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斯现在有了评价的里雅斯特的机会。这座城市是从海湾开始,通过一层一层的斜坡向卡尔索山退上去的。在城市老区即"老城",街道蜿蜒狭窄,主要建筑是建于公元六世纪甚至更早的圣基乌斯托大教堂(基乌斯托的受封日是11月2日,这个日子乔伊斯久记不忘),还有那座也耸立在山峰上的十七世纪城堡。新区,也就是乔伊斯生活和工作的地方,是十八世纪晚期由约瑟夫二世开发出来的,当时,人们在海湾填海造地,修建了开阔的广场和宽阔的街道。乔伊斯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奥地利人正在实施一项进一步拓展城市的宏伟计划。港口船只拥挤,有的已经靠港,有的正焦急地等待人港。帆船的船头都精心雕刻了圣徒肖像,乔伊斯对这种中世纪的风格很感兴趣。大街上的希腊人、土耳其人和阿尔巴尼亚人的服装体现了东方的影响,他对此也很感新奇。他还经常去希腊正教教堂,以便对希腊正教的礼仪程序(他认为不地道)和罗马天主教的礼仪程序进行比较。
尽管对当今的西欧而言,的里雅斯特的重要性主要在于它是西欧的末端,然而在乔伊斯所处的年代,它还是南欧的一个具有辉煌历史的重要港口。据说但丁曾经到过附近的杜依诺城堡,其断垣残壁至今犹在。《杜依诺哀歌》就是里尔克在与该遗址相邻的现代城堡中长时间居留的产物,里尔克在此居留时,有一段时间乔伊斯就住在附近。另一座城堡,即米拉马尔城堡,比杜依诺城堡更近,是奥地利大公马克西米连于1854-1856年间按照诺曼风格修建的。马克西米连1864年就是从这座古怪而又引人人胜的建筑物门前的码头上起程去墨西哥的,门前那对狮身人面雕像仍在疑惑地注视着远方。的里雅斯特人在沿着海岸坐火车回家,看到车窗外这座白色的石头城堡时,往往会感到一种惆怅,乔伊斯来到这里,也感染了当地人这种惆怅的情怀。他崇拜的大师易卜生,也曾在晚年回忆起当年在穿越阿尔卑斯山那黑暗的隧道之后,在米拉马尔突然看到"南方的美一一奇妙而柔和的光明"时的情景。易卜生说,这种美"注定要在我此后的所有作品中留下印记,即使那些作品本身并非都美"2。南方在乔伊斯身上也产生了类似的效果,他那愤怒的情绪,.虽也发作过多次,但已慢慢地冷却了,他原本坚定的政治信念差不多都已消失,他文学创作的目标也在不知不觉之中从对同胞的揭露转到了表现。他致力于创造这样一种微妙而精巧的艺术作品:与《英雄斯蒂汾》各章节和《都柏林人》中较早的几个短篇相比,要少一点抨击指责,多一份温文尔雅。于是,通过尤利西斯这个人物,他把这个虽不浪漫但很明媚的地中海世界带到了暗淡的都柏林。
乔伊斯没有想到自己会在的里雅斯特发生这种转变。他尽管眼下不太喜欢这个城市,但发现它与都柏林有某些相似之处,并感觉到自己能理解这个城市。像都柏林一样,的里雅斯特也是一个人口多、规模小的城市。人人都面熟,上咖啡馆、看戏听歌剧时都能见到相同的面孔。乔伊斯对当地的方言特别感兴趣。如果说都柏林话很有特色,那的里雅斯特话就更有特色:它有独特的拼写规则和动词形式,渗透着斯洛文尼亚语和其他语言的词汇。的里雅斯特话不只是一种特殊的方言,而且,的里雅斯特的居民,不论是来自希腊、奥地利、匈牙利,还是来自意大利,都用各自的口音讲这种方言。乔伊斯很欣赏由此而引起的双关语和国际笑话。
的里雅斯特在其民族统一主义运动方面也与都柏林相似。这种相似性还非常明显,因而乔伊斯发现,他能让意大利朋友对爱尔兰那些类似的政治情况产生兴趣,尽管毫无疑问他本来也会想方设法让他们倾听他的介绍的。虽说居民中四分之三都是意大利人,语言又是意大利方言,但的里雅斯特仍在奥地利人的统治之下;奥地利人自1382年起几乎一直统治着这个城市。明智的奥地利当局对民族统一主义者采取了宽容的政策,并试图让民众相信:在奥地利帝国统治之下,他们能享受到在意大利君主政体统治之下不可能享受到的好处。然而,民族统一主义情绪仍在迅速高涨,在商人阶层尤为强烈。特别是犹太商人,几乎人人都是民统主义者,其主要原因是奥地利有反犹势力而意大利没有。《小晚报》(Piccolo de11a Sea)的发行人特奥多罗•马耶尔就是这个民族统一主义运动的领导人之一。他是一位早年移居的里雅斯特销售明信片的匈裔犹太人的儿子。他于1881年创办了当时只有一个版面的晚报(故名《小晚报》)。可是到了乔伊斯来到的时候,该报已成为当地最重要的报纸。马耶尔后来因为工作出色被选为意大利参议员,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一个匈牙利犹太人,在奥地利统治下的的里雅斯特,领导意大利的民族主义者。这一点也没有被乔伊斯忽略,他笔下的利奥波尔德•布卢姆也是一个报业人士,而且也被认为为民族主义出了点儿力。马耶尔无法兼顾晚报的编辑与发行工作,于是就聘请了罗伯托•普勒齐奥佐当主编。普勒齐奥佐是个聪明能干、短小精悍的威尼斯人,几乎立即就成了乔伊斯的学生。
