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米绍曾说过:"诗人爱旅行。"乔伊斯生性喜爱旅行,他也需要旅行。当他在一个地方的生活陷入麻烦时,他不是去解决问题,而是换一个地方住。所以他的麻烦事越积越多。他劲头十足地要离开都柏林的原因之一,就是他觉得不能不做他本来就喜欢干的事了。
他的麻烦事太多了,乔伊斯确信自己走对了路。在伦敦,当乔伊斯登门拜访阿瑟•西蒙斯时,他不在家,结果乔伊斯没找到机会商量有关出版《室内乐》或筹一笔贷款的事。伦敦受挫后,乔伊斯和娜拉在10月9日的当天夜里就赶到了巴黎。他们的钱已所剩无几,仅有的一些钱刚刚够付他们乘坐的敞篷马车车费。马车把他们从圣拉扎尔站拉到了东站,随车拉着他们的皮箱和仅有的一只手提箱。1乔伊斯只能把娜拉放在一个公园里,然后自己鼓劲去找巴黎的朋友们求助。他过去的学生杜丝以前曾在他的旅行中帮助过他,当时正在西班牙度假;但是,他顺利地找到了他要找的第二个人,约瑟夫•里维埃尔大夫,两年前他在巴黎的第一顿美餐就是这位医生款待的。医生很大方,借给他六十法郎供他继续他的旅程,并邀请他回头再来,去见见苏黎世最大一家银行的总裁。2可是在公园的娜拉太孤独,并且正在"靴子夹脚",所以,他不能不婉言拒绝了。那天,他还设法会见到柯伦和另一个老同学詹姆斯•默纳汉,他们正在巴黎旅游,但面对他们疑惑的眼神,他没把娜拉说出来。那天夜里,他和娜拉乘火车离开,于10月11日早上到了苏黎世。
一个能言善辩的旅馆脚夫劝他们到赖特加斯街16号的希望旅馆去住,旅馆名字充满了希望,看来这倒是个好兆头,后来他们在1915年重返那里时发现已改名为都柏林旅馆,还更觉好些。自从他们私奔以来,到了这里才第一次单独在一起。乔伊斯对这个昏暗的旅馆一直存有一份特别的感情,他和娜拉在这里才第一次享受了完美的爱。
乔伊斯满怀信心地认为,他们马上就会渡过难关。上午,他到贝利茨学校去报到,他认为,那份教职肯定单调乏味,可却容易干,也会使他有时间来完成他的两本书,一:奉是含有十篇小说的短篇小说集,一本是六十三章之多的长篇小说。就这么兴致勃勃地想着,他拜见了学校校长马拉克里达先生,当听到马拉克里达说他不知道他来这码事,也没有空职来安排他时,乔伊斯惊呆了。5以前对吉尔福德小姐的怀疑重又袭上心头;他明白了,尽管自己小心谨慎地检查了她的证件,可还是被骗了。他怒气冲天地给她写了封信,她在回信中附寄了一封信,声称是维也纳贝利茨学校的校长写的,维也纳的学校是贝利茨学校的欧洲总部,信中许诺在苏黎世提供一个职位。乔伊斯又把信写到了维也纳,那里的校长对这事的前前后后都矢口否认。吉尔福德小姐当时是如何上当受骗的,现在是没法儿查清了,可是乔伊斯的处境,却由lo月11日满怀希望突然间变成了完全没有希望。
在这紧要关口,马拉克里达对乔伊斯表现了同情和热心,他答应给他试着在瑞士或意大利的另一所贝利茨学校找个职位。在随后那焦虑不安的一周里,乔伊斯倒还能投入到《英雄斯蒂汾》第十一章的写作中,这一章写的是他在贝尔弗迪尔的日子。.6终于马拉克里达得到了消息,说在的里雅斯特:有个空职,于是乔伊斯和娜拉带着手提箱上路了。皮箱暂时寄放在一个不知他们怎么在苏黎世认识的朋友处了。他们于lo月20日到达的里雅斯特,7而乔伊斯只用了一两个小时就结束了他们的蜜月旅行,因为他被关进了监狱。