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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至第二十章 第16章:1907-1909

作者:美- 理查德·艾尔曼 当前章节:154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乔伊斯在到大陆之后的头几年,表现出一种可观的能耐,只要遇到一点踏脚不稳的地方,他准要绊上,凡是走到山崖边沿,他一定会摇摇欲坠。难怪斯坦尼斯劳斯像乔伊斯的都柏林朋友们一样,每一次他出事都认为就是末日来临。从来没有一个艺术家曾经像乔伊斯那样,惹得自己的亲友做出如此悲观的预言。可奇就奇在每一次他都能站稳脚跟,化险为夷。

他返回的里雅斯特的旅程简直没有任何可以乐观的前景。不像年前的罗马,的里雅斯特可没有工作在等着他;他弟弟已经说得清清楚楚:贝利茨学校既不需要他也不想要他,阿蒂凡尼不会帮他,而他自己,到时候不断要钱,也准会把他气炸。乔伊斯似乎对这些困难连想都没想过。他心里肯定清楚他能说服阿蒂凡尼和斯坦尼斯劳斯。而且,他的生命具有魔力;他并不真相信自己是在过穷日子。他可能和斯坦尼斯劳斯一样感到前途暗淡,随后却又能突然伸出一只赢弱的手,不可抗拒地挽回他从未牢牢把握过的局面。

这样的一个家常奇迹确实在的里雅斯特发生了。3月7日,斯坦尼斯劳斯接到一份最后一分钟才发的电报:哥哥不去马赛或别的什么码头,将乘当日晚班火车返回的里雅斯特;于是他赶往火车站接他。头脑清醒的斯坦尼斯劳斯见到了回归的旅客;不那么清醒的詹姆斯口袋里还有一个里拉(20美分或10便:上);一年半以前,当斯坦尼斯劳斯到达的里雅斯特之时,詹姆斯只有一个。分钱的硬币。像余姆那样,乔伊斯可能说:"我们花干了。干点什么吧。揭不开锅了。""你打算干点什么呢?"斯坦尼斯劳斯问。他哥哥回答说:"给人教课。"斯坦尼斯劳斯又把信中的观点重复了一遍,还说随着夏季的来临,没有人学。乔伊斯笑着说:"好啦,那么说,就得靠你了。"要是没有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肯定也要造一个出来。

乔伊斯几乎是立即着手证明这样一点:他弟弟太不信任他的机敏。他的确欠弗兰奇尼的钱,但弗兰奇尼还是把他请到家中过了几天。阿蒂凡尼的确不需要第二个英语教师;但是另一方面,他又不想乔伊斯形成与他竞争的局面,尤其不愿意失去像索尔迪纳伯爵、拉里男爵和罗伯托•普勒齐奥佐这样一些突出的学生,他们都对乔伊斯赞赏之至。因而,经过再三考虑,他向乔伊斯提出:每周上课六小时,周薪十五克朗(合12先令6便士)05乔伊斯欣然同意;这个差事比在银行上班强,课程安排比较轻松,阿蒂凡尼从来就抵制不住借钱人的纠缠。虽然这项工作待遇不高,又不稳定,但这并没有使乔伊斯犯愁。

乔伊斯原来的学生再次见到乔伊斯都很高兴,普勒齐奥佐尤为友善。他已于头年六月份聘请弗兰奇尼当《小晚报》的记者,6现在又想到让乔伊斯撰写论述帝国在爱尔兰的邪恶弊端的系列文章。《小晚报》的读者肯定可以从中看到与帝国在的里雅斯特的邪恶弊端相类似的东西。"我将付给你比别的撰稿人高一点的稿酬,"他告诉乔伊斯,"理由有二:其一,你是用外语写作,其二,你缺钱花。"7乔伊斯找到了展示他的优雅的意大利语的机会,心里很高兴,于是立即着手工作。他于1907年3月22日写出第一篇文章,5月19日写出第二篇,9月16日写出第三篇。普勒齐奥佐请小说家西尔维奥•本科为这些文章改错把关;本科认为乔伊斯的语言有点生硬、拘谨,但还算达意、准确。他做了几处修改;但乔伊斯在一个问题上与他发生了争论,结果还是乔伊斯对,本科也就不再参与意见。5

乔伊斯自己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他跟斯坦尼斯劳斯说:"我可能不是我曾经痴迷想当的那种耶稣基督,但我认为我肯定具有新闻工作的天赋。"9这些奇特文章10的内容可能就是斯蒂汾在《尤利西斯》头一章中说的话:作为一个爱尔兰人,他是一仆二主,一个英国的,一个意大利的。"然而,由于乔伊斯对自己的同胞持有保留态度,他的文章作为宣传爱尔兰的工具,其力度已大打折扣。头两篇文章中,攻击同胞的言辞跟攻击大不列颠帝国和梵蒂冈的言辞一样多,只有第三篇对他们表示了同情,仿佛乔伊斯终于屈从于自己的民族了。乔伊斯在第一篇文章《芬尼亚共和主义》中重点论述了约翰•奥利里在圣帕特里克节死于都柏林这件事。像叶芝一样,乔伊斯也认为这位老人的死代表了一个虽未成功但很英勇的武力斗争时代的结束:浪漫的爱尔兰已死亡、已蘧丢她已陪伴奥利里走进了坟墓。但是他的主题并非芬尼亚运动成员们的英勇,而是他们总是相互出卖。在回顾芬尼亚运动史的时候,他以赞许的态度提到詹姆斯•斯蒂芬斯把运动成员们组成小组,这种形式"最为适合爱尔兰人的特性,因为这种形式把出卖的可能性减到了最低限度"。"在爱尔兰,在适当的时候,总有告密者出现。""乔伊斯预言,奥利里的葬礼将会极为隆重,"因为爱尔兰人,即便已使那些为国捐躯的志士伤透了心,也绝不会不对死者表示崇高的敬意"。"这是第一篇文章的最后一句话,第二篇文章的最后一句又与它遥相呼应;乔伊斯在第二篇文章中抨击爱尔兰议会主义者们只顾追求个人利益而不顾祖国的利益,最后说:"他们仅仅在1891年证实了他们的无私精神:为了英国新教徒伪善的良心,他们连三十块银子都不要就把自己的领袖巴涅尔出卖了。"

