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蒙帕纳斯回到卡夫拉为的是尽孝心,可是情况不甚理想。乔伊斯回到家时,梅•乔伊斯病得很厉害,不过让他稍感安慰的是,她似乎有点见好。医生们给她下的诊断是肝硬化--这种病得在她丈夫身上倒是更合适些--直到她生命垂危,他们才明白她得的是癌症。死亡的恐惧使她想到了儿子对神的不敬,复活节后的那几天中,她试图劝说他去忏悔并领受圣餐。然而,乔伊斯很固执;就像他后来让斯蒂汾•代达勒斯说的,"一个背后汇集了二十个世纪的权威与崇拜的象征,我要是对它盲目膜拜",就会在灵魂内产生"一种化学作用"。母亲哭了,向一个盆里吐出了发绿的胆汁,但他还是没有屈服。他的舅母约瑟芬•默里和他辩论,他说:"我相信有一个至高无上的存在",不再做其他让步。在四月的一天,他在街上碰到叶芝,跟他讲了母亲的生死未卜,还以艺术家的口吻又加了一句,"不过这种事其实是无关重要的"。
然而,这种事其实是关系重大的,而且就是对他。在巴黎的那几个月中,他对母亲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亲密,自己是如此地需要她的赞许,他不停地写信唤起她的怜惜之情,不仅仅是为了要钱,而也是要使自己的抱负获得鼓励。他的父亲引他走上了离开家庭的道路,不敬神,追求缺乏根据的欢乐。但是争取自由的行动需要有不屈不挠的甚至是完全无私的坚忍不拔的支持,而父亲却一点也没有这种精神。不可思议的是,乔伊斯需要的这一品质,倒是从他那守旧、慈爱的母亲那里获得了。所以他在家信中要求她欣赏自己的满腔热忱。他虽然到了远离母亲数百英里的地方,他却比以前更加依赖她了。母亲是这个不变的世界的一部分,他正在弃绝这个世界;但是他不愿被母亲弃绝。如果她死了,他将既不能使她伤感,也不能给她快乐了。死亡就是完全停止对他的反应。望着她无能为力地躺在屋里,没有一点办法,唯有无可奈何地眼看着进一步的分离。
约翰•乔伊斯也被妻子的病搞得情绪低沉。他控制了自己的酒量,尽量想使自己表现得像个尽心尽力的丈夫,可是,表现的方法却很怪僻。为了支付昂贵的医疗费,1903年4月24日,他又把房子抵押了50英镑,这是倒数第二次。随后,他不失尊严地给巴黎的杜丝寄了3英镑还债,并附寄了一封信。和以往一样,写信时他要让全家人绝对安静,他要写得有文采。
在外面,他的儿子摆出一副巴黎人的派头,留着长发,小胡子,系着宽宽的蝶形领结,头戴巴黎拉丁区人戴的礼帽(不是苏格兰式便帽),不过让人看着不怎么舒服。他深切地感到,失去伯恩这个知心朋友是一大损失,于是,他找到伯恩想恢复友谊。然而,伯恩对明信片一事依然耿耿于怀。他承认,导致他们不和的原因是小事一桩,但是他认为是有代表性的,并且说得合情合理。他说,只要乔伊斯不改变现在的性格,他就不可能与他以朋友相见;而如果乔伊斯改变了自己的性格,伯恩又会觉得不值得与他相交。他太吹毛求疵,简直难以取悦。伯恩总结了自己的认识,说乔伊斯太轻蔑人,特别是女人。他说:"你太没人性。"乔伊斯的回答是:"你太俗气。"伯恩让他剖析自己的情感,乔伊斯说:"和你这么一起坐在堤岸上,听着你说话的声音,我感到莫名其妙的高兴,哪里还能剖析什么感情。"最后,他们郑重地决定保持朋友关系,但不再见面。可是,第二天,乔伊斯就给他的朋友写了封信:
伯恩我友:
我想明天(星期日)一点钟与你在王子街见面,可以吗?由于投递状况混乱,可能你明天早上收不到这封信。
卡夫拉,圣彼得台地7号周六夜5自然,伯恩如期赴约了,整个下午和晚上他们都在都柏林游逛,有一点恢复了过去的亲密关系。乔伊斯倾诉了这两天和母亲间的争吵,伯恩表示不赞成,"你难道不想让她少受磨难吗?"他问道,"在这个臭气熏天的世界上,另的什么都可以是靠不住的,唯有母亲的爱是靠得住的。"可乔伊斯却冷冷地回答说,他要以帕斯卡和他的主保圣人阿洛伊修斯•贡扎加以及基督本人为榜样;不去理会母亲的哀求。
由于伯恩一直不赞成乔伊斯的所作所为,他不得不去别处寻求支持。相对于伯恩,奥利弗、科斯格雷夫,还有另一个医学生约翰•埃尔伍德,对他艺术家的使命感比伯恩宽容。埃尔伍德(《艺术家写照》中的坦普尔)以后将摇身变为新芬党人、英国帝国主义者和法西斯分子。他和科斯格雷夫对学业敷衍应付,都是乔伊斯的追随者,而戈加蒂与他相处比较平等一些,后来还把他称为"医学生的伙伴"。一首五行打油诗概括了他对乔伊斯的认识:
有个怪物名叫乔伊斯,来自莫纳:断特伯伊斯。他的行当:黾什么?
