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在这些冒险中的合作,乔伊斯和戈加蒂相处得很紧张。下面是斯坦尼斯劳斯在日记中对他的记述:
目前他勉强获准和戈加蒂一起住在沙湾区的碉楼中。戈加蒂想赶他走,可又怕有朝一日吉姆成了名人家会说他(戈加蒂)一方面冒充吉姆的不拘小节的文友,一方面又把他赶走。此外,戈加蒂不想失去沾光放亮的机会。吉姆对戈加蒂并不增加什么负担。可能一周只花他几先令,住他一间屋,而戈加蒂是有钱的。吉姆已下了决心,如果戈加蒂要赶他走就得公开赶。显然,戈加蒂害怕乔伊斯永久性地依附于他,并且还是带有敌意的。乔伊斯一心挂念着娜拉,对待戈加蒂顾不上讲究礼节。这段时间写的两首诗流露了两人关系的破裂:
风光不再的他,同样
也没有找到追随者,
在他充满轻蔑和愤怒的敌人中坚守古代高贵品质的,是那清高孤独的他--
他的爱就是他的伴侣。
科斯格雷夫看了这首诗,就开始把娜拉•巴纳克尔叫做乔伊斯的伴侣。另一首诗更具体地暗示了戈加蒂:
因为你的声音伴我身旁,我使他痛苦,
因为在我手中握住的又是你的手。
没有任何话语和迹象
可把情谊挽救--
他于我已经形同路人我们曾经是朋友。这酋诗写得一般,但乔伊斯把它留在了《室内乐》中,也许是为了表明他在这一集子内的后期诗中的心境变化。
在冷静的散文中,乔伊斯认为自己是被人家从碉楼赶出来的。具体的情况是,在9月14日的夜间,特伦奇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尖叫,他确信有一只黑豹就要向他扑来,朦胧中,他抓起手枪朝着壁炉就是一枪,而乔伊斯就睡在壁炉的旁边。干掉他的猎物后,他一转身又睡了。当时乔伊斯吓得浑身哆嗦,而戈加蒂则把手枪拿了过去。片刻间,特伦奇又被噩梦缠住,尖叫着又伸手去拿手枪。戈加蒂大喊一声:"让我来。"不过他射的不是黑豹,而是挂在乔伊斯床铺上方的煎锅,煎锅就坠落在躺卧在下的诗人身上。乔伊斯惊恐万分,认为这种连续的射击是在赶他走;他一言未发,穿上衣服就离开了,当时他不得不半夜三更徒步走到都柏林。国立图书馆开门之后,他把遭遇告诉了在那里上班的马吉。这天,他回到了并不热心接待他的默里家。他给詹姆斯•斯塔基捎了个信儿,让他把自己碉楼中的东西收拾装箱,他转天去拿。也许,一切傲然摆谱的结果,就是让旁人收拾衣箱。
这一事件坚定了乔伊斯离开这些"巨怪"的决心,他依然把威胁他正直人格的势力称做"巨怪"。他有他的神圣法庭,他在最初几篇短篇小说和《英雄斯蒂汾》开篇几章已经揭露过这种势力。他心中还有更多的小说,更多的章节,无一是讨好人的。让巨怪们欣然忍受他的挞伐的希望微乎其微,同样难于实现的是让他违背自己的意志,逆流而上,在自己的祖国继续他的创作。他所希望的,是成为一个作家,而不是一个替罪羊,他认为欧洲大陆的生活不至于会这么讨厌。然而,问题是,娜拉•巴纳克尔是否乐意跟他一起走。他问J.F.伯恩,他这样既没有钱也看不到前景,要带她一起远走他乡对不对,如果向她请求的话,她是否会接受。一贯乐意充当智者的伯恩问道:"你很喜欢娜拉吗?是的,喜欢。"伯恩追问道:"你爱她吗?"而乔伊斯的回答是,对其他任何一个姑娘他都没有与此相同的感觉。于是,伯恩宣布:"不要等待,不要犹豫。跟娜拉说,如果她同意和你一起走,带她走。"舛在他的鼓励下,乔伊斯似乎有了他后来所说的"清醒的自信":他的大脑"正是她思考和理解事物时必须接触的大脑",而他的身体"正是她的身体必须感到贴近的身体"。离开碉楼之后的那天晚上,他去找了她,向她说了自己的计划,最后,他问道:"有没有一个能理解我的人呢?"铲娜拉很正确地把这一自负的恳:求理解成了他的求婚,她的回答是:"有。"既然这样,他们必须马上一起离开。9月16日,他给她写了一封信,怪怪地用了很正式的措辞。信中显示了他对他们刚做出的那个也许是不可挽回的决定的理解:"昨晚,我在等你的时候,心中更是焦躁不安。似乎我是在为你与爱尔兰的各种宗教和社会势力而战斗,除了我自己,我无依无靠。在这里没有生活--没有人性和真诚。人们一生都生活在一起,住在同一所房子中,而始终没有接近一点在我的冒险生涯中=.你能选择站在我的一边,使我心中充满自豪与快乐最亲爱的娜拉,请允许我告诉你,我是多么渴望与你分享任何属于我的幸福,并向你保证我要全心全意珍视你的爱情,我的心愿就是要努力不辜负你的爱情并且要回报你的爱情。"她的爱似乎是独立自主的,而他仿佛是回应了她的爱。
