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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1905-1906

作者:美- 理查德·艾尔曼 当前章节:112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就像一个倔强的精灵受到他哥哥法术的召唤,经过几天横跨大陆的旅行,来到了的里雅斯特。由于过英吉利海峡时晕船,穿越德国和奥地利时坐火车都是三、四等车厢的简陋经济座,所以这次旅行并不舒适。斯坦尼斯劳斯准确地估计到的里雅斯特的食柜中可能空空如也,旅途中他每天只用两顿餐,两杯咖啡,两个鸡蛋和一杯啤酒。乔伊斯热情地到的里雅斯特火车站去迎接他,并说了一句后来被斯坦尼斯劳斯认为有歧义的话:"Youae 80 changed l would have passed you in the steet."在詹姆斯原来的心目中,弟弟还是个小男孩,可眼下他穿着一身庄重的新衣服--按詹姆斯的指示打扮起来的--俨然是个成熟的男子汉了。他的实际年龄只有二十岁,可一举一动就像有四十五岁。他那严肃认真的神态和那结实魁梧的身材给了他一种坚定有力的气派,而长得比他高但骨瘦如柴的哥哥就缺少这种气派。正如《芬尼根后事》所述:"Lefty takes the cheubcake while ightsJamesC10Vq:S his hoof."后来,当直言不讳的性格使斯坦尼斯劳斯相继遭遇到帝国当局和法西斯当局的麻烦之后,朋友们就把他比作加图;而且,他哥哥好比是弗朗索瓦•维永,他自己却要充当保镖的角色,成为哥哥的陪衬。然而,本质上讲,他还是个小男孩,也像其他男孩一样有自己的烦恼,勉强压下自己的不知所措心情而作出满不在意的气派,也渴望别人同情他、承认他有智力,而他哥哥又无法满足他的这种渴望。

斯坦尼斯劳斯刚刚在莫伊泽•卡纳鲁托太太公寓中哥哥隔壁一间房内安顿下来,詹姆斯就来告诉他,哥嫂两人手里只有一个一分钱的硬币了,问他途中有没有剩下点儿钱。五年之后,斯坦尼斯劳斯在一封写给父亲的信一一封语气尖刻,但他决定不寄出的信--中说,詹姆斯"自从我来这里之后,很少问到别的与我有关的重要问题"。第二天他就接任了贝利茨学校的教职,周薪为40克朗(合8美元或33先令4便士)。他同意詹姆斯用他的薪水支付家用,有好几次他还未出学校大门就把工资转交给哥哥。后来,为简便起见,詹姆斯就替斯坦尼斯劳斯代签工资单直接领钱。加上詹姆斯的42克朗,他们的工资合起来就有17美元(合3镑8先令4便士),要是精打细算,这笔钱当时足够开销,可他们就是缺乏精打细算。像每晚都外出下饭馆(即便是一家便宜的社会主义饭馆)这类"必需项目",总使他们处在贫困的边缘,而对此至少詹姆斯是并没有什么反感的。詹姆斯借了斯坦尼斯劳斯的一条裤子,而且老穿着不还;这种哥哥占弟弟便宜的情况,从一开始就形成他们两人的关系的特点,斯坦尼斯劳斯起初是心甘情愿,渐渐就不那么痛快,最后是非常不愿意了。詹姆斯认为没有理由限制弟弟为天才做出牺牲,尤其是在这位天才必须养家之时。斯坦尼斯劳斯对詹姆斯的情感中既有手足深情又有尊敬,但也有愤懑与痛苦。

他们同吃同住,一起工作,彼此间很快就产生了摩擦。乔伊斯酗酒是导致关系紧张的主要原因。斯坦尼斯劳斯来了以后,娜拉觉得如释重负,弗兰奇尼•布鲁尼也有同感,因为他果断地把哥哥从老城的那些工人咖啡馆中拽了回来。3詹姆斯在行动上不做任何抵抗,但在思想上再次转向了逃避。责任的压力本来就已经够难受了,斯坦尼斯劳斯的责备神情更使他雪上加霜。弟弟的到来并未产生奇迹,而乔伊斯却感到自己正被人无情地挤到了非常接近平稳生活的危险境地。在他看来,刚摆脱父亲的家庭樊笼,却又陷入了自己的家庭樊笼。他想到了一个关于如今在克里斯蒂安尼亚已生命垂危的易卜生的传言,说他离开妻子,中止了婚姻状态,这一先例有时似乎也在向他招手。

