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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901-1903

作者:美- 理查德·艾尔曼 当前章节:155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巴黎与都柏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乔伊斯梦想有朝一日成为乔伊斯博士、诗人、显形家、内科医生,并有美女在身边环绕。尽管父亲给他的那点钱付完路费就已经所剩无几,尽管他知道,他很快就会面临许多麻烦,可这些都对他的梦想未尝有丝毫的影响。他在伦敦受到的接待使他的兴奋情绪得以保持。由于提前就知道了他到达的时间,叶芝在早上六点就赶到尤斯顿站去接他。乔伊斯对他感激不已,而叶芝则觉得他"出乎意料地温顺可爱";他"没有以他过去那种易卜生式的暴躁叩门"。这位诗人兄长花了一整天陪乔伊斯,后来向格雷戈里夫人汇报时说,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他感到心疼,不过,他显然是一心一意地想帮助这个年轻人。他给他买了早餐、午餐和晚餐,带他去会见了他认为将会对他有用的人。叶芝认为,乔伊斯最好通过写一些有关法国文学的文章和书评来寻求发展,间或也可以写一些诗歌,所以带他去了学苑和演说家杂志社,晚上还去了阿瑟•西蒙斯家,西蒙斯作为巴黎和伦敦的中间人已经有十来年了。

在乔伊斯早期作品的出版事宜中,西蒙斯将扮演最重要的角色,相当于后来埃兹拉.庞德扮演的角色。西蒙斯出生于威尔士的康沃尔,很以自己不是英格兰人而自豪,他也是在年轻时就到了伦敦,并且不久就在那里站稳了脚跟,使伦敦人相信了他并不土气,他们才是。在很短的时间内他就比谁都更有世界公民气派了。他的父亲是个循道宗传教士,所以,他不可避免地具有"魔鬼崇拜"的倾向,写过一些有关犹大、该隐、鸦片的快乐和"一夜风流"之类的诗。他在找感受,以便能成为鉴赏家,在鉴赏新鲜事物之中迈向新的门槛。所有的艺术都令他着迷,在音乐上,他崇拜瓦格纳,他还给乔伊斯演奏过歌剧《帕西发尔》中的"快乐的星期五"。他说:"演奏瓦格纳时,我在另一个世界。"2乔伊斯觉得他说话的神态有一点九十年代风味。第一次见面,西蒙斯就发现乔伊斯是个"邪性的天才加不稳定的技巧二者的混合体"。对于乔伊斯来说,在鉴赏了这一艺术感受的非凡鉴赏家之后,对叶芝的话表示了认同,那是他们单独在一起时叶芝对他说的:"西蒙斯一直渴望造点大孽,可他却从未摆脱芭蕾舞女郎的范围。"不过,他的热情却是真诚的,他答应帮助乔伊斯出版他的诗也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那天晚上,乔伊斯先坐火车到纽黑文,转乘船到了迪耶普,然后又乘火车到了巴黎。他径直来到拉丁区的高乃依旅馆,对手头拮据的英国客人来说,这是个最佳落脚点。他很快就把伦敦麦克拉根医生的介绍信送给了巴黎的理疗专家约瑟夫•里维埃尔医生,信是通过格雷戈里夫人搞到的。第二天,里维埃尔邀请他吃了顿午饭,那顿饭很丰盛,有七道菜。乔伊斯在写回家的信内高兴地说:"省了不少钱!"医生一再向他问起麦克拉根的情况,可乔伊斯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这位推荐人,只好尽可能巧妙地避开了这一话题。7乔伊斯还去过奠德•冈妮的府上请求会见,叶芝事先已经给她写过信,可是她的侄女病了,她也被隔离了;她亲切地给他写了封信,邀请他日后再来结果他等了好几个星期。

12月4日,乔伊斯为都柏林的《每日快讯》写了第一批书评,一篇评论的是威廉•鲁尼的爱国诗歌,另一篇评论的是道格拉斯•杰罗尔德的一本关于梅瑞狄斯的书。这两篇评论他没有签名,很有可能是草就的。在第一篇评论中,他叱责了鲁尼,说他用爱国主义毁了艺术,说"那些堂皇的字眼给我们造成了那么多的不幸",这句话令爱尔兰团结出版社的阿瑟•格里菲思大为光火,因为这些诗是他们出版的。气恼之极的他把这句话连嘲带讽地用到了那本诗集的广告上。12月5日,乔伊斯去了解上医学院的事,结果发现他需要一个法国的学士学位,如果没有的话,就得有公共教育部长的特免证明,而这种特兔证明通常在12月1日之后就不予颁发了。尽管如此,部长办公室的人还是说他几天后就可以得到证明;与此同时,他还说服医学院的院长保罗•布鲁阿代尔博士给他发了个临时听课证,允许他上必修的物理、化学和生物课。他可以在1903年7月参加他的第一次考试。"

在最初的这一段时间内,他写的家信大多数都是说他如何精力充沛,如何刻苦学习。他希望家人对自己在经济上的困窘有所感动:

我买了个闹钟(4法郎),为的是能在早上及时醒来,因为学校不是很近。我刚刚冲了个澡(七便士半):热水澡。我吃一顿早餐的花销是三便士,午餐(汤、肉、餐后甜点、咖啡)为八到九便士,晚餐(汤、鱼、肉和蔬菜,点心和咖啡)一先令余。但我全天都不能不喝咖啡,这里白天喝咖啡加糖不加奶。我觉得这种喝法合我的口味,因为这里的天气很冷,温度有时会下降到零下七到九度。风也寒冷刺骨,但没有雾,也不下雨。然而,他的精打细算只不过是他大手大脚乱花钱的一种掩饰。就在这封写于1902年12月6日的信中,他还满不在乎地写道:"这儿有一家商店里有相当豪华的诺曼式家具--带嵌门的实木衣柜--气英镑一件,有咱们家衣柜的两个那么大,我现在还买不起,不过,等我把在巴黎学医的事情安排好之后,我肯定会买的。"他还对母亲许下大愿,说要用他的第一笔收入为她买一副新假牙,这倒是令母亲着实高兴了一阵子。"

乔伊斯第一次上课可能是在12月7日。他后来跟戈尔曼说,他马上又不上了,因为人家让他立刻交学费;"不过,让他却步的原因也可能是他的法语:不行,应付不了术语连篇的课堂教学。"我在这里学医的前景看来并不美妙。""随后他写信谈得多的是这里天气很冷,自己莫名其妙地突感身体不适。可能身体不适的原因是他水土不服,不过,他可没有提出这么简单的解释,母亲很担心,立刻就给他写了回信。他的下一封信写于12月15日,信中说他感到"莫名其妙的疲倦","结果他早晨睡到十一点钟,可到了下午两点又想睡了,这也让他的母亲感到很不安。

尽管他有这些仔细报告的病情,但他还是寻找了教英语的机会。贝利茨学校有个教职,是专职的,每月工资150法郎或7英镑10先令。他拿不准该不该接受这一职务;不去上课是一回事,可正式地彻底放弃自己的医学事业又是另一回事。与此同时,他还找了个做私人英语教师的工作,学生名叫约瑟夫•杜丝,留着金黄色的连鬓胡子,是个香槟酒商人,也是个青年社会活动家,酬金约合每月一英镑。"他给叶芝写了封信,叶芝于12月18日给他写了回信:

亲爱的乔伊斯:

我上次去演说家杂志社,终于发现有人在那里,上次给你写信后我曾去过两次。可当我提起我的事时,那人让我找主编,说这事只有他一个人能做主,还告诉我主编不在本市,得圣诞节后才能回来。很抱歉,不过如果你现在有创作欲望的话,可以给《学苑》写一点散文。你最好提一下我的名字,以便提醒主编我曾经跟他打过招呼。我不想把你写的小诗给他,因为我从他的言谈话语中听出,他不喜欢发表诗歌,除非是明显的力作。例如,他宁可刊登两栏的韵文也不愿刊登一首小抒情诗。要是我这里有你所有的手稿的话,我也许可以挑出一小批抒情诗来,不过,我想你最好还是把好诗留给《演说家》,他们常常发表很短小的诗。我认为你寄给我的那首诗的第二节韵律很美,但就整体来看,却不是你抒情诗中最好,的。我认为其中的思想不太丰满。可以看出,诗是出自年轻人之手,是个正在练习乐器,以按不同的音孔可以发出不同的声音为乐的年轻人,这样.说你也许会不高兴。这诗和其他那些诗放在一起很合适,从它总体给人的印象中,再加上你优美的朗诵,会给人一种内涵丰富的感觉。如果把这诗分开来看,一个已经了解你的作品的读者是会喜欢的,可是单靠这诗本身,它不会吸引人去注意你的作品。""独自一人,没有朋友"是可以忍受的,可自己的诗遭到拒绝却让他受不了。乔伊斯在写给母亲的信中说:"我恐怕不会轻易定居下来的。""我不喜欢住在巴黎,然而希望有分身之术。"坞大概是指分身在巴黎和都柏林两个地方。最后,在这些暗示之上,他又加上了孩子依赖父母的情绪写道:"有空您就再写封信,告诉我是否该回家过圣诞节。"作为一个开端,两周的流亡生活也就够了。乔伊斯太太和丈夫商量,他同意让儿子回来。为了把这事办成,他们于12月8日把房子做了第二次抵押。母亲在写给乔伊斯的回信中说:"我真希望现在就在你的跟前,照顾你,安慰你。不过,感谢上帝,我们很快就会团聚了,你一定要回来一趟,哪怕一周也好。"坞他曾经对母亲写的一封信表示过不满,而她的道歉则令人感动:

亲爱的吉姆,如果我的信令你失望,如果和以往一样,我没能领会你的意思,相信我,那并不是我不渴望理解你和说你要听的话,而是像你常说的那样,我很笨,不能领会你的伟大思想,尽管我渴望能做到这一点。你不要用眼泪折磨你的灵魂,要一如既往,满怀希望地勇敢面对未来。望速回信,看在天主的分上,注意身体,如果你买了那种小火炉,使用时多加小心。乔伊斯看了信后深感宽慰。不过他还是不停地抱怨身体太糟;他写道,恐怕走迪耶普路线他受不了,他认为,加来到多佛尔这段航程短一些,父母最好给他买张稍贵一点的票。21尽管路上会晕船,可一想到就要回家,他的内心充满了喜悦。