对朋友们的所有选择吹毛求疵。
戈加蒂开始改造乔伊斯。他借口要使他看起来更像但丁,让他剃掉了巴黎式的胡子。他关注他的医疗问题,把自己最好的衣服借给他穿,把最次的送给了他,还给他取了个绰号"啃奇",啃奇是刀子砍切东西的声音。乔伊斯对这一充满讽刺的恭维作了回报,他一本正经地让戈加蒂把他的口径来复枪借给他,说是要应付一件未具体说明的可怕事件,借来后,他就把枪给当了。作为补偿,他建议把戈加蒂写的诗《雪莱之死》的最后一行改一下,那是他在三一学院用于申请大学名誉副校长奖的诗;乔伊斯建议把这一行改成"你光芒四射,歌者,莱奥尼达斯"。道登教授在颁奖的时候独独挑出这一句加以特别表扬,并不使戈加蒂感到高兴。
戈加蒂和乔伊斯之间有许多发生摩擦的地方。乔伊斯对自己高人一等的感:范并不隐瞒,不管戈加蒂如何欢快、机智,都不能使他有所收敛。他说过或是更可能曾经暗示过:"你想想,像我这样的天才居然不能不向你这样的人借钱。"然而乔伊斯有个弱点,即他有决心不当酒徒,这可能是由父亲酗酒引起的反应。巴黎的葡萄美酒已经使他的这一决心发生了动摇。戈加蒂心中突然产生一个坏主意,他对埃尔伍德说他要"让乔伊斯喝酒,挫一挫他的锐气"。埃尔伍德把这话告诉了乔伊斯和他的弟弟,他们两人都认为这证明戈加蒂就是坏心眼,虽然这可能只是个恶意的玩笑。反正戈加蒂确实宣传了饮酒的乐趣。一天,乔伊斯引用奥托吕科斯的歌中的一句歌词"一夸脱的麦芽酒就是国王的一道菜"时,他应声喊道:"一夸脱的麦芽酒!对你来说,不如说一夸脱牛奶。"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当时在场,他听他哥哥底气不足地为自己辩解说,他有权利欣赏这首歌;戈加蒂对他的辩解理都没理,说:"哈,这种东西我金知道,阿奎那之流。""
戈加蒂极尽怂恿教唆之能事,乔伊斯决定不再抗拒,他开始大量饮酒。一开始,他想入非非,认为自己与英国伊丽莎白一世时期的快乐诗人们一样,也买萨克葡萄酒喝。他"堕落"的消息很快传开了,一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这是他第一次喝醉,第二天就有一帮年轻人在街上取笑他。"这是些什么人?"他傲慢地说着向前走去。渐渐地,他由喝萨克葡萄酒改成了喝普通的吉尼斯廉价黑啤酒,即"国酒"。"他酒量不大,动不动就烂醉如泥。各种各样从过分聚精会神状态的解脱,对他都有吸引力;他在一篇《显形篇》中记述了另一种解脱给他带来的愉悦:"黑暗中,是什么像潮水般向我涌来,潺潺作响,如怨如诉,激情迸发,凶猛可怕,带动了身上说不出口的蠢动?是什么在我胸中跳跃,回响,宛若一只苍鹰冲着空中的另一只,要征服,要狠狠地放荡。"他心中充满骄傲,不愿和人结伴,但求给予,领略心醉神迷、被肢解的感觉。在黑啤酒的帮助下,他达到了这种极度的愉悦。
一次,乔伊斯头上戴着那顶宛如新教牧师帽一般的巴黎帽,刚喝完酒出来.就听街上的一帮流浪儿在嚷嚷:"耶,看那个喝醉酒的牧师。"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往往是以某个朋友把他推回家才告结束。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冷峻持燕,他每每厌恶地看着他们一个个摇摇晃晃地走迸圣彼得台地7号,哥哥詹姆斯、父亲(戒了几天,早就破了戒)、弟弟查尔斯--为了给一个酒商当秘书,他早已辍学,放弃了从事神职的打算。酒精一时冲淡了他们各自的挫折和失意。斯坦尼斯劳斯认为詹姆斯是在自毁前程,但他的一番好言相劝迎来的却是詹姆斯的冷言冷语。"你的问题是,"他说,你惧怕生活,你,和像你一样的人们。这个城市患了意志偏瘫。我,不惧怕生活。"斯坦尼斯劳斯规劝他说:"那么,你不想成为作家了吗?""以后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我也不在乎。我要生活。国家应该供养我,因为我有权利享受生活。至于写作,可能清醒的时候,我会给那些粗俗的天才们改改语法错误。"当斯坦尼斯劳斯问他对"那些医学生醉蛋"有什么话说,他说:"至少,他们不像你这样来烦我。"