斯坦尼斯劳斯为他心目中的乔伊斯家中情况感到不安。他在寄给表妹凯齐的邮简中吐露心声:他渴望再次听到鸽子楼那凄凉的雾角之声。更重要的是,他在十一月份给约瑟芬舅母--德兰姆昆德拉的智慧夫人--写了好几封信,向她抱怨詹姆斯和娜拉相互之间的态度以及他们对他的态度。尤其使他感到不安的是詹姆斯越来越不理他。后来詹姆斯也给约瑟芬舅母写信,表面上是要告诉她他打算离开娜拉,但也很可能有意无意地想让默里夫人劝阻他。这样一来,他的忠贞将会显得更加高尚。12月3日把《都柏林人》寄给格兰特。理查兹之后,他在第二天又打算像处理创作事务那样处理他的个人生活事务。奥地利的里雅斯特圣尼可罗路30号3楼亲爱的约瑟芬舅母:

好久没有给您回信,原因是我一直很忙。昨天,我把《都柏林人》书稿寄给了一个出版商。全书共有十二个短篇,除了第三篇《阿拉比》和最后一篇《圣恩》外,其余各篇您都读过。我之所以没有写信,是因为我知道斯坦尼正在与某个人或某些人进行大量的通讯联系,所以打算等到我确信有人有工夫听的时候再写。再者,我也没有多少消息告诉您。我总爱或明或暗地向您抱怨我当前的生活,我想您准听烦了,所以在这封信中我就不想用更多的抱怨来打搅您了。您可不能由此就得出结论说我多少有些逆来顺受。实际上,我只是在等,等到经济状况有所转机之后,我就能改变我的生活方式。最迟不出两年,这种转机就会出现,不过,即便没有转机,我也将尽力而为。我预料娜拉与我的目前这种关系将要遭遇某种变故,在跟您说这话之前我有些犹豫。现在之所以跟您说,只是因为经过深思之后,我认为您这个人不会把这话告诉别人。如果这类变故将如我所料地发生,我可能应承担部分责任,但也很难说全是我的错。我相信我是个任何女人都难以忍受的人,但另一方面我又不想改。在娜拉眼中,我与她熟悉的其他男人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区别,我很难理解她持这种态度有什么道理。我不是一只很驯服的宠物--说到底,我认为我是一位艺术家--而且有时候,当我想到我有(或说曾经有)能力享受那种自由幸福的生活时,我就有一种绝望的感觉。同时我不希望赶超普通丈夫的残暴行径,我将静候时机。我想您现在会对我的冷酷的心直摇头,而这冷酷的心也许只是一种不太恰当的说法,实际上是一种敏锐的性格或是头脑。成千权利指责我不近人情,我不敢肯定。说实话,我不光具有明显的自私特点,而且对体谅人这类事还有点儿烦。

也许您能把都柏林报纸上的一篇评论寄给我,就是关于穆尔那部有0.戈加蒂神父这个人物的小说《湖》的评论。希望您身体健康。

吉 姆

1905年12月4日乔伊斯的意图在他说出来的过程中已经开始淡化,然而这就是他婚姻生活中两次重大危机中的第一次。他对娜拉原先说她无知,现在又指责她冷漠。正如他现在开始认识到,后来又以别样的心情写信给弗兰克•巴津时所说的那样,女人不是男人的忠实而热情的奴仆,而是"完全正常的、全面的、非道德的、可受精的、不可靠的、迷人的、机敏的、有限的、谨慎的、满不在乎的女性。我是一个肯定一切的肉体。"对他来说,"满不在乎"这个形容词最难以接受。对于自由与爱情可以采取家庭这种不那么令人愉快的形式这个事实,他也需要时间才能接受。斯坦尼斯劳斯能够帮助哥哥与娜拉度过这次危机,但他之所以能收效,与其说是如他所设想的靠他的劝告,还不如说是靠他提供了一个他们可以共同抱怨的目标--就是他自己。