乔伊斯自己的政治信仰不是民族统一主义而是社会主义,而的里雅斯特也有许许多多信仰社会主义的人。他在"老城"的一些咖啡馆里与许多工人交上了朋友,不久之后,常常整个晚上与他们一起喝酒。就在三年多之前,即1902年2月,的里雅斯特的社会主义者煽动了一次大罢工,这次罢工在很大程度上简直就是一场暴动。1905年的俄国革命又把他们的情绪鼓动起来了。乔伊斯的社会主义包含了他自己的单纯和天真。从他写给斯坦尼斯劳斯的几封信中可以看出,他当时的观点也是游移不定的。他的主要动机是希望社会主义能阻止教会控制政治:
你对我的社会主义倾向经常持反对态度。可是你难道就不能从这类事实中清楚地看出,推迟无产阶级的解放,倒退到教权主义或贵族统治或资本主义,就意味着恢复各种暴政。尽管戈加蒂可以跳进利菲河去救一个人的命,但他似乎也会毫不犹豫地让一代又一代的人接受奴役。也许这种事儿值得那些吹喇叭的诗人们去讴歌。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在欧洲恢复教会全权就意味着恢复宗教法庭--尽管耶稣会会士们告诉我们说:多明我会的修道士们从未叫人受车裂分尸的酷刑,也没让人受拉肢刑架的折磨。他还认为,政治良将会给他的作品增添光彩,他认为易卜生和豪普特曼的作品就有此特色。而更为直接的原因则是:社会主义取得胜利之后,有可能为他这样的艺术家发放政府津贴,使他能够获得那种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由于生活不稳定而几乎不可能获得的自由。斯坦尼斯劳斯对这类微妙的言辞未予理睬,他指出,他哥哥原来对爱嗤之以鼻,认为那是小职员的事,而现在竟变成一个博爱主义者了。乔伊斯在回信中竭力把社会主义说成是他自己的个性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你认为我的政治观点是一个博爱主义者的观点,你错了:我的观点是一个社会主义艺术家的观点。我无法告诉你,我在争取过上一种比同时代人更加文明的生活的过程中,心里有时产生一种什复样的怪异感觉。可是,我为什么就应该把娜拉带到牧师或律师面前,逼她郑重宣布把自己的一生都交给我呢?为什么我一定要把我父母强加给我的、令人厌烦的、沉重的信仰包袱强加给我的孩子呢?有些人会说,我声称自己是社会主义者,目的是为了挣钱:可是事实上并非如此,至少不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如果我发了财,也决不能肯定我会守住它。我所希望做到的就是要获取一种靠得住的收入,我之所以期待这种收入,是因为我不相信会有哪个政府会要求人费我费的那么多力气去从事我现在从事的工作。
你要是回顾一下我与亲戚朋友的关系,你就会明白,正是由于年轻气盛,夸大了委屈,使我对他们的错待暴跳如雷,并以此作为离家出走的借口。社会主义很少受到过如此拐弯抹角的辩护。
对客居的里雅斯特的乔伊斯来说,无论是教会的暴政还是帝国的暴政,都不像贝利茨学校的阿尔米丹诺•阿蒂凡尼与他手下的贝尔泰利副主任的小暴政那样直接带来烦恼。乔伊斯的工资是四十五个克朗,通常(与贝尔泰利那个爱管闲事的老婆所提的建议相反)提前发放,这个数目在他初到普拉的时候似乎很可观,而且实际上也多于他在都柏林时千方百计从编辑部和朋友那里挣到或哄到的钱。可是现在乔伊斯的欠债度日情况已经成了一定之规,他经常是上午还;一小笔钱,到了下午又不得不把它再借回来。阿蒂凡尼和贝尔泰利都已结婚,但都没有孩子,看到娜拉怀孕的体态,他们都感到惊恐不已,因为贝利茨学校要求员工要有绅士的风貌,计划之中没有幼小而不会干活的小乔伊斯出生的余地。乔伊斯从普拉带来的新套装在的里雅斯特已显得不够体面。有一天,另外那一位英语教师走过来用伦敦口音跟他说:"我常注意到,性格怪僻的人往往缺乏鉴赏力,他们什么衣服都穿。我教你一招,你要是没有鉴赏力,就选灰色。总穿灰色,哪种灰色都行--看上去总有绅士的风度。"乔伊斯当时一言未发,但这样受到一个庸人的指点,心中很是恼火。"说不定有朝一日,"他来了一个小小的威胁,"恐怕我会给学生的脑袋来一巴掌,然后一走了之。"可是这种可怕的决定要到一年之后才有可能实现。
乔伊斯在这所学校之所以还受到欢迎,是因为他教几个有钱的学生教得很好,尤其是弗兰切斯科•索尔迪纳伯爵。索尔迪纳是个富有的希腊裔商人,而且正如乔伊斯后来总爱提及的那样,他还是的里雅斯特击剑运动的头号人物。索尔迪纳鼓励他的朋友们来找这个聪明的年轻人学英文。贵族阶层如此看重这所学校,使阿尔米丹诺•阿蒂凡尼大为高兴,他开始担心乔伊斯呆不长。于是他就把乔伊斯找来警告他:只要他有一点想要另外办班的迹象,他就将被立刻解雇。然后又带着几分无赖的神情告诉乔伊斯说:校方留存的那份合同加盖了有效印章,而乔伊斯手里的那份没有盖印。乔伊斯于7月12日写信给斯坦尼斯劳斯抱怨说这是"恐怖统治"。可是乔伊斯生来就是一个怨天尤人的雇员。阿蒂凡尼也并非总是那样不近人情,他经常毫不犹豫地借钱给乔伊斯,还让乔伊斯使用他的一些家具。