那是在雅致的格兰德广场,他和三个喝得醉醺醺的英国水手扯起了闲天,当一个警察说这些水手在酗酒闹事,要逮捕他们时,他说了几句替他们开脱的话。看到乔伊斯在打圆场,狡猾的警察就劝他随他们一起去警察局替他们做翻译。可是一到那里,乔伊斯就和他们三个一起被关了起来。乔伊斯急切地要求见那里的英国领事,领事不愿插手这种事,可还是来了。他问乔伊斯是不是下船时未经允许。乔伊斯大为光火,申明自己是爱尔兰皇家大学的文学学士,是来贝利茨学校任教的。领事认为这种故事纯属编造,他是不会上当的。他还问乔伊斯是不是在英国干了什么犯法的事。他最终还是把乔伊斯保了出来,但态度却极为勉强。他的冷漠态度更增强了乔伊斯对英国官僚作风的厌恶和蔑视,后来他的许多言行都表现这一点。
同样的霉运又随他来到贝利茨学校。学校的负责人,贝尔泰利,根本不需要他。乔伊斯花了几天工夫想自己找几个学生教,也想在的里雅斯特商务公司谋求一个英文文牍职位。但他只招到一两个学生,8所收的钱还不足以维持生计;在给斯坦尼斯劳斯的信中,他说他那时"到处借钱",9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即令是他这样借钱点子层出不穷的人,也是殚精竭虑。如同牡蛎找海象一样,的里雅斯特人成群结队来借钱给他。他的住址几乎一天一变,这也是他家的好传统。他倒心胸豁达,并未把这类琐事放在心上,这期间他完成了长篇小说的第十二章,并且开始了一个短篇--《圣诞前夜》,"写的是有关他的舅舅威廉•默里的事。他有可能在这样无依无靠的情况下也能站稳脚跟,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一贯如此。不过,幸运的是,救星出现了。此人是贝利茨学校中贝尔泰利的上级,阿尔米丹诺•阿蒂凡尼。
阿蒂凡尼是个谦谦君子,乔伊斯把他这个悦耳的名字编进了《尤利西斯》。他刚从维也纳来此不久,贝利茨学校的总部派他来管理的里雅斯特学校,并在普拉筹建一所新学校。普拉位于的里雅斯特以南150英里的伊斯的里亚半岛。他刚刚安排完那里的事务,返回到的里雅斯特。乔伊斯立刻去拜见了他。阿蒂凡尼原来也是个社会主义者,他喜欢乔伊斯的政治观和作风。事实上,他已经给普拉学校安排了一名叫艾尔斯的英语教师,但他还是决定再安排一个。他试探性地对乔伊斯说,他们自然乐意要没结婚的。乔伊斯表白说他还没有结婚,不过却是带着一个姑娘来这里的。作为一个社会主义者对另一个社会主义者的忠告,阿蒂凡尼慈父般地劝他在他俩所有的身份证件上都按夫妻关系填写,以免麻烦。"他办事热情周到,提前赶到普拉给他们打前站,并于10月31日的《普拉少年报》上发布公告,说文学学士詹姆斯•乔伊斯已在来这里的路上。在随后的公告中又进而称他为"Dottoe in filosofia",这是乔伊斯发现他的学位的意大利语说法。随后阿蒂凡尼又赶到码头去接他们下船,他满脸微笑,而他们则是一路风尘仆仆。乔伊斯一副踌躇满志、无所畏惧的样子,娜拉戴着一顶怪模怪样的帽子,局促不安,一幅好奇的神态。他们拎着一只旧手提箱走下步桥,鼓鼓囊囊的箱子里胡乱地塞着脏衣服和各种生活必需品。"