1906年1月,弗兰奇尼•布鲁尼提议合租一套住房,分担费用。这样做能省一部分钱,也许能买些家具,还能像以前在普拉时那样再次与弗兰奇尼一家亲密地生活在一起,所以大家都同意。2月24日,乔伊斯和弗兰奇尼两家人都搬进了城郊乔万尼•薄伽丘路1号的一栋房子。这个安排确是够理想的。乔伊斯一家还是经常外出下馆子,通常去波那维亚餐馆,有时也劝弗兰奇尼一家一起去,不过弗兰奇尼家没有多少钱下馆子。在别的晚上,乔伊斯有时就甩开弟弟,一醉方休;在那种情况下,斯坦尼斯劳斯就气呼呼地到处去找他,找到了就逼他回家。这时弗兰奇尼就能听到乔伊斯大唱那首博洛尼亚歌曲:"Viva N06,il gan Patiaca,"或是那首的里雅斯特饮酒歌:

No go la claa del potonpenda a casa....

Ancoa un lito di quel bon

斯坦尼斯劳斯对哥哥执意要自毁的举动很生气,有时候在把他拽回来以后还要用拳头揍他几下,弗兰奇尼听到拳头声和叫喊声以后,就会不顾妻子的劝阻,跑上楼来跟斯坦尼斯劳斯说:"这样做不管用。"

随着斯坦尼斯劳斯的警觉性越来越高,这种不愉快的事件也越来越少。在某种意义上讲,日子过得倒也算愉快。乔伊斯继续跟弗兰奇尼进修托斯卡纳方言,还跟他学习佛罗伦萨方言的各种说法,后来他在不恰当的场合使用,逗得人直乐。他讲意大利语比讲英语还要随便,而且慢慢地越来越随便。一开始。弗兰奇尼还能使他感到惊讶,比如有一次,一条狗在贝利茨学校周围躲躲闪闪,使乔伊斯感到很不快,弗兰奇尼就说:"ca11a ha pisciato ne11anticam-ea e ha lasciato uno stonzono davanti alia tua aula."乔伊斯笑了,并且像个姑娘似的红了脸。可是不久之后娜拉就跟他说:"自从你认识了弗兰奇尼,我就再也认不出你了。"她自己也跟弗兰奇尼的太太学了许多适合女性身份的意大利语,正如她对朋友所言,她决意要把意大利语讲得跟詹姆斯一样好。斯坦尼斯劳斯学这门语言也学得很快,尽管他的发音始终不如他哥哥的发音那么纯正。

在此期间,两个年轻人都在学校里平稳地教课。斯坦尼斯劳斯的教学方法有条有理、一丝不苟,而詹姆斯上课是随心所欲的。弗兰奇尼记录保存了乔伊斯在教学方面的许多妙语警句,有些是他教课的过程中脱口而出的:

"贝利茨,贝利茨,我干了些什么值得你这样待我?""贝利茨先生和乔伊斯先生,傻瓜与乞丐。"

"丈夫通常是长了角的公牛,妻子没有头脑,两个合起来就是一只四"带馅儿的面包--怀有小耶稣的圣母。""女人私通,丈夫就成了牢骚满腹的失意政客。"

"厚皮动物是什么?看那边那个长着喇叭鼻、大腹便便的人,那就是个厚皮动物。"

这些都是给初学者们的箴言,渐渐地乔伊斯就将他们引入更加深入的讨论:

"贝利茨先生是一块吸不足的海绵。老师们的大脑都已吸足了。而他们的肉体呢?我们被钉在十字柱上直至皮包骨。为了按照我主贝利茨先生的意旨客观地教授动物学,我把自己当作长颈鹿的活标本呈示给我的学生们。

"那个女人的胸部小巧玲珑,可她的良心有阴沟那么宽。因为她的男朋友们正帮她开发她的优点,所以她的丈夫很幸福。我也正在开发我自己。你们也去吧,就这样开发。空腹连饮十四杯苦艾酒后你就明白了。如果这种方法不能开发你们,那么,你们就没有希望了。那你们最好就不要按这种方法学习英语了。

"我妻子已经学了意大利语--足以使她舒舒服服地积欠债务了。我不会替她还债的。贝利茨会替她还吗?那与我无关。我的债主们告诉我,他们要把我带到法庭上去讨个说法。可我没有任何说法。如果是去取钱,那又另当别论可是至于付账?那可没f-JL。于是我就把他们的账单都撕掉了。