乔伊斯并没有把自己的发财计划完全局限在贝利茨学校。在的里雅斯特,他开始了以后许多年间还要陆续想出来的那一系列荒唐的计划。他很讨厌这个世界,因而他决心要这个世界吐出部分财富给他作为对他的补偿。在1905年内,这样的计划有四个,起初时热情都很高,但持续的时间都很短。第一个计划来自娜拉的模糊印象,她认为外祖母在遗嘱中给她留下了一笔钱,可是一直没有给她。这件事没有任何结果。第二个计划是想取得经营特许权,在的里雅斯特销售爱尔兰福克斯福德出产的花呢服装,乔伊斯这次没有把这个项目当回事儿,但在后来又旧事重提,并且非常认真。第三个计划是打算进修更多的声乐课程,然后当一名职业男高音歌手。乔伊斯六月份找到作曲家兼声乐教师基乌塞佩•西尼科,即歌剧《玛丽奈拉》的曲作者。《玛丽奈拉》中的一首咏叹调--《圣基乌斯托颂歌》--在的里雅斯特很有名。西尼科确信自己能把乔伊斯训练成职业歌手,可是,过了一段时间,课程就中断了,估计是因为学费没有跟上。还有一个计划更妙,乔伊斯的父亲准会赞同,就是参加字谜竞赛。乔伊斯是在伦敦出版的《思想》杂志上见到那套竞赛题的,他在五月初写信告诉斯坦尼斯劳斯,全套四十八道题他已解决了四十二道,正在等待最后六道。估计可能有欺诈,他打算把他的答案密封、挂号寄给斯坦尼斯劳斯,万一该杂志到时候不将250英镑的奖金给他,他好在法庭上拿出来作为证据。"可是,由于路途遥远,乔伊斯的参赛答卷晚到一天,白忙了一阵子。
从他的家信中可以看出,当时他虽然似乎很忙碌,实际上还是想竭力证明自己离家去国是有意义的。那些信的风格已经形成了他终身不渝一贯坚持的三个特点:自信、感伤和自我辩解。他一方面认为自己是拜伦笔下的那种性情暴躁的英雄,另一方面--更不成熟地--又认为自己是受欺弄的丈夫、不:久之后又是慈爱的父亲,这两种想法他兼而有之。他在5月27日给斯坦尼斯劳斯的信中愤怒地写道:他这一辈子应该说是一种"牺牲"。他的朋友们为了维护世俗传统而虚伪待他,而世俗传统正是他的:死敌。乔伊斯在7月19 日的一封信中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接受审讯的被告,正在法庭慷慨陈词:争取灵魂生活不受拘束的自由,这是人类自古以来的权利:
我现在卷入了这场反世俗传统的斗争,与其说是为了反抗传统,不如说是为了按我自己的道德本性追求生活。在爱尔兰,有些人可能认为:我的道德本性不是光明正大的,在他们看来,人生的全部职责在于还债。可是毫无疑问,在这一点上,爱尔兰人的观点正是对欧洲任何法庭的观点的夸张模仿。要对我作公正的审判,就不应该随便找12个市民、根据因循守旧的官老爷的意旨、按照警察出示的证据进行审判。而应该在陪审团里有与我同阶层的人和同年龄的人,主审法官必须发誓弃绝英国的一切法律常规。可是为什么要坚持这一点呢?我之所以这样坚持,只是因为我目前糟糕的境况似乎对我形成一种谴责。换句话说,他想由一个与他的想法一模一样的人组成陪审团宣判他无罪。这种说法虽然显得荒唐可笑,但可能是从易卜生(在诗歌"At Digte"中)关于艺术家必须具有随时接受末日的思想准备这一观点衍生而来。(易卜生和乔伊斯两人都拐弯抹角,言外之意就是他们自己不会有末日。)乔伊斯此时并不反对在这个法庭前做出某种小小的申辩,但到后来写作《尤利西斯》和《芬尼根后事》时就对他自己和他的法庭都嘲弄了一番:《尤利西斯》中的布卢姆向一位假想中的法官承认了自己各种各样犯过的和没有犯过的罪行;《芬尼根后事》中的伊尔威克为了给自己洗刷一项罪名,竟然供认出十多项其他罪行。乔伊斯始终在想象自己能用西摩•布希和约翰•F.泰勒那样的口才进行公开的自我辩护。
他还把背叛他的人拖上了法庭。1905年6月,他叫的里雅斯特的一个印刷商印了五十份《神圣法庭》,寄给斯坦尼斯劳斯,叫他分发给伯恩、柯伦、罗伯茨、瑞安、拉塞尔、戈加蒂、马吉、贝斯特、卡曾斯、斯塔基、凯勒、乔治。穆尔、奥利里•柯蒂斯、G.A.麦金蒂、埃尔伍德和科斯格雷夫。他还算慎重,没有把材料寄给叶芝、格雷戈里夫人和安妮•霍尼曼,尽管他们也都涉及了。如此费劲地把这个差不多一年前写的材料印出来,乔伊斯认为这没有什么奇怪,他争辩的力度并不因为路途遥远而减弱。这是一次漂亮的进攻,其中的粗俗用语更突出了他的自傲,但这是复仇前的一次尝试,主攻将在他的长短篇小说中实现,正如他在初秋时节以幽默的火爆口气向斯坦尼斯劳斯宣告的那样:
看在我主基督的分上,我必须革除我身上还存有的那种犹太人心肠。我昨天到的里雅斯特郊外的一大片树林中散步去了。这个倒霉无聊的夏季总算过完了,细雨微风使我想起爱尔兰那宜人的(我说的是真心话)气候。我讨厌把人烤得流油的倒霉太阳。我坐在一条远离人群的长凳上,周围都是高大的树木。布拉风(的里雅斯特的东北风)呼啸着吹过树梢。我的鼻子吸着大地的芳香,口中念着下面的祷文(与勒南在雅典卫城所念的祷文不完全相同):
啊万事万物的模糊根源呀!