很多人对经济和文化现状感到绝望而纷纷移居国外。想到这一点乔伊斯就不禁向教会发起最为猛烈的攻击。在罗马旅居一段时问之后,他比以往更加仇恨梵蒂冈;据弗兰奇尼•布鲁尼说,他的言论使他的学生们大为震惊:"我喜欢教皇的罗马,因为它使我想到亚历山大六世那头教皇猪,他躺在又是他的情妇又是他的闺女的卢克雷齐娅•博尔贾的怀中;想到尤里乌斯二世,他在生前就修建自己的陵墓;想到利奥十世和克雷芒六世,这两位教皇不仅是大流氓也是马丁•路德的好朋友。我完全能理解易卜生为何在那个城市感到不舒服。""罗马教会的财富使他感到不舒服,然而爱尔兰教会的财富更使他感到不舒服:而且,几乎好像是要陪衬这次人口减少,对那些没有足够的勇气或资金路上女王镇至纽约的行程的人们,各类大小教堂、修道院、寺院和神学院成群结队,纷纷前来关注他们的精神需要。爱尔兰虽然身受多重职责的重压,但还是完成了至今仍被认为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又拜上帝又拜财神:既接受英国的敲诈,又增加献给教廷的奉金。"乔伊斯在第三篇文章中宣称,爱尔兰的真正的元首是教皇;他还欣然指出:另一位教皇,阿德里安四世,("一时慷慨")把爱尔兰送给了英国的亨利-二世;现代的各位教皇对爱尔兰人求救的呼声充耳不闻,就像中世纪的教皇一样:由于长途跋涉,他们已经心力交瘁,到达铜门之时,呼声已极为微弱。这个民族在过去从未背叛过教廷,天主教徒当中只有他们不仅口头表示忠实,而且还会将忠实落实到行动上,可他们的使者被拒之于门外,受到接待的却是某个君主派来的使者,而那个君主的祖先就是叛教者,在加冕之日正式叛教,并在其贵族与平民面前宣称罗马天主教的礼仪是"迷信与偶像崇拜"。乔伊斯虽然自己已经脱离了教会,但终身都在不断地谴责教皇的错误政策--不讲道理,宁肯讨好爱德华七世而不愿关照一个一贯忠于天主教的民族。

在第二篇文章《民族自治姗姗来迟》中,乔伊斯对民族自治立法过程和那条已被修改削弱、英国上院正在考虑的议案做了介绍,其详细程度令人吃惊。他认为格莱斯顿是个伪君子:格莱斯顿假装对这事感兴趣,唯一的原因就是他知道上议院将会驳回下议院这条议案。自由党和英国的天主教徒都是不可信任的;他们都像爱尔兰议会主义者那样不可靠。乔伊斯早些时候对斯坦尼斯劳斯说过,现在又公开宣称:真正的希望在于格里菲思的新芬党运动:对英国统治采取经济抵制、消极抵抗的政策。"杯葛"是乔伊斯完全赞成的一种斗争手段,尤其是因为这种手段本身就是爱尔兰的首创。

第三篇文章《受审的爱尔兰》是乔伊斯继前一篇论文四个月之后写的,文章的语气大不相同。当他抨击他的祖国进行自我攻击的时候,他最具爱尔兰人的特色;现在面对英国的压迫,他又禁不住呼吁人们表现爱尔兰人的同仇敌忾。写这篇新文章的起因是英国报纸指责爱尔兰农民不久以前的某些恐怖行为。乔伊斯通过回顾"几年前"(实际上是1882年,即他出生的那一年)迈尔斯•乔伊斯的谋杀案审判过程来说明他的同胞们的哑口斗争。那位老人只会讲爱尔兰语,他用爱尔兰语拼命地向听不懂爱尔兰语的法雷莉晤审团解释百己-是无辜的,而翻译又不设法如实地翻译他的话。"那个惊呆的老人是一种与我们不同的文明留下的残余,他在法官面前又聋又哑,他的形象就是接受舆论审判的爱尔兰民族的象征。"21那些难得出现的农民犯罪现象必须看成是铤而走险的行为;不管英国记者怎么说,爱尔兰不是粗鲁野蛮之邦。要想领略残暴,不应该看爱尔兰的恐怖活动,而应该看英国人对爱尔兰人和英格兰牛(此处提出有些古怪)的虐待行为。关于最后这一点,乔伊斯不甚相干地举了几个例子,可与动物爱好者布卢姆先生或"阉牛之友派诗人"斯蒂汾•代达勒斯比美。这几篇文章表明,《尤利西斯》中的"公民",即从爱尔兰的荣耀和英国的不公正等方面夸夸其谈地讨论牛的困境的那个人,不仅是乔伊斯讽刺的对象,也是他的内心世界的一个侧面。为了惩罚自己,惩罚自己的祖国,乔伊斯固执地坚持过着流亡的生活,对爱尔兰,他内心充满了不信任,也充满了怀恋。