"收税员是一个老给我找麻烦的傻瓜。他把那些上面写着警告,警告,警告的传单撒在我的桌子上。我告诉他,要是再这么干的话,我就要把他送到他的抢钱包的主子那里去挨鞭子。抢钱包的人就是维也纳政府,到了明天也许就是罗马政府。不过,不管是维也纳政府,罗马政府,还是伦敦政府,对我来说都是一路货色--海盗。

"至于那些小纸片嘛,我已告诉他爱给我寄多少就寄多少。在那些纸片上我可以胡写乱酾,除非最终被我太太派上了小用途--所有的母亲都要为自己的孩子做那事。

"爱尔兰是个伟大的国家。她被称为绿宝石岛。宗主国政府几百年来一直限制她的正常发展,使她成为荒芜之地。现在是一块无人耕种之地。政府在那里种下了饥饿、梅毒、迷信和酗酒;清教徒、耶稣会会士和宗教偏执狂迅速蔓延。

"众所周知,从本质上讲,我们的农民们是在梦游,青蛙般的一无所有而又一无所求,与托钵僧极为相似。我认为,他们是唯一的在饥饿的时候进行象征性用餐的那种人。你们知道什么是象征性用餐吗?我这就给你们解释清楚:农户家族,一大屋子人,就像围着祭坛一样坐在一张粗木桌子周围。桌子中间的上方,从房顶上悬下一根绳儿,绳儿上拴着一条可使他们大伙儿美餐一顿的鲱鱼。家长煞有介事地拿起一个土豆。然后就用那个土豆在鱼的背部上方做画十字(我的托斯卡纳朋友们说:他画大十字。)的手势,而不像伪君子那样只在上面蹭蹭。这是个信号,在他之后,按照辈分高低,家族里每个成员都要表演同样的把戏,以便直到最后所有的人(即就餐的人)都只考虑自己手中的土豆,至于那条鲱鱼,如果不是被猫吃掉或是烂掉,那准会风干成木乃伊留给后代人,这道菜被称为象征鲱鱼。那些农民都很馋这道菜,都把肚子填得满满的。

"严格地讲,都柏林人是我的同胞,但我不喜欢像他们那样谈论我们的可爱的脏兮兮的都柏林一。都柏林人是我所见到过的全岛或整个大陆上最无望、最无用、最反复无常的一群冒充内行的骗子。正因为如此,英国议会里尽是世界上最爱讲空话的人物。都柏林人总在酒吧、客栈与妓院里闲聊、闲逛,消磨时光,对喝几杯威士忌、谈点地方自治从不感到厌烦,到了夜里,酒足饭饱、像个癞蛤蟆那样灌满毒汁以后,他就踉踉跄跄走出边门,凭着求稳的本能,沿着房屋的直线,屁股蹭着墙壁或墙角,摇摇晃晃地向前滑行。正如英语所说,他在蹭屁股对付。这就是你们想了解的都柏林人。

"尽管如此,爱尔兰仍然是联合王国的大脑。英国人讲求实用但动作迟钝。他们为人类填塞过度的胃提供了一种完美的器具--抽水马桶。爱尔兰人被逼无奈要用一种外族语言表达自己的思想,他们已经给那种语言打上了自己"今天早晨--说来也怪,我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事儿--我一文不名。我去找主任并告诉他是怎么回事。我要求他给我预付工资。保险柜的钥匙这次没有生锈(通常情况下总是生锈),但主任不同意,说我是无底井。我叫他自己到井里去淹死,然后我就走了。现在我该怎么办呢?我真是倒霉呀。老婆什么也干不了,只会生娃娃,吹泡泡。这么一来倒好了,我们永远都饿不死了;意大利谚语说得好:孩子就是财富。这就太好了,可是乔治的脚撑破了鞋,而我老婆还在继续吹泡泡。要是我不注意,她就会紧步乔治一世的后尘,为这个王朝生下第二个男性继承人。不,不,娜拉,这种游戏对我不适合。只要的里雅斯特还有小餐馆存在,恐怕你的男人就必须离家外出过夜,像一块破布那样在微风中四处飘飞。

