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在圣彼得台地保持平和的心态,需要有过人的心智。自从乔伊斯家十二年前从布莱克罗克搬到都柏林,杂乱无章就成了他们家的标志,梅•乔伊斯去世后,杂乱无章几乎变成了彻底的混乱。房子年久失修,楼梯扶手也断了,家具多被典当或是卖掉;几只骨瘦如柴的小鸡在后院到处觅食。1903年11月3日,约翰•乔伊斯提取了另一份抵押款,65英镑,他知道,这将是最后一次,他一年前用退休金折合所得的九百英镑已经一文不剩。到1905年,房子将不再归他所有。当新提取的抵押款从他的手中流向都柏林的那些酒店老板手中后,他把钢琴也给卖了,对一个爱好音乐的人来说,这说明他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詹姆斯回家发现钢琴被卖后,大发了一顿脾气。
八月间梅•乔伊斯去世后,玛格丽特(苞蓓)就挑起了家务,她已经二十岁了;约瑟芬舅母时不时来给她些指点,并像母亲一般关照她的兄弟姐妹,其中也包括詹姆斯。有时,约翰•乔伊斯对她的频繁到来颇感恼火。一次,他对此表示不满时,詹姆斯坐在饭桌旁一声不吭,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桌上的面包渣往墙上各种各样的家人画像上弹。这种公然的反抗并不常见。妹妹玛格丽特学会了用甜言蜜语从父亲手中哄出零钱来维持家用。这一家子仍然很大,还有三个男孩:詹姆斯、斯坦尼斯劳斯和查尔斯,还有除她之外的五个女孩:梅、弗洛伦斯、艾琳、伊娃和梅布尔。但是有时家中连一点吃的都没有。一天,戈加蒂遇到了乔伊斯,他问道:"这两天你到哪儿去了?生病了吗?""是的。生什么病了?营养不良。"乔伊斯不假思索地说。饥饿助长了他的傲气。
约翰•乔伊斯还在为妻子的死悲伤,每天魂不守舍,同时对儿子和女儿都有火气。他对詹姆斯的无所事事可能还能容忍,可查尔斯脾气火爆,酒喝得很凶,在警察局已经挂了号,斯坦尼斯劳斯则是一副故作姿态、乖张冷峻的样子。更为糟糕的是,1904年1月30日,斯坦尼斯劳斯辞掉了他在药剂师公会的职务,4神经兮兮地加入到了詹姆斯无所事事的行列,整天算计下一步要干什么。约翰•乔伊斯觉得自己受了欺弄,常常在奥蒙德酒吧喝得醉醺醺的,回家就大声叱责他的几个儿子,要是哪个小女儿碰巧在他身边,搞不好还得挨他的鞭打。他常说:"你们那可怜的妈妈一死,你们就成了一群粗野的小母狗。"还无事生非地骂她们忘恩负义:"要是我挺了尸,你们都会无动于衷的。"他预言他死后他们的反应,"他死了,楼上的那个人死了"。他威胁说要回科克去,"当年耶稣怎么丢下的犹太人,现在我也要照样丢下你们这一帮子"。长女玛格丽特信守着母亲临终时许下的诺言,已经下决心要当一名修女,但一直呆到弟妹们又长大了几岁。终于,在1909年,她成了慈光会修女。
詹姆斯•乔伊斯也退出了,不过是以他自己的方式。他的抱负与眼前环境水火不相容,更使他要坚持不舍。他就是要在这令人压抑、充满怨恨的家中走向伟大。1904年初,他听说埃格林顿和他认识的另一个作家弗雷德•瑞安准备编辑一本知识性杂志,名为《丹娜》,丹娜是爱尔兰大地女神的名字。1月7日这一天,他几乎是不假思索、一气呵成写出一篇自传体小说,小说中他对自己既表示了赞美又加以讽嘲。在斯坦尼斯劳斯的建议下,他给小说起了个《艺术家写照》的名字后就寄给了两位编辑。这就是乔伊斯作品走向成熟的不寻常开端。这篇小说将被改写成大部头作品《英雄斯蒂汾》,然后又被压缩成中等长度,写成了《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不过这一过程花了十年时间。从写作《光辉的事业》之后,乔伊斯直到《艺术家写照》才第一次放弃了纯粹的抒情诗和"显形篇",动手写比较长的作品。他决定把自己不同阶段的心路历程以某种相互关联的方式汇总在一起。很难说他写的东西是散文还是小说,因为两者的成分它都具备,说是散文,它有一些对人叙说以至规劝的话,显得有些勉强,而叙述又大都信马由缰。二十一岁的乔伊斯发现,他可以通过描写一个艺术家的成长过程而成为艺术家,以自己为生活原型的描写是可行的,而描述中显而易见的赞美又证明了自己这个原型的价值。在后来完成的《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中,这种赞美被复杂化了,乔伊斯的态度使一些读者认为,他忍受不了自己的主人公。但是,不论是在两个"写照"还是中间的《英雄斯蒂汾》中,作者都不乏同情的态度;然而,他承认主人公在早期是幼稚的,而且为了表现他走向成熟的过程,他还有意突出他的幼稚。
