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在1903年的一则日记中说过,他哥哥是"靠事件的刺激"过日子的。确实,没有人比乔伊斯对于单调的生活更敏感,也没有人比他更急于靠饮酒或是迁居来回避内心的平静。乔伊斯越是忙乱越有劲头,在时间最紧迫的时候写出他最佳的作品。他不考虑到罗马去当银行职员能否使他长久满意;这是一种变化,他对于罗马与他自己彼此如何看待有兴趣。很可能他没有指望罗马使他满意,但是对罗马不满要比对的里雅斯特不满会神气得多。四十二年以前,易卜生在罗马流亡了一段时间思考挪威的命运;易卜生的这一先例仍是乔伊斯仿效的榜样。但是易卜生依靠一笔数目很小的津贴,还能与朋友们争论哪种做法更好--是当办公室职员呢,还是吞下房门钥匙饿死好?1就像后来的T.s.艾略特一样,乔伊斯选择了当职员的做法。
父亲、母亲和儿子一行从的里雅斯特坐火车到了阜姆,从阜姆搭夜班船到安科纳,晚上就睡在甲板上。他们觉得阜姆很干净,而且充满活力,可是安科纳是一个"肮脏的小地方,像烂白菜一样","其裸露荒凉贫穷丑陋的景象有些像爱尔兰"。在安科纳,不出一个小时,乔伊斯竟然被人骗了三次。他们从码头坐车走了三英里才到安科纳火车站,坐火车于7月31日到达罗马。乔伊斯在弗拉提纳路52号杜富尔太太寓所的四楼找了一个临时住处。
他对罗马的反应很强烈。仿照他的朋友叶芝特别喜爱的一种说法,他后来在《芬尼根后事》中写道:"对那座不朽的罗马城,人们是有看法的。"虽然第一天晚上看到雪莱写作《钦契一家》时所住的房子使他受到了些微的感动,但二十世纪现实世界中的罗马的辉煌,很快就不再能使他充满敬畏之情;他有的是其他性质的感慨,其中没有一种是适合游览手册刊载的。"台伯河使我感到恐惧。"5他写道;他看惯了窄一些的河道。他认为罗马的现代城市及其政府很乏味,而古城,正如他几个月之后对弗兰奇尼所说,宛如一片墓地。那幅"精美的全景画"是由"死亡之花、废墟、骨堆和骷髅"构成的。到达罗马一周之后,他于1906年8月7日在给斯坦尼斯劳斯的信中说,古罗马圆形剧场周围"尽是破损的庙柱和石板,好像一片古老的墓地"。令人讨厌的英国游客的到来也丝毫没有淡化这种效果。乔伊斯告诉弟弟说:正当乔伊斯、娜拉和乔治来到露天圆形剧场并"出于责任感严肃地环顾剧场"时:
我听到有个伦敦口音在底层看台上说:--漏天圆剧场--
几乎就在此时,有两个身穿毛哔叽套装、头戴草帽的年轻人出现在墙洞口,他们倚着扶手的矮墙,随后另一个人以同样的口音划破了宁静的夜空说:
--漏天圆剧场在罗马就在漏天圆剧场一毁罗马就毁而罗马一毁世界就毁一--不过又兴致勃勃地说:--来耶,这里有路通外面--
他愿意承认,在恺撒时代,罗马是个繁华的城市;可是他认为教皇管辖内的罗马就像都柏林的空街或像的里雅斯特的老城一样,"而新建的卢多维西区就像是繁华都市的一个二流小区。还不如彭布罗克之类的城镇那么好。我希望自己对拉丁或是罗马的历史有所了解,不过现在开始学习就不值得了。所以就让那些废墟继续荒废吧"。7他对亨利•詹姆斯把罗马称为"残茶羹"这一点很恼火,因为这种观点忽视了罗马充满丧葬气氛的现实。连他的梦境都受到了影响。他于8月19日抱怨说,他做了一系列"可怕的噩梦:死亡、尸体,还有我参与并发挥了重要作用的一些谋杀案"。9月25日,在参观完古罗马广场遗址之后,他总结道:"罗马使我联想到:它就是一个靠向游人展示其祖母的尸体以维持生计的人。"
8月1日,乔伊斯到银行去接受他那关系重大的面试。银行坐落在科洛纳广场附近圣克罗迪奥路的拐角处。舒马赫非常友好地接待了他,原来舒马赫不 仅是银行家还是奥匈帝国驻罗马的领事。他看上去"像大腹便便的本。琼森"而且头戴鸭舌帽,走路两边倒。舒马赫询问了乔伊斯的年龄、他的父亲和他家与都柏林市长的友好关系,因为哈林顿的信已经证实了这种关系。"他对乔伊斯的回答很满意,给了他65里拉作为旅行费用,并且允许他从第一个月250里拉的月薪中预支100里拉。