和的里雅斯特一样,普拉兼具地方城镇和国际中心的特色,只是小一些。相传该城由科尔基斯人所建,当时他们正在追逐另一对怨偶,盗取了金羊毛的伊阿宋和美狄亚。在古罗马时期,这是个举足轻重的城市,那一时期遗留下来的一座壮观的圆形露天竞技场和两座小庙宇与城里的其他建筑相映成趣。其他建筑,除了大教堂,都是十九世纪晚期的产物。1863年奥地利人看中普拉港优越的地理位置,在那里修建了他们最重要的兵厂和造船厂,结果港口停泊着军舰和鱼雷舰,城里到处是海军官兵。意大利语、德语、塞尔维亚语三种语言在街上随处可以听到。阿蒂凡尼的新建贝利茨学校就是为满足海军军官的需求而成立的。"当时在普拉上过学的最有名的学生是海军上将霍尔蒂,他当时是个海军少校,后来成了欧洲小独裁者之一。
在他们到达一两天后,尽管为庆祝伊丽莎白女皇纪念碑的揭幕,城里到处挂满了旗帜,可乔伊斯和娜拉很快发现这种欢乐的气氛不过是昙花一现。在娜拉看来,普拉是个"怪异、陈旧的地方",她督促乔伊斯赶快把书写完,赚了钱后他们好到巴黎生活;为了为那快乐的日子做准备,她甚至已经开始学习法语。在乔伊斯看来,普拉是个"背时的地方",实际上是个"海军的西伯利亚"。他轻蔑地说整个伊斯的里亚半岛是"一块楔入亚得里亚海的乏味的条形地,住着无知的斯拉夫人,一个个头戴小红帽,身穿大马裤"。奥地利也好不到哪儿去:"我讨厌这个有上百个种族、上千种语言的天主教国家,在这里,把持国家的国会可以在欧洲最腐败的王室开上一周会却无所作为。""不过,他的教职还算不错。贝利茨学校所在的位置极为显眼:与一座壮观的古罗马拱门比邻,拱门由塞尔吉家族所建,不论是在古罗马时期还是在中世纪,这一家族在本市都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乔伊斯被告知,他每周给海军军官上十六小时英语课的报酬是两英镑,这一报酬在当时还不算低。他和娜拉在朱莉娅街一幢楼的三层租了间房子,房子家具齐备,带厨房,距学校只有几门之隔。他们在"一片锅碗瓢盆问""住了下来。这时仍属夏季,蚊子还活着,他们得忍受蚊虫叮咬之苦。
阿蒂凡尼在普拉学校的副手叫亚历山德罗•弗兰奇尼,个头不高,待人友善,为使自己和其他众多姓弗兰奇尼的人有所区别,他在自己的姓名中把妻子的姓布鲁尼加了进去。弗兰奇尼极具滑稽逗笑的天赋,这一天赋立即就把乔伊斯吸引到了他的身边。与比他小四岁的乔伊斯极为相似的是,弗兰奇尼也是从故乡佛罗伦萨的家中私奔的。他妻子很年轻,是个优秀的女高音。结婚后弗兰奇尼就不让她再干唱歌这一行了。他们在的里雅斯特住过一段日子,并在那里生了个孩子,比乔伊斯早两三周来到普拉。"弗兰奇尼夫妻与乔伊斯和娜拉•巴纳克尔的亲密友谊一直保持了多年。两位妇女相处融洽,常常互相串门,尽管开始时双方都听不懂对方的话。
弗兰奇尼后来写道,在他眼里,乔伊斯是个"难于捉摸,滑稽可笑,是一些与大自然的不变法则不相容的成分混在一起,通过奇异的分子组合而形成的一个整体"。"他生性脆弱,喜怒无常,由于自然引力的作用,他悬浮在庸俗的泥浆与优雅的心智之间,理智已接近苦行主义的边缘。他毫不怀疑地接受兔子与老鹰、太阳与泥堆共存的现实"。"弗兰奇尼和乔伊斯发现,他们都受过相同的天主教教育,都具有人本主义的倾向,一个来自斯卡洛匹神父,另一个来自耶稣会会士。弗兰奇尼并没有叛教,但他也不在乎乔伊斯的不敬言行。他们时常谈论宗教制度和礼拜仪式。他对他的朋友并未结婚这一事实同样采取的是宽容的态度,并且从未告诉别人,尽管乔伊斯并未要求他保密。"