这第一稿的语气具有挑衅色彩。在作品的开始乔伊斯就强调一种心理学理论,说"幼年期的特点"和青春期的特点一样,都同样是人物写照的内容。过去"不是铁板一块的记忆",而就是"连续流动的现在"。我们寻找的不是一个一成不变的性格,而是"个性形成的节奏",不是"一张辨明人物的文件,而是一条感情的曲线"。这种将人物性格看成河流而非雕塑的观念,是乔伊斯后来的意识观的预兆。
尚未起名的主人公的成长历程已经拟定了模式,但成长的阶段还不像在最后的《写照》中那般有明显的标志。主人公的第一个阶段是满怀宗教热忱的:"他读经像个贪得无厌的圣徒,他表态的虔诚让不少人震惊,一副修道院派头让不少人讨厌。一天,在马拉海德附近的林中,一个干活的人看到一个十五岁的男孩正在祈祷,超然入定的东方式姿态。"这种热忱逐渐减少,到他上大学后就荡然无存了。随后就是他为阻止"不可磨灭的唯我主义(后来被他称作救赎者)"的侵扰而创造的"一种隐晦话语"。虽然他的作品中既有率直的剖白,也有傲慢的表露,但傲慢却占有更大的比重:
是少年时的思想属于中古类型,才那么容易想到阴谋吗?这个怪诞的理想主义者正从那个口中嘟嘟哝哝、脚穿靴子的幽灵面前跳开,对他来说,在冲着他的短处选择的场地上,这场模拟的狩猎既滑稽可笑,又是不平等的。但是,敏感的人手持迅疾坚硬起来的盾牌,作出了反应。让那帮跌跌撞撞、气喘吁吁的仇雠们到高地来追逐它们的猎物吧。这里是他的场所,他从那闪闪发光的长角上向他们射去的是蔑视。然而,这段文字的让人惊奇之处还在于其他一个特点:他的词句已经被主人公的思想所感染。在象征主义的隐讳语言中,猎人和鹿没有明说,但是,伴随着他们的意象,"那个口中嘟嘟哝哝、脚穿靴子的幽灵"和"闪闪发光的长角"却显示了主人公对他们的态度。这种态度中的倾向性,影响了一些原来可能带有轻蔑含义的话,如"这个怪诞的理想主义者"和"敏感的人"。贯穿文章的是感性的形象而不是思想,并且,没有明示对主人公的同情,而是通过他的自述暗示了这一点。尽管写作技巧并非无懈可击--例如"闪闪发光的长角"之类轻率做作的话--乔伊斯于此的探索成就了《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在《尤利西斯》和《芬尼根后事》中,他把他的探索深化了;在那两本书中,文字反映的不仅仅是主要人物,如:当文字描述河流时,听起来就像河流,或随着格蒂•麦克道尔的性兴奋,文体也奋昂起来;它也是日夜时光的反映,如:在夜深时分的埃克尔斯街七号,英语就像这个日子一样已经疲惫不堪,说出来的话都是陈腔滥调,或者,在清早,伊尔威克的梦醒时分,文体随着夜晚的消失而渐渐萎缩。乔伊斯甚至学会了用文字反映环境的不同方面,如:在一家肉店内,布卢姆的脑海中不知不觉地就借用了肉的比喻,而他想的却完全是另外一些事情。上下文中的人物、地点和时间对文体及辞藻的磁化作用,在乔伊斯为《丹娜》写的那几页中就已现雏形了。
乔伊斯的主人公"冲着他的短处"选择场所,是因为他希望自己被追猎,并以此来表示对追猎者的蔑视;他寻求的不是忠义,而是背叛。乔伊斯对他与对他那些愚笨的同学及世故的耶稣会教师截然不同;对那两方面,他都要设艺术家的宗教法庭,而年轻的主人公对此是分两个阶段接受的。在第一阶段,他探索的是一种"艰难的善",而他的思想,就像叶芝作品中那些炼丹的主人公一样,"眼望那极乐境界而不断全身颤抖"。"美的形象如一件披风般"覆盖了他的灵魂;为了在艺术世界寻找精神的快乐,他通过阿西西的大门离开了教会。为寻求认可和支持,他研究的不是圣方济各,而是异端创始人乔基姆•阿巴斯、布鲁诺和迈克尔•森迪沃格斯。他要在他们的帮助下,"使那些充满嫉妒、长期分裂的精神之子重新聚首,要把他们团结起来反抗欺诈和最高权力。一千条永恒真理有待重申,神学知识体系有待重建"。这项计划是可以得到叶芝、神智学者以及布莱克的支持的,可乔伊斯却跳到一边说:"咳,太愚昧了!他不如把各种风组成一团还容易些。"离经叛道者的叛逆行为也是"不足道的"。那个孤独忧郁的年轻人在海边沉思,就像后来的斯蒂汾•代达勒斯一样,渐渐地失去了对"绝对满意"的兴趣,而是要"体味现世生活的美"。这是第二阶段,在这阶段,他对性自由和与之相伴的精神自由发生了极大兴趣。