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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至第十章 第6章:1900-1902.2

作者:美- 理查德·艾尔曼 当前章节:53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为出去散散心,乔伊斯还常常到希伊家。他特别喜欢他们家的小儿子尤金,希伊,这个小家伙很倒霉,1899年在文史学会首次发表演说时倒了嗓子。乔伊斯拉着他的胳臂走出大厅说:"尤金,我对你越来越看重了。"理智的缄默胜过动辄夸夸其谈。这种亲切的行为在乔伊斯身上并不经常发生,可在他的一生中也有过几次,使那些认为他不会表达感情的人颇感意外。有一天,当他和尤金在巴涅尔街散步时,他用一种喜剧性的方式表达了他的好心。有个乞丐向他们走过来说:"行行好,给个铜子儿吧。"乔伊斯当时囊中羞涩,但他反问道:"你想要一个铜子儿干什么呢?"乞丐说:"跟您说实话,我想喝口酒,想死我了。"乔伊斯把自己最后的一个便士给了他,然后跟希伊说:"他要是说想喝一杯茶,我就给他个嘴巴。"

在希伊家人的眼中,他的幽默常常带有恶作剧的性质。一次,他在菲斯伯拉夫路遇到理查德和尤金,手里拿了个遮帘给他们看,还一本正经地说这条纹布上写的是梵文手稿;他准备把它拿去卖给三一学院那个研究东方语言的教授。正在这时,一个看小孩的女仆推了辆很大的婴儿车向他们走来,看到婴儿车中没人,乔伊斯就顺势跌坐到车中。他手中拿着他那还展开的手稿,坐在车中慢条斯理地问道:"还往前走吗,小姐?""他很喜欢把妹妹们的谈话讲给希伊家的人听,比如她们关于慈母医院的谈话。"为什么它叫慈母呢?"一个妹妹问,另一个一本正经地回答说:"因为那是你得辞别母亲才去的地方。"有时,他还为都柏林的雕塑编一些碑铭:汤姆•穆尔的塑像位于学院草地,他站在那里,举着右手食指,乔伊斯的碑铭为:"噢,我知道了。"而位于基尔代尔街上普伦基特主教的塑像,主教的手指放在额头上,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他的碑铭就是:"咦,我究竟把那个饰钉放在哪儿了?"

1900年9月30日,希伊家的孩子们签了一份仿制协议书,上面有乔伊斯的名字,约定去参加1910年的巴黎博览会,如果到时博览会不举行的话,就去德国的上阿默高看耶稣受难复活剧。"他还参加了接替利奥十三世(死于1903年)的新教皇的模拟:选举。当时呼声最高的是红衣主教拉姆波拉。乔伊斯开始时扮演一个选举官员,当红衣主教们依次走进屋时,他有板有眼地念"拉一姆一波一拉","为的是投票时错不了。""如果你不会写字,"他建议说,"照着画就行。"点完选票后,他大声宣布:"拉姆波拉,零票。"他的朋友几年后还对他宣布的这几个字记忆犹新。乔伊斯向红衣主教们行贿,让他们选他,并且被选上了;当别人让他赐予神恩时,他却道歉说他把神恩忘在手提箱中了。这些事情表明,乔伊斯从来没有放弃过玩这种毛孩子玩的胡闹游戏。玛格丽特•希伊写过一部名为《丘比特的知音》的戏,写戏的灵感就来自于这些嬉闹游戏。1900年3月21日,这出戏在克拉夫顿街的x.L.咖啡馆的后面第一次上演,后来又于1901年1月8日在安提恩特音乐厅上演。弼乔伊斯饰演的是一个文绉绉的反角,杰弗里•福蒂斯丘。他演得最出彩的地方是他的一段即兴发挥,剧中说的是民族主义者规劝爱尔兰人只买爱尔兰产品,当他擦火柴没擦着时,他随口插了一句:"该死的爱尔兰火柴!"他的精彩表演博得了好评,《电讯晚报》的戏剧评论家J.B.霍尔撰文说,他的表演是"业余演出的新发现"。他还毫不含糊地说:"要不是因为他太小,还不会模仿、剽窃,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使他没那么做,我们会说,他是在模仿以扮演霍特里而闻名的查尔斯•马修斯和罗伯逊两个人加起来的演技,而且演得特别巧妙。""这片剪报后来在乔伊斯的钱夹子里保存了很久。

《丘比特的知音》的成功上演,使得希伊家得以在一个圣诞节演出罗伯逊的《特权阶级》,也许就是为乔伊斯提供一个扮演霍特里船长的机会。许多年后,尤金•希伊仍然记得,乔伊斯神态自若地照着镜子,边系领带边说:"我不假装是那种特别好的人,也不是那种特别次的人,我想我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一般脚色。"

