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马度过的那段时间仿佛没有什么意义,然而在此期间,乔伊斯开始意识到他对爱尔兰以至对整个世界的态度都发生了变化。他的新观点具体体现在《死者》一文之中。这个短篇是他长时间停笔等待的结果,他在罗马时就已开始构思,可是到离开那个城市以后才动笔。某些蛛丝马迹,一时的感悟,还有那些陈年旧事,都在他心头涌动,最后逼得他就像国王弥达斯的理发师那样不得不开口说话。
这个短篇虽然主要是讲述都柏林他家祖孙三代人的事儿,但也取材于发生在戈尔韦的一个插曲。在戈尔韦,迈克尔•("小弟")博德金和娜拉•巴纳克尔相好;但他染上了肺结核,不得不卧床养病。后来不久,博德金好像是偷偷溜出了病室,冒雨来对她唱歌。此后不久他就去世了。娜拉告诉她妹妹说,遇到乔伊斯时,她便一见钟情,因为他像小弟博德金。l
乔伊斯素有不放过细枝末节的习惯,因而在离开都柏林之前就已对娜拉做过细致的盘问。娜拉在认识他之前喜欢过别的小伙子,这使他内心不安。他知道她的内心还在怀念那个爱她的青年,即使是出于怜悯,他也不大高兴。一个具有乔伊斯那种嫉妒心肠的人,很自然会感到这在某种意义上是与一个埋在拉胡恩的小墓地里的死人争风吃醋,因而感到难堪。他跟舅母约瑟芬•默里抱怨说,娜拉老是认为他与她以前认识的别的男人很相似;原因之一就在此。
谈到心中的这份烦恼的时间是1905年,当时乔伊斯和娜拉•巴纳克尔住在的里雅斯特;几个月之后,乔伊斯又一次受到一个指向《死者》的冲击。斯坦尼斯劳斯在一封信中偶然提到了参加爱尔兰男中音歌手普伦基特•格林的一场音乐会的情况,音乐会上演唱了托马斯•穆尔的《爱尔兰歌曲集》中一首名为《啊,死者!》的歌。这首歌的内容为活人与死人之间的一次对话,甚:勾怪异,而给斯坦尼斯劳斯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格林演唱的第二段内一些死人回答活人的话,仿佛他们是在为自己不再享有实在的形体而啜泣:
是的,是的,我们是冰冷阴森的鬼魂;远离我们在世上的男女亲人;
但是我们虽死,我们在这年轻时曾经徜徉的田野。那花草的生命气息是多么甜美哟,
我们愿趁着我们的尸骨
尚未埋入赫克拉山的积雪中冻僵,
再次尽情享受片刻,仿佛又一次有了生命。
詹姆斯很感兴趣,叫斯坦尼斯劳斯把歌词寄给他,自己还学着唱。他对妻子的已故恋人的嫉妒之情,已在穆尔的歌里找到了死人嫉妒活人的戏剧性的对应:看来活人和死人在互相嫉妒。这种抗争的另一方面则反映在《尤利西斯》中:斯蒂汾的心头无法摆脱母亲的阴魂,"那呆滞的目光从死亡之中凝视着,要动摇我的灵魂要把我按下去",向鬼魂喊叫:"不,母亲!放了我,让我生活吧。"实际上,死人并非埋掉完事,这是乔伊斯作品中自始至终的主题;芬尼根并不是唯一能复活的死人。
他所离弃的都柏林与罗马相同,都是天主教盛行的城市,都抓住各种有形无形的废墟不放,因此罗马的死人突出的现象也影响了他对都柏林的看法。他脑子里老有这样一种感觉:死人侵占活人的城市太过分;这与被他埋藏在心底的都柏林老在他心头萦绕的情形隐隐约约有些相似。在《尤利西斯》中,这个主题将以一种更为恐怖的形式在斯蒂汾心中再现:斯蒂汾看见一些死尸从墓穴中升起,像吸血鬼一样剥夺活人的欢乐。新婚床、产床、终老之床合而为一,死亡"来了,苍白的吸血鬼,他的眼睛穿过暴风雨,他的蝙蝠飞过海洋,血染海洋,嘴对着她的嘴接吻"。4我们能够同时处在生死两种境界。圆