看在我主基督的面上,改变我这倒霉的命运吧。看在基督面上,给我一支笔、一瓶墨水和某种宁静的心境,然后,我凭受难的耶稣起誓,要是我不把那支小笔削尖,不去蘸那瓶已经发酵的墨水,不去撰写评判那些背叛我的人的简短的文句,那就把我送进地狱。归根到底,背叛的方式多种多样。受过背叛之苦的也不止耶稣一人。不管你究竟是谁,我都要告诉你,你指望我演的是一出拙劣的闹剧,要是我跟你演,我就该进地狱。你极力主张我要克制,我不知道你的用意是什么。有一次,一个来自布里斯托尔的黑小子向我吐脏话,为了你的缘故,我克制住自己,不然就要去拽他的脖梗子,把他摔倒在马路上。不适,我的英雄本质鼓励我不那么干他,因为他比我的个头儿小。为了你的缘故,我容忍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对我做出的卑鄙怯懦的行为,我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假装他是与我品位相同的人。我遗憾地向你承认,我的老伙伴,我真是个倒霉傻瓜。但是,只要你把我找你要的东西给我,我就到巴黎去,我相信,那儿有个名叫阿纳托尔•法朗士的人,深受一个名叫"好更好最好"的凯尔特语文学家的敬佩,我会跟他说:"尊敬的大师,我这支笔够不够尖?"阿门!"
在对过去的伤痛记忆犹新的时候,乔伊:断并没有白等心境宁静下来。他从来没有过宁静的心境,倒总是从危机走向危机,从恶化到恶化。眼下他焦虑的主要原因是娜拉•巴纳克尔。1905年3月初,刚来没几天,他们就搬进蓬特罗索广场3号四层的一间房子,住了一个月,直到房东不出预料地通知他们说,她不希望带婴儿的房客租住她的房子。接着,乔伊斯发现所有的里雅斯特房主都害怕带婴儿的房客,所以当他找到莫伊泽•卡纳鲁托太太时心里很高兴。卡纳鲁托太太住在圣尼可罗街31号三层,就在贝利茨学校的隔壁。她虽然对娜拉的状况也有反感,但是对乔伊斯体面的教师职位印象更深。
他们于四月初搬进了她那套间内的一间房。不论他在此前跟斯坦尼斯劳斯和科斯格雷夫学了多少胎儿发育方面的知识,现在对孕期的病症还是一无所知。娜拉认为自己身体状况不好是不适应的里雅斯特水土所致,他一本正经地接受并且传播了这种观点。在普拉的时候,寒冷给娜拉带来过麻烦,现在随着夏季的来临,的里雅斯特百来度的高温加上布拉风具有更强的穿透力,把她吹得无精打采,整天躺在床上。她不喜欢在房东的厨房里做饭,所以午餐和晚餐他们都出去吃。可是娜拉吃不惯饭店里的菜,开销也大得惊人。就连乔伊斯也犯了愁:"我一直在借钱花。""外出也是一件麻烦事:娜拉在夏季之前只学了三十来个的里雅斯特方言的单词,所以靠她自己还应付不了,而且,用乔伊斯的话说,的里雅斯特的女人们对她那些不体面的衣着和臃肿的体态都嗤之以鼻。她心情很不好,没少哭鼻子,有时候整个晚上都不说一句话。即便说话她也总带着戈尔韦的印记。有一次,她看到《T.P.周刊》上的一篇文章时说:"这就是你那个易卜生吗?"还有一次,她从客厅走进来就宣布:"女房东让她的母鸡在外面下蛋。嗬!那家伙要下一个漂亮的蛋了。""乔伊斯觉得好笑,但是更觉得难过。他在给斯坦尼斯劳斯的信中这样写道:"她流了那么多眼泪,我真不知道她会生出个什么样的奇形怪状、愁眉苦脸的东西来,我甚至开始重新考虑我选的名字(乔治和露西)到底合适不合适了。"
娜拉的烦恼比他说的还要严重。他已经开始在晚上大量喝酒,娜拉对他几点回家从来都是心中没底儿。有一天晚上,她求弗兰奇尼•布鲁尼去寻找他,弗兰奇尼发现他躺在老城的一条阴沟里。乔伊斯没有跟斯坦尼斯劳斯谈到他自己生活方式的这种变化,但是,7月7日,7也就是孩子出生前不久,他要求斯坦尼斯劳斯设法来的里雅斯特住上一个星期以便好好谈一谈,心里大概就是惦着自己的这种变化。经过反复考虑之后,他认为指望斯坦尼斯劳斯做这样的长途旅行是不大可能的事,于是他又写信提出了一条新的建议。为了娜拉和尚未出生的孩子,他愿意放弃过流浪生活的乐趣:
我认为人最好能心情愉快,可是说实话,如果她继续在此过这种生活,我看她根本不可能愉快。当然,你清楚我非常看重她,你也知道,在跟我们一起到北堤岸的那天晚上,她是那样若无其事地骗过了我们的朋友。我认为,如果她能过上一种更适合她的性格特点的生活,她的身体状况和情绪都会大有好转。我认为即使是我,也不应该因为"爱"的难堪现象造成麻烦而怨天尤人,即使在我这样言必称我的生活中,也不该抱怨。孩子是这个问题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我想你知道娜拉不会耍弄当今流行的任何欺骗手段,当你想到她真是无可奈何、无法对付任何困境的时候,就不难理解她在此为什么心情不愉快了。我不完全清楚你内心对她、对我们俩未来的孩子究竟持什么态度,但是我认为,在大多数重大问题上,你同意我的观点。事实上,我对:女人了解很少,你也许比我了解得更少,所以我想你应该把这件事儿告诉约瑟芬舅母,她比你比我都懂得多。有个英语教师对我说,她配不上我,我敢肯定,这也是许多人的看法。但是,要想进入一种能产生类似看法的心态,就得进行大量的蒙骗自己的活动,我恐怕做不到这一点。毕竟只有斯凯芬顿之流才认为女人和男人是平等的。科斯格雷夫也说过我永远都改造不了她,可是我觉得,科斯格雷夫和我在许多方面都有欠缺,而在这些方面她根本不需要任何改造。毫无疑问,我对她比对任何人都更顺从,要不是她鼓励我写,我想我是不会写这封信的。她对我的影响已经在很大程度上破坏(或者不如说弱化)了我的欢快和不负责任的本性,但是我不认为这种影响在其他情况下会产生持久的作用。对我的性格的某一方面她是完全不赞同的,而且永远不会。然而有一次,我们俩都感到那天晚上难受得不得了,她引用(或者不如说引错)了我的一首以"啊!心上人,请听听你情人的倾诉"开头的诗。这件事儿使我九个月来第一次想到我自己是一个地道的诗人。有时候,她很愉快,很乐观,而我却越来越缺少浪漫的情调,也不企求我们之间的爱达到盘陀河中的激流的效果。与此同时,我要尽自己的人力所能,要在我们的生活中远远地避开那种被约瑟芬舅母称为"互相容忍"的这个讨厌的幽灵。实际上,现在我这信已经写到了深处,我又觉得充满希望了。而且,在我看来,如果我们俩都能谅解对方的脾气,我们就可能过得愉快。可是眼下这种荒唐的生活对我俩来说,谁都无法忍受下去我常自忖,虽然我的作品似乎敏锐,但我在生活中有可能由于过分天真而导致失败;而且,毫无疑问,我曾经犯了个错:我认为只要有一个爱尔兰友人伯恩的帮助,我就能成功地完成对这个岛国的全面指控或审视。我离家去国的这种有辱人格、令人不满的性质使我愤怒,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还要继续拖下去,老想着"有朝一日"口袋里装满票子归国回家,并且让文学界相信我毕竟是个有才华的人。"他所提议的内容,像往常一样,十分详细,也极其不现实:来年四月,他、娜拉、将要出生的孩子,还有斯坦尼斯劳斯,将在都柏林市郊找一所小房子。他将从今年八月开始把自己一部分工资寄给斯坦尼斯劳斯,斯坦尼斯劳斯也把自己的部分收入存起来。他们将尝试着共同生活一年,在此期间,詹姆斯将靠写小说、写诗卖钱来支付由他承担的那份开销。他说,他估计不到斯坦尼斯劳斯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但他认为,那所"想象中的房舍"悖的氛围对他来说不会比他们父亲家的氛围更糟糕。这个计划也许没有起什么别的作用,但反映了他对的里雅斯特的生活的不满。他还承认想吃一块炖羊腿肉加芜菁和胡萝卜,还说娜拉想看到壁炉火边煨着水壶的情景。"斯坦尼斯劳斯指出了实施这一建议的显而易见的困难,但是不管怎么说,詹姆斯到了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没有这个建议了。
7月27日,他原打算下午到海滨浴场去走一走,可是幸运的是他从咖啡馆回到家时就发现娜拉肚子痛。由于疼痛持续了很长时间,乔伊斯就把女房东叫来了,女房东很敏锐地做出了诊断:肚子痛不是娜拉和乔伊斯两人说的消化不良,而是分娩的前兆。于是急急忙忙找来了接生员,接生员证实了这种判断,乔伊斯又连忙找来他的学生西尼加格利亚医生接生。女房东体贴地劝乔伊斯去她家吃晚饭。大约九点钟,她走了进来,"又是微笑又是点头,"用带方言口音的意大利语说道,"嗬,是个漂亮的男孩,先生。"西尼加格利亚医生明确地跟乔伊斯说,孩子不是早产,只是乔伊斯算目子算错了一个月。乔伊斯抱起孩子,嘴里对孩子哼着小曲儿,并惊讶地发现孩子也很高兴。然后他就出门去给斯坦尼斯劳斯发电报:"儿子出生吉姆。"消息很快就在都柏林的亲友中传开了,科斯格雷夫朗读电文时还在后面加了一句:"母亲和私生子都平安。"这个拙劣的笑话不仅与乔伊斯的性格格格不入,也是他的钱包所不允许的,然而这件事却一直在都柏林有关他的神话中流传,因而他安排《流亡者》的主人公在提到他那个"既没有神佑又没有名字的孩子"在都柏林引起的流言蜚语的时候满腹牢骚。"
