戏，能玩多久？大概没有任何理性根据叮能使论述团体相信多元主义是政治的上策，甚至良策，这一点几乎是不用多说的。（一个论述团体最后也有可能认为多元主义是歧治的上策，或惟一良策，但一个利益团体如果有此看法，只可能是凑巧。）多元主义之存在，全靠其他非论述的利益团体所产生的对它的热情。论述团体寄生于别人维持多元主义的情感力量之上。 有些多元主义者，主要是美国人，认为只要有团体来玩多元主义游戏，多元主义就会发生。这种谈法，在耽迷于扑克牌的文化里好像特别有道理。扑克牌是很有说服力的多元主义模型，因为扑克牌打起来原则上是没完没丁的。玩的人随时可以离开，但牌局继续下去。想坐下来玩，只要有赌注就成——钱、资源、“资本”，而原则上你什2时候想抽身，悉听尊便。（我说“原则上”，因为打牌还是讲求风度礼貌。手风奇顺时走人，也就是不给对手丝毫机会赢回一些饯，往往被褫为有失君子之风，幸灾乐祸也有失牌品。）这种模型使用= - -个许多团体兴衰起落的公民社会，十分贴切，而且特别能说明一个不断变动的社会何以能保持社会稳定：一些外群努力筹措政治资本而加入牌局，牌局里一些团体自认不能再输而退出。 扑克牌式多元主义看起来十分容易包容论述周体，特别是扑克牌桌非常不鼓励多话。扑克牌打起来，邻居之间没有多少沟通。知道你的邻居怎么打法，当然要紧，然而知道就好。你从--个人如何出牌，而不是从他说什么话，推知他怎么个打法。牌桌上的人讲究不泄天机，因此局中人之间不必也不应有任何沟通。这看起来非常像一个由彼此/相沟通的论述团体构成的社会，因此有个问题必然提出来：有什么东西会阻止一个由彼此不相_沟通的团体构成的社会无止境持续多元主义游戏？第二个问题也自然而然出现：一个由彼此沟通的团体构成的多元主义，与一种论述团体之间不相沟通的貌似多元t义，如何区别？ - 863 -卷未论思想殛论述之窟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足：时间。起初，非沟通的论述团体以不引起注意的方式插入沟通团体构成的多元主义之中。不过，这些论述团体将会由于不好相处而引起一些人不以为然，再不多久，别的团体就会开始明白论述用体玩的是另一套游戏。总括而言，就是“不照规矩来”。这格格不入之感最可能由输赢的态度显示。和打扑克牌一样，多元主义有其牌品风度的规范。正派的玩法，是承认这游戏不会有那么多大赢。不求尽遂所愿，以及输得有风度，是游戏要领。 久而久之，格格不入者声音尖锐起来，使人明显知道他们的存在。非沟通的论述团体并没有真正指望别人会相信他们有理。尖叫之不足，改为以大声取胜；在一个没有人真正聆听的世界里，音量即意义。一般的多元主义团体除了也跟着沦述团体放大音量，别无选择。实质上，他们自己也被迫变成论述团体。这时，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人人装聋，二是人人想到惟一的清醒做法是作哑，而这与第一种可能其实无大差异。作哑就是非沟通，非沟通是无礼的别称，而礼足最古老的政治字根之一。一个沉默的世界是不台礼的。，在一个愈来愈寄望国际组织解#l世界问题的世界里，这一点关系匪小。如果世界崩解成论述团体，则政治思想与敢治行动的世界就是正在朝彼此相反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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