一开始,弗兰奇尼对乔伊斯式的意大利语感到很好笑,例如,说姐妹这个词时,他用的是古词siocchia,而不是现代使用的soe11a。弗兰奇尼给他纠正,他还理直气壮地说:"我的意大利语是和但丁和迪诺孔帕尼铲学的。"其实,正如弗兰奇尼所言,他说的语言是"一种死语言,现在又挖出来加入到"普拉这个褊狭角落里各色各样人讲的"五花八门的活语言群之中来了"。不久,乔伊斯就发现,弗兰奇尼对最好的意大利语,即托斯卡纳语有着极深的造诣,不管是正式语体还是带有特殊词句和意义的方言。他提议两人交换,弗兰奇尼教他学标准意大利语,而他教弗兰奇尼学习都柏林英语。弗兰奇尼同意了,并且信守他那一方的协定,帮着乔伊斯把意大利语学到了近乎完美的地步,可是。轮到乔伊斯教弗兰奇尼时,他却动不动就找借口逃避。"在十二月份,他俩计划合作把穆尔的《禁欲者》译成意大:利语,交给弗兰奇尼在佛罗伦萨认识的一个出版商出版,但只译了前几章就放下了。
普拉市贝利茨学校的教员们彼此都很靠拢。帮助弗兰奇尼管理学校的助手是阿马利娅•格洛博奇尼克小姐,她很喜欢乔伊斯两口子,常常造访他们的小屋,她去时经常看到乔伊斯正坐在床上写作。这小两口的贫困让她看着伤心:乔伊斯从来没有换过他的套服,娜拉从来没有换过连衣裙。有一次,他们甚至不得不从她那里借煤油来点灯。屋里没有火炉,到了十二月,先是寒气袭人,接着就是冰凉刺骨了。尽管如此,娜拉还是好客,每当有了钱,她就照着乔伊斯的意思做些英国布丁,邀请朋友们来分享。格洛博奇尼克小姐发现,乔伊斯虽然友善和气,却让人捉摸不透;他流露感情的主要方式是谈到牧师的冷嘲热讽,或者谈到他唤作"Lisola di santi e savi"的爱尔兰。
学校的另一个英语教师艾尔斯一开始对乔伊斯敬而远;艺,可是不久之后,乔伊斯不无得意之情地给弟弟写信说,他表现得像是"感到了代达勒斯的魅力"。"艾尔斯弹得一手好钢琴,所以也有一些像在都柏林那:样的演唱晚会。他对学校有满肚子的牢骚,常向乔伊斯大肆发泄,而乔伊斯则没把他的牢骚当回事,常常是一笑了之。艾尔斯和格洛博奇尼克小姐不和,吵过架,后来他离开普拉到西班牙去了。"学校有两个法语教员,一个是约瑟夫•居伊,他为人不错,可就是经常喝得醉醺醺的。另一个名叫索尔达特。还有一个名叫马克沃特的德语教员,乔伊斯写了首打油诗,嘲弄他那有板有眼的教学方法,把弗兰奇尼逗得直乐:
谁在这儿?教授先生。谁在那儿?科勒绍先生。教授先生。科勒绍先生。不过,过了不久,他就像和弗兰奇尼学习意大利语那样,又和马克沃特学起了德语,而马克沃特则跟他学习英语,他觉得学会德语将来对他会有用处。"娜拉•巴纳克尔适应这里的生活比较困难。她觉得和家人的关系断绝了,她不敢给他们写信,只是曾在巴黎发过一张内容含糊其辞的明信片。她很想知道芬恩饭店的人在怎么议论她,乔伊斯曾经让斯坦尼斯劳斯去替她打听过,可他听到的只是一句"巴纳克尔小姐已经离开这里了"。她回家的心情并不迫切,可是却不知道自己在普拉该做些什么。乔伊斯的写作让她感到迷茫:用各式各样的技巧把一句句话表达出来对她来说是新鲜事儿,总的来说,她对此难以理解。乔伊斯曾经给她朗读过他那长篇小说中的一章,可是,在12月3日写给斯坦尼斯劳斯的信中他却焦躁不安地说:"她丝毫不关心我的艺术。"当他把那些记在笔记本上的《显形篇》往小说新的一章中誊抄时,她心疼地问:"要把那张纸全都浪费掉吗?"他曾让她读过《米尔德丽德•劳森》,那是穆尔《禁欲者》中的第一篇短篇小说,故事以一个女人躺在床上沉思结尾,几乎和《尤利西斯》或《都柏林人》中某一篇的结尾一样,没有一个明确的结局,而她则不满意地说:"那个人不懂如何把故事讲完。"