几天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家。一夏天也没见过他几面的父亲对他很热情,和他长谈了几次。乔伊斯没有提起娜拉•巴纳克尔,他知道,父亲会认为与一个没有门第的戈尔韦姑娘搞在一起是犯傻,或说得不好听些,是没教养。但他简单述说了他在爱尔兰的难处,还讲了在碉楼的那一劫;父亲觉得这件事证实了他小瞧戈加蒂是对的,他说"他爸爸是个站柜台的"。秒詹姆斯认为,自己必须离开爱尔兰,而让他感到宽慰的是,约翰•乔伊斯同意了他的想法。%他四面八方想办法为他的大陆之行做准备。他给伦敦的贝利茨学校写信,申请在欧洲国家的教职,还回复了一则广告,广告是一个叫E.吉尔福德的英国女士登出的,"说她的国外办事处可以为申请者找到教职。吉尔福德小姐很快就有了回音,9月17日,她来信说将为他在欧洲的贝利茨学校保留一个职位,付两几尼就告知学校所在。乔伊斯有较高的警惕性,向伦敦的贝利茨学校和吉尔福德小姐所在城市的警察局进行了调查,两方面都对这种特别:疗案一无所知,但警察局说她是正派人。于是,乔伊斯给她寄了两几尼,然后就是等着看自己将要在哪里生活。
最后关头还有麻烦,一是如果娜拉要干的事被她的戈尔韦亲戚发现该如何应付,再就是如何筹钱。他们之间也有新的紧张出现,这在他9月19日的信中可见一斑:
最亲爱的:
离开你不久,我猛然间把我的疑问"你们家富裕吗"与你后来的不安给联想到了一起,不过,我的目的是想知道,和我在一起是否会剥夺你在家时已习惯了的安逸生活你问我为什么不爱你,可是,毫无疑问,你相信我非常喜欢你,如果"爱"就是想全部获得一个人,真切地爱慕与珍视他(她),要想方设法保证他(她)的幸福,那么,我对你的感情也许就是一种爱。我要告诉你,在我心中,你有世界上最美丽、最纯朴的心灵,可能也正是因为我深切地感觉到这一点,所以当我看到你时,我对你的爱,或者说对你的感情,显得是那么软弱无力
乔伊斯过于网于自我,认识不到"爱"是个很容易使用的词。《流亡者》中的一个人物说:"有一个词我从来不敢对你说出口。"不得已时,只能说:"我非常喜欢你。"在乔伊斯的爱和他的那一堆情、欲和善心之间,娜拉用不着做如此精细的划分。我们可以想象她会说(就像莫莉•布卢姆那样):"嗳,去你的,给咱来点儿明白的话。"但是,他跟她说的,显然已经够明白的了。
9月29日,又有了两份可能的新工作,他的在阿姆斯特丹,她的在伦敦。也许他们得在伦敦停一段时间,搞到钱后再去巴黎--他真正想去的地方。他在给她的信中写道:"有时,我感到我们的这种冒险有点好笑。一想到这一新闻在我的生活圈子里会产生什么效果,我就感到开心。不管怎么说,一旦我们顺顺利利地在巴黎的拉丁区安顿下来,他们爱说什么就让他们去说吧。"另一方面,娜拉对他们的出走漫不经心的样子令他感到焦虑。她就像个要离开家去夏季野营的小姑娘,而他则试图让她明白他们将要走的这一步是如何鲁莽的决绝行动。他非常希望她能体会,能弄明白,他建议她采取的行动中可能有些什么令人不快的地方。但娜拉并非他所猜想的那般天真幼稚;她已经对他铁了心,和他去干多么鲁莽的事她也认了。即使是他,也已经没有多少可以再怀疑的了,他写信给她说:"我在心中不断喊你的那个称呼,为什么就不能当你的面说出来呢?除非没有一个称呼够得上喊你的温存,还有什么能阻止我呢?"科但是,他的种种忧虑都在一连串的噩梦中表现了出来。
乔伊斯现在开始在他的文学朋友中寻求帮助。他向阿瑟•西蒙斯请教该把《室内乐》投往何处,在西蒙斯的建议下,他在九月把书稿寄给了格兰特•理查兹。他给叶芝写信,说如果阿比剧院不采用他翻译的豪普特曼剧本《破晓以前》和《迈克尔•克雷默》的话,请寄还他的译稿,同时也向他请求经济帮助。叶芝立刻就回了信:
戈尔韦郡,戈特区,库利园10月2日我亲爱的乔伊斯:
我今天不能把你的剧本寄还,因为今天是星期天,邮局不寄包裹。我明天寄,不过我还没怎么看完。前段时间,我把剧本给了一个朋友看,她是个德国学者。她看出你德语学得不太好,这一点其实你自己也明白。我自己一直打算把剧本仔细看一遍,并且刚刚看了一些。不过我想我们恐怕很少可能在剧院用上这两个剧本。我已经有一个苏德尔曼的剧本译本,是一个朋友翻译的,他似乎也在急于作出那一类成绩来。你明白,目前,我们绝对没有资金购买任何种类的作品。我们获得了一个剧场,可是我们的工作资金的每一便士,都不得不靠我们的演出来挣。当然,我希望以后我们能有钱买剧本。同时我认为目前我们还没有多少排演德国剧本的可能。我们必须用爱尔兰作品赢得公众的关注。很抱歉在钱上我帮不了你。你知道,我已尽力为你找工作,不过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尽管在叶芝和别人那里受到挫折,乔伊斯却开始时不时地为自己的前景感到高兴。在这种心情下,他给娜拉写信说:"多么美好的早晨!我很高兴昨晚那个骷髅没来折磨我。我是多么地仇恨天主和死亡!我是多么地喜欢娜拉!当然,你会对这些话感到震惊,因为你是个虔诚的人。"他又做了最后一次努力。他请求格雷戈里夫人为他走向欧洲大陆提供5英镑的帮助。她回信说只要他能证明他有具体的计划,她可以帮忙。10月4日。吉尔福德小姐发来一份电报,通知他本周末前往瑞士。乔伊斯把电报寄给了格雷戈里夫人,还说:"现在我要创造我的传奇,我要坚持到底。"107她立刻给他电汇5英镑,还附言"衷心祝你好运"。为了这次旅行,他借起钱来毫不客气。?他对帕德里克•科拉姆说:"我和耶稣基督不一样,我不能在水上行走。"他又给乔治•拉塞尔写信求援,他可能给他寄了1英镑。他让卡曾斯借给他5英镑,但未能如愿。他让乔治•罗伯茨和弗雷德•瑞安借给他1英镑,还有个匪夷所思的理由:"作为我最后一次借钱,我想,这一要求并不过分。"懈他向斯凯芬顿(这时已经成了希伊•斯凯芬顿)求援时,斯凯芬顿认为带娜拉一起出走的计划于她不公,并且对他赖着不还以前的"债"还耿耿于怀。10月6日,他给乔伊斯写了封信:"为你祝福,为你的伴侣祝福,她的幸福可能比你的更加渺茫得多。"乔伊斯对他的信大为恼火。最后,他给詹姆斯•斯塔基写了封信:
我今天晚上走。二十分钟后我到这里来看你。既然你不能给我钱,能不能请你为我办一件事:打一个包裹,内含--
把牙刷和牙粉把指甲刷
双黑色靴子和你能匀出来的任何外衣和坎肩
这些东西都非常有用。如果你不在这里,7点10分带着包裹在戴维•伯恩家的外面和我见面。我实在没靴子穿了。
J.A.J.110
最后,他搞到了足以使自己和娜拉•巴纳克尔到巴黎的钱,不过再往远走就没钱了。先到了那里再想办法。约瑟芬舅母竭力劝他别走,妹妹玛格丽特也做过努力,但他决心已定。另一个妹妹帮娜拉买了一些旅途用品。约瑟芬舅母和斯坦尼斯劳斯来给他们送行;约翰•乔伊斯也来了,但他们认为最好别让他知道儿子是和一个女人出走,所以两个上路的人是分开走的。乔伊斯先上了船,他肯定想过娜拉有在最后关头改变主意的可能(就像他的小说《伊芙琳》中的那个姑娘),但是娜拉却没有任何犹豫。上船后,他们以为安全地躲了过去,可是约翰•乔伊斯的朋友汤姆•德温看到了他们在一起,¨并猜到了是怎么回事,所以不久约翰•乔伊斯就知道他被骗了。这一对儿的下一站是伦敦,直到此时,两人都还没有完全信任对方。抵达伦敦后,乔伊斯去见阿瑟-西蒙斯时,让她在一个公园里呆了两个小时。她想他不会回来了。可是,他回来了,并且他以后的用心专一将使他的朋友们吃惊,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而娜拉则在此后的一生中都对他忠贞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