到1907年2月11日,也就是到达罗马六个月之后,乔伊斯已经大体上清楚他必须写的是什么样的一篇小说。如他本人所说,开始写作的某些困难在于《西方世界的花花公子》在都柏林引起的骚乱。辛格接受了叶芝提出的乔伊斯曾经拒绝接受的建议,即关于到爱尔兰民间去寻求写作灵感的建议,并且去了阿伦群岛。这件陈年旧事在小说中也得到了轻描淡写的反映。那位信仰民族自治主义的艾弗斯小姐试图劝说加布里埃尔去阿伦群岛(辛格的《骑马下海的人》就是以此为背景的),遭到他的拒绝后,她又指责他缺乏爱国热情。加布里埃尔虽然想到要为艺术是独立的、艺术与政治无关等观点辩护,但是清楚这种辩护是牵强的;结果只是鼓起勇气说他对自己的祖国感到厌烦。但对他来说,问题远远没有得到解决。
《死者》以一场舞会开始,以一个死人结束,与芬尼根的守灵夜里的情景一样,"欢畅"与"丧葬"相互纠缠,难解难分。他之所以以舞会开始,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觉得《都柏林人》的其余各篇还没有全面表现他眼中的都柏林。他曾经在1906年9月25日从罗马写给弟弟的信中说,都柏林的某些特征没有体现在他的作品中:"我没有再现它的天真无邪的岛国特性和它的热情好客。这后一种美德,据我看,是欧洲其他地方所没有的。"5他要让这种热烈的情绪在《死者》中有所体现。在圣诞舞会上致辞时,加布里埃尔•康罗伊公开赞扬爱尔兰具有这种热情好客的美德,尽管他的这番话显然是酒醉饭饱之后说的话:"我有一种感觉,而且一年比一年强烈:我们国家没有任何别的传统可以和热情好客的传统相提并论:热情好客的传统为国家赢得了最大的荣誉,应该得到国家最细心的呵护。据我所见所闻(而我到过国外许多地方),这种传统在现代文明世界是绝无仅有的。"乔伊斯以这种隐晦间接的方式--用对他自己的话形成一种嘲讽的语言--开始做他的补偿性的工作。
从为《死者》所挑选的细节来看,乔伊斯有意挑选了能够巧妙地暗示他所关注的事情的那些细节。他在确定要描写一个爱尔兰社交聚会之后,选择莫肯姊妹的住所作为地点是很自然的。他已经预定在自己家中举行《英雄斯蒂汾》中的一场圣诞聚会,那次聚会也将被一场关于一个死人的讨论所笼罩。他童年时的其他欢乐场面,都与他那两个热情好客的姨姥姥--卡拉南太太和莱昂斯太太--以及卡拉南太太的女儿玛丽•埃伦联系在一起,地点都在坐落二F迎宾岛街15号的她们的住所,就是也被人们称为"弗林姊妹学校"的地j亨。6乔伊斯一家人,包括年龄够大的孩子,每年都要去,而且,约翰•乔伊斯还要切鹅、作演讲。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说,《死者》中加布里埃尔•康罗伊的演讲就是对他父亲的演讲风格的很好的模仿。