斯坦尼斯劳斯从这时开始了他那长时期遭受屈辱的过程,他哥哥很少把他放过。他早就渴望像詹姆斯一样当个作家,并尝试着写过一篇哲理文,不过,写完后自己就撕了,因为结论不够刺激。他把主要功夫用在了记日记上。可是詹姆斯读了日记后却说,除了写到他的地方,其他的都枯燥乏味,还说斯坦尼斯劳斯永远都写不了散文。斯坦尼斯劳斯把日记烧了,不过他很顽强,接着又写。除了分析自己和哥哥的性格外,他还喜欢写些格言警句之类的东西,例如:"每一种结合都是与忧愁的结合。男人和男人之间不可能有爱,因为他们之间不会发生性关系;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可能有友谊,因为他们之间必然会发生性关系。"詹姆斯读了后,把这些话叫做"苦豆",一两年后,在写《一件伤心事》时,他把这些话当成笑料回忆了起来。日记中还记录了约翰•乔伊斯和他的朋友马修•凯恩、查尔斯•钱斯和博伊德静修时的约定,"我不要蜡烛。"这句话后:来写进了小说《圣恩》。斯坦尼斯劳斯也通过日记进行过创作的尝试;他读了托尔斯泰的《塞瓦斯托波尔随笔》后,普拉斯库辛濒临死亡时思想漫游的描写激起了他的写作欲望,他也尝试着记下了某人濒临入眠时的思想漫游。他煞费苦心写出的东西,乔伊斯读了后,却不屑地给扔到了一边,说它像是"年轻的莫泊桑"的作品,不过也可能和读迪雅尔丹的东西一样,从中获得了内心独自的启示。乔伊斯愿意把斯坦尼斯劳斯当作"磨刀石"用,按照他的说法。"他还记住了斯坦尼斯劳斯陪父亲参加选举委员会的讽刺性叙述,那是几个月前他寄往巴黎给他的一封信中写的。这成了詹姆斯写作《常春藤日在委员会办公室》的主要素材。
斯坦尼斯劳斯尽管那么有用,可几乎总是给人不愉快的感觉。他面色冷峻,表情专注,每每搞得詹姆斯在告诉他什么事的中问就停下来说:"请把你的脸转到一旁,这样的脸让我心烦。"或者说:"我要是个女人,我可不愿意在早晨醒来时看到身旁的枕头上有这样的一张面孔。""弟弟是争辩性思维,哥哥是玩乐性思维。斯坦尼斯劳斯有一套接受詹姆斯思想的方法,他先是绞尽脑汁,咀嚼消化,然后就沾沾自喜地向哥哥展示一番,而哥哥却根本不屑于承认那是自己的思想。他曾经发表反对基督教的观点,说耶稣不贞,说弥撒是吃人典礼,拿来给詹姆斯看。詹姆斯看了后或是置之一笑说:"这些思想,是你在都柏林这个美丽的城市散步时想出来的吗?"或是不着边际地说弥撒是一出好戏。17在情绪高涨时,他会和斯坦尼斯劳斯开些友好的玩笑,可在情绪低落时,则是不耐烦的冷嘲热讽。
斯坦尼斯劳斯在别人那里也遭到了差不多的待遇。和詹姆斯一样,他也对他们的表妹,威廉•默里的女儿凯齐发生了兴趣。可是,她向他吹嘘说,她已经接受了詹姆斯的表态,对他不感兴趣。约翰•乔伊斯粗鲁地说斯坦尼斯劳斯是"这小子(詹姆斯)的走狗",并且明确地表示不喜欢他,而斯坦尼斯劳斯则;向他回敬了和他完全相同的感觉。戈加蒂给斯坦尼斯劳斯起的绰号是"打手";科斯格雷夫认为他是詹姆斯的跟屁虫。有时对斯坦尼斯劳斯的伤害显然是不公平的:据他的叙述,他和哥哥有一天路过一个照相馆,当看到橱窗中那些丰满女士像时,他说:"这就像是挂在肉铺的胸脯肉。"第二天,詹姆斯把这句话和科斯格雷夫说了一遍,仿佛是他自己说的样子。婚斯坦尼斯劳斯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伤痛深深地埋藏在心中。他在药剂师公会当职员,收入微薄,对自己仍然希望拥有的才能在此荒废耿耿于怀。夜里,在隐隐约约的悲怆中,他常常客观地审视自己与詹姆斯的关系,把想法记录下来。他1903年9月的日记对这一问题的反映最为明确:
我的人生是以吉姆为模型而塑造的,然而当讨厌的约翰大叔和戈加蒂指责我在效仿吉姆时,我打心眼儿里不服气。我不是他们所说的亦步亦趋的模仿,我相信,我的头脑很清楚,我的思想已经成熟,不可能那样学。不如说,我在吉姆身上看到一些我真欣赏的东西,真心渴望自己也能那样。但是,有个比自己聪明的哥哥是件麻烦事。我有什么独到的见解人家看不到。几乎对所有事情的看法我都是顺着吉姆,但并不是所有。我想,吉姆也采纳过我的意见。在一些事情上,我从不学他的样子。例如,饮酒、嫖妓、讲粗话,毫无保留地对人敞开心扉,写诗歌、散文或是小说,在仪态上、抱负上,对友谊的看法也不尽相同。我知道,我在他眼中是个庸碌无味的人--对此他并不掩饰--尽管我完全同意他的这种看法,但是,别指望让我喜欢。这种情形我们俩都无能为力。
梅•乔伊斯的病情日趋严重,詹姆斯在城里漫无目的地东游西逛,等待着她的大限来临。书评他一篇也没写,其他方面的写作也几近于无,没有任何进一步发展事业的行动。他间或去走访一下乔治•拉塞尔,拉塞尔对他的诗歌仍然褒奖有加,说这些诗是"完美的艺术",并说它们"像华托的画一样细腻优雅"。然而,拉塞尔这时感觉到,他认识的另一个年轻人,帕德里克•科拉姆,会有更加可靠的前途,他还直言不讳地预言:"十年后,科拉姆将成为我们文学界的主要人物。"这位新明星出现的消息传到了乔伊斯的耳朵中。一天晚上,当他和科拉姆都走出国立图书馆时,他等了他几步,和他搭上了话。他向他提起了爱尔兰复兴运动这一话题,科拉姆是这一运动的积极参与者。乔伊斯傲气十足地说:"我对一切积极性都不信任。"他们谈到了诗歌,科拉姆对诗歌内容有兴趣,乔伊斯说:"抒情诗就是单纯的诗词格律的饵放。"科拉姆亲切地说起自己的姓有个变体写法"科拉姆布",乔伊斯问道:"那么当你周围都是身着歌咏服的人的时候,你用哪一个姓氏?"易卜生是下一个话题,都柏林不久前有一个业余剧团上演了《玩偶之家》,乔伊斯又轻蔑地表示这部戏不值一提,和易卜生的"伟大戏剧"《海达•加布勒》和《野鸭》不能比。他说要看看科拉姆刚写的一个剧本,把剧本带回了家。过了几天,他在街上见了科拉姆,交还手稿时说了一句话:"从头到尾都是垃圾。"他向他的文友挥动着白蜡木手杖说:"我不明白你的问题主要出于对谁的误解--易卜生还是梅特林克。"可是后来,在他不那么需要表现自己高出一头的时候,他还是承认科拉姆不是没有能力的,并且在1909年还赞扬了他的诗《对门儿》,用的评语只是稍有点含糊其辞:"我写不出这样的诗。"
其他作家他见得很少。格雷戈里夫人对他写的书评感到恼火,不过由于同情他母亲的病情,她似乎不久就原谅了他。然而,在她组织的一个文学聚会上,大多数有志于文学的青年都受到了邀请,可其中没有乔伊斯。据约翰•埃格株顿回忆,他还是去了,"一副勉强做出来的不管不顾神态,向女主人走去,看到人家一脸的不情愿后,他就把脸转向~边看着其他人"。埃格林顿认为从乔伊斯的目光中看到了"无言的请求"。他也受到了乔治•穆尔的冷落,穆尔从未邀请他到家中参加晚上的聚会,而戈加蒂却是常客。穆尔看过他的一些诗-一是拉塞尔拿给他看的--送还时说了句嘲讽而尖锐的评语:"简直是个谣蒙斯!"当听说乔伊斯向别人借过小钱时,他不耐烦地嚷嚷道:"哼,他简直不折不扣就是个是个叫花子!""这一类的评价传到了乔伊斯的耳中,当然,他只能装作不在乎。