随后,他用抒情的口吻呼唤一位未明示身份的女性,那是他现实世界中的圣母马利亚。可能这个女性就是乔伊斯1898年在海边看到的那个姑娘。她使他的灵魂开窍了。如同苏德尔曼笔下的玛格达一样,她使他明白,要想成长,就得不怕罪孽,并使他得以通过自己的罪孽发现自己的本性。他对她说:"你是如此神圣,你把赏心悦目的优雅镌刻在你的作品之上。应当有连祷文歌颂你。你是苹果树女神、娴淑和智慧、黄昏的甜美花朵的化身。"在与她交媾的臆想中,在与妓女的实际交媾中,他证实了自己必须走向"可以计量的世界和自由宽阔的活动空间"。他迸发了新的生命力。他将改变世界,不是用暴力,而是用智巧,用"温文尔雅"。他的读者将不是已经活在人间的人;这些人像叶芝一样已经太老了,他对他们已经无能为力;他的读者将是那些"必然会出现的人"。在文章情绪激昂的结尾(那是琐罗亚斯德、少量的马克思以及乔伊斯风格的混合体),他向这些人发出了呼声:"男人,女人,新的国家将在你们中间诞生,这是你们劳动大众的解救。竞争规则对竞争规则发生了作用,贵族政权将被取而代之;在一个发疯的社会全身瘫痪之际,联邦的意志将应运而生。"
这篇论说叙述文很快就寄给了埃格林顿和瑞安,而他们也很快就做出了不予刊登的决定。埃格林顿告诉乔伊斯:"我不能发表我理解不了的东西。"7他对作品主人公在性方面的功绩表示反感,不管是与他的连祷文中的梦里姑娘还是与现实中的妓女。乔伊斯把他们的拒绝看做是对他把自己的生活编成小说的一种挑战,而他的这种做法是向新时代发出的战斗呐喊。1904年2月2日,斯坦尼斯劳斯在日记中详尽地描述了詹姆斯的反应:
1904年2月2日,星期二。吉姆的生日。今天他二十二岁了。他得了重感冒,起床很晚,一整天都萎靡不振。他已决定把他的文章改成小说。他说,现在做出这一决定之后,他为文章被拒绝感到高兴。那篇文章被编辑弗雷德•瑞安和w.马吉("约翰•埃格林顿")拒绝了,因为其中有性经历的描写。吉姆认为,他们拒绝的原因是文章的内容都是关于他本人的描写,虽然他们声称对它的文体推崇备至。他们一直很欣赏他的文体。我认为,马吉讨厌吉姆的性格。马吉这人身材矮小,一身褐色打扮,眼睛像雪貂那样的呈红棕色,走路时双手插在夹克衫的口袋里,双腿挺直,就好像膝盖被"素纲"捆住了一样。他在基尔代尔街上任助理图书馆长,我认为他在爱尔兰的使命就是向他的那些新教徒姑婆和姨婆们证明,不信教也能做到身正品端,也可以喜欢《圣经》。他对伟大思想和哲学都极感兴趣,只要他能理解。吉姆已经开始写他的长篇小说,和以往开始创作时一样心里憋着火,他要表明的是,他写自己比他们那些漫无目的的讨论有趣。我建议文章起名为《艺术家写照》。今晚,我们坐在厨房时,吉姆跟我说了他对长篇小说的构想。小说几乎可以说是自传性质的,同时,素材既然来自吉姆,当然也是讽刺性的。他将把许多他熟识的人和他知道的耶稣会会士写进小说。我想,他们不会乐意自己出现在他的小说中。书名尚未定下,我又提了不少建议。最终我的一个建议被采纳:《英雄斯蒂汾》,根据吉姆在书中给自己取的名字"斯蒂汾•代达勒斯"命名。书名和书的内容一样,具有讽刺意味。我们俩为书中的人物都重新取了名,或是符合他们的性情,或是能体现他们来自哪个地区。后来,我把许多名字歪改了一通:吉姆是"自命不凡的斯蒂汾";老爸,"唉声叹气的西蒙";我自己,"孤僻忧郁的莫里斯";妹妹,"弱智低能的伊莎贝尔";约瑟芬舅母(布里奇特舅母),"糊涂比迪";威利叔叔,"嫉妒心强的吉姆"。老爸回家时喝得酩酊大醉;并且--不同以往的是--他径直上楼上了床。今天的晚餐和饭后茶点吃得不错。天黑后下起了大雨。我们玩儿了一晚上扑克牌-一为庆祝这一天--吉姆和查利在抽烟。吉姆想让老爸下楼,但我们认为还是让他睡觉的好。每当紧急关头,乔伊斯的行动总是很迅速的,在一个月之内他就明确了主题,即,天主教叛逆艺术家的英雄写照。他读过的书有两类可以借鉴:宗教的叛逆和造反的艺术家。他把二者糅合到了一起。他与教会的冲突、他以个性继而又以艺术的名义所表现的桀骜不驯,他对巴涅尔、拜伦、易卜生和福楼拜的钦佩,他的流亡巴黎,所有这些都作为其中心构想的一部分融入其中。在这一构想中,那个年轻人为了艺术放弃了一切。但是,斯蒂汾并未放弃他的美学观;他成为艺术家是因为艺术向他开放的是"人生的公正法庭",而这种法庭是牧师和国王一直设法封锁的。