回家前,他好像去看了场戏,逛了趟妓院,还去照了张相,照片上的他穿了件笨重的大衣,一副长期受苦的神情。他发了三张带照片的明信片,一张寄给家里,说自己缺钱用,第二张寄给科斯格雷夫,谈论的是巴黎的妓女,是用蹩脚的拉丁文写的,第三张是写给伯恩的,这张明信片体现了他思想的另一方面,上面写了首新诗,标题为《第二部--开场,心灵之旅的告白》。笠标题和内容都表明了他要继续他的旅程的坚强决心:

我终日听到水声隆隆,呻吟,悲鸣,

像那忧伤的海鸟,当他孤独前行

他听到风对水的单调高声喊叫。

不论我走到哪里,那阴森的冷风都在不住呼号;

我听到,在地层深处水声滔滔

我日日夜夜,聆听那流水来回奔腾。

这天,他还给格雷戈里夫人写了封信,好像要证明他还有许多有关巴黎的话要说:

我觉得巴黎很有趣,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法国文学中没有诗歌:因为法国式的生活不可能产生诗歌。我不同情"豪迈的"法国人。我很高兴德国人打败了他们,并希望他们再一次打败他们。但是,上天可别让法。国灭亡,可别让世界失去这么些好的厨师和舞蹈大师。但是--

有一个图勒的国王忠诚直到死亡以浑圆矮小的卢贝先生法国总统为首的整帮人手都放在一起,也写不出这样的东西,因为天主的王国是不能靠观察来实现的。于是,在离开的前夕,乔伊斯又恢复了他的温文尔雅。钱从都柏林寄到后,他于12月22日,星期一的晚上离开了巴黎,在伦敦趁换车的间隙拜访了叶芝,12月23日晚到达都柏林。

回到都柏林,他发现他失去了一个朋友。他寄给伯恩的明信片,就是留言处写了首诗的那一张,伯恩收到之后很高兴。他把明信片拿给科斯格雷夫看,并得意地说,在都柏林没有谁比他更了解乔伊斯的了。科斯格雷夫不由自主地对他进行了反驳,诡秘地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照片,边给伯恩看边说:"也许这是你不知道的吧。"伯恩看了乔伊斯用蹩脚的拉丁文对巴黎妓院的描写,目瞪日呆;他曾明确地警告过乔伊斯,科斯格雷夫这人靠不住,眼前的事实却使他大吃一惊。他把两张明信片都递给科斯格雷夫说:"这一张也给你吧。"

科斯格雷夫把这事当笑话告诉了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还把伯恩的明信片给了他,说他不需要两张。乔伊斯回来后听说了这事,也受到了伯恩的冷落,他故作姿态地对斯坦尼斯劳斯说:"我想我对伯恩是看错了人。"斯坦尼斯劳斯曾经嫉妒伯恩和哥哥的亲密无闻,这时他摘下帽子,一本正经地哼唱起了"感恩赞",从此,乔伊斯就开始称伯恩为"极端标准"和"不腐的碧海"。"

使乔伊斯与至交之间的决裂更具有严重意义的,还有一个情况,就是他不与正经女人交往。在他的作品中,斯蒂汾和克兰利(伯恩)之间的友谊比斯蒂汾和埃玛•克列利之间的关系更加重要。事实上,友谊成了一个焦点,因为:如果有友谊存在,就会对他流亡的质量和特立独行的英雄主义构成影响。如果:这个世界对我们并不是完全恶意的,我们就可以原谅它对我们的虐待,从而被:通处于好战而没有对手的那种站不住脚的状态。乔伊斯让他的主人公在发现友谊的裂痕之前先体验友谊,随后,借友谊破裂这题目,表现了斯蒂汾与爱尔兰以及与世界的决裂。

乔伊斯感到伯恩态度的改变是一种背叛,曾经在实际生活中为自己的这种感觉寻找根据而一无所获,但是在他的书中提出了各种不同的说法作为解释。第一种,由斯蒂汾的弟弟莫里斯提出,说"克兰利想让你越来越需要他,直到他能控制你为止""。斯蒂汾否定了这种分析,认为这是以一种"新奇的"友谊观为基础的。第二种在表面看来是审美观不同,克兰利对斯蒂汾:关于"戏剧与人生"的论文反应冷淡。斯蒂汾现在看出来"克兰利对他的态度有某种敌意,起因是想要模仿而受到了阻挠"。第三个理由是克兰利对埃玛•克列利的:兴趣越来越强烈。想控制、想超越、想夺朋友之爱,这三种理由共同的一点:就是,克兰利迈出了决裂的第一步,而对他这一行为的所有解释都证明了他对乔伊斯的依附。在《写照》中,乔伊斯把故事作了进一步的演绎,说克兰利的勃机是同性恋。他向斯坦尼斯劳斯承认,自己被伯恩的行为给搞蒙了,但他又说,伯恩应当接受他的一切,用《尤利西斯》中的话说,就是:"我就是我。要就全要,不要就全不要。""明信片事件导致了朋友间的不和,乔伊斯在都柏林休假期间,他们再未谋面。