他的文章在的里雅斯特对他自己起了一定的宣传作用。第一篇发表之后不久,他的学生阿提里奥•塔马罗博士,也就是后来撰写的里雅斯特民族主义运动史的那个人,给他提供了另一个机会:乔伊斯愿不愿意到人民大学去做三场关于爱尔兰问题的系列公开演讲?乔伊斯欣然同意。8结果正式邀请他讲两讲,他听到之后决定只讲一讲。他做这个决定之时,第一讲的讲稿已经写完,第二讲的讲稿也快要完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演讲的时间是1907年4月27日,题目是《爱尔兰,圣贤之岛》。弗兰奇尼也在夜大学做演讲,他建议乔伊斯做即兴演讲,而乔伊斯不想冒出错的风险,把所讲内容都写成了文宁。"

大礼堂挤满了人。听众当中很多人是贝利茨学校的学生,阿尔米达诺•阿蒂凡尼提前就放了学,鼓励他们来听演讲。乔伊斯来了,外面穿着斯坦尼斯劳斯的厚大衣,里面穿着阿蒂凡尼借给他的黑色绒面呢上衣。在他这第一次演讲中,乔伊斯嘲讽挖苦的语气没有预想的那么厉害。演讲的主题是,爱尔兰曾经无愧于圣贤之岛的美誉--而且列举了大量的证据,只是偶有不准确之处--可是在英国的统治之下严重衰败。他的演讲有时是言过其实的:

现存的经济和文化状况妨碍了个性的发展。数百年来斗争无效、条约被毁,使国家的灵魂受到损伤;个人的创造力受到教会影响和训诫的

摧残,人身受到警察局、税务部门和驻军的束缚。任何有点自尊的人都不会呆在爱尔兰,而像逃离一个惨遭天谴的国度那样远走高飞。教士和国王一定要被废黜,但乔伊斯并不抱乐观态度。关于教士,他嘲讽道:"最终,也许爱尔兰人的良心会渐渐地复苏,也许在沃尔姆斯议会之后四五百年,我们将会看到某个爱尔兰教士扔掉教士服、带着某个修女私奔,并大声喊叫:天主教的有条理的谬论到此结束,新教的无条理的谬论现在开始0"@26他也没有指望立即取消国王:"爱尔兰已经受够了推诿与误会之苦。如果她想上演我们期待已久的这出戏,这次就让它演完整、演彻底、演到最后的结局吧!不过,对于那些爱尔兰演出者,我们的建议与不久前我们的父辈给他们的建议完全一样--赶快演!我敢肯定,至少是我,无法看到幕启的情景,因为到那时我已经搭上末班火车回了家。"他用这几句话结束他的第一次演讲,这些话与其说体现了民族自治主义的观点,不如说体现了怀疑主义的态度。按意大利人的标准,乔伊斯的演讲有一点死板、缺少生气,不过听众用掌声肯定了这次演讲。阿蒂凡尼很高兴,因为演讲给学校争了光。

乔伊斯受到了各方面的恭维。罗伯托•普勒齐奥佐说,他希望知道乔伊斯的意大利语老师是谁。听到这些溢美之词和类似的夸奖,又得到20克朗的酬劳,乔伊斯就向他的弟弟夸耀自己、夸耀爱尔兰人。他说,他自己的头脑"比他迄今为止所遇到的任何人都优秀,都更文明"。至于爱尔兰人,他们是"欧洲最聪明、最高尚、最文明的人"。假如有机会,他们会"对人类文明作出新的贡献,不亚于当代斯拉夫人的贡献"。老爱争论的斯坦尼斯劳斯说,恰恰相反,爱尔兰一旦获得自由就会变得叫人无法忍受。"你的政治观点究竟是什么?"詹姆斯问,"难道你就认为爱尔兰没有自治的权利,没有自治的能力?""第二场演讲原定讲题为《詹姆斯•克拉伦斯•曼根》,始终没有开讲;第三场演讲原定讲题为《爱尔兰的文艺复兴》,讲稿始终没有写。乔伊斯以他五年前在大学学院所做的演讲为基础撰写他的关于曼根的讲稿,这样做很省事;曼根还没有彻底地把自己从"外部和内心的偶像崇拜""中解放出来。在他看来,曼根不再是伟大的诗人,而是一个伟大的象征性人物--他在自己的诗篇中不仅珍藏着同胞的忧伤与热望,也珍藏着他们的各种局限。然而,曼根只属于爱尔兰的过去,不属于爱尔兰的现在;而且,乔伊斯已将自已的个性与曼根的逐渐微弱的节奏明确地区分开来。