乔伊斯发现自己就职的地方是一个兴旺发达、拥有五六十个员工的机构。那儿有四个老板:舒马赫和他那个白头发、耳朵后面老夹着一支笔的小兄弟,还有两位纳斯特一科尔布,老纳斯特一科尔布(父亲)"很老,罗圈腿,自眉毛很重。每天早晨都要啪嗒啪嗒走进来,停住脚步,四周打量一下,说声早安。然后又啪嗒啪嗒走出去"。小纳斯特一科尔布(儿子)生气勃勃,乔伊斯说"他的举止和肤色都像柯伦"。"至于他的那些同事,从一开始就叫他讨厌。他写信给斯坦尼斯劳斯说,他们的睾丸总是出问题("破了,肿了,等等"),"要么就是肛门出问题,老是在详细描述自己的病痛。就连爱尔兰的博物学家都忍受不了他们。他还认为他们的名字都令人反感:"这儿有个职员(圆乎乎的、秃顶、肥胖、一声不吭)取名叫巴托卢齐(Batoluzzi)。叫他的名字的时候要鼓起腮帮子拉长卢这个音。每次打他身边走过,我都要默念他的名字并翻译成你好,巴托的小零碎。还有一个人叫西莫奈提(Sim0。netti),我认为他们都是某种东西的小零碎。这就是我对员工们的第一个印象;可是,对于擦笔器该放在什么位置之类的问题,他们每个人都要谈上五分钟。"13还有,他也受不了他们的政治观点。他与另外三人同一间办公室,大约在他来了两个星期之后,其中一个德国人嘲笑龙勃罗梭的犯罪学说和反黩武主义,并宣称:"孩子哭了就该挨鞭杖打。""他还赞成学校里的体罚、征兵制度、宗教。从未打过乔治的乔伊斯就情不自禁地发表了一通社会主义的观点。
乔伊斯在信函部干了一个半月。那是一份枯燥、忙乱的活儿。每天他得写两百封至两百五十封信,从早晨8:30开始,干到晚上7:30,常常加班加点拖得更晚,中午两个小时用餐。结果他的裤子都磨破了。裤子上打了两个大补丁,为了遮住补丁,他甚至在八月份大热天都老穿着他那件燕尾服。那条裤子还是他从斯坦尼斯劳斯那儿弄来的,他还对斯坦尼斯劳斯抱怨说,裤子做得太薄,不适合老做案头工作的人穿。九月份,他的能力获得了一点轻微的认可,很可能是由于那件燕尾服的原因,他被调到前台。"前台接待工作要轻松些,而且责任要大些。可是在这儿,乔伊斯必须给重要客户兑换支票,因而他不得不买条新裤子了。
在对待这位不同寻常的员工方面,这家银行犯了一个大错:工资一月一发,而不是像贝利茨学校那样每周都发甚至每天都发。乔伊斯手头留不住钱,因而不可避免地又开始向斯坦尼斯劳斯求助。到8月16日,他就把银行预支给他的钱用光了。不仅他的裤子不能穿,"而且罗马的空气--罗马的空气和水是他赞许的两样东西--使他胃口大增。他经常光顾"艾米尔、萨克雷、拜伦、易卜生等人经常光顾"的那家有名的"希腊饭馆",那里的菜单是英文的,他还能读到英文报纸。但是,尽管的价格不贵,他却没有钱。"还记得那个喜欢问问题的M.D.贝利茨先生吗?他在什么地方突然问过:对于食品的欲望,我们能够抵制多久?""7斯坦尼斯劳斯很恼火。他还在偿还他哥哥留在的里雅斯特的一些债务,现在又逼他要别的钱。詹姆斯仔细嘱咐怎样对付那些债主的办法:告诉那两个被他骗的裁缝,说他现在的住址在爱丁堡或格拉:斯哥;把他在罗马的住址告诉那几个医生,并转达他的问候;斯坦尼斯劳斯应该静候弗兰奇尼来索要他哥哥的房租,然后再以他不负责为哥哥还债为理由予以拒绝;阿蒂凡尼的30克朗必须偿还;斯坦尼斯劳斯应想法要卡纳鲁托太太的哥哥退回一部分因退回家具而损失的家具款。
斯坦尼斯劳斯有两个星期没有寄钱。詹姆斯胡搅蛮缠的本事也提高了;他:瞄绘了妻儿挨饿的情景,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因为斯坦尼斯劳斯喜爱侄儿,让孩子挨饿他受不了。詹姆斯提出了一些复杂精细的开支预算,以便证明他有理由靠斯坦尼斯劳斯的资助继续维持那些开支。斯坦尼斯劳斯没有轻易让步。当詹姆斯说到自己的裤子已破时,他反驳道:阿蒂凡尼在学校里就他的破烂衣着发表了意见,言外之意是他把钱寄给哥哥了,并告诫他要维护自己的形象,否则别人就会认为他有见不得人的恶习。他绝对有必要买一套衣服。詹姆斯提出要给他寄些钱。可是不久,他就告诉斯坦尼斯劳斯他全家人都吃得饱饱的,他还寄了一张一天的饮食清单。19斯坦尼斯劳斯回信说,他被迫靠吃面包和带回房间的熟火腿过日子。不过他最后还是让步了,把手头的钱都寄了给他。后来,乔伊斯催他去找阿蒂凡尼预支一周的工资。然而,阿蒂凡尼猜到了是谁使他提出这种他以前从未提过的要求,拒绝了他。斯坦尼斯劳斯抵制不住来自罗马那些时而哄骗、时而鼓励的信件的轮番轰炸,越来越心灰意冷。十月上旬,他写信说他打算返回都柏林。詹姆斯在回信中要他放弃这个愚蠢的想法,再去找阿蒂凡尼谈谈预领工资一事。