1904年2月10日,乔伊斯完成了书的第一章,仲夏时节,他已经写了一大批稿子。起始的几章现已遗失,据c.P.柯伦说,这几章是抒情的,越往后语气越尖刻、越写实。但是他的坦诚也是有一定限度的;正如斯坦尼斯劳斯在日记中尖锐指出的那样,"别人认为吉姆对自己很坦白,但是,他的文体的特点,使人可以说他是在用外语坦白--这样的坦白比用本土语言坦白要容易一些。"为了暗示自己基督教思想和异教思想的并存甚至达到了荒谬的程度,乔伊斯借用了基督教首位殉教者和异教的最伟大发明者的名字,给自己取名为斯蒂汾•代达罗斯(后来,为了显得更可信一些,改成了斯蒂汾•代达勒斯)。斯蒂汾将成为一个文学的圣人,同时将像代达勒斯一样,发明飞越其同胞的翅膀,同时也将创造一个迷宫,一种极为精巧的神秘艺术。主人公姓名的选择,决定了这书的鸟的意象,尽管在我们看到的《英雄斯蒂汾》篇章中他没有尽情发挥这一意象;在《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中,这一意象越来越主题化,在那部作品中,他将用更大胆露骨的言辞来展示其象征。他那时尚未把书的结尾定在1902年他离开都柏林去欧洲大陆的那一天,不久就已经写到了那天以后。但是,可能是受故事情节发展到了异化阶段的影响,他为了顺应艺术的迫切需求而感到要调整生活,考虑到了要再次离开都柏林,而且是永久性的。后来,在试图向他的朋友路易•吉莱解释写自传体小说的特殊难度时,他说:"当作品和生活融为一体,当它们以相同的结构混杂在一起时"他就彷徨犹豫,好像这"案头生意"的艰难已经使他感到难以言传。把自己正亲身经历的生活写成小说,这一情况使他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有种超脱的感觉,因为他知道,为了他写的书,他可以重新考虑和重新安排这些事。同时,由于他认为他的素材要来自现实中发生的事,所以他有兴趣让慢火烧着的锅大开起来,让他所经历的事情发展到最大可能的极端。他的一些朋友对于成为他的戏中角色感到恼火,特别是戈加蒂,他不太喜欢自己充当法庭上的被告,而乔伊斯却又当法官又当检察官。乔伊斯没有把书秘而不宣,他有选择地让几个朋友看了手稿,并且还可能曾经旁敲侧击地威胁过他们中的几个人,他们对他不好,他就会如何处分。正如戈加蒂所言,他们成了他"作案前的帮凶"。他的艺术成了武器,在他的朋友圈子中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并且也由此改变了书中所描述的生活。一开始,他给斯蒂汾安排了一个忠心耿耿的伙伴,他的弟弟莫里斯,生活原型为斯坦尼斯劳斯,但是,他后来实际上连他也给抹掉了,因为他认为,他的主人公必须是完全孤独的。他惶惑不安地等待着科斯格雷夫、戈加蒂和其他朋友对他的背叛,就像他认为伯恩对他那样,这样他们就能在他的地狱里赢得一席之地。他本人是个混合体,既是著名的牺牲者(基督和巴涅尔),又是送来光明的捣乱人(路济弗尔和焦尔达诺•布鲁诺),又是流亡者(但丁和代达罗斯),而他们都是"激情派"和"阉牛派"。
写作《英雄斯蒂汾》使乔伊斯得以像《阿拉比》中的小男孩那样,在一群敌人中间捧着圣餐杯。他也回到了诗歌的写作。他后来向赫伯特•戈尔曼承认:"我写《室内乐》,是在对我自己表示抗议。"10以落魄黯淡、无所事事的一个个白天和放荡无度的一个个夜晚为线索,他写出了一串串诗行。4月8日,完成了一首诗,可能是那首"她在默默地梳妆",他去找阿瑟•西蒙斯帮忙,结果,西蒙斯为他联系到了在下个月的《周六评论》发表。这一时期前后的另外两首抒情诗,是他在和玛丽•希伊、弗朗西斯•斯凯芬顿及另外一些人去都柏林的小山中郊游后写的。乔伊斯头戴快艇帽,脚穿帆布鞋,摆弄着一支白蜡手杖,大摇大摆地走着,大多数时间都在盯着玛丽看。他爱慕她的美丽,还认为她的沉默和他自己一样,是对周围其他人的一种蔑视。他一直没有说出心里的话,但在从山中回去的路上,他们交谈了几句。玛丽仰望着月亮,说看着令人伤感,而乔伊斯则壮着胆子表示了不同意,说月亮"像个可人的胖嘉布谴会修士戴着兜帽的丰满面庞"。玛丽说:"我看你是太缺德了。"他回答道:"哪里,不过,我在尽最大努力。"他们分手后,他撕开一个烟盒在上面写道:"戴兜帽的月亮有何忠告?"尽管表达有些含混不清,这句话所指的应该是,与她的尘世之爱会给人以快乐,而非悲伤。他在"轻轻地来或轻轻地走"一诗中再一次提到爱情和笑声,这首诗也是由那次对话有感而发的。他已经复活了伊丽莎自女王时代的歌,现在他要重现伊丽莎白时代的欢乐;这也是有关当时情形的另一首诗的主旨,不过这首诗从未发表过:
请到青春焕发的地方,到那月光下,大海旁,放下武器和渔网,
离开织机和绣房。带回白日的欢乐,带回岸边的水晶月光,
你的脚步织出了个个迷宫,
在象牙般的地上织出过去时光。武器和织机默默无语,
海边的脚步匆匆忙忙,
我听到,提琴和笛子的旋律,
萨克布号和索尔特里琴声悠扬。
根据斯坦尼斯劳斯的精心记录,乔伊斯在冲动性的创作活动之余,也在为家族中酗酒、懒散和斗嘴的历史作他的贡献。他没能赶上他父亲的记录,据斯坦尼斯劳斯的记录,在五月份,父亲每周平均有3.97天喝醉。但是乔伊斯的生活完全没有规律,他认为,因为他在艺术上严谨克制,所以他的生活散漫是有道理的。例如2月22日这天,他和斯坦尼斯劳斯一直睡到下午4点来钟,约翰•乔伊斯对他们的懒惰怒不可遏,又是威吓,又是痛骂,一直骂到詹姆斯跑出家门,"嚷嚷着要叫警察";可是在3月4日,他一整天都在写作,还跟斯坦尼斯劳斯说,他要使自己熟练起来,使自己写作就像唱歌那么容易。3月13日他彻夜未归,不久就不得不给已经前往牛津大学的戈加蒂写信,请他推荐一个内科医生,治一种他在夜市区得的小病。
在此以前,他从未寻求过在歌唱界发展的可能性,却也从未放弃过这种想法,而在这时,正在他小说创作内容丰富而生活境况极为糟糕的时候,他突然又想起了这码事。他有一副甜润的嗓子。令人奇怪的是,他从未变过嗓子;他的姨妈卡拉南太太跟他说,他的嗓子从小就不是童音尖嗓子,而是弱高音。"二十岁以后,乔伊斯就从未能唱到G调之上,或至多能唱到降A,但他在十三四岁的时候能唱到8调。或许通过训练可以使他的嗓音获得力量。从约翰•麦科马克的实例,就可以知道技巧训练可以产生什么效果。麦科马克这两年刚刚红起来,他在参加了地方音乐会的演唱后,入选1903年举行的爱尔兰艺术节(即人们所熟知的斐斯考尔)男高音大赛,结果,他的获胜使他赢得了一笔去意大利进修声乐的奖学金。他现在已经回到了都柏林,乔伊斯在三,份有几个晚上曾经和他以及理查德•贝斯特在一起,贝斯特对艺术节热情极高。他们俩鼓励他参加比赛,于是,他当掉一些书,交了报名费,勉强赶上,成了二十二名参赛者中的第二十二名。
都柏林最好的声乐教师是贝内代托•帕尔米里。乔伊斯从伯恩和戈加蒂(已于3月24日从牛津大学返回)处借钱,上了几次课,每次七先令。在这过程中,他练习时需要钢琴,而现在家中已经没有。他正好以此为借口,决定在市里租一间房子。又借了一笔钱后(戈加蒂写了首诗向他建议,既然他已惊动了所有的朋友,现在他该动动他的诗琴了),他在谢尔本路60号找了间房子,房子很大,占了整座楼房的第二层,楼房住户姓麦克南。下一步是设法弄架钢琴。通晓神智学的蹩脚诗人詹姆斯•卡曾斯的夫人格里塔•卡曾斯邀请他上午去她家弹琴,可他更想租一架。多亏了C.P.柯伦,"他在皮戈特商店先付了些定金,趁自己不在屋的时候让人给送了架平台式钢琴,为的是避免给搬运工掏小费。"皮戈特商店最终还是把钢琴要了回去,不过,那时艺术节已经结束了。麦克南一家很喜欢乔伊斯,允许他拖欠房租,可是乔伊斯在六月还是讲究策略,在别处睡了几宿,直到东挪西借凑够了勉强可以应付一些房租的钱才露面。"他在麦克南家住到八月底。
支付不起帕尔米里的学费的时候,乔伊斯又跟着文森特•奥布赖恩上了几次课,这个老师以前曾经教过麦科马克,收费相对便宜。5月14日星期六的晚上,在芬戈尔伯爵夫人来访之际,他在由圣布里吉德全景乐团和芬戈尔女士乐团召集的音乐会上演唱,据他弟弟说,唱得很糟糕。艺术节于两天后举行。两首规定唱段,一首是沙利文的歌剧《回头的浪子》中的《莫压抑》,一首是《长久离别》,由A.莫法特改编的爱尔兰歌曲,两首歌乔伊斯都唱得婉转动人。他肯定知道,他需要即席看谱演唱一首简单的歌曲,可当歌篇递到他的手中时,他一挥手给扔到一旁,大步从台上走了下来。不管是当时还是后来,他一直都不能即兴看谱唱歌。这时,他来到约翰•埃尔伍德和文森特•科斯格雷夫身边寻求安慰,他们俩也同样感到愤愤不平,认为不应该让一个艺术家去唱事先没有准备过的东西。"那位被他吓了一跳的评委本来是想把金奖授给他的。这位评委是伦敦音乐学院的路易吉•登扎教授,创作过一些歌曲。根据规则,除了荣誉奖外,乔伊斯什么也得不到,不过,当第二名被取消资格后,他得到了铜奖。这东西他也不能拿去典当,结果他满脸不高兴地把奖牌扔到了舅母默里太太的怀中,说:"你拿着吧,约瑟芬舅母,我要它没用。"但他珍藏了一些剪报。登扎在他的报告中劝乔伊斯要认真学习音乐,还对帕尔米里大大地夸奖了他一番。帕尔米里过去曾经拒绝帮助麦科马克,结果犯了个大错,现在就提出愿意免费培训乔伊斯三年,以将来分享他十年音乐会的收入为回报。但乔伊斯从事演唱事业的热情已经开始减弱;那种单调乏味的训练不适合他,成为麦科马克第二没有成为乔伊斯第一更具吸引力。