大约就在这时,为填补由伯恩的背叛造成的空白,乔伊斯发现了一个更加引入注目的新朋友。乔伊斯是国立图书馆的常客,一天晚上,他和一个也在出纳台前等着拿书的年轻人搭上了话。他们谈起了叶芝,两人都亮明了自己的观点。那个年轻人相貌英俊,身材稍微偏胖,但体态轻盈,一副风华正茂、快活向上的样子。他作了自我介绍,说自己叫奥利弗•戈加蒂,正在牛津大学上学s他和科斯格雷夫一样,对猥亵下流和轻侮上帝的事瘾头十足,并且也很有才气,是爱尔兰最有机智的人。有朝一日,他将成为著名的外科医生和诗人。也就是说,对他的读者来说,他是个著名的外科医生,而对他的病人来说,他又是个著名的诗人。牛津来的学子与小他四岁的巴黎来的学子开始了交往。戈加蒂很欣赏乔伊斯的诗,还把自己的诗拿出来,可乔伊斯对他的诗不太欣赏。不过,他却喜欢戈加蒂的下流小曲,并在《尤利西斯》内利用了其中的三首("老板,老板,给我们上酒"、"学医的迪克和戴维"和"水手辛巴达和码头妓女罗莎莉")。从一开始,这两个年轻人就觉得对方既像自己的朋友,又像自已的竞争对手。两人都想把医学作为自己的职业,都有当作家的野心。戈加蒂说要使爱尔兰希腊化,而乔伊斯(不懂希腊语)则说要使爱尔兰欧洲化。乔伊斯把戈加蒂看作是爱尔兰的"寻欢作乐出卖她的人",缺乏对祖国的忠诚所必需的深厚感情;而戈加蒂则把乔伊斯看作一个颠倒过来的耶稣会会士,他必须激励他,让他变爱尔兰式的忧郁感伤为雅典式的活泼快乐。

乔伊斯这个假期的主要特点是时间长;他几乎呆了整整一个月。据斯坦尼斯劳斯回忆,除夕的午夜,他哥哥从前门口扔进来一个大面包,这是一种习俗。可是并没有带来希望中的富足。詹姆斯拜访了希伊家,一副巴黎学生的做派。("说话得用最漫不经心的口气。我在巴黎那阵呀,米歇道嘛,常去。")他们邀请他唱法语歌,他故意使坏找乐,唱的时候把一些完全没有问题的句子给省略了,为的就是要看客人们会心的微笑,他们认为省略掉的都是黄段子。对一个移居国外的人来说,这是个不错的游戏。

他和位于基尔代尔街上的国立图书馆的馆员们也熟了:馆长利斯特是他早就认识的,因为当他那篇有关易卜生的文章在《双周评论》上发表的时候,利斯特曾祝贺他成了"文人"。"不过,他这时见的是理查德-贝斯特,他是将要接替利斯特职位的人;还有w.K.马吉,他曾模仿马修•阿诺德的文章写过一些文体优雅的散文,文章的署名是"约翰•埃格林顿",比原名更好听一些。贝斯特和马吉都博览群书,聪明睿智。贝斯特曾经在巴黎呆过很长时间,刚刚翻译了H.达尔布瓦•朱班维尔的《爱尔兰神话》;他说话谨小慎微,后来被乔伊斯在《尤利西斯》中加以嘲笑。马吉是严格禁欲的,滴酒不沾,厌恶幻想,认为幻想会妨碍人的理性活动,对凯尔特人是有害的。(凯尔特人是马修•阿诺德心目中的典型爱尔兰人。)不过,他还是写了一些颇有见地的文学论文,乔伊斯把文章中的许多句子和只言片语都记到了脑子里。马吉成了乔伊斯和戈加蒂最喜欢嘲弄的对象;为取笑他那张不中看的脸和克己节制的生活习惯,戈加蒂说"马吉的那一个头永不潮湿",而乔伊斯紧接着就写了一首:五行打油诗:

从前有个凯尔特人,是图书馆的,他的文章属于斯宾塞派,是公认的他的名字叫马吉

不过,在我的眼里

他的风格更像是长老派的。"

其实,他这时对马吉对他的好评并非满不在乎;他又使出自己惯用的手段,在一天晚上,和马吉在大街上搭上了话,在通报了自己的姓名之后,他马上就和他开始了一场古怪的用词精辟的学术讨论。除了讨论其他事情外,他还提到了艺术家的有控制的漠视,为了说得更明白,他指着路边的灯柱,一字一顿地说i"如果我知道我在走到那根灯柱前将要咽气,那么对我来说,走到和走过灯柱没有什么两样。"(驴马吉对这个怪异的年轻人是又感兴趣又感到莫名其妙;几个星期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向戈加蒂承认:"乔伊斯这样我行我素,有一点超凡脱俗的意味。"36乔伊斯没有说如此赞赏的话。

离开都柏林之前,1903年1月17日,乔伊斯从父亲那里听说了一个叫奥哈拉的人,是《爱尔兰时报》的,或许他能为报纸安排一个驻法记者。充满幻想的乔伊斯把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当了真,他走时满怀信心,认为《爱尔兰时报》不久就能让他有定期收入。到达伦敦后,他还是按照叶芝的建议试找了一些门路。他去见了《学苑》的主编刘易斯•欣德,欣德给了他一本书让他写篇评论,要看看他是否能胜任。他写了篇表示不满意的短评拿去给欣德。

"这样写不行,乔伊斯先生。"欣德说。

"对不起。"乔伊斯说完抬腿就往外走,一副个性十足、不屑争辩的样子。"哎,等等,乔伊斯先生,"欣德说,"我只是想帮你一把,你为什么不满足我的要求呢?"

