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乔伊斯传(出书版)》作者:[美] 理查德·艾尔曼【完结】 > 乔伊斯传.txt

第17章:1909

作者:美- 理查德·艾尔曼 当前章节:156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像加布里埃尔•康罗伊一样,乔伊斯现在就要作西去之旅了,也就是默认自己并未忘本。他答应娜拉要带乔治去戈尔韦看望她的家人;在都柏林,他打算会会所有那些在生活中与他接触过的人,彼此还要比一比;他可不想被他们比F来。他还有两个实用性的打算:一是如有可能就与蒙塞尔公司签订《都柏林人》的合同;二是看看有没有可能在他原来的大学谋到一个教授的职位。母校正在改组为国立大学,不叫皇家大学了。他内心很激动,但并不乐观;除了需要回去一趟这一点以外,对与爱尔兰有关的一切,他的心情都是复杂的。邮轮载着他与乔治从霍利黑德出发,穿越爱尔兰海,于7月29日到达国王镇码头。碰巧,如今已是外科医生的奥利弗•戈加蒂正在等待乘坐同一条船的某个人。乔伊斯躲过了他的目光,可是发现戈加蒂身体发胖¨。他与乔治来到封特诺伊街44号的乔伊斯家陋宅,受到了热情的欢迎,然而家里人感到有些惊讶。"斯坦尼在哪儿?"他们都问。2约翰•乔伊斯见到了孙子欣喜不已,口口声声劝乔伊斯离开的里雅斯特,换个不那么遥远的地方。大家都觉得乔伊斯有些忧郁。约瑟芬舅母对他说他已"全然丧失孩子气",而他妹妹艾琳比较会奉承,说他"看上去很像外国人"。有一点大家看法一致:他很瘦。

看到了儿子和孙子,约翰•乔伊斯重新考虑当年对儿子出走的反对。他带着詹姆斯到乡间去散步,两个人在一家乡村旅店内喝了一杯。墙角有一架钢琴;约翰•乔伊斯在琴旁坐了F来,什么话也没说就唱起来。"你知道我唱的是什么吗?"他问詹姆斯,詹姆斯回答说:"当然知道,那是《迷路的女人》中阿尔弗雷多的父亲唱的咏叹调。"约翰•乔伊斯再也没有说什么,可他儿子心里明白父子关系已经和解。

乔伊斯很快就找到_文森特•科斯格雷夫,科斯格雷夫认为他(如乔伊加蒂说乔伊斯回都柏林了,7月29日,戈加蒂送来一张字条,以几近哀求的方式邀请他共进午餐:"如果可能或愿意的话,你一定要来,我愉快地期待着:和你相见。有许多事情要和你讨论,还有一两样让你散心的安排。你还没有把诗歌海洋的全部深度都探明。有个诗人叫布罗德里克,关于他的事见面再谈。"他派人开着他的汽车送来这张字条,并请乔伊斯立即晤谈。乔伊斯要么:不在家,要么找借口推托,因为他和戈加蒂是在梅里翁广场偶然相遇才初次见面的。很久以前,戈加蒂威胁着要引他喝酒以挫败他的朝气,又把他赶出塔楼,他觉得这些行为都体现了戈加蒂残忍的、心怀敌意的本性,他现在仍然认为如此。因此,他虽然几年来与戈加蒂有些书信往来,这次还是没有说话就过基了。