"意大利文学始于但丁也终于但丁,这可不简单。但丁身上体现了文艺复兴的全部精神。我爱但丁近乎爱《圣经》。他是我的精神食粮,其余都是陪衬。我不喜欢意大利文学,因为那些颓废的意大利作家们的思维完全被这样四个基本主题所支配:沦为乞丐的孤儿和饥饿的人(难道这些意大利人永远没有不饿的时候?)、战场、牛群、爱国精神。意大利人在培养爱国精神方面有一种奇怪的方式。他们想靠自己的拳头去强迫别的民族认可意大利的文化优势。人文主义、伟大的洛伦佐、列奥纳多、提香、米开朗琪罗、伽利略:可不是吗,都是很优秀的人物。不过我还得找出一个意大利人来,他说出话来能叫我哑口无言:闭嘴,你这个傻瓜!一项应归功于意大利人的不朽的业绩就是罗马教会的建立。哎呀,连我都会说罗马教会的巨大是多方面的--既像教会那么巨大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说又像妓女。一个荡妇要委身于人,周围布置了芳香、歌声、鲜花和音乐,穿着丝袍坐在宝座上深表哀伤,不就是那样吗?"

这些用卓别林式的夸张手法表述的内容,包括了乔伊斯耿耿于怀的大部分中心问题:他的经济需求、他的家庭、他的祖国、他对宗教的敌视、他对文学的热爱。妻子们给丈夫们戴上了绿帽子;意大利除了教会以外是个骗局,而教会是个老妓女;爱尔兰令人讨厌却又叫人难忘。他的言辞刻薄但也风趣。看他在书信中对他的困境所做的描述,很容易忘掉"凯尔特人的"忧郁始终是与他岭性格相抵触的。有时候他晚上喝醉了,花很长时间在家中与同样醉醺醺的弗兰奇尼一起玩,身材矮小的弗兰奇尼爬上乔治的童车,尖声叫着由乔伊斯推着在房内乱转,而他们的妻子和斯坦尼斯劳斯都在耐心旁观,多少也觉得有点好玩。"有的时候,乔伊斯就溜进一家西西里人开的酒馆。酒馆老板有个扭脖单脚独立的动作,因此乔伊斯给他起了个绰号叫"Cicogn"即"白鹳"。他们俩都认为对方滑稽可笑,那位老板说:"乔伊斯,白鹳是个脚色,这没问题;而你自已却是个怪球。""乔伊斯乐于对着自鹳的深信不疑的耳朵一个劲地讲述爱尔兰的各种各样新颖奇特的故事。正如大家所熟悉的双关语所言,Tieste(的里雅斯特)即tiste(悲伤),可是乔伊斯喝过一点酒之后就能说说笑笑放松自己。

除了与娜拉的关系紧张以外,乔伊斯的主要麻烦还在于他写的几本书。首先是《室内乐》遭到一连串的不幸:格兰特•理查兹弄丢了书稿,于是找乔伊斯要第二份稿子,结果于1905年5月又提出退稿,除非乔伊斯能够出一部分印刷费(当时他没有这个能力),"后来约翰•莱恩于六月、海涅曼于七月、康斯特布尔于十月相继退稿。《都柏林人》引起的麻烦则不同:短篇小说的市场销路当时稍好于诗歌的销路,乔伊斯于1905年12月3日满怀希望地把书稿寄给了格兰特•理查兹,理查兹收到从的里雅斯特寄来的题为《都柏林人》的书稿时有些吃惊,但他喜欢这部稿子,当他的审稿人菲尔森•扬表示认可以后,他于1906年2月17日接受了书稿,并于三月份签订了合同。一个月过去了,情况似乎都很正常。理查兹谦恭有礼地打听乔伊斯的情况,乔伊斯在回信中也有意吐露了他对当前生活不耐烦的心情:

我在这儿是贝利茨学校的一名英语教员。我在这儿呆了十六个月,此间我完成了用80镑的年薪养活自己和另外两个信任我的人儿这样一件微妙的任务。我应聘给本市青年男士教授英国语言,要求是越快越好,不可为求高雅而耽误进度;作为回报,我按要求每讲授60分钟就得到10个便士。我必须说明的是,我还教了一位男爵夫人。