在乔伊斯小说中,卡拉南太太与莱昂斯太太,即弗林姊妹,变成了老处女莫肯姊妹;玛丽•埃伦•卡拉南变成了玛丽•简。参加过聚会的其他大多数客人也都由乔伊斯根据回忆改编入了故事。莱昂斯太太有个儿子叫弗雷迪,他在格拉夫顿大街开了一家专营圣诞卡的店铺。7乔伊斯把他改为弗雷迪•马林斯!孑人故事,并把他的店铺改到不那么时髦的亨利大街,也许是为了让他需要加布里埃尔借给他的那个金镑。乔伊斯的母亲的另一位亲戚,她的亲表妹,嫁给了一个名叫默文•阿奇代尔•布朗的新教徒;布朗身兼二职:音乐教师兼防盗保险公司的代理。乔伊斯让他在《死者》中保留自己的真名。巴特尔•达西,即故事中那个嗓音沙哑的歌手,是以卡尔一罗莎歌剧团的首席男高音巴顿•麦古肯为原型的。还有其他男高音,如约翰•麦科马克,乔伊斯本来也可以用上的,但他需要一个没有取得成功而且为自己担忧的人;他父亲常常讲到麦古肯缺乏自信的事,这就为他提供了一个他打算让歌手巴特尔•达西去表现的角色。
小说主人公加布里埃尔•康罗伊的塑造过程就更为复杂。他嫉妒妻子的已故情人这一根本情况当然是乔伊斯自己的感受。D.H.劳伦斯借自己笔下人物之口说过,被谋杀的人希望被谋杀;有些人生性就需要一种可能被朋友或情人所欺骗的感觉。乔伊斯在谈话时经常提到"betayal""(背叛)这个词,那些被他拉来充当小说主要人物的无辜生灵都是他心目中的自己的各个侧面。虽然加布里埃尔给人留下的印象,没有乔伊斯笔下的其他主要人物如斯蒂汾、布卢姆、理查•罗恩或伊尔威克等给人留下的印象那么深刻,但他仍属于他们这些与众不同而受人欺凌的人的同类。
加布里埃尔这个人物,有好几个具体细节都是乔伊斯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写的。加布里埃尔回想起他于求爱初期写给格里塔•康罗伊的那封信便是一例;他想起信中那些情意绵绵的话:"我为什么感到这类词语如此枯燥无聊、缺少情调?是不是因为任何词语都无法形容你的温柔?"这两句话几乎是从乔伊斯1904年写给娜拉的一封信"中直接引来的。像加布里埃尔•康罗伊那样为都柏林《每日快讯》撰写书评的当然也是乔伊斯。《每日快讯》是亲英的,所以他常去国会议员戴维•希伊家,在那里很可能由于为该报撰稿而受人嘲弄。希伊的一个女儿凯瑟琳,很可能就是艾弗斯小姐的原型人物,因为她就老穿那件朴素的紧身衣,也炫耀过那枚体现爱国心的胸针。"格里塔以前的情人、加布里埃尔的书信、书评和对书评的讨论,以及加布里埃尔梳中分头、戴有框眼镜的形象等等细节,都是乔伊斯直接按照他本人的生活经历写的。
他父亲也被深深地卷入故事之中。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回忆说,当乔伊斯家的孩子太小,还不能带去参加弗林姊妹的聚会的时候,父母有时就把孩子们留在家中由一位家庭女教师照顾,他们自己就不返回布雷街上的家中而到都柏林一家旅馆去过夜。"加布里埃尔和格里塔也这样做。加布里埃尔与他母亲之间的争吵也使人想到约翰•乔伊斯与母亲之间的争吵,因为她始终不赞成自己的儿子与一位社会地位比他低下的女人结婚。但是约翰•乔伊斯的性格不同于加布里埃尔的性格;他从不怀疑自己,遭受多次失败之后仍然充满自尊。他像儿子詹姆斯一样有着不可动摇的自信心。加布里埃尔的性格还以乔伊斯的另一位朋友为模特儿。"这位朋友就是康斯坦丁•柯伦--有时被人们称为"谨慎的康"。