戈加蒂追上去,抓住了他的胳膊与他谈话;他对斯坦尼斯劳斯说,戈加蒂的话又长又混乱。戈加蒂用医生的目光打量着乔伊斯说:"天哪!老兄,你有肺痨。"他执意要乔伊斯来到他那幢坐落在伊利大街的豪宅。"他把我弄进去,"乔伊斯写信给弟弟说,"并且谈个没完没。"8乔伊斯走到凸窗前,望着窗外漂亮的花园。"这就是你的报复吗?"他问。"报复什么?"戈加蒂迷惑不解地问。"当然是公众。"这句话的含义是:戈加蒂已装作接受了他曾经不屑一顾并强烈反对的社会习俗。然而戈加蒂仍继续努力争取乔伊斯的谅解。"他邀请我坐他的汽车去恩尼斯克里和他们夫妇一起共进午餐。我拒绝了。我很冷静、很清醒。"保持这种清醒的目的无疑是想提醒戈加蒂:乔伊斯的朝气没有被挫败。"他给我上格罗格酒、果酒、咖啡和茶,可我一点不沾。"乔伊斯不肯让步,"对所有这一切,我只说:你享受你的生活,让我过我的日子。""o戈加蒂之所以对乔伊斯这么好,原因之一是他不放心乔伊斯会在作品中把他描写成什么样的人。"他怕我的艺术的锋刃,正如我怕他的。"乔伊斯后来在笔记中写道,"并且把这话写进了《尤利西斯》。爱尔兰古代的诗人们往往以要写讽刺诗来威胁那些得罪过他们的人,弄得人心惶惶;如今乔伊斯也冷静地宣称要把碉楼那段事写成文字,使得戈加蒂有些恐慌。最后,戈加蒂"红着脸"(乔伊斯注意到)说:"那么,你真的要我进地狱受惩罚?"乔伊斯回答说:"我对你没有恶意。我相信你具有某螳善良的品质。六年前的你我都已经死亡。不过我必须如实地写下我的感觉。"戈加蒂答道:"只要是文学作品,那我就根本不在乎你会怎么说我。""你真是这个意思?"乔伊斯问。他说:"我真是这个意思。老天作证。现在你至少可以和我握握手吧!"乔伊斯说:"以这样的理解为基础,可以握手。"然后就走了。根据乔伊斯在给斯坦尼斯劳斯的信中对这次会面所做的详细描述,不难看出,乔伊斯是把这次会面当成一个白日梦的终于实现来细加玩味的:他这个高尚、冷静、不可触犯的英雄挫败了他那低声下气的敌手。

在都柏林大街上走路,就会"无可避免地"碰到朋友和仇敌。果然,乔伊斯碰到了弗朗西斯和汉纳•希伊•斯凯芬顿夫妇。斯凯芬顿愿意保持友好关系,似乎忘记 1904年10月他自己拒绝为友的那段事儿,可是乔伊斯没有忘记。他说乔伊斯"有些冷漠","不过汉纳说他一点儿没变。乔伊斯对他们俩采用一种老债户遇到老债主的冷淡态度,接着就回绝了他们要他一起吃饭的邀请。同样不期而遇,他又碰到了乔治•拉塞尔和w.K.马吉(埃格林顿),他们俩都"很友好"。拉塞尔说他像个"企业家",而埃格林顿发现他有"传教士的"风度。乔伊斯去看了柯伦,说发现他无意友好。"伯恩到威克洛去,可是接到乔伊斯的字条后就回到都柏林;他们在一起开心地度过一个上午,乔伊斯还骄傲地带来了乔治,地点在埃克尔斯街7号"伯恩的住所,这个地方在《尤利西斯》中就成布卢姆的家。有一个朋友乔伊斯一开始没见到,那就是托马斯•凯特尔,他不在都柏林,不过他答应回来看他。得知凯特尔将于9月8日与玛丽•希伊结婚,乔伊斯高兴得不得了:一个是他主要的爱尔兰评论家,一个是他少年时代的暗恋情人,真是珠联璧合。

他还与蒙塞尔公司的乔治•罗伯茨展开了谈判,他请罗伯茨喝一次酒,而他自己由于正在戒一次酒只喝矿泉水。罗伯茨感到恼火,因为乔伊斯与他很熟,应该通过他根本不认识的霍恩与公司取得联系,不过他的态度渐渐地有所缓和。"他们达成了一致意见:罗伯茨和霍恩下周与乔伊斯见面,并就《都柏林人》拿出确定性的意见。