乔伊斯在演讲和文章中表露了他为爱尔兰而忧伤的情怀,从而有利于他维持与爱尔兰的联系。他愿意着手修复他与父亲之间的紧张关系。约翰•乔伊斯对儿子离家私奔仍是不满,不过他已经用谅解的语气给在罗马的儿子写过信,叫他在圣诞期间给他寄回一个英镑。詹姆斯没有英镑,不过他叫斯坦尼斯劳斯寄一个英镑到罗马,以便他作为自己的礼物再转寄到都柏林。"他在作了这个姿态之后,又于2月9日以银行职员的身份给他父亲写了一封信:"我甚为担心您会有这样的想法:既然我已为自己谋得了某种职位,我就再也不想与您保持联系了。与此相反,我向您保证:如果您向我明示我能做什么事或能叫别人做什么事,我都将尽力按您的要求去做。""约翰•乔伊斯沉默一段时间(在此期间他儿子丢失了"某种职位"),但在4月24日给他写信第一次谈到了乔伊斯的私奔在他的内心引起的沮丧:"我不必告诉你,你那令人伤心的错误之举给我已受重创的感情带来了多大的影响,不过,思想更为成熟之后,感:曼更多的不是愤怒,而是惋惜:因为我看到,充满希望的生活化为乌有,光明的未来顷刻之间已成泡影。""信的其他内容可想而知都是讨论钱财的事,乔伊斯为了证实自己的孝顺又东拼西凑了一英镑。与父亲和解对他来说非常重要。他甚至主动提出为米兰的《晚闻邮报》,撰写报导"都柏林博览会"的文章,以便安排一次返乡之旅,不过没有被接受。"

与此同时,乔伊斯终于出了一本书,尽管他心情十分不安。埃尔金•马修瓶把《室内乐》的校样给他寄到了罗马,三月底校样又转到的里雅斯特。乔伊斯校对过并将校样寄回后,又突然对这些诗篇顾虑重重起来。四月初的一个晚上,他告诉弟弟说,他要去邮局发电报给马修斯,叫他不要出那本书。斯坦尼斯劳斯喜欢那本书,请求他慎露考虑;乔伊斯执意要去,斯坦尼斯劳斯又陪他一起去邮政广场,一路极力反对这种愚行。詹姆斯说:"所有那些东西都是胡编乱造的。"他也不是什么爱情"诗家";他那时除了对天主的爱从来不懂任何别的爱。他不想坚持自己的伪善行为与弄虚作假。诚然,其中有些诗已将一种讽刺腔调引入这种"封建术语"之中,使它们增添了现代的气息,但是这种气息不够强烈、不够持久;从本质上讲,这些诗歌是为情侣而作,而他本人根本不懂情爱。斯坦尼斯劳斯一直陪着他在广场上绕到次日凌晨劝他,33点到最后说服他出版这本不诚实的《室内乐》,以便日后能出版其他很诚实的作品。像往常一样,斯坦尼斯劳斯是合情合理,讲求实际的;不过詹姆斯觉得《室内乐》与他别的作品相比显得苍白无力,也是有道理的。

阿瑟•西蒙斯说到做到,那本书五月初出版后,他就写了第一篇评论。他在《民族》杂志中说,那是一本纯诗歌的书,没有流派,每一首诗都是"创作永恒的一个瞬间"。这些诗歌优美、动听,偶尔也有"明显的散文风格,有如罗切斯特作品的风格,而这种风格对情感的表达有不利的影响"。34他还举了一个例f:

为了优美而古雅的词句,

最亲爱的,我的嘴唇练得巧;我不知道有哪位情人的赞誉能让高傲的诗人们叫好,也不知道在哪种爱里

像这样没有虚情假意。西蒙斯信守诗人俱乐部的规定,乔伊斯对此很感激,然而他更感兴趣的却是他的都柏林同胞们对他的书会有什么样的评价。除了托马斯•凯特尔、阿瑟•克列利和一个自称"马纳南"的人,几乎没有任何人发表意见。凯特尔在《自由人报》上发表评论,克列利好久以后在《向导》上发表评论(用他的老笔名"夏内尔")。35虽然乔伊斯写信给凯特尔和克列利表示过谢意,但当他跟赫伯特•戈尔曼谈及此事时,他就忘记了其中两篇评论。他跟戈尔曼说,凯特尔的文章是都柏林所有报纸二十多年之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提到他。

凯特尔的评论是赞扬性的,尽管乔伊斯立刻就发现了其中也有轻微的批习。

记得五年前大学学院生活的人都会对乔伊斯先生有许多回忆。他任性、挑剔、喜爱调皮的诡辩,在他同时代人的眼中他就是文学精灵的化身。这本书的灵感几乎全是文学方面的。几乎每一位当代爱尔兰作家的作品都带有民间传说、民间方言甚至民族感情等方面的色彩,而该书没有这方面的痕迹,也不带那种以讨论各种问题来消磨时光的现代观点。该书思路清晰、笔调优雅、出手不凡;具有竖琴的音质,百灵鸟的歌喉,保罗•魏尔兰的风格。37

凯特尔虽然表示肯定,但仍持保留意见;他并不完全赞同百灵鸟,当然对各种问题也不是漠不关心。乔伊斯将这篇评论紧记在心,七年以后在写作《流亡者》时,他发现评论中的观点完全符合他的意图。书中的罗伯特•汉德就理查德•罗恩返回爱尔兰一事为爱尔兰的一家报纸写一篇社论。汉德提到了乔伊斯曾在他的意大利语论文中提出的要区别两种人的问题:一种人是由于经济方面的原因离开爱尔兰,另一种人是由于理智方面的原因离开爱尔兰。不过。关于这一观点的某些措辞和所有暖昧之处都体现J凯特尔评论的影响:

祖国的儿女中,有些人在贫困时期离开了祖国,现在于期待已久的胜利到来的前夜又被召回祖国,他们终于在孤独与流亡之中学会了热爱祖国;祖国对这些人持什么态度?在祖国面临的诸多问题中,这也并非是最不重要的一个问题。我们所说的流亡,在此必须有所区别。一种是经济流亡,一种是精神流亡。有些人离开祖国是为寻找人类赖以生存的面包,另一些人,不,她最钟爱的儿女,离开她是为了寻找一个民族赖以生存的精神食粮。记得十年来的都柏林精神生活的人都会对罗恩先生有许多回忆。强烈的愤怒撕心裂肺乔伊斯强调的是斯威夫特式的愤怒而不是魏尔兰式的优美动听,从而把那篇评论改得更贴近《都柏林人》和《艺术家写照》的作者而非《室内乐》的作者。然而,透过凯特尔和汉德所提的这两个作者,他可能已经看出他自己性格中的两个极端。

《室内乐》的出版未使经济状况发生变化。版税要待卖出300册以后才能支付,到1908年7月24日,507册书才卖出127册;到1913年,销售量还不足200册。"不过,爱尔兰音乐家G.莫利纽克斯•帕尔默于1909年7月给乔伊斯写信,要求允许他给其中几首抒情诗谱曲,乔伊斯又渐渐地看重这些诗篇。他喜欢帕尔默为他谱写的头几首曲子,叫他继续谱下去,并补充了一条难得的注解:"中心歌曲是第卜四首,其后一路倾泻而F,直到第=三十四首,即实际上的全书的结尾。正如第一和第三首是引子一样,第三十五和三十六首是尾声。""可是他又对的里雅斯特的生活感到不满。由于没有说服《晚间邮报》派他去都柏林,他头脑里又产,了一个更不町行的想法,于七月初写信给南非殖民协会申请职位。41那里没有空缺。要不是情况突变哪儿都去不成的话,他很可能去了某个地方:或许是阿富汗,或许是廷巴克图。新的灾祸是风湿热,他于七月中旬发病,他怀疑可能是他无忧无虑夜宿罗马与的里雅斯特的街边阴沟的结果。"他被迫住进市医院,一直呆到八月份。进九月他才彻底痊愈。好久之后,他说,为生计娜拉已在家为人代洗衣物;可是斯坦尼斯劳斯却说(也许更为准确),维持生活的重担已完全落到他的肩上,因而整个夏季对他来说是难熬的"地狱"。"阿蒂凡尼前来表示关怀,他向乔伊斯许诺:贝利茨学校将为他支付医疗费用。斯坦尼斯劳斯根据这许诺向学校借了许多钱,指担学校免去这笔债务,但后来没有免。"

乔伊斯住进医院几天之后,娜拉的阵痛开始了,于是她也进了那家医院。孩子7月26日出生在贫民病房,她后来承认,"几乎等于生在大街上。""那天是圣安妮日,又因为安妮也是娜拉母亲的名字,"所以他们在"露西哑"这个名字之后加上了"安娜";"露西亚"这个名字是乔伊斯早就取好的,因为露西亚是视力保护神。娜拉出院时还得到二卜克朗的救济金。"这个孩子日后给乔伊斯的生活造成的影响将远远超过他所能想象的程度。可是眼下的影响也是够严熏的:家中乱成一片,乔伊斯生病,斯坦尼斯劳斯犯脾气,娜拉身体虚弱还要哺育小孩儿,露西亚哭闹,乔治胡搅蛮缠。

等到乔伊斯康复的时候,阿蒂凡尼已将贝利茨学校转租给学校的两个职员:一个法语老师和一个德语老师;使斯坦尼斯劳斯大为光火的是他的欠账也转给他们。乔伊斯随即断定新的管理层将会跟他合不来,于是未打招呼就离开了学校。船若千年来他都在考虑当家庭教师的事,现在他定每上二一次课收费十克朗(2.00美元或8先令)。这比阿蒂凡尼给他的课酬标准高七克朗。学校严格禁止斯坦尼斯劳斯以任何方式对他提供帮助。有个女人来向斯坦尼斯劳斯打听他哥哥的地址,他却回答说:作为贝利茨的员工,他不能告诉她。那个女人说:"好吧,我会设法打听到的。"当天晚上,斯坦尼斯劳斯四家时,就看到她正在听他哥哥讲课。她说:"你瞧,我跟你说过我会找到他的。"斯坦尼斯劳斯回答说:"很高兴你找到了他。"49可是在九月下旬和十月份,乔伊斯每周只有两三次课,所以家中新的开销问题不断,而斯坦尼斯劳斯还在拼命偿还旧债。