八年后,乔伊斯在评价威廉•布莱克时说他不受有文化、有修养的女人的吸引,指出一种可能的原因是"由于无限扩张的唯我主义,他想让他所心爱的人的灵魂完全由他自己创造,通过一个缓慢的、痛苦的过程,由他自己每天亲眼看着她释放、净化那个(他所谓的)隐藏在云中的恶魔"。嚣"她是你的,是你的作品是你把她塑造成了现在的样子",这是《流亡者》中理查德•罗恩听到的话。"但对乔伊斯和娜拉来说,这么说并不完全符合事实,可也不全错。尽管乔伊斯施加的影响无处不在,可是在有些方面娜拉却不为所动。她认识到他具有过人的智慧和才气似乎是很久以后的事。而他呢,对她的一切都满腔热情,关怀备至。有时她的无知是有些让人烦心,不过她那些发自内心的话也常常令他开心。一天晚上看电影时,在看到一个男人要把对他不忠的情妇投向河里时,她大声嚷道:"嘿,警察,抓住他!"她对他说,他有完美的性格和圣徒般的面庞,不过,他倒是自信自己的面庞更像个纵情声色者,也根本没想让人说自己有完美的性格。在一次争吵后两人讲和时,她说他像个孩子,还把他叫做"头脑简单的吉姆"。"当发现她比自己更坚强、更自信时,他感到很欣慰。始终没有改变的最重要一点是,她是他的同盟者。1904年的除夕之夜写信给舅妈默里太太时,他把一切疑虑都抛在脑后,作了决定性的赞词:"关于我自己的情况,我只有一点要谈,那就是我虽然很容易感到幻灭,可是对于这个有勇气信任我的人,我在她的身上没有发现任何虚假。就是在三个月前的这一天晚上,我们离开了北堤岸。说来奇怪,我并没有像许多聪明人说的那样把她扔在街上。结果是--我冲着庇护十世的像啐了一口。"似乎就是由于有了他和她的联系才坚定了他拒绝教会的决心。
就在这时,娜拉怀孕了。乔伊斯写信让斯坦尼斯劳斯替他读些有关妇产学和胚胎学知识的书,或者让科斯格雷夫替他读也行,然后再写信告诉他该怎么办。这样的指示当时一定让那两位年轻的绅士不知所措了。可是不论如何,妊娠过程在进行。到了十二月末,娜拉在他们这不取暖的屋子里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好心的弗兰奇尼把他位于梅多利诺路7号(现在为1号)住宅中二楼的一间屋子让给了他们住。房子相当新,房间里面有个火炉,并且还有张写字台。他们于1905年1月13日搬了过去。自此,在离开普拉之前他们就一直和弗兰奇尼一家住在一起。
乔伊斯的长篇小说遇到麻烦,他在十一月就进行不下去了。他:开始感觉这小说不如期望的那么好。"不过,"在给斯坦尼斯劳斯的信中他写道,"不这样写的话,斯蒂汾的性格又如何得以表现,你说呢?"一时间,他又转向了他的短篇小说,突然间觉得可以把《圣诞前夜》这一题目改成《诸神节前夕》"(最后题目定为《土》);他还把描写的重点从舅舅威廉•默里转向了一个远房亲戚玛丽亚身上,她在"灯火都柏林"洗衣店工作。相应地,小说的格调也由嘲讽转向了含蓄的同情。