我的期望是我的书稿能挣到稿费,并足以使我继续我已中断的创作生涯。我希望这些细枝末节不会使您感到厌烦,而它们却使我感到厌烦。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把这些话告诉了您,因为您向我问了这方面的情况。"同时,他于2月22日又把新增的一个短篇《两个风流哥儿》寄给了理查兹,这件事肯定加速了灾难的来临。理查兹没有过目就把稿子送给了印刷商,印刷商不同意并继续在其他篇章中也标出了问题。乔伊斯此刻还在毫不怀疑地写作《一朵浮云》,正准备把它也寄给理查兹,可是在4月23日,"理查兹突然通知他:根据印刷商的反对意见,必须对书稿做一些修改。

英国法律规定,印刷有问题材料的印刷商,与出版商同样违法,要承担同样的刑事责任。乔伊斯强调不理解这条法律。他在给理查兹的信中写道:"在欧洲所有的其他文明国家,印刷商都是无权张口发表意见的。""但是理查兹惹不起麻烦。他刚刚经历破产,刚刚以妻子的名义建立公司重返出版界。他坚持自己的立场,而曾经威胁要退稿的乔伊斯则又换了另一种办法去设法说服他。关于《两个风流哥儿》,乔伊斯于1906年5月5日问他印刷商究竟反对其中什么内容:

使他震惊的是那枚小金币吗还是那两个风流哥儿赖以生存的行为准则?我看这两者都没有使他震惊的因素。他对骑士风度的认识,(大概)是在阅读大仲马的小说的过程中,或是在观看那些表现骑士和盛装贵妇人的传奇剧的过程中形成的。他挑出《如出一辙》中三处作有标记的文字,即1)"一个要养两个家的男人",2)"有"个姑娘,3)一个女人频繁地改变大腿的姿势,并轻轻地碰到一个男人的坐椅。

他标出第一处,使我想到他身上流淌着神父般的血液:他在此对不合道德的暗示的嗅觉无疑是很敏锐的。对我来说,这段文字似乎就像《标准》中的离婚案报告那样天真无邪。

他标出第二处的原因更容易理解,标出第三处的原因也很明显。不过,我要再次劝他去参考一下那份值得尊敬的机关刊物,因为我这可怜的7艺术家还只敢暗示的那种隐秘之事,那个机关刊物的记者们可以大谈。一个独眼的印刷商!他为何要带着他那支充满圣灵的蓝铅笔来光顾这几段文字,同时又让他的伙伴们排印有关离婚案、恶作剧案和刑事暴力案的报道--而且这些报道都还是要被"广大民众中很大一部分不宜阅读的人"所读到呢?后来,转到更高的层次,他力劝理查兹去当改变英文风格的开路先锋:"我对现阶段英语文学的状况知之甚少,也不清楚它是否与其作为欧洲的笑柄而享有的卓越地位相称。但是我料想它将像乔叟时代那样步欧洲其他国家的后尘。"说到底,乔治•穆尔或托马斯•哈代甚至写作《坦克瑞的续弦夫人》等作品时的平内罗,在维多利亚中期都会遭到拒绝。"如果说变化迟早要发生,我就不明白为何不应该从现在开始"。

理查兹没有让步,反而强调了他对《圣恩》中使用"bloody"(血淋淋的)这个词语的反对意见。乔伊斯在回信中冒冒失失地指出这个词在其他几个短篇中也有:

一"And O11e night nlagl,she bought me two bloody fine cigas."(一天晚上,老兄,她给我带来了两支血淋淋的上等雪茄)

《两个风流哥儿》

--"HeeS this fe11ow come to the thone afte his bloody owlmothe keep-ing him out of it ti11 the man was gey..."(这家伙被他那个血淋淋的老娘给压住了,直到头发花白才登基)

《常春藤日在委员会办公室》

"if any fe11ow tied that sot of game on wit11 his siste hed bloody we11put his teeth down his thoat,80 he would"(要是有人敢对他妹妹耍这套把戏,他就其他娘的会咬那家伙的喉咙,他真会这么干)

《公寓》乔伊斯5月13日写道:

第一处我可以改。第二处我可以(极其遗憾地)把那个词删掉。不过第三处我绝对不能改。那个词我用得很确切,我认为那是英语中唯一的一个能够在读者心中产生我所希望的效果的表达法。无疑你自己也能看出这一点?而如果这个词在书中要出现一次,它也就能出现三次。我的书不能出版的原因就是书中用了这个既非下流又非侮慢的词语,这难道不可笑吗?20