乔伊斯在大学学院最后数月的平静生活,在1902年初突然因为弟弟乔治生病而受了影响。乔治感染了伤寒,他还不到十五岁,很受家里人的宠爱,特别是斯坦尼斯劳斯,他把他看作比詹姆斯更知心的伙伴。当他躺在床上遭受病魔煎熬的时候,就连约翰•乔伊斯都动了感情,在晚上读书给他听。"乔治让詹姆斯唱歌给他听,听着哥哥吟唱叶芝的《谁与弗格斯同行》那忧郁的歌声,他会觉得好受一些。医生以为他康复了,就告诉乔伊斯太太给他吃什么都行;可是,他还接受不了她给他吃的固体食物,可能正是因为没吃合适,病又一下子复发了。于是就发生了乔伊斯曾经在其"显形篇"中描写的可怕一幕,后来。这一描述被插到了《英雄斯蒂汾》中:

乔伊斯太太--(满脸通红,身体颤抖,出现在客厅门口)吉姆!

乔伊斯--(在弹钢琴)干吗?

乔伊斯太太--你对人的身体知道些什么?我该怎么办?有东西从乔治肚子上的窟窿里流出来你听说过这种事吗?

乔伊斯--(大吃一惊)我不知道

乔伊斯太太--你觉得,我是不是该叫医生来?乔伊斯--我不知道什么窟窿?

乔伊斯太太--(不耐烦地)我们大家都有的窟窿这儿。(用手指)@

詹姆斯跑向弟弟的房中想唤醒弟弟,可是没用了o641902年3月9日,乔治死于腹膜炎,詹姆斯自己后来也死于此病。在另一篇"显形篇"中可以看到一点两人之间的感情:

他们都睡了。我现在要起来了他躺在我昨晚睡过的床上!他们给他盖了个床单,用硬币合上了他的双眼可怜的小家伙!我们常常在一起欢笑。他的体态很轻盈他的死令我伤心。我不能像其他人那样为他祈祷。可怜的小家伙!其他的一切竟是如此变幻莫测。

三年后,他的长子出生时,他决定给他起名为乔治。

乔伊斯将于六月份大学毕业。他成绩不错,足以顺利通过,可他并没有下功夫去争取什么出类拔萃。"他最后一年的主要精力都用在写一篇论文上,那是他准备于1902年2月1日在文史学会上宣读的。他这次要论的不是欧洲人,而是爱尔兰诗人詹姆斯•克拉伦斯•曼根(1803-1849),他曾给曼根的两首诗谱了曲。乔伊斯之所以选择曼根是想暗示,不管他对欧洲文学的涉猎多么广泛,他还是完全愿意在自己的同胞当中发掘实际存在的优秀文学的。他要说的是,尽管曼根是个民族主义者,却受到了民族主义者的冷落和诋毁,需要等一个有欧洲标准的爱尔兰人去重新发现他。

如果说他两年前的论文《戏剧与人生》是挑衅和表白式的,那么这一篇则是启发性和抒情式的。"乔伊斯所作的发掘曼根的姿态,多少有些故弄玄虚之嫌,因为叶芝(他曾经在诗中声言,曼根连同戴维斯和弗格森都是他的文学前辈)和莱昂内尔•约翰逊都在他之前就对曼根的作品表示过赞赏,并且在乔伊斯演讲前的十年中已经有好几个版本的曼根作品出版。但是在学生当中,曼根依然默默无闻,并且乔伊斯坚持说,他应该是在文学圣人之列的。五年后,他还曾不切实际地想让曼根受到意大利人的关注。后来,他又以同样的热情为另外一些默默无闻或被人遗忘的作家摇旗呐喊,如斯维福和迪雅尔丹。为了体现曼根的价值,乔伊斯的行文辞藻华丽,格调优美。通过这样的笔触,他想超过佩特,要再现"维多利亚•科隆娜、劳拉和贝雅特里齐一一甚至蒙娜•丽莎,许多人都在她那神秘的微笑面前驻足,她沉浸于遥远的恐怖和不羁的梦境,在她那奇异的肃静面前爱是无言的"。他的议论别人很难领悟,一部分是由于文体常很复杂,再则就是他在描述曼根不幸的一生并为之鸣不平的同时,他还希望创立一种爱尔兰艺术界需要什么的理论。他坚决反对把曼根说成是大烟鬼和酒鬼。曼根的一生贫穷潦倒,毁谤加身,去世时默默无闻,这正是一种可以预期的艺术家的一生。他对爱尔兰的悲哀和自己的不幸忧心忡忡,这些都很精彩,但是这些忧思并没有获得"圣洁的喜悦精神"的调解。将来的文学必须是曼根的浪漫想象与古典的活力和安宁的融合。乔伊斯文章的高雅之极的结束语虽然隐晦,却又是令人无法抗拒的:

联手将生活变成卑猥而郁郁寡欢,并且将死亡视为灾祸,现在时间已到,一个有些怯生生胆量的入可以抓住地狱和死亡的钥匙,将它们远远地扔进深渊,高声赞美生命,因为那是拥有真理的不灭光辉而成为圣洁的,同时也赞美死亡,因为那是生命的最美的形式。在那些将我们都容纳在内的臣大系列中,在那个比我们的记忆容量更大而更兼容并包的伟大记忆中,没有任何生命会被遗忘,没有任何欢欣心情会被丢失,没有一个写了有价值的作品的人会是枉费心机的,唯有绝望的人和疲惫的人才会听不到智慧的朗朗笑声。否,即使是那样的人,难道不会通过痛苦的回忆,或是通过预测,从中明确崇高的根本目标,因而也能参与不断肯定人的精神的事业吗?