乔伊斯不满意而无计可施,既生气而又不愿计较,在外面是看木偶剧,在家则目睹着母亲一步步走向死亡。自从四月初以来她一直卧床不起,约瑟芬•默里全心全意地照看着她,为了帮助丈夫的姐姐,她连自己的家都顾不上了。乔伊斯太太强打精神想表现得轻松愉快些,她把穿着整洁漂亮的医生谑称为"彼德•拉毛爵士",但病痛使她变得脾气暴躁,到了夏天,呕吐得更厉害了。也就像弟弟乔治生病时那样,乔伊斯自己弹着钢琴伴奏,给她唱叶芝的抒情诗《谁与弗格斯同去》。他父亲的脾气越来越坏,酒随着梅-乔伊斯身体的衰竭越喝越多。一天晚上,绝望的他摇摇晃晃地回到家中,走到妻子的屋里信口说道:,"我完了。我无能为力了。如果你好不了的话,就死吧,该死就死吧!"斯坦尼斯劳斯向他尖叫了一声"你混蛋",就凶神恶煞般地向他冲了过去,可是,当他看到母亲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阻拦自己时,他停住了。詹姆斯把父亲拉了出来,把他锁到了另一间屋子里。"刚过了不一会儿,悲剧变成了闹剧,他从二楼的窗户逃了出去,有人看到约翰•乔伊斯转过墙角溜了。"
梅•乔伊斯死于1903年8月13日,刚刚四十四岁。"在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她一直处于昏迷中,全家人跪在她的床边,祈祷,恸哭。她的弟弟约翰•默里看到斯坦尼斯劳斯和詹姆斯都没有下跪,就勒令他们跪下,两人都没有服从。乔伊斯太太的尸体被安葬在格拉斯内文公墓,约翰•乔伊斯伤心地哭着,哭妻子,也哭自己。"我也快到她身边去趴下了,"他说,"请天主随时把我带走吧。""他的感受是真实的,而斯坦尼斯劳斯则认为他的哀诉充满虚情假意。在怒火中烧的斯坦尼斯劳斯的指责声中,约翰•乔伊斯一声不吭地听着,只是说了一句:"你不懂,孩子。"詹姆斯和玛格丽特在午夜起来去见母亲的鬼魂,玛格丽特认为见到了她,她身上穿的是下葬时穿的那身褐色衣服.,"全家人都沉浸在不安和悲痛之中,特别是梅布尔,她是家中的老小,还不满十岁。詹姆斯紧挨着她坐在楼梯上,胳臂搂着她说:"你千万别那么哭了,因:勾没有什么哭的理由,妈妈现在在天国,她现在要比在地球上幸福得多,不过,要是她看到你在哭泣,她的幸福就会遭到破坏。当你想哭时,你必须记住这一点。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可以为她祈祷,妈妈会喜欢的。不过不要再哭了。""
几天后,他发现了一包父亲写给母亲的情书,并在花园中看了一遍。"怎么样?"斯坦尼斯劳斯问道。詹姆斯说:"没什么价值。"他已经从儿子转变成了文学批评家。斯坦尼斯劳斯不可能转变得这么快,他看也没看就把信烧了。"乔伊斯不善流露感情,但他在《尤利西斯》中回忆了他和玛格丽特为妈妈守夜的情景,"她,默默无声地,死后曾在他的梦中出现,她那消瘦的躯体上套着宽大的寿衣"他还提到了"她的秘藏:在她的上了锁的抽屉里,有一些旧羽毛扇子,带流苏的舞会记录卡,上面洒着麝香粉,还有一串廉价的琥珀珠子"。他还在一一首名为《蒂利》的诗中总结了自己的感情,这首诗到1927年才发表:
他走在冬天落日的余晖下,
赶着牛群,走在寒冷的红路上,他的吆喝,它们听得懂,
他驱赶着牲灵走向卡夫拉。
从那声音中,它们感受到了家的温暖。叫声哞哞,蹄声哞导哞孚,这是牲灵的乐曲,
他手拿花枝驱赶着牛群,
花枝打在额头上,打出烟尘。
今晚,那乡巴佬和牛群,
直直躺在火堆旁,
我在那黑色的溪流旁,满心悲痛,为我那被折断的花枝。
梅•乔伊斯死后一个月,斯坦尼斯劳斯在日记中刻画了詹姆斯的形象,口气苛刻但是深感兴趣。这是对他那不断变化的哥哥又一次的下功夫观察和了解后所得到的结论:
吉姆是个天才人物。我说"天才",仅仅有世界上最小最小的那么一丁点夸张;然而,考虑到他还年轻,而且我和他睡在一起,我就是这么说。人们说科学家伟大,是因为他们测出了肉眼看不见的星星之间的距=离,甚至连那些看到了人们利用机械协助的观察方式难于看到的物体运动4的人也能被当作伟人尊敬,也许,吉姆就是个天才,虽然他有缜密的分析性思维。他的最主要的特点是刚愎自用,极端自私,他就是从这里出发,有时候写一首诗或一篇《显形篇》,有时候表现他的心血来潮,异想天开,这些东西开始是新教徒的利己主义,也许其中也有一点拼搏情绪,可是现在这些东西已在他的秉性中根深蒂固--或已开花结果?长成了一棵硕大的乾坤树。
他有与众不同的精神力量--非常出色,我认为他有希望能成为爱尔兰的卢梭。不错,我们可以指责卢梭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说他通过向不赞同他的读者忏悔来打消他们的怒气,但是不能怀疑吉姆也有这种做法。他的最主要的激情,是对他所谓的"下里巴人"的蔑视--那是一种像老虎一样的不解之恨。他的外貌和行为举止与众不同,身上优点很多:悦耳的嗓音(男高音),潜在的音乐天赋,机智的谈吐。他有个令人吃不消的>---j惯,他能心平气和地和熟人谈自己或是别人的最骇人听闻的事情,并且,他还选择最骇人的时机来谈,这些事不仅让人恐惧,而且全是真材实料。即使我和他一样也知道这些事,我还是确信他有能力用他的下流诗让我和戈加蒂大吃一惊。对待陌生人他一般都彬彬有礼,惹人喜爱,但是,尽管他很不喜欢粗鲁无礼的行为,可我认为他生性缺乏礼让。当坐在炉前的地毯上时,他双手抱膝,微微向后仰着头,头发笔直地梳在额后,在炉火的映照下,长脸泛着红光,就像个印第安人,那时候他脸上有一种残忍的表情。可是这并不否定他有时也亲切待人,因为他也会对人和蔼,所以看到他很亲切而并不感到意外。(他对和他坦诚相见的人也总是直来直去,开诚布公。)不过,我想没有几个入会爱他,尽管他有优点,有才气,和他讲互爱互助可能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乔伊斯读了斯坦尼斯劳斯对他的描述后,只是说用"精神力量"来刻画他不准确。"诗人在写作对,"他边说边搜寻着更具美学效果的语言来表达他的孤高与严谨,"他是在使自己理性化。"
诗人现在既没有钱也没有眼下的目标,并且,母亲去世了,他已经没有闲呆着的理由。他身穿黑色丧服,俨然一个哈姆雷特,但他没有邪恶的叔父,就像马拉梅所描述的那样(用的是乔伊斯喜欢的诗句),"他不再游荡,而是埋头读书"。他也零零星星地有几次激情迸发,有一次,他有感于北非的法国海员的困境,写了封抗议虐待他们的信,很可能是寄给了《爱尔兰时报》的主编。他总是对遭别人算计而陷入困境的人表示同情。在与他有同样感受的一小部分人中,他喜欢用一些连讥带讽的话表示对法国的形势了解得有多么彻底。1903年8月底,乔伊斯又去找朗沃思要了一些书,从9月3日到11月19日,他有十四篇未署名书评刊登在《每日快讯》上。当帕德里克•科拉姆表扬其中的一篇时,乔伊斯只是说:"这篇文章我得了三十先令,拿到后我立刻就把钱献给了世俗的维纳斯。"这些书评都表现出乔伊斯写评论一贯表现的自信;偶尔也有一些论点或表态会露出他的其他特征。总的来说,他瞧不起通俗剧,赞赏克雷布的现实主义和左拉的自然主义写作手法,还夸奖荷兰的现实主义绘画的"辉煌"。在这一时期他曾向戈加蒂说,要想赶上新文学的步伐,你就得"说真话,不要夸大其词",还要"他们在做什么就描写什么"。"在他的书评中,他还坚持认为,悲剧诗人必须避免透过道德的帐幔观察他的人物;相反,就连病态的行为他也必须报以"不带感情色彩的同情"。"他会偶尔挑出一段来表扬其风格,有时他又会对满篇的陈词滥调表现得宽容放任;例如:他对含有如下旬子的一段文字进行过表扬:"苍穹之下,除了陶醉在热吻中的男人和女人之外,别无他物。""他当时仍然对华而不实的写法有些迷恋。