后来,乔伊斯有了新的希望,这要感谢奥利弗•戈加蒂。戈加蒂在从纽约到都柏林返程途中听说乔伊斯患了风湿热,给他寄一英镑。然而这镑钱好像被都柏林老家中某个人(可能是查尔斯)所拦截,"老家一直很穷。1907年入秋不久,戈加蒂来到维也纳进行他未完成的医学学业,他写信给乔伊斯说,他已经离开了那砦"从事牧师般的勾当还在进行自我污染"的都柏林人。收到令人愉快的回复之后,他12月1日邀请乔伊斯与他一起到雅典和威尼斯去,然后请他花一周时间到维也纳去看他,接着又提议乔伊斯搬到维也纳去住。还有兰个学生在等他。乔伊斯对这份邀请进行了过于认真的思考,但最后还是屈从于斯坦尼斯劳斯的反对而谢绝了。然而,他同意帮戈加蒂发表他的一噬无法出版的诗歌,戈加蒂把那些诗歌称为《无韵小调》或《公鸡打鸣》。他们的通信联系于1908年1月初中断,戈加蒂来了一张没有签名的字条:

维也纳九区,医院胡同1号为什么不打算让你的"白蜡杆手杖"成为"卡夫拉国立乔伊斯博物

馆"的中心收藏品?有什么理由吗?

我打算去德累斯顿;回来之后将与你一起安排《公鸡打鸣》的出版事宜。

感谢你允诺帮助解决问题。

实际上二,戈加蒂一直未发表他的任何淫秽诗篇,而对那种认为他的淫秽比他的抒情更为重要的意见很不高兴,不管那意见究竟是乔伊斯的还是别人的。然而,乔伊斯对他不客气,在《尤利西斯》中发表了《耶稣逗乐之歌》中的两个小段。

九月初,乔伊斯恢复了体力,于是又急切地重新投入了自己的工作。他生病的这段时间,在斯坦尼斯劳斯看来是不幸,但对他自己来说却是一个认真考虑自己究竟要于什么的机会。在病中及随后的三三个月,他为自己筹划了此后七年的文学生涯。9月6日,他差不多写完《死者》;他的风湿热很可能有助于他看清这篇小说要在劳累、困倦和昏迷的氛围中结束。9月8日,他告诉斯坦尼斯劳斯,他写完这篇小说之后(他于9月20日完成),就要对《英雄斯蒂汾》进行彻底改写。"他告诉我,"斯坦尼斯劳斯在日记中写道,"他要把最初那犊章全部删去,从斯蒂汾--他将称之为戴利(Daly)--E学的时候开始写,全书分为五章--每章篇幅较长。"使用"代达勒斯"(Dedalus)这个名字眼F一定显得太陌生,但是很难想象乔伊斯的主人公用"戴利"这个名字。然而,分为五章的计划,说明乔伊斯显然已经想好了该书的最终的结构。在斯坦尼斯劳斯看来,这显得很荒谬,他以他惯常的方式说出了他的想法。乔伊斯脸一红,问道:"告诉我,这篇小说是你吐,还是我吐?"接着他就笑了。

11月29日,他完成了第一章的改写工作。可是在12月15日他向斯坦尼斯劳斯抱怨说,改写之后,仍不能使他满意,因为"它开篇是火车站,和大多数学院派小说一样;有三个人和他在一起,还有一个妹妹去世,算是添上忧伤的气氛。他说,这是老一套,一个好的评论家很可能指出:他的小说甚至还在与那嵝在欧洲大陆半个世纪前就被人抛弃的老一套人物纠缠不清"。斯坦尼斯为他们的弟弟乔治真死了。乔伊斯承认:"他并非有意起用平庸的人物,而是担心自己的思路一动笔就陷入他所读作品的窠臼。"这一章经过进一步修改,不再是从火车站开始;火车站的场景被放到好几页之后,而且是作为斯蒂汾发烧回忆的一部分。至于伊莎贝尔,她被彻底删掉了。乔伊斯继续写这本小说,直到1908年4月7日完成第三章。这本书有了前所未有的强度和密度。接着,突然之间他陷入了困境。他向斯坦尼斯劳斯透露,总而言之,这本书永远发表不了了。"我以最为忧伤的心情写出的东西很有可能在英国被指控为淫秽作品。"54扩大到对人生的看法,他不禁感伤起来,在3月12日叹息着说:"勒南说过:感谢上帝,我从来没有要求过,就给了我这次生命。我看对这句话应该加这样一个总评:如果再一次给我一次,我是不会接受的。""我的,仁涯使我联想到这样的情景,"他跟弟弟说,"歌剧的辉煌序曲过后,正当观众热烈鼓掌等待幕启之时,突然,一群法警闯进来逮走一些欠债的提琴手。"61907年秋季,原先关尤利西斯的想法又搅动厂乔伊斯的思绪。11月10日,斯坦尼斯劳斯在日记中写道:

吉姆告诉我说,他打算把他的短篇《尤利西斯》扩展成一本小书,使它成为都柏林的《皮尔•金特》。我想是我的一些建议使他想到要把它写成一部重要的作品。有一天我就建议他写成喜剧,但他不同意。写成喜剧应该不错。吉姆说,他写得很顺利,因为写作时他的心情极其平静;又说,他的话值得倾听,因为他往往有许多好见解。我想这是以前我写过的话。他常常重复这话,而且似乎很喜欢这种对自己的看法。显然,乔伊斯仍旧认为写作能帮他摆脱内心的烦恼。与《皮尔•金特》的联系将是隐秘的:阴沉的老易卜生在这个剧本中非常活跃,他的主角更是如此。皮尔•金特勇闯险恶与未知的境地--巨怪、狂人,还有他自己的心灵深处--的行为,在一位视自己的创作艺术为"畅游禁地"的作家的心中激起反响。与此有关的可能还有皮尔•金特冒险行为的象征性和神秘性,最后回到(也许是回忆而并非真回到)一个年轻时的恋爱场面;这一点可能对于莫莉•布卢姆回忆豪斯山上的求爱情景有一些启发作用。他对斯坦尼斯劳斯说过的另一句话,即《尤利西斯》将刻画出一个爱尔兰式的浮士德,倒是比较容易解释。正如乔伊斯后来跟斯图尔特•吉尔伯特所说,歌德的布罗肯山和科恩的窑子有许多共同之处;其超现实的气氛、形态变化、在古典的《瓦普几司之夜》中将异教的海伦与亵渎性的基督教义(最后审判日)混在一起,等等,也都使这两者联系起来。歌德把墨非斯托菲里斯描绘成否定一切的精灵,有助于乔伊斯刻画壮鹿马利根的形象--他否定其他主要人物所肯定的一切。"乔伊斯很可能已打算将这本书写成多少有些自传性质的书,因为一一段时问以后,即1908年2月21日,他以强烈的语气指责布尔热对心理学的追求:"心理学家!人除自己头脑里想过的东西还能知道什么?"斯坦尼斯劳斯回答说:"那么说,你认为心理小说是荒谬的哕?只有自大狂的小说、邓南遮的小说才是真正的小说?"乔伊斯答道:"我在我的小册子《下里巴人之日》里就是这么说的。"

乔伊斯谈话的许多内容都是涉及戏剧而不是小说。他还是在打算写一个剧本,他认为他的长、短篇小说只不过是写剧本之前的练笔之作。斯坦尼斯劳斯已经把这个情况从他口中了解清楚,但是没有写下来。"从乔伊斯当时就男女嫉妒心的差异所作的一些议论来分析,60他有可能已经在思考《流亡者》的这一主题。如果说他推迟了写作自己剧本的时间的话,那么他对于观摩的里雅斯特其他作家的戏剧可是津津有味的。由于弗兰奇尼为《小晚报》撰稿能弄到免费戏票,乔伊斯一有空就上戏院看戏。"意大利人很有戏剧天赋,"他说,"在人生舞台上,他们是当今最了不起的演员。""1908年2月28日,他观看了埃莉诺拉•杜斯主演《罗斯默庄》,并将她的这次表演与1900年在伦敦演《死城》时的表演作比较。他感觉到她韶华已逝、精力不支,尽管她有时还很不错。"他去看埃尔默特•扎科尼出演易卜生《群鬼》中的奥斯瓦尔德,奥斯瓦尔德开始发疯的时候,他就在座位上痛苦不堪地折腾自己并做出一些古怪的超越了剧本的实际内涵。知道易卜生本人对此做何感想将是一件有趣的事儿。"扎科尼以他的"真实主义"的风格出演屠格涅夫的《他人的面包》中的伯爵,乔伊斯在看完老伯爵痛苦万分那场戏之后在剧场里叫喊:"Di questi a-fisti nessun08e ne sogna da noi."63这时的里雅斯特人对他的大叫大嚷已经习以为常f。

他继续在斯坦尼斯劳斯面前拿易卜生来贬损莎士比亚。正如他在大学学院里指责《麦克白》有些情节是不大可能发生的事一样,现在又把矛头指向《哈姆雷特》。1908年2月6日,即在的里雅斯特看过萨尔维尼扮演哈姆雷特这个角色之后不久,他就抱怨说这出戏中有严重的戏剧性错误。"他说,"斯坦尼斯劳斯写道,"奥菲莉亚的真疯,使哈姆雷特的装疯完全失去力量。她对父亲的爱,使哈姆雷特的激情显得很怪;她父亲是观众亲眼见到的一个不足道的老傻瓜,而国王之所以引起哈姆雷特仇恨的恶毒性格,却是在戏剧中没有表现出来的,只能想当然。"易卜生就好得多,尽管他可能缺乏多样性;1908年3月2日,乔伊斯说:"易卜生总是换汤不换药,同一戏剧事件翻来覆去地写。我怀疑,他大概在二卜五岁以前就认识了跑遍他各个剧本的那四五个角色。"像其他伟大艺术家一样,乔伊斯也倾向于从别的作家的作品看出他自己未来的心路历程。1908年2月25日,他就对斯坦尼斯劳斯说罗斯默比丽贝卡更有意思。

然而,即便是易卜生也不总能满足乔伊斯的要求。"实际上二,易卜生过于简单,"1907年5月16日他跟斯坦尼斯劳斯说,"生活并非像易卜生所描写的那么简单。举例来说,阿尔文太太为母性代表等等。这当然很好、很重要。如果这是摩西时代写的,我们现在会认为很了不起。但在当今这个时代的世界,它就没有什么重要性了。那也是英雄诗的一种遗风。辛格的剧本《花花公子》也是一路货色!在我看来,青春与母性就是我们身边的这两个指一个二十来岁的醉醺醺的小伙F--一个劳工--刚带着自己的母亲进了餐馆。我愿意把他心中的丁.头万绪写到纸上。当然,绝对的现实主义是不可能的。我们都知道这一点。可是易卜生在他一三个剧本中都闭口不谈金钱问题也真叫人够受的。"斯坦尼斯劳斯反驳说:"也许有些人不像你那样计较金钱。""也许是这样,老天作证,"他哥哥说,"要是真有这样的人,我愿意请一个来给我讲二十五次课。"