他的高雅超过了乔伊斯能够容忍的程度,但是,乔伊斯记忆中的柯伦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他是根据自己的记忆进行人物刻画的,无疑做了变形处理。他让加布里埃尔的兄弟用柯伦的教名"康斯坦丁"为名字,而同时把加布里埃尔的兄弟写成跟柯伦的兄弟一样是个牧师,这就暗示他没有全面以柯伦为原型。柯伦像加布里埃尔一样,脸色红润,神态紧张不安;也像加布里埃尔一样,到大陆去旅行过,培养了超越民族性的兴趣。像康罗伊一样,柯伦也与一个不是都柏林人的女人结了婚,尽管她只是来自西部不很远的利默里克。在其他方面,他就很不一样。加布里埃尔主要是根据柯伦、乔伊斯的父亲和乔伊斯自己而塑造出来的。很可能乔伊斯知道豪斯半岛上有个叫加布里埃尔•康罗伊的酒店老板;要么如格哈特•弗里德里克所猜测,"他可能是从布雷特•哈特的一部小说的标题中借用了这个名字。不过,如果说这个人物的名字另当别论,那么他的性格则完全是乔伊斯自己拼凑起来的。
乔伊斯现已具备了自己的人物、聚会场合和某些情节。雪始终为这一欢快的场景提供了另一种视角,直到最后,如W.Y.廷德尔所言,"雪本身改变形态为止;乔伊斯就在这种欢快的场景中描述加布里埃尔内心的震颤、他的有所欠缺的感觉以及他勉强坚持的一些小虚荣。他从一开始就处于被动受挫的地位,他的善意乃至慷慨的表示屡遭拒绝。小女仆捅破了他那美好的臆想:人人都在幸福的恋爱中,都打算结婚。他没有足够的自信心,难于忘掉很久以前听到的贬词;所以,他虽然很爱格里塔,但对格里塔来自爱尔兰西部地区这件事,还是感到有点不光彩。一想到他的先母说格里塔"有乡下人的俏"这种话,他就受不了;艾弗斯小姐谈到格里塔时问道:"她是康诺特人,是不是?"加布里埃尔立即回答说:"她家里人是。"他已经把她从那块沼泽地救了出来。艾弗斯小姐是真正的盏尔语协会会员,她建议他到(西部的)讲爱尔兰语的阿伦群岛去度假,这一建议使他不安,因为正好涉及他妻子过去的身世中他希望忘掉的那部分。在小说中的大多数场合,加布里埃尔都觉得爱尔兰西部地区带有一种阴暗而又令人相当痛苦的原始色彩,这正是他以常到大陆旅行的方式来逃避爱尔兰的一个方面。西部是野蛮的;喝葡萄酒、穿长筒橡皮套鞋的人都呆在东部和南部地区。
这种观点使加布里埃尔焦虑不安,但是他不顾一切地坚持这一观点,直到小说的结尾。不知不觉间,这种观点受到了《奥里姆的姑娘》这首歌的挑战。奥翌姆是西部地区离戈尔韦不远的一个小村庄。这首歌具有特别的含义;歌中叙述一个被格雷戈里勋爵诱奸之后抛弃的女子,带着孩子冒雨请求让她们进入勋爵的住宅。歌曲的结局是这个农民母亲和那位文明的勾引者得到团聚,但是加布里埃尔并不听歌词的内容,只注意妻子听歌的神态。乔伊斯曾经听娜拉唱过这首歌谣;也许他也考虑过在小说中使用汤姆•穆尔的《啊,死者!》,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准会认为《奥里姆的姑娘》与西部的关系、与迈克尔•富里冒雨看望格里塔这件事的关系更加微妙。无论如何,他想到利用一首歌的主意很可能是穆尔的歌使他内心产生激动的结果。