乔伊斯回来的头一周就是这样会见亲友,还是够愉快的。由于谣传他有不:道德行为,偶尔也有人对他不理不睬,不过他也向他们狠狠地投以蔑视的日:兕,然后继续走自已的路。他常和科斯格雷夫在一起,因为科斯格雷夫已经彻底游手好闲,只要乔伊斯有空,他就有空。他虽然像往常一样聪明,但在漫无目的的生活中越陷越深。乔伊斯对科斯格雷夫只有一点小小的不满,那就是在1904年6月24日,在斯蒂芬草地的混战中背弃了他,他没有意识到科斯格雷夫对他却有多重积怨。归根结底,乔伊斯得到了娜拉而科斯格雷夫没有得到;乔伊斯不顾他的多次抗议,最终还是用"林奇"(Lynch)这个讨厌的名字把他写进了作品;乔伊斯总算在的里雅斯特取得了多方面的成功--或者说表面如此:有太太、有儿子、有工作,而科斯格雷夫一事无成。乔伊斯的举止比以往更加正统,也许还有点自鸣得意,这一点也很可能激怒了他,使他产生了要捅破它的想法。8月6日一上午,他真的这样做。"

他们的话题谈到了娜拉。科斯格雷夫提醒乔伊斯,当年娜拉总是每隔一天晚上才能外出活动,因为,按她自己的说法,每隔一天晚上她都得在饭店上班。乔伊斯当时信以为真。可是实际上--科斯格雷夫现在可以对他说--那些晚上她并没有在饭店里呆着,而是在另一个人--他自己--的陪伴黑夜到河边散步去了。乔伊斯听后深感震惊。故事本身不合逻辑,他知道娜拉清白无瑕、忠贞不贰,可是此时此刻这一切都不起作用,他只想到一种町怕的可能性:她对他不忠。科斯格雷夫打击了乔伊斯的傲慢,其深刻影响是科斯格雷夫始料未及的。此次都柏林之行使乔伊斯对源远流长的背信弃义行为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有一种到处可以发现背信弃义行为的思想准备。他后来在《流亡者》中令其主人公理查德对那个被认为是他的至交的人说:"在我卑贱的心灵深处,我渴望被你和她两个人背叛我对那种可耻情况有强烈的渴望,渴望永远蒙受情爱与性爱方面的耻辱,渴望永远充当一个不体面的家伙,然后在其耻辱的废墟上再造我的灵魂。""然而,必须说明的是:乔伊斯虽然在某种程度上对理查德的内心渴望有同感,但对娜拉可能不忠这一点仍然大为震惊。

不到一个小时,他就给娜拉写了一封饱含指责和忧伤的信:

封特诺伊街44号

娜拉,我不去戈尔韦了,乔治也不去。

我打算放弃我来这里办理的事情,我原希望此事会改善我的处境。

关于我自己的事我已对你坦诚相见、无所不言。而你对我却不是这样。

我常常在梅里翁广场的角落与你幽会,与你一起散步,在黑暗中感受你的手的抚摸,聆听你的声音(啊,娜拉!我再也听不到那种音乐,因为我再也不敢相信),就在我常常与你幽会的同时,"每隔一天晚上"你都在博物馆外面与我的一个朋友约会,你陪他散步,沿着同样的街道,顺着那条运河,经过那幢"里面有楼梯的房子",一直走到多德尔河岸。你倚他而立:他用胳膊搂着你,你仰起脸来亲吻他。你们俩在一起还有什么别的动作?而在第二天晚上你又与我约会!

这件事就是在一小时之前我听他亲口所言。我的双眼浸满了泪水,伤心和羞愧的泪水。我的心充满了痛苦与绝望。我眼前一片空白,唯有你那时仰脸亲吻他人的情景。啊,娜拉,可怜可怜我现在的不幸吧。我将哭泣数日。我对我所钟爱的脸庞的信任已经破灭。啊,娜拉,娜拉,可怜可怜我这份惨遭不幸的爱吧。我无法用亲昵的称呼呼唤你,因为今晚我已得知我唯一信任的人竟然对我不忠。

啊娜拉!我们俩之间的一切就要了结了吗?