他在1月19日;把小说写完,然后就寄给了斯坦尼斯劳斯,让他想办法把稿子卖给《爱尔兰家园报》。斯坦尼斯劳斯做了尝试,但未能如愿。乔伊斯对乔治•拉塞尔深感恼火,认为稿子不被接受就是他的问题。十一月,他写下了他的第二组美学论断。在巴黎时,他研究过悲剧和喜剧以及抒情诗、叙事诗和戏剧之间的区别;现在,他探索的是道德在美的产生中所起的作用。他采用了托马斯•阿奎那的一句话:"所谓好就是对渴望得到的东西的拥有然后进一步论述,既然人所渴望的事物就是好的,而真和美又一直是最为人所渴望的东西,所以真的和美的就必定是好的。这是他对艺术的伦理观所作的仅有的一次让步。艺术不是有没有道德和属不属于道德的问题,它的目标高高凌驾于传统道德范畴之上,所以应该把好当作追求真和美的副产品。
再来看他所钟爱的阿奎那的那句话,他将那句话诠释为:"美之所以为美是因为它让人产生了快感。"他坚持认为,美的事物常常包括一般认为丑的东西。他总结了理解美的作品要经历的三个阶段:首先是感知,其次是认可,然后是从中获得满足。这一理论是他在《写照》中,所发展的理论的先导,在《写照》中,这三个理解阶段与托马斯•阿奎那提出的美的三个方面(正直,和谐,清纯)是一致的。
搞了一段时间的美学清醒自己的头脑以后,乔伊斯又于十二月初回到了长篇小说的写作。到12月12日,他已经完成了第十二章和第十三章,粥接下来两章的大部分到年底也写完了。1905年1月13日,他把所有完成的章节都寄给了斯坦尼斯劳斯,告诉他只能给科斯格雷夫和柯伦看,还让他朗读给约瑟芬舅母听。他迫切地想了解他们的意见,斯坦尼斯劳斯及时地把意见收集起来给他寄了回去。柯伦对他的新作很欣赏,但也谨慎地提了些意见,说从头几章的怀乡恋旧到对大学生活的讥诮嘲讽,语气转换太突然。可这是乔伊斯故意要得到的效果,于是他未予更改。斯坦尼斯劳斯写了封长信,对作品进行了详细的评论。他对兄长的作品赞不绝口,还善解人意地把兄长的作品与那些公认的大师之作进行了有利于他的比较。乔伊斯对此并非不高兴,但是也未沾沾自喜;1905年2月7日,他终于抽时间写了封回信。
奥地利,普拉市梅多利诺路7号
亲爱的斯坦尼:
寄来的明信片上说你已经收到我的小说,我深感欣慰。除此以外我还想了解更详细的情况。查利、约瑟芬舅母和你的生日祝福也收到了,谢谢。本月二号,我和娜拉、艾尔斯还有格洛博奇尼克小姐乘小汽船去了趟布里饿尼岛(以奶酪闻名)。在这个国家,每次小小的欢宴都是一个节日。离开巴黎后的这两年我觉得很漫长。
你对我小说的批评总是很有意思的。如果将短语"并由此保护"置于两个逗号之间,句中"亲自支持"则不合语法,而如果将以上短语置于括号中,句子就合乎语法了。不过我还是要换个动词。你忘记了,从布雷家中出走的赖尔登太太已经回到了都柏林的圣诞餐桌旁。对伊莎贝尔的淡化处理是故意的。那篇散文中"胳膊的魅力"那句话,目的是精确地划分少年时代和青春期--17岁。可能你没注意到:其中的变化,对吧?还有,没了牙的爱尔兰老人不说"这个该死的象",而是说"这该死的象"。娜拉说:"我该死的起床等你回来后。"多幼稚的语序!你对两个aposopeias的批评很对,但我认为穿衣服并非总是需要穿全套的。导致斯蒂汾思想转变的并非你所想象的那个情况,而是那件颇受关注的小事件。他最外面的一层皮脱落了。富勒姆不是老希伊--他后来才进来。我要的材料寄出了吗?