阿比剧院的辛格风波继续在他的心头萦绕。他起初对叶芝和其他作家所遭遇的窘境有幸灾乐祸的感觉,随后又吐露心声:他现在很看重辛格,甚至在1907年5月5日以他少有的谦逊态度说:辛格的艺术"比我自己的艺术更有创造性"。第二年的3月6日他重读《骑马下海的人》,并找他的学生兼朋友尼科罗•维达科维奇律师帮他译成意大利文。∥他给意大利大吉尼奥尔公司聪明能干的演员兼经理阿尔弗雷多•塞纳提写信,希望他对此感兴趣;塞纳提回信表示赞同以后,他在1909年辛格去世后不久就与辛格遗产管委会取得了联系。但辛格的后人不同意。

其他的文学谈判也同样不顺利。《室内乐》的出版没有给《都柏林人》带来帮助;埃尔金•马修斯于1907年退回第二份手稿,不过他说,他已跟都柏林的蒙塞尔出版公司的约瑟夫•霍恩提到过此书,霍恩想看看书稿。虽然乔伊斯知道他的老友兼债主乔治•罗伯茨是这家公司的总经理,虽然罗伯茨早在1905年就表示对出版乔伊斯的作品感兴趣,但是,鳓果有某家英国出版社愿意出版这本书的话,似乎就有希望获得范围更加广泛、眼光比较开阔的读者群。乔伊斯提出要把书稿寄给哈钦森公司,该公司告诉他没有必要寄稿;阿尔斯顿•里弗斯于1908年2月份退稿,爱德华•阿诺德7月份退稿。为蒙塞尔公司提供一部分资金支持的霍恩1908年2月写信正式提出要看看书稿,65但乔伊斯还是不给。直到第一二年他才把书稿寄给蒙塞尔公司。

一年多以来,乔伊斯一家人还一直有寻找住房的问题。1907年,他们在弗兰奇尼家只住了几天,然后就在圣卡塔丽娜路1号租了几间相临的单间,而不是一套住房;为了省钱,斯坦尼斯劳斯跟他们一起生活。像往常一样,起居安排有点局促;詹姆斯和娜拉夫妇俩想进自己的房间还得穿过斯坦尼斯劳斯的住房。詹姆斯发现这种安排特别不方便,因为这就意味着,每当他喝醉酒回家时,斯坦尼斯劳斯就要醒来训他甚至揍他。"你愿意成为瞎子吗?"他说,"你愿意牵着小狗走路吗?"酯娜拉就在隔壁,也没有好脸色给他看。他是在贫困之中挥霍浪费。

有时候她真是忍无可忍;1908年1月28日,是个星期二,她从他口袋暇掏出钱去付了一个鞋匠的欠账。不幸的是,这个本来值得称道的行为,打破詹姆斯和斯坦尼斯劳斯巧妙维持的一种靠借贷而生存的脆弱平衡。如斯坦尼斯劳斯所记:"如果她等到星期五,就不会有什么难处,因为那时吉姆就能领到六十克朗。吉姆没有吃午饭,也没有给娜拉准备午饭的钱,只叫她尽量想法找女房东弄点吃的,又叫我自己想办法。我不愿到学校去预领工资,但我答应到星期六自己想办法。最后,过了十点钟,我们在合作社吃了点东两,吃得非常可怜。娜拉就在这儿家中对付。我问吉姆早晨为什么不从娜拉手咀把钱夺下来,他说:因为我力气不够。"

娜拉威胁说,她要给戈尔韦老家写信,告诉家里人她跟一个无法养活她的人生活在一起。2月6日,乔伊斯正打算E咖啡馆时,她喊起来了:"好吧,你去吧,喝去吧。你也就这点儿出息。科斯格雷夫跟我说过你是疯子。我说到做到,告诉你,明天我就让孩子们受洗去。"这是一次奇特而有效的威胁。兄弟的严密监督,妻子的辱骂,加以他自己也意识到,由于受酒精的影响,继风湿热之后发作的眼疾似乎越来越严重,这些因素都迫使他于1908年2月12日大模大样地宣布了戒酒。凹这一决定的贯彻并不是很全面的:一个显著的场合是英国舰队停?自港口的时候,乔伊斯被邀上一艘战列舰,结果是烂醉如泥,不省人事。70可是,五月底,他的虹膜炎发作,严重得不能不用水蛭吸血,这一次他害怕了,有几个月没有喝酒。

六月份,他决定找个"住处",即一套永久性的公寓房,斯库萨路8号三楼的一套房子看来很合适。第一道难题就是筹集600克郎(120美元或25英镑)的保证金。有个学生埃多雷•施米茨愿提供200克郎,不能再多,尼科拉斯•桑托斯,就是那个有位体态丰满太太的希腊水果商,本来也可以提供帮助。不过斯坦尼斯劳斯有个富有的学生曾多次主动表示愿意帮助他,现在詹姆斯说服弟弟找这位合适的人选借 400克郎。他们做好了搬家的准备,突然,圣卡塔丽娜路的老房东不让他们搬,非要他们付清拖欠的房租,不然就扣留他们的家具。他们要是交了欠租,就租不了新宅;要是留下家具,他们也得再买,还是出不起这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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