乔伊斯要尝试的下一个职业是小学教师。在道尔盖的克利夫顿学校临时有个助理教员的空缺,这是一所私立学校,几年前创建于萨默费尔德寓所,住在这里的二流诗人丹尼斯•弗洛伦斯•麦卡锡的名字多次出现在《芬尼根后事》中。学校的创建人,现任校长弗朗西斯•欧文是个阿尔斯特的苏格兰人,十分亲英,毕业于三一学院。乔伊斯在《尤利西斯》中用了第二章一整章的篇幅描写斯蒂汾在一所学校的活动,欧文的学校显然就是那所学校的原型。
和其他描写一样,他对这所学校的记述都紧贴记忆中的事实。对斯蒂汾所教的学生的描写至少有一部分是以现实生活为基础的:例如:书中的阿姆斯特朗住在维科路,和当海军的哥哥住在一起,吃的是无花果冻夹心蛋糕;乔伊斯似乎是把塞西尔•赖特,那个吃无花果冻夹心蛋糕的人和克利福德•弗格森笠糅合到了一起,因为其他的描述符合后者的特征。欧文在书中是以戴汐之名出现的,一个很怪异的名字,不太像是阿尔斯特的苏格兰人叫的,他的性格中融合了乔伊斯在的里雅斯特认识的一个阿尔斯特人的特征,这个人名亨利•布莱克伍德•普赖斯,他和戴汐一样,很在乎他那高贵的阿尔斯特血统,并且也对口蹄疫感兴趣。尽管普赖斯有着幸福的婚姻,而欧文是个单身汉和姐姐住在一起,乔伊斯却把戴汐描写成了一个鳏夫,但其他方面的描写却对戴汐很宽容,例如,对他的红鼻子就没有提及,也省去了因为他的酗酒而导致学校不久便倒闭一事。乔伊斯在那里教书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周。
四月底,他收到了戈加蒂的几次邀请中的第一次,请他到牛津大学去看他。"如果乔伊斯能筹到三英镑的车费,剩下的费用戈加蒂全包。他很精明,不同意先把钱寄来,怕乔伊斯不去。乔伊斯很想去牛津大学看看,也许他并不在乎到时候被戈加蒂领着,当做稀有的未驯化爱尔兰人标本一样到处现眼。可他搞不到三英镑的钱。邀请函不断寄来,信上的话--和乔伊斯的复函一样--就像是秘密社会的暗语。戈加蒂在信纸的四边写满了注解。他称乔伊斯为"漂泊的昂葛斯"和"鄙视平庸、鞭笞下里巴人的人"。在5月3日的信中,他告知乔伊斯,说他只获得了扭迪吉特奖的第二名,还附加了一句,说他有两套新衣服,一套给乔伊斯穿,并再一次督促他快去。乔伊斯回信请求借钱,说自己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戈加蒂回信寄来一张开支清单,详细说明了他不能帮忙的理由。乔伊斯寄还了他的清单,又机敏地转而提出了其他要求:
都柏林市谢尔本路60号
好友戈加蒂:
我寄回了你的清单。我还活着。我现在有个比较合理的请求。我将在星期五的一个花园联欢会上演唱,如果你能匀出一套体面点的外衣或者板球衫,请都给我寄来。我想在国王镇板球场找点事干,你在那里有熟人吗?七、八月份我是这样打算的--让多尔梅什给我做一把诗琴,然后去英格兰南部,从法尔茅斯到马盖特,沿海岸演唱英国老歌。你什么时候离开牛津?我希望能看到它。我不明白你的暗示。《室内乐》是那套组曲的题目。我想珍妮这一两天就要走。我要去和她说再见吧祝你平安。她的信我并不感到恼火,令我不满的是其他人的。我随函附寄一封信给你,免得你沾沾自喜。埃尔伍德基本痊愈了。我和安妮•兰顿有个约会。不过你可能不记得她了。我没什么新鲜事向你通报。"激情派先生们"和"阉牛派先生们"还在大行其道。"另类激情派先生"现在走路一身轻松。麦考利夫准备去爱尔兰皇家医学院(CPI)接任格林伍德•皮姆的工作他嘱我向你问好。我就不写什么"此致、谨上"的套话了。说远了,就此告别。
斯蒂汾•代达罗斯"1904年6月3日信中提到的《室内乐》指的是在以后的叙述中多有失真曲解之处的一个小插曲,事情发生在一个月之前。戈加蒂当时在都柏林,他带着乔伊斯去看珍妮,一个随和友善的寡妇。在他们喝黑啤酒的时候,乔伊斯朗诵了自己的诗作,这些诗是他装在一个大袋子里随身带来的,每首诗都用他的最漂亮的手迹写在一大张仿羊皮纸的中央。寡妇对这种助兴还是喜欢的,可她一时内急,不得不打断他,到屏风后的一个便盆小解。两个年轻人听着里面响动时,戈加蒂脱口说了句:"你的一个批评家!"那时乔伊斯已经接受了斯坦尼斯劳斯建议的《室内乐》这个题目;斯坦尼斯劳斯听他讲述了这个故事后说:"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好征兆。"