"我想,"乔伊斯说,"我应该向你的读者表达的,是我认为这本书有什么样的美学价值。"

"太对了。那正是我想要的。"

"好吧!"乔伊斯接着说,"我认为这本书根本没有什么价值,美学的或是其他方面的,我已经尽力把我的观点传达给了你的读者。"

欣德气急败坏地说:"好,好,乔伊斯先生,如果你是这样的态度,我就无能为力了。我只要把窗户打开。伸出脑袋,我就能找到一百个批评家来评论它。"

"评论什么?你的脑袋?"乔伊斯问道。他就这样结束了他的面试。"(后来,叶芝责备他年轻气盛,而乔伊斯则"出奇恭顺地"接受了他的指责,可能他意识到自己干了蠢事。)也许,如果没有《爱尔兰时报》给他的期望,他可能不至于那么胆大妄为,另外,有可能得到另一个职位也是导致他鲁莽行事的一个原因。有一份将于三月创办的新杂志,叫《男人和女人》,叶芝介绍他认识了未来的主编,D.N.邓洛普,邓洛普让他马上投稿,并且答应,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每千字付给他两畿尼金币。但稿酬要到三月份才能支付。"乔伊斯去见了《双周评论》的考特尼,在自由主义俱乐部拜访了威廉•阿彻,并且还与格雷戈里夫人见了一面,她当时正在伦敦访问。"还有一个爱尔兰人,约翰•辛格,当时也:盔伦敦,他到这里的目的也和乔伊斯一样;他们;艺间没有碰面,但都知道对方的存在,辛格在1月21日还给他的母亲写信说:"我还有几个报纸主编需要见,我给他们写过稿。上周我没去找他们,因为我:存知道我拿的地址是否靠得住。在本周,乔伊斯--他正在返回巴黎的途中也准备去拜见这些人,所以我这几天就不准备去了,因为最好还是不要在同一时间出现太多的爱尔兰人。"辛格的一番良苦用心白费了--他将和乔伊斯一样不走运。

乔伊斯于1903年1月23日回到巴黎,他决意要在花销上精打纽算,要把时间用于读书和写作,并且要继续他的人生"实验"。他在法国国立图书馆的图书证的注册日期是1月24日;42他白天在那里,晚上到圣热纳维耶荚图书馆。从他阅读的书可以看出他对形式主义的渴求:莎士比亚的东西已经被证明不太严密,他这时对本•琼森产生了兴趣,为了提高自己的写作技巧,他既研究戏剧又研究诗歌;每当读了一天琼森的书后,到了晚上,他还接着看库辛翻译的亚里斯多德的《论灵魂》、《形而上学》,自然,还有《诗学》,他通过夜复一夜的读书来"躲避巴黎的罪孽"。"他在一个笔记本上写下了他自己的座右铭,还在每一条后面都签上自己的名字并标上了日期,像是既要明确作者又要确定其重要性。亚里斯多德的那些论题及论证方式都深深吸引着他;乔伊斯阐释了那些"匕首定义","通过对悲剧与喜剧的恰当区分,扩充了《诗学》。

他论证道,喜剧优于悲剧,因为喜剧给人带来欢乐,而悲剧则给人带来悲伤,喜剧中的拥有感比悲剧中的丧失感要好。随后,他还以行家口气对怜悯和恐怖进行了重新定义:

欲望是促使我们走向什么的感觉,而厌恶是促使我们远离什么的感觉:旨在激起我们心中的这些感情的艺术是要不得的,不管是喜剧还是悲剧。喜剧后面再议。但是,悲剧的日的在于激起我们心中的怜悯感和恐怖感。恐怖感是在人的时运中出现严重情况时控制我们并且把我们和它的神秘原因联系起来的感情;而怜悯则是在人的时运中出现严重情况时控制我们并且把我们和遭受苦难的人联系起来的感情。

在由悲剧统摄的感情中,在由喜剧引发的喜悦中,他找到了适应艺术的静态平衡。随后,他又对抒情诗、史诗和戏剧的体裁进行了对比,并暗自把最佳奖授给了戏剧,因为戏剧的创作最不受个人感情的影响、最纯真。最后,他坚持认为,艺术追求的是美感而不是道义或其他实用的目的。这一结论并不新鲜,但引人注意的是其简洁的定论。

在潜心于这些构想的同时,乔伊斯还写了两首诗,其中一首是他早期诗作中最好的,《我听见军队冲上岸来》,另一首是《当羞怯之星在天上出现》。第一首是仿照叶芝和格雷根的手法写的,第二首则是本•琼森的抒情诗手法。在2月8日写给斯坦尼斯劳斯的一封信中,他附上了这两首诗,他说他还另外写了十五篇《显形篇》,其中的十二篇将插入到那些已经完成的文章中,有两篇将加在那些文章的后面,第十五篇的去向他没有披露。他说,乔治•拉塞尔是不会喜欢这些东西的,不过不要紧,"让魔鬼帮助我吧,我将只写那些我认可的东西,并且我要用最佳的方法去写。这和穿靴子是一码事。啊,自从我来建这里,我曾经醉心于领带、大衣、靴子、帽子--全是空想!所以,该死的拉塞尔,该死的叶芝,该死的斯凯芬顿,该死的达林顿,该死的编辑们,该死的自由思想家,该死的素食诗歌,该死两次的素食哲学!""他这时还在着手写一部喜剧,3月20日,在写给母亲的信中他下了保证:"我的诗集将于1907年春出版。大约五年以后出版我的第一部喜剧。再过五年出版我的《美学》。(这肯定会令您感兴趣的!)"