现在加布里埃尔和格里塔来到了格雷沙姆饭店,加布里埃尔面对活着的妻子升起了欲望,格里塔却由于回忆死去的情人而情绪低沉。他是头一次听说戈尔韦的那个年轻人。乔伊斯巧妙地把年轻人的名字小弟博德金或迈克尔•博德金改为迈克尔•富里。这个新名字,既暗示了富有战斗性的迈克尔和温文尔雅的加布里埃尔之间具有鲜明的对照,也暗示了猛烈的激情属于她那戈尔韦的过去,而不属于她这都柏林的现在。加布里埃尔试图贬低迈克尔•富里。"他是干什么的?"他问,满以为自己当语文教师的职业(当然与乔伊斯相同)要高出一筹;可是她回答说:"他在煤气厂工作。"似乎这种职业不比任何别的职业差。接着,加布里埃尔又问:"他为何这么年轻就死了呢,格里塔?死于结核病,对吗?"他希望表现一般的怜悯心,可是格里塔的回答使他大吃一惊,哑口无言:"我想他是为我而死的。"因为乔伊斯已经表明迈克尔•富里患有结核病,所以格里塔的这一回答具有微妙的双关作用。它既表现了激情的不管不顾性质,也在无意之中反驳了加布里埃尔的理性的盘问。
至此,加布里埃尔开始向他妻子的已故恋人让步,成为一个朝觐自己未曾有过的强烈感情的香客。从传记的角度来看,作品的最后几页是乔伊斯对妻子朴实真诚的品格的一种称颂。娜拉•巴纳克尔虽然没受过多少教育,但是具有独立的性格、大方的举止和敏锐的直觉。加布里埃尔承认自己的妻子的性格也同样是和谐的,他认识到,在爱尔兰西部地区、在迈克尔•富里身,存在一种他自己始终缺乏的激情。"与其随着年龄增长而逐渐凄惨地枯萎凋零,不如带着某种强烈的激情,勇敢地进入那另一个世界"。乔伊斯让加布里埃尔这样想。接着就是最后一段里那句怪异的话:"现在他该踏上西去之旅了。"俗话说的西去之旅即死亡之旅,但在这篇小说中,"西方"一词已有特定的含义。格里塔•康罗伊的西方是曾经有过一段单纯而又充满激情的生活的地方。从上下文和这一句的措辞可以看出,加布里埃尔此时正处在嚎咙欲睡的状态,并在有意无意之中认可了他一直不屑一顾的那件事:到康诺特去做一次实地旅行的可能性。这句话最终在感情上所强调的是西部,即原始的、无教养的、感情冲动的、加布里埃尔此前觉得与自己格格不入的乡村;在这篇小说中,西部还与过去、与死者有着似非而是的联系。西部就像朱莉娅•莫肯姨妈--她虽然愚昧无知、年纪已老、肤色灰暗、呆头呆脑,但还能在宴会前唱的歌中抓住"敏捷稳妥飞翔的激情"。
"现在他该踏上西去之旅了"这句话的基调中多少有些无可奈何的感伤。它暗示一种让步、一种放弃,加布里埃尔正在做很大的让步、放弃很多东西--他那文明思想的优越感、大陆品位的优越感、他引以为骄傲的各种虽不突出但也可观的成就。他那保持沉着镇静的气泡戳破了;他再也无法自制,不能自制在某种意义上讲就是一种死亡。这就是与富里无异的自暴自弃,而且加布里埃尔的脑际闪过了耶稣受难的形象。他想象奥特拉德公墓内的大雪"厚厚地堆积在歪歪斜斜的十字架上和墓碑上,堆积在小门的栏杆尖儿上,堆积在光秃秃的荆棘丛上"。他想到迈克尔•富里,格里塔说他是为她而死的;富里的爱不同于基督的爱,他嫉妒富里为这种爱作出的牺牲。在某种程度上讲,加布里埃尔也正在为她而死,因为他要放弃自己身上那些他最为看重的品质,也就是能把他与舞会上那些头脑简单的人区别开来的所有东西。他觉得自己与格里塔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也许不是由于爱情而是由于感情相通;他们俩如今都已过了年轻、貌美、充满激情的年代;他觉得他与她的已故恋人之问的距离也已缩短,那人是在她的祭坛上牺牲的另一只羔羊,尽管她现在也成了牺牲;他没有怨恨,唯有怜悯。在牺牲自己的同时,他意识到生者与死者之间有一种令人忧伤的融合。