乔伊斯把孩子出生的详细情况写信告诉了斯坦尼斯劳斯,并且叫他找柯伦借1英镑以助开支。孩子将取名为"乔治",不打算受洗。"感谢我主耶稣,"几个星期后他说,"还没有一个诵读福音的人把脏脸放入孩子的驴叫范围之内。"267月29日,他在笔记中饶有趣味地写道:"这孩子好像遗传了他祖父和父亲的嗓音。"长相与他本人早年的相片也有相似之处。似乎是为了保留他反常规的做法,他于九月底宣布:"我认为.,孩子随父姓还是随母姓,应该让孩子成年时自己选择。父子关系是一种法律上的虚构。"28这是斯蒂汾•代达勒斯的声音,不过,乔伊斯也说过:"基督作证,我希望他在有思考能力之后不必考虑我的想法。"这件事使他感到吃惊,也感到高兴,几年之后,他对妹妹伊娃说:"对一个男人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生个孩子。"他在:为贝利茨学校准备一篇三页的英国文学史讲稿时,就引用了《你在何方,我的爱子?》这首抒情诗,从而把华兹华斯列为一流诗人,与莎士比亚和雪莱相提并论。"乔伊斯对身为人父这一点如此看重,他的都柏林朋友对此却一无所知,但是这个消息使戈加蒂产生了恢复友好关系的念头。科斯格雷夫的一封罕见而风趣的信很快就使乔伊斯了解了这一情况。
乔伊斯兄:
娜拉刚刚提醒我,你上次寄给我明信片后我没有回信,我失礼了,但是你知道我很懒。上次接到了你的小说之后写了半封信,我没能继续写下去就拿它另作家用了。要说的事太多,所以只好长话短说了。谣传伯恩与一位海登小姐订了婚--斯凯芬顿太太的前后直径未变。遗憾的是,我不是第一个把娜拉生产的好消息告诉斯凯芬顿的人。此刻请接受我的祝贺,并替我向娜拉表示祝贺。希望小宝宝健康。你的小说我没有连续读下来,所以也说不出什么看法。请从速给查利再寄一些来,我将尽力帮你提供批评意见。同时--我的老天爷--为何用林奇这么个名字?任何名字都比这个强。戈加蒂终于获得医学士学位,现在正在争取加入外科医生协会。他的水手仍在进行之中,上次碰到他时他差不多要到北极了,但是他抱怨天气不好,那水手感到啊!鲸在游泳、又打响鼻又吹风!气候的严酷啊!海象在显示门牙的牙锋!
啊!海豹还在挑选一块浮冰来冷却自己的欲望!我不明白你们怎么能不要火炉。
上帝的判决降临船长,因为他极其残忍地把辛巴德抛下船舷。他们正在向死亡行进,不过还未到达最后的灾难
水手们听见 此处可以测出大西洋的浮力与巨能塞壬的歌声 还有拉布拉多半岛上的雷鸣声
他们透过嘈杂的吼声能听到犹如雷公的大榔头
煤炭码头妓女的呼唤声不管你是谁。
圣诞节这天,"你现在的陌路人"戈加蒂给了我下面这首"小颂歌",并且解释说,圣诞的时刻只占圣诞节中的几分钟,由于他无法与数百年的错误说法做斗争,他只得咧嘴一笑忍受下去。关于耶稣的十字架的作用他还发表了宏论--它为当事人提供了倚靠并成为他征服对手的标志。对于"忧愁人之城"--的里雅斯特的那个家庭的成功,他更是对自己大加赞赏。
快乐(但略带讽刺)的耶稣之歌我这个小伙子最蹊跷,
我妈是犹太人,我爸是只鸟。我和那老木匠不是一路,
所以到髑髅岗传我的门徒。谁要是认为我不是真神,我变的葡萄酒就没有他的份,
只有等那酒再次变成水,还得要小心它没有变小水。我的办法新,定叫你吃惊,眼里撒把灰,瞎子就能见光明。
应该说清楚:只要献上一条鱼,平民百姓就能踏上天堂路。
你知道我是水不游来冰不溜,所以那天我姗姗来迟到渡口。我在水面走一遭,博得大家高声叫,
对犹太佬而言,这就强于在水里泡。每当我成功之后神气活现往家跑,你会发现傻瓜也能办得到,(公众的支持值千金,关键是赢得他们对穷人的同情心。)放弃你的小木棚,并向他们讨面包,他们会送你石头城堡作回报,有平整的地面,有合身的雨衣,他们还会脱下衣服往你身上披。可怜的人越多,你管的人越多,只须向这些傻瓜高声喊:"你们有罪过。"
因为(你心中的)天堂之门自会开,只要你能叫人认错并悔改。
如果靠"希望"就能及时预知反叛,就能预知犹大和教皇彼得的行与言,你就会发现你永不会陷入难堪的境地,苦难子民和教会母亲就不会将你抛弃。再见吧,再见!你们要记确凿,让人人都知道我死而又复活。我天生有能耐--自然能飞天,橄榄山上风正美--再见吧再见!随信附上的《耶稣之歌》当然是戈加蒂所作。是他叫我寄的。他渴望你回都柏林。
我明天就给娜拉写信。明信片上是她的上色儿的照片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就代我向她致意。她的气色比在棕色的都柏林时好多了。看来戈加蒂希望和好,所以给我写信时你的态度要明确。现在我累了、渴了。就此再见吧!