斯坦尼斯劳斯再次不响应之后,乔伊斯去找了一个自命不凡、名叫温德姆的英裔爱尔兰人朋友借钱,也是无功而返,后来又去找英国驻罗马的领事并显示了他的出众的说服力,居然在那里借到了50里拉。他得想法增加收入。他看到了《论坛报》上一则招聘英语教师的广告,于是就开始在下班之后给一个名叫特齐尼的人上课。晚上,娜拉就带着乔治上电影院,在那儿等乔伊斯等到十点钟,然后一起去吃晚餐。十一月,乔伊斯又去应同一报纸上另一则广告之聘,他现在认为那份报纸给他带来了幸运。结果在11月20日,他又开始在相当于次等贝利茨学校的一所"语言学校"授课。"额外的收入并没有给他的生活带来变化;他继续恳求斯坦尼斯劳斯帮助,每次都向他保证:下个月定将走出绝境,可是过了一月又一月,每个月都能找到走不出绝境的新的原因。他说他很快就能把斯坦尼斯劳斯弄到罗马来跟他们一起过。斯坦尼斯劳斯冷静地猜测他哥哥又在酗酒,不过詹姆斯否定了弟弟的猜测,说他要干的事太多,21"埋头干活比挥霍浪费更费神"。22可是喝酒无疑是他的主要开销。
很可能是因为他酗酒并有反复无常的行为,杜富尔太太于十一月份提高了弗拉提纳路上的这间房的租金。房主希望他主动退租,他却不退,于是房主11月12日通知他必须于十二月初退房。使乔伊斯感到惊奇的是:房主说到做到,12月3日星期五,乔伊斯发现自己已是无处可住。斯坦尼斯劳斯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乔伊斯回答说,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由于他事先没有准备,当天晚上11:30,他只好租一辆小汽车冒雨把家小送往一家旅馆,那家旅馆客满,接着又转送第二家。他们在旅馆呆了四天。整个周末,乔伊斯都在疲惫地奔波,"身边还有一个可怜的女人带着个幼儿(也很可怜)",跑上台阶按按门铃,"找谁?房子!找谁?房子!不行:房子太小或房租太高;不能住小孩,只住单身汉,没厨房。再见!又下台阶"。"最后于12月7日,他在布里安佐峰路51号六层找到两间小房,12月8日搬了进去。他和娜拉习惯了分床睡觉,可是现在只有一张床。他又把他们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告诉了斯坦尼斯劳斯:"我们睡觉时朝相反的方向相对而卧,一个人的头靠着另一个人的尾。""《尤利西斯》中布卢姆与莫莉也这样睡。
乔伊斯写了一段显形篇来刻画当时的家境:"场景:一间石板铺地的透风小房,左边一个五斗橱,橱上有午餐后剩下的食品,中间一张方桌,桌上放着纸笔文具(他从不忘记这些)和一个小盐瓶:背景是一张小床。一个吸着鼻子的年轻男人坐在小桌旁:床上坐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可怜巴巴的幼儿。时间是一月份的某一天。上述场景的标题:《无政府主义者》。""
他很自然要将部分怒气发泄在意大利人身上。每一封信都要诉说惹他生气的某种新的原因。八月份,他断定罗马不像的里雅斯特,没有一家像样的咖啡馆。九月份,一位官员拒绝兑现斯坦尼斯劳斯寄给他的一张电报汇款单,原因是乔伊斯没有带护照。乔伊斯愤怒地喊道:"天哪,罗西尼向西班牙人脱帽致敬并说你就别让我蒙受当欧洲最后一人的耻辱吧,他这样说是有道理的。""引用这句话也未打动那位官员。有一次,乔伊斯发脾气还是比较有理的:一个马车夫扬鞭打马时,鞭梢突然扫到乔治眼睛下面的部位,鞭痕好几天都没有消失。不过,乔伊斯生气大部分情况都是由于缺乏耐心而引起的,比如12月3日那一次,他宣称亨利•詹姆斯笔下的"精明的罗马人"的"主要消遣和笑话"是"朝后部排气。然而,这就是我要送给这个不朽城的一个祝愿,我要把它留到我离开的那一天,再把它作为我的告别语送给这个城市"。28这是他第一次暗示他不会呆在罗马,而且他对这个城市的攻击很快就变得越来越猛烈。四天之后他说:"我极其讨厌意大利、意大利语和意大利人,不同寻常地、说不出道理地讨厌。"他接着又勉强地说,"我不愿认为意大利人在艺术方面有什么建树,不过我想他们是有建树的。"然后,似乎发现自己让步太大,他又在页边上写道:"除了为《新约全书》画了一两页插图以外,他们还干过什么事!"他对意大利人的"bel10"(美或未婚夫)和"be11ezza"(美或美女)也厌烦了,矽而且把他的愤怒带进了《尤利西斯》,书中的布卢姆听到一些马车夫讲意大利语,就评论他们的"美的语言"和"Be11a Poetia (美的诗)"铲,可是斯蒂汾告诉他,他们正在满口脏话为钱争吵。当斯坦尼斯劳斯由于他对意大利持全盘否定的态度而责备他时,他反驳说:"难道你认为你自己就像微分那样精细准确,就能反对我对意大利和罗马的指责?我不这样还能怎么样呢?""