乔伊斯随后要做的是他在信中提到的关于诗琴的计划。他对帕德里克•科拉姆说,这一旅行属于"个人行为,就像尼禄皇帝在希腊的旅行一样"。他清醒地和都柏林戏剧界编年史的作者约瑟夫•霍洛韦说,他估计英国人不会超越黑人吟游诗人。"我的旅行不会有什么结果,"他预言,"但可以证明英国人不行。"266月16日,他给伦敦音乐学院写信索要阿诺德•多尔梅什的地址;27无疑,他已经听说,为了帮助叶芝阐释他的诗歌说唱理论,多尔梅什为他制作了一把索特里尔琴一种类似诗琴的乐器。叶芝演讲的时候,女演员弗洛伦斯•法尔一边弹奏索特里尔琴,一边咏唱诗歌。乔伊斯贸贸然地认为多尔梅什也同样会给他制一把这样的琴。音乐家没给他什么鼓励。7月17 日,他说诗琴是不可能的事,倒是可以有一架简单的拨弦古钢琴,只要三十到六十英镑。28不论是哪个价钱,他都得是个有钱的男高音才行。乔伊斯立刻放弃了这一计划,不过在《尤利西斯》中,斯蒂汾•代达勒斯还提到这件事,布卢姆也有个与此相似的计划,让莫莉到英国海滨胜地巡回演出。"
乔伊斯生涯的几个头绪都汇集到1904年6月16日这一天,也就是他后来选作《尤利西斯》故事发生的日子。这一天,或至少是在这个六月之内,"他开始构想如下理论:莎士比亚不是哈姆雷特王子,而是哈姆雷特的父亲,被王后和兄弟出卖了的,正如莎士比亚--乔伊斯认为--是被安•哈撒韦和兄弟出卖一样。乔伊斯正在寻找著名的受害者--巴涅尔、基督、他自己。他不愿把作为文学家的莎士比亚想成一个复仇英雄,而更愿意把他看做一个"乌龟"。乔伊斯兴奋地形成了这一理论,还把它讲给埃格林顿、贝斯特和戈加蒂听。
他当时还没有像《尤利西斯》说的那样,住在沙湾的著名的马泰楼碉楼。6月15日,房东麦克南劝他搬出去,等他能付房租再来,他找到他的朋友詹姆斯•卡曾斯和格里塔•卡曾斯,请求他们收留他。"他们热情地在他们的小屋中给他腾了一间富余房间,小屋位于巴尔斯桥的海边。"6月15日的午饭后,埃斯波西托一家来访。迈克尔•埃斯波西托是位很有造诣的音乐教师,他是在几年前带着家人到爱尔兰的,其中有他的两个漂亮迷人的女儿维拉和比安卡。后来维拉在日记中写道,乔伊斯很文静,除了自己用钢琴伴奏着唱歌外很少开口,他唱的是亨利八世的"娱乐好伙伴,我爱,我要爱到海枯石烂"和民歌《侠盗特平》。然后他又唱两首感伤歌曲,一首是"爱,我能否只对你诉说"(马克斯•费坦豪尔作曲,格斯•希格作词),另一首是"歌唱高贵典雅的不是我"。埃斯波西托的两个女儿也唱了。乔伊斯给她们俩以及她们的父亲印象不错,他们请他去看望他们。可是,有两个原因使他一直没去。"一是他得罪了埃斯波西托的两个女儿,再就是他开始恋爱了。
恋爱的开始使6月16日成了对乔伊斯有神奇意义的一天。尽管他过去常常想象爱情,可实际上,他对恋爱几乎是毫无经验。对表妹凯齐•默里产生过一时的兴趣之后,对玛丽•希伊曾经更上心一些,但是没有做任何表示,对方也没有任何反应。他引用的一句都柏林俏皮话让斯坦尼斯劳斯小小地吃了一惊:"女人是种一天一撒尿,一周一拉屎,一月一行经,一年一生产的动物然而,他生来既有粗鲁也会柔情,他暗自梦想着与一个互不相识的人相爱,一个温柔淑女,几代人的精华,他将用写《室内乐》那般典雅的腔调跟她讲话。"
梦想总归是梦想。1904年6月10日这天,乔伊斯走到纳索街时看到一个高个子姑娘,容貌姣好,褐色头发,正挺胸昂头大步走着。他上前和她搭话,她的回答还够开朗的,两人就谈了起来。看他戴了顶游艇帽,她把他当成了水手,看他长着一双蓝眼睛,她又一度认为他也许是个瑞典人。"乔伊斯发现她在芬恩饭店干活,那是一处稍微高档一些的寄宿公寓,而她节奏轻快的话语表明她是戈尔韦市人。她于1884年3月21日生于那里,父母当时住在沙利文巷。她的名字有些滑稽,叫娜拉•巴纳克尔,不过这个名字也是忠心不渝的一种象征。(乔伊斯的父亲后来听说她的名字是巴纳克尔时,就说"她永远也不会离开他了"聊过一阵后,他们约定,6月14日在梅里翁广场转弯处威廉•王尔德爵士的寓所前见面。但是,娜拉•巴纳克尔爽约了。乔伊斯沮丧地给她写了封短信:
谢尔本路60号
我可能眼瞎了,冲着红褐色的脑袋找来找去,可最后确定邛:是你的。只好灰心丧气地.回家。我想再约个时间,可又怕你不方便。希望你慈悲为怀,再和我约一次--如果你没有忘掉我的话。