加布里埃尔原来讨厌自己的国家,现在发现自己在不由自主地对祖国进行无声的赞美,比他在宴会上致词所做的赞美意义重大得多。他曾经有过幻想,认为走出爱尔兰到国外去生活才是正道;但是与妻子有过这样一次经历之后.他承认他对最具爱尔兰特色的某个地区和某种生活方式都有一种屈从、认可甚至是崇拜的心态。这说明爱尔兰比他更强、更烈。在《艺术家写照》的结尾,曾经坚决反对民族主义的斯蒂汾•代达勒斯,在解释他自己离开爱尔兰是为了铸造民族良心的时候,也做过类似的让步。
小说末尾的情节--加布里埃尔和格里塔的第二次蜜月如此暗淡的结局--不是乔伊斯的主观臆造。他的写作方法很像T.s.艾略特的方法:以富于想象力的方式吸纳零星的素材。乔伊斯对这种方法并不很满意,他认为这种方法的想象力还不够强,但他又别无选择。《死者》的结尾是他从另外一本书中借鉴而来的。在那本书中,新郎新娘在新婚之夜得到消息:被这位新婚丈夫抛弃的年轻女人刚刚自杀身亡。这个消息使这对新人疏远了,新娘拒绝新郎的亲吻,两个人都受到悔恨的折磨。新婚之夜没有合欢,妻子终于自己躺下入睡。丈夫走到窗前,遥看窗外"阴郁灰暗的黎明"。他有所感悟,平生第一次承认自己的人生是一个失败,承认妻子缺少已经自杀的姑娘的那种激情。他主意已定:既然自已不配从事任何辉煌的事业,至少可以尽力去为她创造幸福。这肯定就是乔伊斯加以巧妙改写的情节。出现在夫妇之间的已故情人,丈夫的失败,对平民百姓的认可,在任何情况下都要怀有一颗同情心的决心,所有这些都来源于那本书。但是乔伊斯对它们作了改造。比如说,他让格里塔去吻她丈夫,但是没有性要求;为了使情节更加精炼,他的切入点不是昔日恋人的自杀,而是对青年恋人的追忆。乔伊斯所借鉴的书是一本再也没有人阅读的书,即乔治穆尔的《无用的财富》;但乔伊斯读了这本书,并在他年轻时写的论文《下里巴人之日》中,言过其实地把该书誉为"富有创意的好作品"。然而,穆尔没有提到雪。没有人能知道乔伊斯是如何想到把加布里埃尔的《两个风流哥儿》中用到路灯,在《芬尼根后事》中用到河流等等,也都说明他喜欢用这一类背景。许多人说雪能表示死亡,看来未必如此;因为雪落下来对生者和死者是一样的,而且死亡落到死者身上显然是同义重复,乔伊斯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大雪"铺满爱尔兰的各个角落"当然是这个国家不常见的现象。"它落到深色的中部平原的每一块土地上,落到没有树林的山峦上,轻轻地落到艾伦沼泽里,在西部更远的地方,轻轻地落人香农河那阴森汹涌的波涛之中",这些精细的描写,很可能是乔伊斯模仿《伊利亚特》第十二:卷中的一段著名的比喻而写的。关于那段比喻,索罗的英译文是这样的:"冬日的雪花来的厚重迅速。风已静,雪不停,覆盖了高山丘陵,覆盖了生长忘忧果树的平原,覆盖了良田万顷;雪花也落人海浪汹涌的海湾,落到海岸边,但无声无息地被波涛消融了。"