他问理查兹为何不反对《偶遇》,当然,理查兹很快就反对了,并且要乔伊斯取消这一篇。乔伊斯被激得怒不可遏。对他来说,这些词语绝非如理查兹所言只是"枝节"问题,在短篇小说中,它们至关重要,删掉它们将会使《都柏林人》成为"一只无盐的蛋"。

我没有让步的那几个词语是维系全书的关键。我要是把它们删掉了,何以构成我的祖国的道德史的内容?我奋力保留它们,是因为我相信:我这样严格按照我自己的方式编写道德史的这一章,我已经朝着我国的精神解放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我的这个善意的幻想,说到底,在我写作这本书的过程中,至少为我起到了烛台的作用,您在指责我这个幻想之前,最好先对现阶段仍用英文写作的爱尔兰文学的历史进行片刻的反思。

乔伊斯做的让步越多,对他的要求也就越多;理查兹现在明确表示《两个风流哥儿》必须删除。这位出版商暗示:乔伊斯不能以这种英雄主义的态度来对待自己的作品,"要是我写了你那些作品,我肯定也会不顾一切,希望能采取你那种态度"。乔伊斯认为自己的态度不是英雄主义的态度,只是合乎逻辑的态度。他不愿糟蹋自己可能具备的才华。"我写这本书相当认真,克服了上百个困难,也遵循了我所理解的我的艺术的古典传统"。理查兹的通信使乔伊斯的使命感更坚定了,也消除了他前一年跟斯坦尼斯劳斯提起的顾虑:他作品中的冲动是"恶作剧式的"。他在6月23日向理查兹作了讥讽性的表白:"我的小说中弥漫着灰坑、枯草和腐肉的气味,那也不是我的错。我真心真意地相信:如果你不让爱尔兰人民通过我的磨得发亮的镜子好好儿看一眼他们自己的真容,你将会推迟爱尔兰的文明的进程。"。

六月份,理查兹同意保留《两个风流哥儿》,条件是乔伊斯必须做出其他让步,7月9日,乔伊斯把稍做修改的全书原稿寄回给他。乔伊斯改写了《姐妹俩》并插入了《一朵浮云》;删掉了六个"bloody",保留了一个;改写了《如出一辙》中的一个情节。他说:"我不想瞒你:我认为我做的删节已经使我的作品受到了损伤,不过我真诚地希望您能认识到,为了迎合您的愿望,消除您的顾虑,我做出了相当大的努力。""他期待着立即听到理查兹关于书稿的意见,可这件事情的了结不会这么快。

《都柏林人》没有落实,乔伊斯也就无法进行《英雄斯蒂汾》的写作,该书写完第25章就停笔了。对他来说,在的里雅斯特陷入僵局的感觉越来越强,从而使这个城市也叫人感到难以忍受了。因此乔伊斯再次被迫转移,他并不觉得遗憾。贝利茨学校突然出了一件事:情况好像是贝尔泰利已携款潜逃,阿蒂凡尼在清淡的夏季临近之时提醒乔伊斯弟兄俩:学校在夏季的几个月无力聘用两个英语教员。乔伊斯不想留下来。他在罗马《论坛报》上找广告,其中有一则广告要招一名在银行处理信函的职员,要求能讲流利的意大利语和英语。他立即于五月初给纳斯特•科尔布一舒马赫银行写信应聘。他提到他有些经验:在的里雅斯特为一个名叫理查德•格林纳姆的商人当过翻译,还找他的学生、《小晚报》总编普勒齐奥佐写了一封措辞有力的推荐信。他还把都柏林市长蒂莫西.哈林顿1902年写给他的信也寄去了。经过一个月的协商,六月中旬达成协议:他将试用两个月,8月1日开始上班,月薪62.50美元(合12英镑10先令)。

有些欠债要还清;有些还得拖欠下来,包括弗兰奇尼的房租和学校的克朗预付工资,不过斯坦尼斯劳斯答应负责处理。有一套分期付款的家具现在要放弃,损失120克朗。家具很快就被精明的卖主收回,弄得斯坦尼斯劳斯在地板上睡了一段时间,后来他才买了一张床。这都是些小事。乔伊斯感觉一身轻松,他深信,罗马城曾经使阿提拉与其他更野蛮的入侵者们发财、成名,也将使他发财、成名。他与娜拉打点好有限的行装,抱着未曾受洗的乔治,开始向"不朽城"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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