乔伊斯之所以抱怨罗马,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物质生活得不到保障,而且还因为他没有能写出任何作品。不过,八月份,刚来罗马不久,他修改了《都柏林人》中他认为最薄弱的两个短篇:《一件伤心事》和《车赛之后》;十一月份,他去维多里奥一埃马努埃勒图书馆,核查《圣恩》中用到的有关1870年梵蒂冈会议的详细资料。他把查到的这样一份资料寄给斯坦尼斯劳斯:"在最后宣布之前,许多牧师都离开了罗马以示抗议。在宣布会上,当宣读完那条教义教皇永无过失之后,教皇问道:赞成吗,绅士们?绅士们都用拉丁语说赞成,只有两个人说不赞成。可是教皇说:你们真该死!活见鬼!我是永无过失的!""短篇小说《圣恩》采用了《神曲》的三分法:开始是都柏林一家酒吧的《地狱篇》,进而是一个酒鬼康复的《炼狱篇》,最后是都柏林一个高度世俗化的教堂的《天堂篇》。接着他又以仿英雄诗体构思另一个神话背景短篇:《最后的晚餐》,讲述他的都柏林房东老太太的儿子乔•麦克南的故事。还有四篇已列入计划但始终没有写作,其标题是:《街道》、《报复》、《走投无路》和《宣泄》。"乔伊斯说他情绪冷淡不想写,原因之一是他与易卜生不一样,自我中心气质不足,"这是一个他以前从未提及的缺陷。这很可能是在暗示他继续与老婆儿子生活在一起是无私行为。
另外两个短篇的写作计划的重要性就要大得多。第一个短篇--他9月30日向斯坦尼斯劳斯提到了这个短篇--打算取名为《尤利西斯》,作品将明显采用与《圣恩》和《最后的晚餐》类似的反讽手法,描述那位被公认为有犹太血统的都柏林人阿尔弗雷德•H.亨特的故事。"也许这篇作品本来要描述这样的情节:亨特在都柏林游荡,而最后拯救了一个像乔伊斯那样被社会所抛弃的人。当乔伊斯开始意识到他自己爱尔兰人在欧洲的地位跟犹太人的地位一样不明确的时候,犹太人的主题就已引起他的关注。对都柏林一起犹太人离婚案,对格奥尔格•布兰德斯就是犹太人这件事,以及对费雷罗的反犹主义的理论,他都很感兴趣。他满脑子都在考虑这篇新的短篇小说,但到11月13日他还没有动笔。他问斯坦尼斯劳斯这个标题怎么样,后来,12月3日,又叫斯坦尼斯劳斯根据记忆把亨特的情况写出来。(他知道亨特的妻子不忠的传言。)1907年2月6日,他不无遗憾地说:"《尤利西斯》还只是一个标题。"然而,那个戴绿帽子的犹太人的形象一直在他脑际徘徊。
为了写第二个短篇《死者》,乔伊斯不得不对爱尔兰采取比较宽容的态度,他的书信中也有多种迹象表明了这一点。他在一封信中突如其来、令人:震惊地宣称:爱尔兰人最没有官僚习气,因而他们是欧洲最为文明的人。9月25日,他对《都柏林人》的其他短篇的寓意表示了质疑:
我已多次向你坦白承认,如果我的作品中有什么异乎寻常的东西,那是值得惊奇的现象,只是每当我放下某个人的书的时候,我才觉得那种情况也不是那么不可能的。谈起爱尔兰,我觉得我有时显得过分苛刻。(至少在《都柏林人》中)我没有再现这个城市的精彩之处,因为我离开这个城市以后,除了巴黎,在其他城市时,我的心情都不舒畅。我没有再现其天真无邪的岛国特性和热情待客的风尚。这后一种"美德",据我看,是欧洲其他地方所没有的。我没有公正地对待它的美:因为在我看来,它自然要比我所见过的英国、瑞士、法国、奥地利或意大利都美。然而我知道做这样的反思是无济于事的,因为假如我按照格•理所建议的"按另一种意义"(不知他究竟从哪儿找来了这种毫无意义的表达法)进行改写,我敢肯定我会再次发现:你说的那个圣灵正坐在我的墨水瓶里,而我的创作良心这个蛮不讲理的魔鬼就坐在我的笔端之上。说到底,《两个风流哥儿》--其中有礼拜天的人群、基尔代尔街上的竖琴和莱纳汉--不失为爱尔兰的一道风景线。带着这种对自己作品褒贬参半的情绪,在八、九两个月份中,他都在焦躁地等待格兰特•理查兹对他的作品做出最后的决定。九月底,理查兹来信说他现在还出不了《都柏林人》,不过他想先出乔伊斯的自传体长篇小说,然后再出他的短篇小说集。乔伊斯找到英国领事,从他那儿打听到一个国际律师的姓名--圣罗.马利特,随后就理查兹违反合同的事向他提出咨询。"圣罗•马利特建议他写信再做理查兹的工作,可理查兹不顾乔伊斯的反对,于10月19日重申了他的决定。即使乔伊斯现在出于无奈愿意撤掉《两个风流哥儿》和《一朵浮云》,并修改《如出一辙》和《圣恩》中的两个片段,理查兹也不要这本书。圣罗•马利特10月22日写信给作家协会,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帮助一个没有提姓名的年轻人。那个协会在索取一个几尼的会费之后也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圣罗•马利特也收取了一个英镑,以帮助乔伊斯撰写寄给理查兹的一些符合法律文书规范的书信,不过他再一次劝乔伊斯不要诉诸法律。乔伊斯结果子11月20日把这本书投给了约翰•朗。当弟弟试图鼓励他继续写作时,他于9月18日生气地回答说:"我已经写够了,在我再写任何东西之前,我必须搞清楚为什么要写的理由--我又不是文学方面的耶稣基督。"