你的倒数第二和倒数第三个冷淡,是一种煞费苦心的恭维。可是你观察不仔细或不公正。在我看来,柯伦对我非常宽容大度;而科斯格雷夫(你肯定一直都把他看作是个冬眠动物)在我的记忆当中,对我从未有过口是心非的时候。你觉得我说的对吗?你看娜拉不顺眼是因为她没受过教育。她目前正在学习法语--进展很缓慢。在我看来,她的性情要比我高尚得多,她对我的爱也远比我对她的爱更强烈。我敬佩她,爱她,信任她--我说不出有多强烈。我信任她,:这就足够了。
你可以详细地描述一下你提及的芬恩旅馆,因为她想知道那里的情况。我给《哈泼斯月刊》寄了一首歌,《祝你一路平安》,可是给退回来了。我给《勇进》杂志的贝利写过两次信,但未见回音。我写信给格兰特.里查兹(西蒙斯写信告诉我,他破产了),他回信了:--你关于诗稿的信我收到了,很抱歉未能及时作复。对书的出版事宜,我目前不能做任何安排,我深表遗憾。不过我打心眼儿里喜欢你的作品,要是你能把此事先放一放,没准儿过几个星期我能替你想些办法。抱歉的是,我不小心把你的手稿和我的一些家具打包到一起,给存进了仓库。眼下不容易拿得到手,不管怎样,我希望你能把这个问题放上一小段时间--你最好了解一下他的生意事实上是否还在运作,另外再给问一下《英语画报》的地址。
斯凯芬顿还在当教务长吗?玛吉•希伊结婚了吗?我曾经给梅写过一个明信片--她为什么一直不给我回信呢?"姑娘们"对娜拉"说三道四"了吗?请浏览一下书评,看看是否有人对《约里奥的女儿》发表评论。我想写篇文章弄点儿钱。我内心深处有一种忧虑,我得为那事做好物质准备。但愿哪个傻瓜蛋能出版我的诗。我打算把《都柏林人》题献给你--你不介意吧--因为我觉得其中的小说对你的口味。你认为这些小说好吗?或者说,它们只不过和法文报纸上的那些小说相差无几?你一定理解,我现在孤陋寡闻,回答不了这类问题。现在这里正是春光明媚。我希望到了夏季能去意大利。一位奥地利军官和他的情妇住在隔壁房间。她容貌秀丽,性格开朗:在夜里常能听到他们的欢笑和在屋里追来追去的声音。目前,我正在把长毛耶稣"写进去"。你是不是认为寻找英雄事迹太庸俗--可是我们又将如何去描述易I-生呢?我最近写了些不错的批评文句。他们发现了一本迪斯雷利的小说。
我发现,你的信一写到娜拉和亨利•詹姆斯就干巴巴地没了生气,无疑,他们俩让你厌烦的原因是你和他们没有共同语言。以后别再说写短信的废话。我写信短是因为我要做的事太多了。除了写信、写短篇小说、采购物品,我还得教英语、学德语(已学了不少)、翻译一本长篇小说、写一部长篇小说--耶稣啊。我觉得近来我简直成了挺他妈的勤快脚色了。
还有娜拉!所以千万别再发牢骚了,约翰老弟,请露出你那酸溜溜的笑容吧。
我已经完成了第十五章和第十六章,现在正在写第十七章。我上周去海军医院检查了视力,现在看书的时候戴一副带绳的夹鼻眼镜。我的近视度数很深--你能不能问一下老爸的度数。等有了钱,我就在此地找个好牙医把牙好好修整一下。那样的话,我就会对我的冒险生活适应得好一些。我急切地想知道你是否认为我的文风有所改变。我的生活除了还算有规律外,远不如以前平衡。我追求超越个人达到了令人疲惫不堪的深度(9的4次方乘以17--星期数),但另一方面我也感到了极大的满足。然而,我敢说所有英雄主义的构建都是扯淡,现在是,一直都是。人的激情是所有行为--包括艺术和哲学--的原动力,是无以为替的。基二产这一理由,"长毛耶稣"没准儿就是我遇到过的最该死的骗子。如果你遇到他,告诉他我准备在一个装满苏打水的缸子上坐上:六个小时,生个丑孩子,问问他愿不愿意当孩子的教父。
吉姆斡1905年2月7日看到哥哥对自己的意见表示了重视,斯坦尼斯劳斯是高兴的,但他给哥哥回信说,一定不要在乎读者是否喜欢他的作品。詹姆斯实事求是地回信说:"我不可能忸怩作态,一言不发而憋死,也不打算为我的艺术的完美辩护而上十字架。我不喜欢听到有人为我摆出英雄姿态。""