正当他憧憬着这美好未来之时,来自别处的霉运给了他当头一棒。他已经投了一篇文章给《男人与女人》杂志,可是杂志一直没有露面。《爱尔兰时报》也没有聘用他当记者。《演说家》让他为易卜生的早期剧作《卡提利那》的法译本写过一篇评论,不过,再没有给他其他机会。乔伊斯为《每日快讯》写过一篇关于萨拉•贝因哈特的评论,还给《爱尔兰时报》写过一篇有关巴黎嘉年华会的报道,两篇都未被录用。为表明他的批评观不会因为听到一两句好听的话便发生动摇,他写了篇不恭维格雷戈里夫人的《诗人与梦想家》的书评,投给了《每日快讯》;朗沃思一直压着未发,后来终于采用了文章,并打破先例,标示了乔伊斯姓名的首字母,还要求他下一批书评要写得客气些。乔伊斯在巴黎的前两周过得繁忙而还算轻松。他又回到了高乃依旅馆,从家里带的钱还有一些。他期望在自己生日的那天能收到些钱,可却只是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一小堆卡片",约瑟芬舅母寄来一个香烟盒,还有父亲寄来的一封语气多变的信:

03年1月31日,12:30

我亲爱的吉姆:

请接受我对你的前途的美好祝福,我曾经一度想象你的前途,在你进入成年时可以更加广明原文如此,但是,时过境迁,我的境况不妙,吉姆,请你为那"可惜没有实现的"原谅我。不过,我希望你能相信我,尽管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处于非常艰难的时期,我还是正在竭尽我的微薄之力,可是,吉姆,你是我的长子。我一直巴望着你能代表我们家出头露面,可以告慰我的父亲。我现在只是希望,你这一生能够实现他的这一愿望,你要保证不做任何有违君子之道的事。时间不早了,否则我会和你详谈的,不过,吉姆,我明天还会写信给你。

爱你的父亲乔伊斯保留了这封信。

到了二月份的第三个星期,饥饿便成了乔伊斯家信的主题。先是吃不饱,接着就是挨饿,挨饿,小小的一顿饱餐之后,又是吃不饱,又是挨饿,先是腹中难受,咕咕作响音量渐降之后,接着就是饥肠辘辘,倒海翻江。母亲为儿子忧心忡忡,她的身体现在是每况愈下,巴黎的每次来信都令她唏嘘落泪,田都会驱使她一次次地把家中的某件奇迹般保存下来的生活必需品送进当铺。每当一回东西,她就能给他汇上三四先令。他成了个目光呆滞的饿汉,狠着心没完没了地和她要钱,他的怜悯心只够自用了:

巴黎,高乃依旅馆1903年2月21日

亲爱的妈妈:

您上星期二汇来的三先令四便士真是太及时了,因为当时我已经42小时没吃饭了(四十二)。现在我又二十四小时没吃饭了。不过,这样长时间的禁食对我来说已经是平常事了,我真给饿疯了。所以收到钱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就大吃了一顿(1先令)。我希望这种生活方式不会给我。的消化系统带来损害。《演说家》和《快讯》还没有音讯。要是有钱的话,我就买个煤油炉(我有个煤油灯),那样,当我饿急了时,就可以煮点通心粉,吃点面包。关于斯坦尼,我希望您在按我说的去做--不过我猜想您没有那样做。我希望您为了给我糊口卖的那块地毯不是新买的那一块。如果是的话,就再也不要卖了,要不我收到钱马上就把钱给您寄回去。我认为我已尽了最大努力,可在大多数的时间里我都是在疲于奔命。我估计不久就要来账单(加上煤油钱,1英镑6先令),那时候我就功德圆满了。我的现状令我情绪亢奋,晚上常常挨到清早四点才能睡,一醒来,我的第一反应是往门下看,看是否有编辑来信,实话跟您说,当我每次看到的只是光光的地板时,我只有叹息一声,翻个身接着睡,好以此来消除一些饿意。我没去找过冈妮小姐,我也不打算去。您上次寄来的钱省着点用能维持到星期一中午(可能得花半法郎邮费)--然后,我想,我又将进入斋戒期。这让我感到遗憾,因为星期一和星期二正是嘉年华会日,我可能将是巴黎唯一的挨饿人。

好像是为了冲淡一下信中所说的悲惨景况,他在信的背面写了一首歌的几节乐谱,歌曲是皮埃尔•洛蒂的《乌帕一乌帕》,他还加了个注解:"这是段诗琴独奏的旋律,紧接着就是女声合唱。这是某个东印度岛国在重大场合给女王演奏的,由她手下的妇女合唱。"