不过,荷马只是描绘希腊人与特洛伊人的战斗中箭矢的密集;乔伊斯似乎在模仿荷马的地形描述,而他在此使用这个意象的主要目的却是为了描述一种类似拥挤与安静的感觉。在荷马说到波涛静静地融化雪花的地方,乔伊斯最后又加上"香农河汹涌的波涛"的细节,从而暗示了西部的"富里"气质。大雪飘落到加布里埃尔、格里塔和迈克尔•富里身上,飘落到莫肯姊妹身上,飘落到死去的歌唱者和所有的生者身上;大雪是人人共享的,他们都相互联系在一起,任何人都不是孤立存在的。与活着的歌手相比,参加舞会的人更喜欢死去的歌手;与活着的丈夫相比,妻二产更怀念死去的:恋人。
小说中的雪景也不是孤立地存在的。雪景是包括高温与冷空气、炉火、雨以及雪在内的整个复杂意象的一部分。它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舞会期间,活:善的人、他们的欢庆场面以及整个人类社会,似乎与室外的寒冷形成了对比。正如加布里埃尔的温暖的手摸着冰冷的窗格玻璃一样。不过加布里埃尔觉得这种温暖具有沉闷与限制的感觉,而外面的寒冷总是与芳香和清新联系在一起。就刺骨的强度而言,要以迈克尔•富里在戈尔韦黑夜冒雨而歌时的寒冷为最。
《死者》还有另一种温暖。在回忆自己对格里塔的爱的时候,加布里埃尔把爱情生活中发生的事件看作是遥远而纯洁的星星,他认为他对她充满激情的:等个瞬间都具有星星的光辉。这种意象的讽刺性在于:这种强烈而美好的体验:黾不全面的,尽管他到今天晚上才知道这一点。还有一个生动的隐喻:他回想起一个美好的瞬间,他与格里塔站在严寒之中,透过窗子观看一个人在熊熊的火炉中制作瓶子,她突然对那个人喊叫起来,"炉火烫吗?"这个问题概括了他的简单片面;要是炉边那个人听到了这句问话,他的回答--加布里埃尔认为--就会很粗鲁;所以说,今天夜里的意外发现对加布里埃尔的整个人都是粗鲁的。今天夜里他承认:爱无疑是他从来不曾完全拥有的一种感情。
加布里埃尔不是一无所剩。故事从头到尾,这个虽没有最敏锐、最强烈的感知力,但为人慷慨大方、善解人意的人始终受到人们的喜爱。激情与节制可以共存互补;猛烈的激情要爆发、要衰退,而有节制的人可以对其表示欣赏、表示同情,两种人都有人类走向衰老、死亡的命运。加布里埃尔能够表达的最强烈的爱已经成为过去。富里的激情已经成为过去,因为他已突然死去。格里塔也许最值得同情,因为她理解富里的激情,并且与他是同一类人,她没有死,而是活着与加布里埃尔一起消磨岁月。今天夜里她也疲倦了,不再妩媚了,衣服也揉皱了撂在身边。大雪好像也有类似的衰落迹象;从舞会大厅向外望去,它令人心动,可望而不可及,正如加布里埃尔初次听说迈克尔•富里的情况时嫉妒他一样。后来,参加舞会的人上马车时,大雪变成了一堆堆雪泥,接着,从饭店的窗口看,大雪属于所有的人,它是普遍存在的,人人共享的。在它的覆盖之下,所有的人,不管他们激情的强弱,都合成一个整体。这种共享性就意味着所有的人都能产生和失去感情,都会相互影响;加布里埃尔现在同情富里、同情格里塔、同情自己甚至同情朱莉娅姨妈,每个人都值得这样的同情。