有两本书似乎对他产生了比较深刻的影响,一本是J.路易斯•麦金太尔写的《焦尔达诺•布鲁诺》,这本书使他过去对这位哲学家的羡慕之心再度复苏,他认为这位哲人不受传统的束缚,对天主的态度离经叛道,"勇敢地从高潮再上高潮"。另一本书是马塞利•蒂奈尔写的《罪恶之家》,书中描述了一个名叫奥古斯丁的年轻人,在经过詹森教徒的严格教化之后,思想产生了动摇,由信仰精神转向了追求肉体。从遗传的角度,他具有乔伊斯所谓的"双重性格"。"一点一点地,"乔伊斯写道,"精神生活的防御削弱了,他渐渐感到了人间爱情的微妙诱人之火。"虽然奥古斯丁最后结局悲惨,但作者的同情心并不倾向于笼罩在他头上的"詹森教派的可怖的基督形象",而是倾向于"人间的美好情景"。乔伊斯肯定看到了自己受"毫无乐趣"的耶稣会会士教养的影子,也看到了自己逃离他们,走向"生活"的影子。他也欣赏蒂奈尔的散文写作手法,似乎对主人公的病态有呼应:一处处停顿巧妙地表示了年轻人活力的逐渐减弱,到了结尾,文章似乎伴随着奥古斯丁灵魂一起消失了。"《罪恶之家》是乔伊斯找到有用思想的许多怪地方之一。
他的书评写作是以吵架告终的;勃然大怒的朗沃思威胁说,如果乔伊斯再在他那里露面,他就一脚把他踹下楼梯。很可能乔伊斯对一本主编想让他给予宽容评价的书进行了大肆挞伐。虽然乔伊斯对失去了收入感到遗憾,但他并不喜欢写书评,以后再也不写了,尽管他有机会。此时,他已在考虑其他挣钱的渠道。首先他去三一学院拜访爱德华•道登教授,请他帮助在国立图书馆找个职位。但道登觉得他"太特别","很不合适"。"随后在1903年9月29日,已经成为大学学院教务主任的斯凯芬顿给他写来一张字条,说他或许可以在学院教一些夜班的法语课程。"乔伊斯认为这是院方的阴谋,是想让他欠他们一份人情债,于是他找到院长达林顿神父,表示了一番谢意后,婉转地拒绝了他们提供的工作,理由是他觉得自己的法语还不够好。达林顿竭力想打消他的顾虑,但没有成功。"乔伊斯先生,你打算从事什么职业?"他回答道:"写作。"院长又问道:"那样的话,有没有饿肚子的危险?"据他弟弟的记录,乔伊斯说,这是有风险,可是也有回报。院长以一个著名律师为例劝他三思,说那个律师就是靠着写新闻报道的副业上完大学的。斯坦尼斯劳斯写道:"在都柏林,人们到处都谣传,那个学法律的年轻人因为同时给两份政治观点相左的报纸写社论,很早就显露出了过人的聪明。我的哥哥冷淡地说:我恐怕不具备那位绅士的才华。"你不试一下,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具备不具备。"达林顿还这样给他鼓劲。
尽管乔伊斯瞧不起达林顿,他还是去上了几节法律课,不过很快就不上了。他漂来漂去,又漂回到皇家大学医学院,但化学课又给了他当头一棒,他只好又漂了出来。这时,他接受了凯特尔的建议,准备秋天去三一学院的医学院重新开始,那里的化学课没准儿与别处不一样。通过他对这门学科的三次接触(再没有过第四次尝试),他只是体验了一番那些医学词汇,他还厚着脸皮向斯坦尼斯劳斯解释说,他如此旺盛的生命力源自于他"高度专业化的神经系统"。他还向他详述了自己的理论,说整个欧洲都患了不可救药的传染病,他把此病叫做"梅毒性的",并进而得出结论,都柏林患了"意志偏瘫症","还说有朝一日他会把这一理论公之于众。
另一个计划是稍后酝酿的,一个更加野心勃勃的计划。目前看来,都柏林的问题,是在于它的报纸的腐败。1903年11月19日,乔伊斯向他的老伙伴弗朗西斯•斯凯芬顿建议,他们可以考虑创建一份新的半便士报纸,具有欧陆风格的。报纸将主要是:艾学性的,少些政治色彩,但他还向斯凯芬顿表示,某些普遍性的问题,诸如妇女解放、和平主义、社会主义等还是可以占一些版面。报纸将起名为《蛊柏林》,47这个名字与《自由人报》、《爱尔兰时报》和《每日快讯》形成了让人愉快的恶毒对比。他们准备马一注册这个名称,经过乔伊斯的仔细算计,需要的投资总额为2000英镑。他预计会有巨额利润。他们选定一个叫吉利斯的人当经理,此人是《爱尔兰养蜂人》杂志的编辑。斯凯芬顿找了个印刷厂。