这封信促使约翰•乔伊斯下了大力气,凑了一二英镑寄给了儿子。钱在嘉年华会的当晚汇到了,詹姆斯向他们汇报说,他用这些钱买了"一支雪茄、一包欢庆时抛撒的五彩纸屑,还有一顿晚餐。我买了个炉子、一个带盖的煮锅、一个盘子、一个杯子、一个茶托、一把刀子,一把叉子、一把大餐勺、一个碗,盐、糖、无花果,通心粉、可可粉等等,还从洗衣房取回了我送去洗的衣物。我现在要试着自己做饭吃了"。他母亲于3月2日给他写了回信,这只是那些充满慈母之爱和殷切鼓励的信件之一。他一直要她写这样的信,并不是他打算听从她的什么建议,而是他需要能感觉到她对于他的困境是感同身受的:我认为,你将来在巴黎的生活主要得靠那张新报纸《男人和女人》,因为没有肯定的收入,你就得总是这么悲惨地挣扎,你的身体也得遭殃。可是不要失望我仍然对你充满希望这个月将会大好转要和所有朋友保持联系找个合适的时间去拜访一下麦克布赖德夫人她很看重你她的爱情和婚姻肯定使得她无暇他顾你要是不把你老爸说的"和她保持联系的"的话放在心上你就会犯大错你没有朋友就不会有什么出息。斯坦尼工作还算稳定,因为没有钱寄给你所以不高兴。"

他的母亲焦虑重重,同时还担一儿子不够实际,事实证明这种担心是毫无必要的。他没有去拜见莫德•冈妮,宁可让她认为自已生气,也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的烂鞋子、破外衣,还有那脏兮兮的衬衫,为了免去浆洗的开销,他系了一条大花领带遮丑。不过,他倒认识了一批不拘礼数的人。在奥德翁十字路口处的一个咖啡馆里,他遇到一些也是来自异国他乡的人,参加了他们的热烈讨论。里乔托•卡努多来自意大利,特奥多尔•多伊布勒是个出生于的里雅斯特的德国人,维洛纳是个法国人,还有不知来自何处的尤金•劳思。"他们用法语争论文学问题,当用法语达不到沟通目的时,就用拉丁语。多伊布勒的性情倾向于玄秘派,他认为乔伊斯讨厌,就威胁说要与他决斗。斯坦尼斯劳斯后来问乔伊斯,如果真的向他挑战,他该怎么办?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马上坐火车回都柏林。"在巴黎,与他联系最多的文人还不是这些人,而是他的爱尔兰同乡约翰•辛格。辛格于1903年3月6日来到高乃依旅馆,呆了一个星期等船。他在巴黎没有找到施展的机会。他也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找过一些编辑,并且与他们纠缠的时间比乔伊斯更长。他警告乔伊斯不要长时间不吃饭;他说,他自己曾经因为长时间挨饿,遭受过一次手术之痛,花了30英镑。"乔伊斯很快就发现,辛格并非叶芝向自己描述的那种沉默寡言的人;显然,他只是在能言善辩的叶芝面前沉默寡言。在乔伊斯看来,这个大个子简直就是个无法争论的人,不过,因为乔伊斯本人也是有理不让人,所以他们总是争论不休。有时,有事没事也要争辩一番,比如,当乔伊斯想要辛格和他一起去圣克劳德参加嘉年华会时,辛格恼火地说:"你不过是想学布尔乔亚,假日就想出去在公园里坐坐。"

这一时期的辛格,已经初缮剧作家的端倪。听从叶芝的建议,他早已放弃了像阿瑟•西蒙斯那样当个法国文学批评家的企图,并于1898年去了阿伦群岛。随后,在1899年至1902年的夏天,他在阿伦语的精妙涵义上用了不少心思。为包括《骑马下海的人》在内的四部剧作积累了素材。1902年末,他把《骑马下海的人》拿给了叶芝看,来年一月,叶芝见到乔伊斯的时候称赞辛格的戏剧颇有希腊风格,还引起了乔伊斯的嫉妒。在巴黎的短暂停留期间,辛格把《骑马下海的人》的手稿借给了乔伊斯看。在他读过的手稿中,这一部是最使他不以为然的。乔伊斯写信给斯坦尼斯劳斯说:"令我高兴的是,自从我读了他的稿子以后,我就一直在心里挑他的破绽,简直一无是处。阿兰群岛淹死那么多人是悲惨的;但是感谢上帝,辛格不属于亚里斯多德派。""这是乔伊斯自己固守的一隅,他进而又向辛格指出,剧本存在亚里斯多德式的缺陷。他尤其对剧本的悲惨结尾表示了异议,因为灾难是由动物(一匹小马)而不是由大海引起的,另外还对剧本的简短表示反对。他说,这是一首悲惨的诗,而不是戏剧。他和辛格说,要辩就辩个彻底,否则干脆别辩。辛格表示了反对意见:"这部剧本的优秀不逊色于任何一部独幕剧。"乔伊斯反驳说,爱尔兰更需要的不是无关紧要的议论,而是无可辩驳的艺术;他坚定地说:"没有什么独幕剧,没有什么小戏是可以一锤定音的。"