在这种不满的情绪中,他不仅觉得《都柏林人》太刻薄,也认为《室内乐》太温和。("我不是诗人。"他后来在1909年德里克•科拉姆这么说。)然而,还得先为这本书找个出版商。理查兹退稿后,乔伊斯就写信给阿瑟.西蒙斯,而最初把他介绍给理查兹的人就是西蒙斯。自给西蒙斯寄去一份《神圣法庭》之后,他就没有与西蒙斯联系过;在收到西蒙斯及时而又爽快的答复的时候,他真有些感到意外。关于《都柏林人》,西蒙斯只是建议他尽量接受理查兹的要求。不过他认为,他可以将乔伊斯的诗集推荐给埃尔金马修斯,让他编人他的一先令一本的加兰丛书出版。乔伊斯表示同意之后,西蒙斯于10月9日写信给马修斯,问他是否愿意"在你的维哥书库中加入一本诗集,这些诗篇是我多年来所读到的新作中抒情韵味最真切的作品。诗集标题为《情歌三十首》,诗篇立意新颖,几乎具有伊丽莎白时代的风格,但是很有个性。诗作出自一个名叫J.A.乔伊斯的年轻的爱尔兰人之手。他没有参加凯尔特语运动,叶芝虽然承认他有才华,但是实际上是反对他的,因为乔伊斯曾经攻击过这场运动"。
马修斯很乐意考虑这本诗集,乔伊斯也作好了寄稿的准备。"对诗集会有什么结果,乔伊斯夸大了自己对它无所谓的态度。他想起斯坦尼斯劳斯在前一段时间曾提过这些诗篇可以改一改安排,于是就问斯坦尼斯劳斯要建议什么样的安排,表示愿意接受建议,"随意"改一改。他声称对这些诗篇没有什么信心或兴趣,不过又说他认为这些诗篇还是有些优点的。标题为《提利》("Tiuy")的那一首应该拿掉,因为它那忧郁的基调与其余各首不协调,是"我跳舞的日子已成过去"那段时间的产物。斯坦尼斯劳斯希望还用原先的书名《室内乐》,可是乔伊斯争辩说那个书名有"过于沾沾自喜"之嫌。"我倒希望选一个在某种程度上对这书有一些贬义而又不完全否定它的书名。""但他允许斯坦尼斯劳斯保留自己的观点,只是在lo月18日以同样的口气评论说:"《一朵浮云》中的一个页面所能给我带来的乐趣,就超过我的所有的诗歌。"马修斯迟迟不决,但在1月17日寄出了一份合同。乔伊斯不大可能靠这本书挣到稿费,因而在接受合同条款之前,他又找到圣罗•马利特。马利特按一贯的稳重作风,劝他接受那些条款。二月份,校样如期寄到。卷首插图页上是"一架打开的pianne",他告诉斯坦尼斯劳斯说。接着他又说:
我不喜欢这本书,但希望它能出版完事。然而,它毕竟是年轻人写的书。我本来就是那样感觉。我认为,它根本就不是一本爱情诗集。不过其中有几首很美,可以谱上曲子。我希望有个了解我所喜欢的英国古典音乐的人来做这件事儿。而且,这些诗不矫揉造作,有一定的优雅。我自己将会留一本,而且(就我记忆所及)我将在每一页的天头写下一个地名或街名,以便我在翻开诗集之时,能够重游当年写作那些诗歌的故地。由于他意识到《室内乐》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他对待这本书的态度也就有所缓和。最终认可这本书的理由就在于它能作为他青年时期的一种纪念,正如都柏林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因而他有时也能够宽厚地容忍都柏林的存在一样。乔伊斯虽然在罗马没有写出什么作品,但养成了一种习惯:每天早早地离开住所,拿着一本书坐在咖啡馆里,一直呆到该去银行上班的时候。他的阅读热情很高、范围很广。在此间写给斯坦尼斯劳斯的信中,他对这些作品提出了自己的最为尖刻的批评意见,很明显,其主要目的是想探寻自己能在世界文学中占什么位置。每读一部作品,他都要对其自然主义的准确性、真实的目的和写作风格进行认真的思考。1906年8月16日,他拿起一本意大利文版的王尔德的《道林.格雷的肖像》,抱怨说:王尔德把能够暗示同性恋的地方都掩盖起来了。他对弟弟说:"王尔德写书时似乎是出于某些好意--有把自己推到世人眼前的愿望--但这本书充满了谎言与警句。要是他有勇气将书中的暗示之处一一点明,其作品可能更好些。我想他在某些私人版本的作品中已经这样做过。"就像他当时读到的大多数作家一样,王尔德的意志也不够坚强。
托马斯.哈代、乔治•吉辛和乔治•穆尔本该可以使他看得顺眼,可他一个都看不上。十二月初读完哈代的《生活的小嘲讽》后,他就抱怨其中的情节与对话都荒诞无稽:
有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巡回律师勾引一个女仆,然后就收到了她的书信,那些信写得很优美,他就决定娶她为妻。原来女仆的女主人已经爱上了那位律师,那些信都是女主人-X的。结婚以后(女仆在女主人的陪同下来到了伦敦),丈夫深情地说:"我说,亲爱的,你给我亲爱的姐姐写封短信并给她送去一块结婚蛋糕好吗?写短信你很在行,就写一封吧,亲爱的。"女仆妻子退场。她出去找张桌子坐下,而且,我想,写了这样的一封信:"亲爱的某某夫人--我随信送上一块婚礼蛋糕。"律师丈夫上场,态度和蔼可亲。他亲切地说:"好了吧,亲爱的,信写得怎么样了?"结果真相大白。女仆妻子用那封信捂住鼻子,律师去找女主人。她说出了真相。接着一页左右的篇幅是他们的符合规格的谈话(与女仆谈话方式不同)。她哭哭啼啼,而他表情严肃。这就是托•哈所能理解的生活?我真纳闷儿。哎哟!我那些可怜的新手,可怜的科利,可怜的伊格内修斯盖莱赫!这些英国作家的毛病就在于他们总趸蒡蔽谰吾很清楚,二十世纪小说的整体风格早在1906年就在乔伊斯的心里形成了。
吉辛的《民众:英国社会主义的故事》(无产阶级小说的先驱)更糟糕。"为什么英国小说就无聊到这种可怕的程度?"他这么问道,并且嘲笑这样一种不脱俗套的情节:安排一个工人继承遗产、娶阔太太、成为大老板,然后就染上了酒瘾。"书中有一个牧师,他目光犀利,嗓音深沉,眼睛老盯着人看,把所有的社会主义者都弄得很不自在吉辛的第二本书《生活的王冠》写得一塌糊涂;他举了两个例子: "Aly,in fact,to use a coase but expessivephase,was a hopeless blackguad,"还有"When he left,which he did late in theday(to catch a tain)the convesation esumed its usual COUse&c."吉辛的书使他联想到的里雅斯特的一道菜--"pastefazoi"(面条拌豆子)。"
乔治•穆尔的《湖》他认为很有意思,主要原因是主人公的名字叫奥利弗•戈加蒂神父。9月18日,他给斯坦尼斯劳斯写信说:"我认为,这个名字也许是O.圣耶稣哈哈笑着建议的,好享有更大的荣耀,也可能是被目光敏锐的穆尔用来将0.圣耶稣置于尴尬之境。"8月31日,他对书中的象征手法进行了嘲讽:
你知道情节。她给奥利弗•戈加蒂神父写了几封长信,谈到瓦格纳、《指环》和拜罗伊特(回想我的年轻时代!);谈到人人都幸福的(!!!!!!l!!!!!!!!)意大利,那里人人都喝美味的葡萄酒而不喝难喝的黑啤酒(哦!可怜的阿迪朗夫人,几年前他曾在她那百合般的手上磨蹭):后来她与一个名叫埃利斯的作家--穆尔笔下的一个作家,你能想象出是什么货色,即那个臭名远扬的万事通哈丁的一个沉默寡言的远房表兄弟--好上了(在各种意义上),于是奥利弗•戈加蒂神父走出家门,来到湖边,凭借月光,跳了进去;在此之前,月光正好照着"直挺挺的结实身材和灰蒙蒙的屁股";在船上他反复琢磨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个湖,要想跨越湖面就必须解开围腰布。为了一位不懂英文的法国朋友(然而无疑是一位聪明的艺术家),前言用法文写成,而乔治•穆尔却借乔治。亨利穆尔和一位巴利格拉斯太太之口解释说,他这样做只是"因为,che ami(亲爱的朋友),你无法用我自己的母语读懂我的作品",对吗?乔伊斯把这本书寄给斯坦尼斯劳斯。当斯坦尼斯劳斯认为其最后一部分写得不错时,乔伊斯反问他:"啊呀!《湖》的结尾有什么好的?我看不出来。"但是他这种抵制的态度并没有妨碍他后来利用这本书。当他写到《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第四章结尾的胡思乱想的场景时,他想起了《湖》的结尾;此时的斯蒂汾,就像戈加蒂神父一样,经历了一次世俗的洗礼;而乔伊斯的水与鸟的意象,虽然完全是他自己的独创,但与穆尔的湖、静止的水池和拍翅飞翔的杓鹬等象征手法似乎有些联系。乔伊斯扬弃了穆尔作品中的荒谬成分;他把他看作一个可以改进提高的很好的参照对象。
每当他在英文报纸上读到一篇提及某个作家正在做他在做的那类事情的评论文章以后,他就要订购那本书。因而,他托人给他弄到了阿瑟•莫里森的《陋巷故事》,不过很快就把它束之高阁了。听说他大学时的同学谢默斯.奥凯利新出了一本名为《基尔民河畔》的短篇小说集后,他就通过约瑟芬舅母搞到了那本书,不过不久就评论说:
我读过的几篇都是关予康诺特的姑娘小伙子们的故事,姑娘们都漂亮、纯洁、忠贞,小伙子们都身手敏捷、肩膀宽阔、面相诚实;我不眨眼地阅读,耐心地体会作者是不是想要表达他已领悟的什么东西。结果我总是心平气和地这样自言自语:"嗳!毫无疑问,他们都是很有浪漫情调的年轻人初看到他们时感到轻松,接着就厌烦了。也许,老天爷作证,这样的人真能在基尔民河畔找到,只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正如挪威那位已经作古的绅士所说的那样。"另一方面,吉卜林的《山中的平凡故事》赢得了他的赞赏,至少是对书中纪事的准确性的赞赏;他在1907年1月10日给斯坦尼斯劳斯的信中写道:写出好东西来。不过,我的印象已经很快模糊起来了。"
读过《烟》和《猎人笔记》的法语译本之后,他不赞同弟弟对屠格涅夫的赞赏。然而,在谈到奥克塔夫•米尔博的《赛巴斯蒂安•罗克》时,他显得很宽容,对其中关于耶稣会学院生活的严肃的描述和它的写作风格都颇为赞赏;12月7日,他说:"要想在法国取得成功确实很难,那里几乎人人都擅长写作。"他对阿纳托尔•法朗士的褒奖有一些勉强:"《克兰克比尔》LAffaieCminquebel当然很好,他的其他作品的有些片断,说得准确些是有些短语,也很好。""
也许是由于易卜生的死,他拿起了一本戈斯翻译的《海达•加布勒》来读,不过他说戈斯译得很差劲。弱他的这一观点也得到了一个名叫佩德森的人的证实,他当时正跟佩德森学习丹麦语--这是一项奢侈行为,乔伊斯对斯坦尼斯劳斯说了,却没有解释有什么必要。他还买了豪普特曼的一个剧本,豪普特曼也是他一向崇拜的人;10月9日,他告诉斯坦尼斯劳斯:
我礼拜天读完了豪普特曼的《罗莎•贝尔恩德》。我不知道他的演出效果好不好。他的剧本读起来都给人留下一种不满足的印象。然而,他现在一定已经有了很丰富的舞台感觉。他从来不注意落幕效果,至少他后来的几出戏中如此,以至于各幕的结尾好像是一场戏没有演完似的。他笔下的人物似乎比易卜生笔下的人物更有生气,但是比较缺乏控制。他很难使这些人物适应剧情的发展。他处理生活的方式大不一样,在某些方面更加坦率(这出戏开场时,罗莎和她的心上人一先一后分别从灌木丛两侧上场,开始相对而视,接着都笑了),但也太宽泛,几乎不能触动我的良知。然而,他处理阿诺德•克雷默和罗莎•贝尔恩德这类人的方式完全符合我的口味。他的性格中有一点兰波的影子。而且,我认为,像兰波一样,也另有某个人将成为他的未来。但他毕竟写出了两三部杰作--举例来说,像《织工》这样的"不朽的小作品"。在他身上我至今还没有发现招摇撞骗的迹象。
这最后的褒奖是乔伊斯所做的最高的褒奖。
同时,他继续缠着都柏林唯一经常与他通信的人约瑟芬舅母,要她为他弄到有关爱尔兰的所有资料,特别是报纸,也包括杂志和书籍。爱尔兰的历史仍旧使他着迷,他提醒斯坦尼斯劳斯说,他原来打算写贝尔弗迪尔夫人和她的情人的计划就是他对这一学科的贡献。他想要一幅都柏林的地图、一份吉尔伯特编写的历史资料以及几张祖国的照片。他惊讶地在爱尔兰报纸上发现,希伊.斯凯芬顿、凯特尔甚至戈加蒂都已是很有名气的人物。戈加蒂继续对乔伊斯做出友好的表示,可是乔伊斯就是不接受。1906年初,查尔斯乔伊斯从都柏林向他报告说,戈加蒂曾经非常关心地向他打听詹姆斯的生活情况以及对他的态度,继而又问到他家里其他所有人对他有什么看法。那次谈话之后,戈加蒂给乔伊斯写信,叫他忘掉过去的事,而乔伊斯回答说,那是"一件我力不能及的事"。现在,戈加蒂刚结婚不久又写信给远在罗马的乔伊斯,乔伊斯又一次拒绝了他的提议,不过这一次倒是做出了他们可以在意大利见面的正式建议。戈加蒂已经带着新娘到纽约做新婚之旅,从纽约寄来了回信表示希望能接受乔伊斯的"善意的邀请",还说:"我想,与你乐于见到我相比,我将更加乐于见到你,但我极想握住一只曾经离去的手,听到一个现在还在沉默的嗓音。斯坦尼斯劳斯得知这场言辞夸张的通信之后,说他哥哥早该把它结束了;但是乔伊斯却不希望这道伤口得到愈合。
乔伊斯对托马斯•凯特尔的态度比较友好,凯特尔已经当上了国会议员。乔伊斯听说凯特尔出了一本书--《关于时政的对话》,就写信找他要了一本,不过他不喜欢书中关于民族问题要靠议会来解决这种"机警"而理性的主张。斯坦尼斯劳斯劝他与凯特尔保持友好关系,可是乔伊斯不听劝,并解释说,不是他不喜欢凯特尔,而是他觉得他与其他人(斯坦尼斯劳斯除外)的关系一直是没有价值的:
在我看来,我对男性朋友的影响是使人难于接受的。他们感到很难理解我、很难与我相处,即便他们似乎具备这方面的条件。而另一方面,两个不怎么具备条件的女人,即约瑟芬舅母和娜拉,倒似乎能够理解我的观点;如果说她们与我的关系没有达到她们可以达到的水平,她们也肯定尽力保留了一份很值得称道而且令人愉悦的忠诚。当然,我不是说你。对于所有问题--社会主义(你对此漠不关心)和图画(我对此一无所知)除外--我们的观点都相同或相似。"斯坦尼斯劳斯坚持认为:不管怎么说,凯特尔的政治观点是正确的,可是,使他惊讶的是,詹姆斯拒绝接受议会制政体并表示支持阿瑟•格里菲思和新芬党。他这方面的立场观点并非自相矛盾;巴涅尔已经把议会推向了极致;他没有办到的事,凯特尔也难以办到。他认为,格里菲思的报纸《团结的爱尔兰人》是爱尔兰唯一的一份有点儿价值的报纸。63新芬党的政策将会给爱尔兰带来很多好处。1906年9月25日,乔伊斯这样评论格里菲思:
据我对爱尔兰情况的了解,他是爱尔兰第一个在九年前按照现代思路重新倡导独立主义的人。他主张在国外创建爱尔兰领事服务机构,在国内创建爱尔兰银行。我所不能理解的是,当他显而易见地在呼吁、在思考的时候,两三个傻瓜如马丁和斯威特曼之流并不去实施其中任何一项主张。他在一篇文章中说,丹麦商人把黄油送到克里斯蒂安尼亚,再经水路运到伦敦,其费用还要低于爱尔兰商人把自己的黄油从马林加运到都柏林的费用。他的主张也许有许多荒谬的成分,但至少是尽力为爱尔兰开拓某些商业活动。我对他的报纸的最大的意见,是它用来教育爱尔兰人民的材料还是种族仇恨这一套,然而任何人都明白:如果说爱尔兰有问题存在,那主要是爱尔兰无产阶级的问题。
即便新芬党的政策一开始只是用爱尔兰资本取代英国资本,他还是赞成新芬党的政策。他吸收了很多马克思主义的思想,坚决认为资本主义是走向社会主义的必然过渡。"爱尔兰的无产阶级还没有形成。封建农民阶级仍然存在,他们还在地里辛苦;不过,随着民族的复兴,或由于英国占据绝对优势,农民阶级都必然消亡。""斯坦尼斯劳斯争辩说,格里菲思过于害怕教会,难于担当重任;他哥哥11月6日回信说:
我非常同意你的意见--格里菲思怕牧师,而且他完全有害怕他们的理由。不过,很可能,他们也有点儿害怕他。说到底,他是在向人们提供某些世俗的自由,而教会不同意他的做法。当然,我看得很清楚,如同在阿德里安四世时代一样,教会仍然是爱尔兰的敌人:不过,我认为,教会的气数将尽,因为征服现在的爱尔兰的不是新芬党就是帝国主义。如果爱尔兰纲领不再坚持推行爱尔兰语,我想我可以自认为是一个民族自治主义者。在目前的情况下,我愿意把自己看成个流亡者:而且,可以预言,还是一个得不到承认的流亡者。你抱怨格里菲思使用戈加蒂等人。你打算要他怎样去填满报纸的版面呢?他总不能全靠自己写吧!至少,他自己写的东西是有点儿智慧、有些直接关系的吧。至于奥•戈,我在等待新芬的主张取得进展,并希望他能加入其中,因为我思想中没有任何疑问,如果他遇到机会并且时机成熟,他一定会扮演麦克纳利与雷诺兹的角色。我这话并非是气话。我对他的性格的最终观点是:一个土生土长的爱尔兰瘤,如果我再写小说的话,我就以这种态度对待他们。我的行为,还有易卜生等人的行为,都是一种真正的智力碰撞活动,如果这种说法还不算太牵强的话,那我就要把戈加蒂、叶芝和科尔姆这一类人叫做文学上的骗子。因为,当我们拒绝以较高的代价为老的偶像服务时,他们却试图取代我们,试图降低代价为他们服务。作起来;他建议说,正确的名称应该是"性交厄运"。
尽管如此,我的观点是:如果我将一只桶放入我自己的灵魂之井的性区域,我提起来的将不仅是我自己的水,其中也有格里菲思、易卜生、斯凯芬顿、伯纳德•沃恩、圣阿洛伊修斯、雪莱和勒南等人的水。而且,我(不仅如此)打算在我的长篇小说里也这样做,打算狠命地扔下那只桶,扔到上述虚虚实实各色人等面前,看看他们喜欢的程度如何:要是他们不喜欢它,那我就对他们无能为力了。对他们关于纯男洁女、精神的爱和永恒的爱等等的胡言乱语,我感到恶心:都是些不顾事实的无耻谎言我想,在欧洲,很少人没有这种危险:某天早晨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染上了梅毒。爱尔兰人认为英国是个污水池,可是,如果在这方面的清洁卫生很重要的话,那爱尔兰又是什么呢?也许我的人生观过于愤世嫉俗,但是在我看来,像这样奢谈情爱毫无意义。女人的爱总有母爱的成分和自我中心的特点。男人,则与此相反,伴随着异常的大脑支配性欲和肉体奋昂(女人通常没有这些因素),对那个"亲爱的"或"曾经亲爱的"对象拥有强烈的真爱。如你所知,我绝非暴虐专制之辈,但是,如果许多丈夫都是残暴的,他们生活的氛围(参见《如出一辙》)就是冷酷无情的,那么很少妻子和家庭追求幸福的渴望能够得到满足了。实际上,没有必要再谈论这个话题。我要吃午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