他们有一段时间对如何获得资金心里没底,可这时乔伊斯听说有个叫托马斯•F.凯利的美国百万富翁住在离都柏林不远处,此人曾经和科拉姆达成协议,在三年之内,由他付给科拉姆工资,数额比他现在挣的要多,条件是他要与乡下人住在一起,要写作。凯利所要的回报是,拥有科拉姆在这期间出版的所有书的美国版权。科拉姆扬言说,他到乡下时,身边只准备带莎士比亚、沃尔特•惠特曼的书和《圣经》。"
这事着实让乔伊斯羡慕不已。1903年12月5日,他会见了凯利,认为他非常赞同这项事业。他跟斯凯芬顿说,"我想我要进入自己的王国了。""与凯利的另一次会面定在几天之后。1903年12月10日,乔伊斯步行十四英里来到凯利位于塞尔桥的家,却被看门的挡在了门外,他不得不一路风尘又走了十四英里回家。他愤愤不平地给凯利写了封信。凯利对他的侮慢并非故意,发了两份电报表示了歉意,但又写信说他目前没有拿出2000英镑的能力。"为了挽回点什么,他找到吉利斯,提出要为《爱尔兰养蜂人》杂志翻译梅特林克的《蜜蜂的生活》,但吉利斯看过此书后拒绝了他的请求,说:"我认为梅特林克一生中从未养过一只蜜蜂。不过,他出于好心给乔伊斯安排了个助理编辑的职位,据乔伊斯后来说,他只在那个位子上呆了"大约二十四个小时。""
对他来说,搞到一个先令和搞到2000英镑的困难几乎是~样的,他同样需要绞尽脑汁。他向帕德里克•科拉姆透露了他的一个计策,说有个学医的学生曾经给过他一张当票,典当的是书。据说都是价格不菲的学术著作,如格雷的《解剖学》。乔伊斯向科拉姆建议,他们去舰队街付给当铺老板特伦斯•凯利七先令,然后把赎回的书卖给克兰普顿码头的书商乔治•韦布赚一笔大钱。科拉姆拿出了七先令。但是,把书赎出来后才发现,那只是一套司各特的小说集"威弗利小说",其中还缺了一卷。不过他们还是把书拿给了韦布,乔伊斯大模大样地说了他们此行的目的。韦布满怀希望地问:"是你的一些意大利书吗?乔伊斯先生。""不,韦布,这是些特别的。"当韦布发现那只是些司各特的小说,又听了他们赎书的经过时,他说:"孩子们,对这些书你唯一可做的就是,拿回去,还给特伦斯•凯利;或许你还能让他给你再当六先令。"这桩买卖最后以损失一先令而告结束。"
这些倒霉事情并未严重挫伤乔伊斯的乐观心理,但在他需要表白自己深受笨瓜、小气鬼和环境之害时,这些事却成了他的证据。经历了这些事后,他更加深信,社会主义应该到来,否则他将何以为生?他要能任意花钱,就必须重新分配财富,他还参加了由一伙社会主义者在亨利街组织的一些会议,会上讨论了一些比马克思温和的新时代预言家。"有一段时间,他对美国的;啦杰明-塔克的无政府主义理论也很着迷。最后,他接触到了尼采的作品,叶芝和其他都柏林人也发现了"那个具有巨大魔力的人"。当乔伊斯向他的朋友解释一种新异教主义时,很有可能借用了尼采的思想。这种新异教主义崇尚自私自利、放荡不羁和冷酷无情,公然抨击感恩和其他"驯良的美德"。"从乔伊斯的内心来看,很难说他是个信奉尼采学说的人,正如他不是个社会主义者一样;他对一般现象的兴趣,大于对特殊现象的兴趣;但是眼前,在这一年的低靡消沉中,期望处处受阻,他只有自我安慰,认为自己是个超人,冥想有朝一日从山上走下来,向愚顽的下里巴人传播他那无教堂的自由的福音。他向约瑟芬•默里舅母透露过自己的心迹:"我想在活着时就名扬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