他真的那么不喜欢这部剧吗?似乎并非如此,因为他已经把莫利亚的最后一些台词背了下来,并且几年后在的里雅斯特还费力翻译了这个剧本。但当时他对辛格毫不宽容,继续阐释着自己的美学理论;辛格听了后由衷地对他说:"你有斯宾诺莎一般的头脑。"乔伊斯把这一评论转述给了自己的母亲,还向她解释了斯宾诺莎为何许人。"受到鼓励的乔伊斯拿出一个笔记本给辛格看,标的是"备忘录",可是内容不过是当代一些人的病句:

我希望不再为依附者写东西睡眠的波浪会响起阵阵涛声重如磐石,它们的智慧一半是沉默。

--W.B.叶芝

从此后,她的地位将大大高于现在。--赫伯特•斯宾塞

人人都考虑他们自己。

--沃尔特•西奇尔

辛格看过后非常恼火,把笔记本推向一边说:"这算什么,这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觉得他太痴迷于教条。他们俩互相敬重,又互相瞧不起,13月13日,两人友善地分手了。@

另一个爱尔兰朋友是约瑟夫•凯西。米歇尔•达维特说他是个"对炸药有兴趣而对苦艾酒有瘾""的人,而后来乔伊斯说他是"余火未尽的炭块"师。凯西曾经是芬尼亚组织的首要成员,这时在巴黎的《纽约先驱报》当排版他常和乔伊斯一起吃午饭,吃饭的地方在罗浮街,是紧靠《先驱报》大楼的一个叫"双盾"的小餐馆。在那里,长着一张"颧骨突出的粗犷脸盘"的凯西,"卷着他的炸药烟卷",然后用导火索一般的火柴点燃,一边喝着不对水的苦艾酒,一边讲为爱尔兰所作的斗争。他讲他的表兄詹姆斯•斯蒂芬斯越狱后扮做新娘逃脱的经过;不过,最让他津津乐道的故事是1867年的曼彻斯特救援行动,他和理查德•伯克上校如何被怀疑参加了救援而身陷克拉肯威尔监狱,一些芬尼亚组织的爆破手如何企图帮助他们逃跑。后来凯西来到了巴黎。乔伊斯说,在巴黎"除了我以外,没有人找他"。他住在黄汤路。他的妻子住在河对岸,路名叫葬心路,与他所住的那条路名同样妙。他们早已分居,儿子帕特里斯现在法国军队当兵,他站在母亲一边,不和父亲见面。乔伊斯很为这个老人感到难过。他还热切地想象乔伊斯和自己一样也是个芬尼亚组织成员。在《尤利西斯》中,凯西名为凯文•伊根(这是借用了另一个芬尼亚组织成员的名字),在书中,斯蒂汾以怜悯的心情回忆起他们一起用午餐的情形:"瘦弱的手,摸着我的手。是人们忘了凯文•伊根,而不是他忘了他们。锡安啊,我们思念你。""他的儿子长了一张兔子脸,他休假回到巴黎时,他把他们俩进行了比较:在帕特里斯的心中,社会主义、无神论以及法国的赌金全赢制,都具有同等重要的地位,而他的父亲则是个令他厌烦的老东西。

会见朋友是乔伊斯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尽管他不想承认。除此之外,他也到了巴黎的一些娱乐场所,他说这些地方是"世上的森林中为恋人们悬挂的灯"。"他给家里写信说他去不起剧院,可他却在喜剧歌剧院观看了德彪西的歌剧《佩丽亚斯与梅丽桑德》最早的演出之一,看过贝因哈特和雷雅纳的演出;他还在安托万剧场看过西尼奥雷在海厄曼斯的歌剧《好希望》中的演出。他花7法郎50分的高价买了一张顶层楼座的票去听琼•德雷什克唱《帕利亚奇》,并且惊异地发现他的父亲有着与之同样出色的嗓音。(后来,在都柏林,一个叫迈克尔•埃斯波西托的意大利音乐家说詹姆斯•乔伊斯自己的嗓音像德雷什克的,说得他满心欢喜。他再一次考虑想上声乐课,还找了一位老师,可听说要提前付学费时,就打消了这一念头。他领略过巴黎的性快乐,还去巴黎圣母院和圣热尔曼•奥克塞卢瓦大教堂做过晚祷。

他有两次到市区以外去。一次到诺让去看塞纳河和马恩河的交汇,后来在苏黎世,他也常去看锡尔河和利马特河的交汇处;回来时,他步行穿过丛林到达塞夫尔,然后乘汽轮回城。第二个去处是图尔,这一次他获得了意外收获,能帮他贬损英国文学。乔伊斯与一个也常到圣热纳维耶芙图书馆看书的暹罗人成了朋友,和他相约到图尔的大教堂去听一位著名男高音的演唱,在路上,他在火车站的一个书报亭买了一本爱德华•迪雅尔丹写的书,"他知道,迪雅尔丹是乔治•穆尔的朋友。这本书名叫《月桂树被砍》,后来,不管批评家们怎么想努力证明乔伊斯的内心独自是从弗洛伊德来的,他始终以信誉担保,说他是从迪雅尔丹那里学来的。那个暹罗人后来也再次出现,在他听说乔伊斯取得成功时,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勒内一尤利斯以示仰慕;"而乔伊斯也以礼相报,在讲这件事的时候都要强调那个勒内一尤利斯有皇家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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