詹姆斯•A.乔伊斯"1904年6月15日他们又见面了,约会的时间是6月16日晚上。那晚他们到陵森德去散步,并且约好了下次的会面。把《尤利西斯》放在这一天,就是乔伊斯献给娜拉的最诚挚的礼物,尽管是间接的,这是一种承认,承认他们俩的结合对他一生的决定性影响。以后他将认识到,在6月16日这天,他和周围的世界有了关系,母亲去世后的孤苦感从此都抛却到了脑后。他后来对她说:"你使我成了真正的男人。"6月16日是个神圣的日子,这一天以前是叛逆青年斯蒂汾•代达勒斯,这一天以后就是心满意足的丈夫利奥波尔德•布卢姆了。
对同时代的任何一个其他作家来说,娜拉•巴纳克尔都似乎是个极普通的人;而需要在平凡中寻求卓越的乔伊斯,却认定她非同凡人。她只受过小学教育,对文学一无所知,内省反思之类的事她既无能力也无兴趣去做。但是,她不乏机智与精神,言辞简洁明了,和斯蒂汾•代达勒斯那一套相比并不逊色。在她的风情妩媚之中,她又有一种不谙世事的纯真神态,并且,虽说她的忠贞总让人觉得有点开玩笑的意思,但那却是始终不渝的忠贞。她不可能成为他的学术伴侣,可乔伊斯并不在乎。尽管他的同胞叶芝和格雷戈里夫人可以侈论艺术家与农民的象征性的婚姻,可这里却是活生生的结合。她比他更纯洁,能接受他的连祷文,尤其是能听他的心腹话。
娜拉•巴纳克尔的那种单纯的思想,似乎只能形成于比都柏林偏僻的地方。她是大约六个月前从戈尔韦市出来的。她的父亲是个面包师,也是个酒徒,喝得一家大小只能过穷日子。娜拉五岁时,为好几个孩子所缠身并又有了身孕的母亲把她送到了修女岛的外婆家。"原来定的是母亲生产后把她接回去,可外婆主动提出不让走,于是她就继续住了下去。她的母亲最终与父亲分开了,于是她的几个舅舅就承担了照看和管教她的责任。直到她将近十三岁的时候为止,娜拉都是上慈善姊妹会的修道院学校,随后就到圣奉修道院当了一名勤杂工,也在戈尔韦市。"她在戈尔韦最好的朋友叫玛丽•奥霍勒伦,下面是她对娜拉早期生活的口述记录:
我们是多年的好朋友我们当时16岁我当时叫玛丽•奥霍勒伦她去都柏林前我们总是在一起她当时在圣奉修道院工作她是我遇到过的最实在坦率的伙伴。那时我们要是搞到一便士就去弗朗西斯太太那里买糖果这种事在当时不常有弗朗西斯太太几乎是个瞎子在展望丘有个糖果店。当她找半便士的秤砣时我们就把一镑的秤砣放在秤上娜拉就撩起围裙拿糖然后我们就哈哈笑着拼命往外跑我们的围裙里兜满了糖果我们就拿一便士再去另一个老太太那里买止咳润喉糖当她转过身的时候我们就从瓶里抓一把然后又哈哈大笑一通。有个叫吉姆•康奈尔的年轻人常去我们家,他一直在等去美国的许可证。一天晚上我和娜拉买了一张胶糖娃娃卡片这些娃娃都是快乐的小黑人我们叫他们黑娃娃我们找了个我们能找到的最大的信封从邮局把黑娃娃卡寄给了那个吉姆他当时读不了就跑过街到了我们家他以为是去美国的许可证可当他打开纸包却发现是12个黑娃娃我们跑了一个星期没露面他把这事赖到了他的恋人头上一个名叫萨拉•卡瓦纳的乡下姑娘后来他再也没理她。
我家在一个万圣节前夜开了一个晚会我父亲常逗我们玩比方说他把两根交叉的木棍吊在天花板上一根木棍的一头有个苹果另一头有块肥皂另一根上面点着蜡烛我们的眼睛被蒙上什么都看不见我父亲就拨着木棍转而我们就咬苹果父亲就让肥皂转到娜拉的嘴里屋里就是一片哄堂大笑而娜拉就把肥皂从嘴里吐出来我们嘴里塞满麦粒然后挨家挨户去fl口偷听看是不是能听到哪个男孩的名字因为被提到名字的男孩据说就是我们将来的丈夫我们哈哈笑一笑就发疯地跑害怕男孩子会抓住我们可他们从来没有抓住过我们然后我们就再去另一家我们买一便士的大头针把9根针插在苹果发红的地方把第十根扔掉我们把插了针的苹果放进左脚的袜子里再用右脚的吊袜带捆上当我们上床睡觉时就放在枕头下枕着去梦想未来的丈夫我们从园子里偷过一棵卷心菜我们以前从来没有去过的在万圣节前夕的一个月夜我们拿个镜子跑到外面站在一个垃圾堆上嘴里吃着卷心菜眼睛看着镜子想看看我们能不能在里面看到我们未来的丈夫的面孔。这些都是我们在万圣节前夜玩的老式游戏。
娜拉还认识另外一个男孩她非常喜欢他他的名字叫迈克尔•(小弟)博德金他准备上这里的大学学院他是个非常英俊的小伙子长了一头深亮的黑鬈发他非常喜爱娜拉可她太小怕被人看到和男孩子在一起。我们常去他父亲的店铺买一便士的说话糖扁平的糖果上面印有韵文(比如我爱你今晚和你见面)。小弟博德金去世的时候很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