给我写信吧,娜拉,为了我这份已经死去的爱。我正受着记忆的折磨。给我写信吧,娜拉,我只爱你一个人:而你使我对你的信任遭受破灭。啊,娜拉,我真不幸。我正在为我这份可怜不幸的爱而哭泣。

给我写信吧,娜拉。

吉姆1909年8月6日当天夜里他几乎没有入睡,次日凌晨,他又以同样的绝望情绪给她写信。封特诺伊街44号现在是早晨六点半,我正在寒冷之中给你写信。几乎整夜未眠。

乔治是我的儿子吗?在苏黎世我与你初次同房是在10月11日,而他血。你在跟我之前被别人睡过吗?你跟我说过,你在那家饭店的时候,有个名叫霍洛汉的绅士(当然,他定期做复活节功课,是一个好天主教徒)想要用一种他们称为"Fench lette" 避孕套的东西睡你。他睡过你吗?要么你只让他用手抚弄你或摸你?

告诉我。你在多德尔河附近的地里(我不在场的那些夜晚)和另外那个人(我的一个"朋友")在一起,你们接吻时是不是躺下了?你是不是把手放在他身上,就像在黑暗中放在我身上那样?是不是跟他说过你跟我说过的那句话:"这是什么,亲爱的?"有一天我在都柏林的街道上走来走去,只有那几个字在耳边回响,我一遍又一遍自言自语地重复那几个字,并且停下脚步认真回味我的情人的声音。

现在,我的爱会有什么结果?我怎样才能驱除那张将会出现在你我嘴唇之间的脸庞?每隔一天的夜晚,沿着相同的街道!

我是个傻瓜。我以为你始终只把你自己的身体献给我一个人,而你却要我和另外一个人分享。在都柏林此地谣言流传,说我捡食了别人的残羹剩饭。看到我带着"我的"儿子招摇过市,他们也许会大笑不止。

啊,娜拉!娜拉!娜拉!我现在正和我所钟情的姑娘说话,她有一头红棕色的头发,她悠然来到我的面前,并轻而易举地把我拥入她的怀中,使我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斯坦尼寄的钱一到,我就动身返回的里雅斯特,然后我们就能做下一步的最好的安排。

啊,娜拉,我还有幸福的希望吗?要么我这一辈子就算完了?这里的人说我得了肺痨。如果我能忘掉我的书和我的孩子,忘掉我所钟情的姑娘对我不诚实这件事,只记住她当年作为我这个男孩眼中的情人的形象,我在结束生命的时候就会心满意足。我感到自己多么苍老、多么悲惨哪!吉姆1909年8月7日

那天一整天,他惶恐不安地在都柏林游荡,8月8日早上,他给斯坦尼斯劳斯写信,不做任何解释,只说他在都柏林的事情已经结束;然后不那么俨然地说,只要盘缠钱一到,他就动身。但是他再也无法保守这个秘密。那天下午,他又去埃克尔斯街7号找朋友伯恩,他曾经完全信任伯恩的友善和谨慎。伯恩从未辜负过他的信任,现在乔伊斯又向他吐露了心中的痛苦。乔伊斯一边讲述科斯格雷夫的故事,一边"哭泣、呻吟并软弱无力地做手势"。伯恩后来写道,他从未"见到过比他更心慌意乱的人"。"乔伊斯讲完之后,伯恩,这位揭露阴谋的高手,做出了毫不犹豫的判断。科斯格雷夫的夸耀之词是"无耻的谎言"。"那很可能是科斯格雷夫和戈加蒂合谋破坏乔伊斯的生活的第二二步,他说,戈加蒂的哄骗的企图未能得逞,他们就决定试一试诽谤的伎俩。伯恩的解释是再合适没有:只要其中有什么阴谋诡计,尤其是只要有戈加蒂以某种方式牵扯在内,乔伊斯就能相信娜拉是无辜的。乔伊斯开始为自己感到羞愧,并对伯恩表示感激,因为伯恩信任娜拉、不信任科斯格雷夫的态度比他自己歇斯底里的自怜行为要恰当得多。