1905年2月,在良好的写作状态下,他接连写了第十七章和第十八章。在这两章中他描写斯蒂汾的大学生活以及他和他兄弟还有一些朋友的交谈。他坚持认为书的长短是个根本问题:"如果我想的话,写短一些的小说对我来说很容易,但是我想处理的东西不能处理,只能不断删削了。"他曾考虑把书名从《英雄斯蒂汾》变回到《艺术家写照》或《一个青年的人生片段》显然,他觉得第一个书名对他的主人公暗含的讽刺意味比他设想的要强烈。
与此同时,不管是从普拉搞到的或是让斯坦尼斯劳斯!哿来的书,他都拿来读了个遍。为了增强社会主义观念,他读了些拉萨尔的小册子,但是他承认对政治学没有什么感悟力。他依然对耶稣基督的生平深感兴趣:他阅读了勒南的《回忆录》,对勒南为不能再做基督徒而感到后悔的态度表示厌恶,但他惊讶地发现,《耶稣传》一书的艺术特色很对自己的心思。他还读了施特劳斯的《耶稣传》,并预言耶稣几乎会和路济弗尔一样成为斯蒂汾在神话中的原型。他对那个"慈祥的老亨利•詹姆斯"一直很感兴趣,发现他的短篇小说《未来的圣母》"写得很精彩,还发现了詹姆斯对波德莱尔的评论"特别好玩"。他读的书五花八门,有托尔斯泰的、柯南•道尔的,有玛丽亚•科雷利的《撒旦的悲哀》,还有埃莉诺•格林和雅各布森的书。特别令他恼火的是那些爱尔兰作家,如穆尔,因为在《未开垦的土地》一书中,写有一个人在查看从布雷到都柏林的列车时刻,可这些列车明摆着是定时运营的;还有一种在乔治•拉塞尔的影响下出版的《凯尔特圣诞节》,气氛阴沉,为此叶芝写道:"所有凯尔特圣诞节都见鬼去吧,现在,永远。""而乔伊斯则说:"这些爱尔兰作家都怎么啦--他们到底为什么总是那么抽抽搭搭的?"
乔伊斯不让都柏林变得疏远。他一直与那里有书信往来,主要是与斯坦尼斯劳斯。间或给父亲写封信,有关娜拉的话题都小心翼翼地隐去了,他认为约翰•乔伊斯对娜拉的存在与否依然是糊里糊涂。早在1904年11月,他就已经提到了一个想法,都柏林也许可以到的里雅斯特来,或至少到欧洲来,而体现都柏林的就是斯坦尼斯劳斯。他弟弟在都柏林没有工作,对他的想法很感兴趣,可又有些犹豫。詹姆斯劝他把胡子蓄起来,装成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再穿得气气派派的,这样,到了欧洲大陆就能保证自己有美好前途。最后,在2月28日写给斯坦尼斯劳斯的信中,他把自己目前的境况说成是一种流放:"我已经渐渐接受目前的处境了,这是一种心甘情愿的流放--难道不是吗?这对我很重要,原因之一是我个人的未来可能由此变得丰富充实,这会令柯伦感到满意;另一个原因是,这使我找到了我小说结尾的基调。"他的书将以他和娜拉离开都柏林而结束。
乔伊斯不喜欢普拉,可他在那里的生活并不差。体重增加了,嘴唇上边蓄起了胡髭,并且还靠娜拉帮助鬈发,梳起了法国式的短发。他第一次体验了讲究打扮的心情。按以前的打算,他到牙医诊所修整了几个牙;然后又买了一身新套装。他租了架钢琴唱起歌来。但是这种文雅的生活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据弗兰奇尼日后回忆,奥地利人突然在普拉发现了一个间谍团伙,其中的一个首要人物是意大利人;出于报复,他们决定将所有的外国人驱逐出普拉市。他说,通过疏通,他本人可以多呆两个星期安排事务,但乔伊斯必须至上离开。这一说法也许夸大其词了,因为从官:疗的记录上并未得到印证。"乔伊斯只是说他被调到了贝利茨学校的里雅斯特分校。三月初的一个星期天早晨,乔伊斯和娜拉•巴纳克尔离开了普拉,他们前往的城市将在以后十年中的多数时日里成为他们的家,也是他们的孩子们的出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