文森特•科斯格雷夫谨启
戈加蒂猜不出乔伊斯与他不和的决心有多大。在戈加蒂看来,做人就是不断地闹着玩。他很愿意将过去的处理不当化为一次可能引:起误会的玩笑。但是对乔伊斯而言,碉楼的那段经历很能说明问题,他最初打算让斯蒂汾把它算作离开爱尔兰的原因。他把这一点告诉了斯坦尼斯劳斯和科斯格雷夫,科斯格雷夫在七月底与斯坦尼斯劳斯谈话时说:"我可不愿当你哥哥写碉楼那段中的戈加蒂。谢天谢地,我可从没踢过他的屁股或别的什么。"乔伊斯搞文学创作就像在打仗。斯坦尼斯劳斯在阅读《英雄斯蒂汾》新写的几个章节的时候,乔伊斯写信告诉他说自己的书与莱蒙托夫的书存在着离奇的:巧合:
我所知道的唯一一本类似的书就是莱蒙托夫的《当代英雄》。当然,我的书要长得多,莱蒙托夫的英雄是一个贵族、一个疲倦的人、一只勇敢的动物。但是在目的、书名,有时在尖刻的处理方法等方面都有相似之处。莱蒙托夫在书的结尾描述了主人冬与G一之间的一场决斗,决斗中G一被击中并掉下高加索山脉中的悬崖。G一的原型人物,被作家的讽刺所激怒,向莱蒙托夫提出要决斗,正如书中所描写的;邵样,决斗是在高加索山脉中的一个悬崖边上进行的。莱蒙托夫被击毙,:衮下悬崖。你可以想象一下我心头浮现出什么样的想法。戈加蒂和乔伊斯始终没有到塔糖山上去决斗,但是他俩进行了一场持续终生的战斗,戈加蒂遭受了严重的创伤。
然而,在碉楼事件之前,还有许多情况需要写。乔伊斯现在才写到斯蒂汾•代达勒斯大学毕业。到3月15日他才写完18章,4月4日写完20:章,5月完成21章,6月27日完成24章。其中最后一章描写了斯蒂汾要求埃玛•克列利陪他上床睡一晚的情景,乔伊斯有理由为他处理这一场景的技术感到骄傲。他把这几章寄给斯坦尼斯劳斯,并且叫他只给科斯格雷夫和柯伦看。柯伦又把文稿借给凯特尔看,不过,当斯坦尼斯劳斯告诉乔伊斯后,乔伊斯毅然命令他要回手稿。他说不是不信任凯特尔,而是不信任凯特尔的朋友们。"他乐于对搞阴谋的人搞点阴谋。
尽管《英雄斯蒂汾》还有39章要写,他却能以快得多的速度完成《都柏林人》的创作。5月8日他修改完《一件伤心事》,7月13 日完成《公寓》,7月16日完成《如出一辙》,9月1日完成《常春藤日在委员会办公室》,9月18日完成《偶遇》,九月底完成《一位母亲》,十月份完成《阿拉比》和《圣恩》。在七月份内,他预计全书很快就能完稿,就宣布了接着要写第二本书《乡巴佬》。36初秋,他为《都柏林人》定了个计划。在《艺术家写照》这篇随笔和《英雄斯蒂汾》这本书中,他都强调了不仅有必要表现已经成熟的自我,更有必要去表现初涉人世的童年时期的自我。在《都柏林人》中,他把这个城市当成一个人来看待,按人生四个阶段来表现,第一个阶段由它的儿童来表现,最后一个阶段由它的那些已成定局的人物来表现:
各个短篇的次序安排如下:《姐妹俩》、《偶遇》和另一篇《阿拉比》,这些都是关于我的童年的故事;《公寓》、《车赛之后》和《伊芙琳》,这些都是关于青春期的故事;《土》、《如出一辙》和《一件伤心事》,这些都是关于成年生活的故事;《常春藤日在委员会办公室》、《一位母亲》和全书的最后一篇《圣恩》,这些是关于都柏林社会生活的故事。你知道,都柏林作为首府有几千年的历史了,也是大英帝国第二大城市,差不多有三个威尼斯大,可奇怪的是没有一个艺术家把它推向世界。他在讨论这本书和这座城市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流露出一种暖昧的动机。1905年9月1日,他问斯坦尼斯劳斯:"难道都柏林就不能由几个有性格有文化的人改造成像现在的克里斯蒂安尼亚那样的都城吗?"39他原来那种严厉批判这座城市的意向,现在与一种新的意向--为城市的改造提供有用的指导--交织在一起了。《公寓》和《如出一辙》是言辞最为猛烈的两篇,起初使他感到"异乎寻常的满意",柏可是一个星期以后,也就是7月19日,他就把其中不留情面的言辞归咎于的里雅斯特的酷热的天气:"《公寓》和《如出一辙》中许多冷淡的情节是在汗流满面的情况下写的,当时我用手帕护着衣领,汗水直往手帕上流。"阅读哥尔德斯密斯的作品以后,他也为自己对现代社会的描述感到不安:
我昨天他于7月19日给斯坦尼斯劳斯写信读了《威克菲尔德的牧师》,它的序言使我对自已的文学风格的优点产生了片刻的怀疑。以哈代为例,再过两百年,似乎未必还有人提到他。然而,当我读到正文第二页时,我就发现哥尔德斯密斯培养出他的花朵来的那个社会制度极其腐朽。文人难道归根到底也不过和表演艺人一样吗?我有这些令人丧气的想法也许是受了环境的影响。《都柏林人》中的那些短篇似乎的确写得不错,但是,说到底,也许有许多人都能写得同样好。我没有体会到克服困难之后的那种感觉。莫泊桑当然写得很好,不过,恐怕他的道德感有些迟钝。都柏林的报纸将会把我的短篇看成是都柏林生活的讽刺漫画而加以反对。你认为这种看法有道理吗?有时候,指挥我的写作之笔的精灵在我看来非常淘气,我几乎是在故意地让都柏林的批评家们有空子可钻。所有这些赞成和反对的意见我目前都只能锁在我心中。当然,你不要以为,我会认为当代爱尔兰的作品除去一些文笔拙劣、道德观念迟钝、杂乱无章的漫画以外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
斯坦尼斯劳斯在给乔伊斯的信中对他那些短篇作了认真仔细的评论,最后还给了极高的赞誉。弟弟的这种赞誉使乔伊斯感到非常满意,就像弟弟对他的长篇小说的赞誉使他感到满意一样,但在1905年9月18日的回信中,他也还有些辩论:我非常感谢你对我的短篇作了认真的评论。你拿这些短篇与别的作品进行比较,真叫人眼花缭乱。你提到的那些作家都大名鼎鼎,你拿我与他们相比恐怕不合适。至于卢梭的《忏悔录》,莱蒙托夫说,卢梭当年把这部作品中的内容读给他的朋友们听,这样做使作品的质量受到了影响。从写作的条件考虑,我难以相信这些短篇小说有可能是至高无上的佳作。关于这个话题,我希望能跟你详谈,就像谈论许多别的话题一样。你说《如出一辙》在带领读者进行脑内旅行时显示出一种俄罗斯式的能力,这就使我考虑:人们所说的"俄罗斯式的"这个词究竟是什么含义?你可能是指写作上的一种毫不含糊、毫不留情的力量,而从我所读过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俄国作家的作品来看,这似乎不是"俄罗斯式的"明显特征。我发现,几乎所有的俄罗斯人身上的主要特征,就是他们对于社会地位的毫不含糊的本能。当然,我不同意你关于屠格涅夫的观点。在我看来,他似乎不比柯罗连科(你读过他的作品吗?)或莱蒙托夫高明多少。他有点儿迟钝(不敏捷),有时候矫揉造作。我认为,许多人崇拜他是因为他"具有绅士风度",正如他们崇拜高尔基是因为高尔基"没有绅士风度"一样。谈到高尔基,你认为他怎么样?他在意大利人眼里可是大名鼎鼎。至于托尔斯泰,我完全不同意你的看法。托尔斯泰是个伟大的作家,他从不迟钝、从不糊涂、从不疲倦、从不迂腐、从不做作!他比别人高出一头。我并不真把他看成是一个基督教的圣人。我认为他具有一种真正的精神本质,但是我也猜想他讲的是最地道的带有圣彼得堡口音的俄语,他准能记住他的高祖父的教名(我发现这是以封建意识为主的俄罗斯艺术的基石)。我知道他给伦敦《泰晤士报》写过一封长达13栏的信攻击政府。就连英国的几家"自由派的"报纸都愤愤不平。他不仅攻击军队,甚至影射沙皇,说他是一个"头脑简单的轻骑兵指挥官,智力水平不如他的大部分臣民,信神信鬼,品位粗俗"。英国的自由派人士感到震惊:要不是他们知道他是一位亲王,他们准会骂他粗野了。《伦敦画刊》的一位撰稿人嘲笑托尔斯泰不懂战争。"可怜的好人!"他说。好了,真该死!我情绪不错,可是这实在有一点太过分了。你听到过这样轻率放肆的言辞吗?难道他们认为《复活》和《安娜•卡列尼娜》的作者是个傻瓜吗?难道那个放肆无耻的报人认为自己在体格、智力、艺术、道德等等有哪一方面可以和托尔斯泰相提并论吗?荒谬!可是,一想到这件事儿,还是叫人恶心。也许那位报人将要承担全面修订托尔斯泰的:£作--包括长篇小说、短篇故事、剧本等等一切。然而,我同意你对莫泊桑的看法。他是个出色的作家。他的故事有时有点草率,不过,考虑到他的生活环:境,这也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