这个演讲比《戏剧与人生》隐晦含蓄,像"伟大记忆"这样的词语是故意说得含含糊糊的;没有一个基督徒可以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反对它,因为这记忆可以是上帝的,可是它有一种特殊的声音,事实上是从叶芝那里借用来的,而叶芝又是从亨利•莫尔和神秘学派那里学来的。死是生的最美形式,又是另一种观念,这一观念尽管与基督徒的信仰并不矛盾,却让乔伊斯的听众感到别扭,同样情况的还有那个仿佛自相矛盾的说法"怯生生胆量",以及先前提到的众神离开世界的脚步声。后来,他们在《圣斯蒂芬》中曾经嘲弄过他的说法,说虚无是存在的最高形式。乔伊斯记住了这句讽刺语,在三十三年后给女儿的一封信中用上了。"可是,听众有所不知的是,他实际上是引用了《迈克尔•克雷默》中那位父亲的最后一段感人的道白,那是他低头看着自溺而亡的儿子的尸体时说的:

有的人会感到害怕。可我却认为,拉赫曼,在这个世界上,人应该无所畏惧有人说,爱如死一样强大。但你可以大着胆子把这句话倒过来说:死如爱一样温柔,拉赫曼。我要说,死遭到了恶意毁谤。这是世界上最恶毒的欺诈。死是生的最柔和形式:永恒之爱的杰作他的目光落在贝多芬的蜡模遗容上,把它取下来,凝视着,继续说道我们在哪里登陆?我们会漂流到什么地方?我们这些被抛弃在这个无着落状态中的小虫子,为什么要向那渺渺无际的空灵世界发出喜悦的呼声?就像我们已经知道何去何从似的!你也为此而呼号i!但是,你知道吗--你?在那里没有人间的盛宴!那里也不是牧师的天堂,它不是这,也不是那。什么他向上天张开双臂它到底是什么?

文史学会的会员们大多数都被他怔住了。基纳汉提议投票表示感谢,凯特尔附议。但是,:有两个人跳起来批驳他的论文。第一个是路易斯•J.沃尔什,两年前他曾经战胜乔伊斯,赢得了学会金质演讲奖章。(乔伊斯在《英雄斯蒂汾》中对他的夸夸其谈进行了挖苦。)沃尔什指责乔伊斯缺乏爱国心,说他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曼根是一八四八年的人物之一。接着,约翰•E.肯尼迪粗鲁地要求他说清,曼根上瘾的究竟是威士忌还是鸦片。据《圣斯蒂芬》的会议报告,"帽匠的论文颇为有趣",但是"通常听到贾科萨和帕拉切尔苏斯就惊恐万分的那些下里巴人,都以怯生生的胆量聚到了沃尔什一边"。会场上有人似乎记得,这个年轻人曾一度起立扬言,像迪斯雷利一样,有朝一日他会有他的听众的。"如果他真是这样说了的话,就不需要什么有朝一日了,因为《自由人报》第二天就报道说:"詹姆斯•乔伊斯先生宣读有关曼根的论文,显示了他的才华,家普遍认为,这是学会宣读过的最优秀的论文,所以在他宣读完后理所应当地赢得了热烈的掌声。"这一次,论文无可争议地出版了,刊登在1902年5月的《圣斯蒂芬》上。

文章的出版澄清了这样一个事实,乔伊斯所反对的是恶俗的艺术和陈腐的伦理道德,而不是自己的祖国,除非祖国容忍这些现象。他毫无保留地阐明了自己的终身信念:文学是对人的精神的肯定。

他的下一个问题是,在肯定人的精神的:过程中,人的精神究竟要怎样才能存在下去。他的父亲对自己在酿酒厂的经历:念念不忘,迫切地想从一身才气的儿子那里得到支持,他劝儿子在吉尼斯酒厂找个职员的工作。詹姆斯拒绝走这一步,倒是在父亲以前走过的许多别的路子中挑选了一条。他和朋友伯恩一起,于1902年4月到位于塞西莉亚街的皇家大学医学院注了册。作家以爱尔兰为病人,解剖,清泻,按说也可以称作内科医生。如此的关联诱使乔伊斯走向了医学这个不能实现的"辉煌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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