《死者》对生命与死亡的全部内容表示了抒情的、忧郁的接受,在这方面它是乔伊斯作品中的关键之作。不管是实情还是言传,他的作品中有一个贯穿始终的为妻不贞的基本情节。乔伊斯以其特有的方式把具体情节组织得高潮迭起。故事的最终主题,即活人与死者之间的相互依赖性,是他从青年时代早期就开始做深入思考的东西。他最初在1902年论曼根的一篇文章中表达了这一主题,当时他就谈到了追忆死者就把生者联系在一起,23那时他甚至已经像加布里埃尔那样意识到:我们都是罗马城,新的建筑物在古代遗址旁边崛起,甚至与古代遗址连成一片。他在《都柏林人》中发展了这一观点。生者与死者之间的相互关系不仅是《都柏林人》的末篇的主题,也是其首篇的主题;它还是《一件伤心事》的主题,不过,与《死者》更为类似的一篇是《常春藤日在委员会办公室》。在某种意义上讲,这是给他大学时期的那些朋友们的一种回答,他们曾经用不在场是在场的最高形式这种说法,来嘲讽他说的死亡是生命的最美形式乔伊斯认为这两种观点都并不荒谬。将《常春藤日》与•《死者》归于同类作品的原因在于:这两部作品的中心议题都是围绕一个从未出场、已经死去的人物而展开的。乔伊斯给斯坦尼斯劳斯写信说,阿纳托尔•法朗士为他写这两部作品提供了思路。"在法朗士的作品中,为他提供思路的也许有多种,但其中可能有《犹太巡抚》。在这部作品中,本丢•彼拉多与一位朋友一起回忆他在犹太当巡抚的日子,并以罗马人的理性、镇定和风雅描述了当时的一些事件。无论是他,还是他的朋友,一次都没有提到我们指望他会讨论的那个人,即基督教的创始人,直到最后那位朋友问本丢•彼拉多记小记得一个来自拿撒勒、名字叫耶稣的人,这位老官员回答说:"耶稣?拿撒勒的耶稣?我想不起这个人。"这个故事是依赖彼拉多想不起来的那个人的;没:有那个人,这个故事就不会存在。乔伊斯在《常春藤日》中处理巴涅尔,在《死者》中处理迈克尔•富里都使用了类似的手法。
《尤利西斯》的高潮第十五章《喀耳刻》中,在大混乱场面之后就是活人与死人同时出场的阴森可怖的结局:斯蒂汾母亲的鬼魂面对斯蒂汾,布卢姆儿子的鬼魂面对布卢姆。不过,乔伊斯在表现生者与死者的密切关系方面的最人成功,还是在《芬尼根后事》的结尾。该书中的安娜-莉维亚•普卢拉贝尔,卿生命之河,流向代表死亡的大海;新鲜的淡水流入咸水,苦涩的结局。然而,这也是向她的大海父亲的回归,大海产牛云,云变成河,她的父亲亦是她的丈夫,她就像新娘对新郎那样把自己奉献给大海丈夫。安娜•莉维亚回到她:忿亲的身边,正如加布里埃尔为寻祖国之根而在思想感情上做西去之旅;像他一样,她伤感而又疲倦。对他而言,香农河的波涛阴森而汹涌;对她而占,人海冷酷而疯狂。在《芬尼根后事》中,安娜•莉维亚不仅与爱结合,也与死结合;像加布里埃尔一样,她似乎也在昏迷过去。
乔伊斯在二十五六岁时写出了这部作品,其实并不奇怪。年轻的作家往对于中年及其以后的事情充满恐惧,而对这种恐惧进行深入思考的时候就是他们的辩才达到顶峰的时候。除了跟别人一样有这种可能性以外,乔伊斯于1906年和1907年写作《死者》这篇小说还有一个特殊原因。他在内心已经认定飞离爱尔兰完全合乎情理,只不过还未确定他将飞向何方。他在的里雅斯特和罗马学到了在都柏林没有学到的东西:如何做一个都柏林人。正如他不无惊讶地从罗马给他弟弟写信时所说,有人攻击他的"贫困的国家"的时候,他就感到羞愧。"《死者》是他的第一首流亡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