现在该是悔悟的时候。乔伊斯的来信使娜拉感到苦恼与无奈。一连几天她都没有写一个字,后来终于给丈夫寄去一封既可怜而同时却又有一种奇特的尊严的信:对于他交往过的这个愚昧无知的姑娘,他已经做到仁至义尽,现在应该与她分道扬镳。与此同时,她心烦意乱,把她收到的信拿给斯坦尼斯劳斯看,并在他那儿得到意想不到的安慰与支持。1904年的一天夜里,斯坦尼斯劳斯曾在一家酒店里看到科斯格雷夫愁眉不展,于是就问他遇到了什么麻烦。科斯格雷夫要他发誓保密,然后说,他一直想在乔伊斯与娜拉之间"插上一脚",可是刚才遭到了拒绝。几年来,斯坦尼斯劳斯曾经向乔伊斯默默暗示科斯格雷夫也是背叛他的人之一,可是为了信守誓言而从未明说。现在他觉得应该写信把真相告诉他,于是他就以他那直截了当、明确无误的语气写了一封信。"科斯格雷夫羞辱地遭到娜拉拒绝的消息帮乔伊斯挽回自尊。

不过,在收到这些信件之前,伯恩的劝告就已经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乔伊斯继续处理自己在都柏林的事务。8月17日,他告诉斯坦尼斯劳斯,他与霍恩、罗伯茨的会谈取得了成功;他们同意出版《都柏林人》,其条件比当年格兰特•理查兹开始提出、后又取消的条件还优惠一些。8月19日,他在合同上签了字。25他的另一件事是到国立大学申请一个教意大利语的教授职位。因此他需要《小晚报》和人民大学出具确认他的意大利语水平的证明信,早在8月10日,当时有关娜拉的忠实的问题还未解决,他就写信给斯坦尼斯劳斯,叫斯坦尼斯劳斯替他搞这些证明材料。他的朋友凯特尔答应利用自己国会议员的影响为他帮忙,但经过了解,教意大利语的职位只是一个教授商务意大利语的讲师的职位,年薪100镑,晚间授课;于是乔伊斯决定改为申请意大利语宅考人的职位,26他在的里雅斯特就可以履行这个主考人的职责。他还积极努力地争取将《骑马下海的人》译成意大利文后的演出权,不过没有与辛格遗产委员会达成任何协议。

娜拉对他保持沉默,他也深感自己言行失当,因而他对她的爱变得更加强烈。8月19日,他又给她写信:

都柏林封特诺伊街44号我的亲爱的你没有写信我极为不安。你病了吗?

我把此事跟我的老友伯恩讲了,他为你作了极好的辩护,并且说那完全是"无耻的谎言"。

我真是个无用的家伙!不过从此以后,我将不辜负你的爱,最亲爱的。

我今天给你寄去三大包带克的可可。收到后告诉我。我妹妹"苞蓓"明天动身。

今天我在《都柏林人》的出版合同上签了字。我没有给斯坦尼写信,请代我向他致歉。

我的亲爱而高贵的娜拉,我请求你原谅我那不值一提的所作所为,但是他们合谋使我发了疯,亲爱的。我们将挫败他们那怯懦的阴谋,亲爱的。原谅我吧,我的心上人,好吗?

就对我说一个字吧,我的至爱,一个否认的字就行,啊!我将欣喜若狂!

你现在身体好吗,我的亲爱的?你不会烦恼,对吧?别看我写的那些令人讨厌的信。当时盛怒之下我失去了理智。

我现在必须一直走到邮政总局去邮寄这封信,因为此处邮件已经发走了:现在已过午夜一点。

晚安,"我的宝贝!"

任何男人,我想,都不值得女人去爱。

我的亲爱的,原谅我吧。我爱你,所以一想到你和那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我就如此疯狂。

娜拉亲爱的,我谦卑地向你道歉。再次拥抱我吧。让我成为值得你爱的人吧。

我迟早会成功,到时你就会在我的身旁。

晚安,"我的至爱"、"我的宝贝"。全新的生活在向我们敞开。这是一次痛苦的经历,我们的爱也会更加甜蜜。

让我吻你的嘴唇,我的爱人。"我的吻能给你的心送去平和与安宁。啊!你这不安的心安心睡觉吧。"吉 姆09年8月19日两天以后,他还在尽力表明这次痛苦的磨难给他带来的变化,他说:

你知道珍珠吧?知道蛋白石吧?回想当初那些甜美的夏夜,当你款款向我走来之时,我的心灵很美,但只是珍珠的那种没有激情的苍白的美。经过你的爱的洗礼,现在我觉得我的心灵具有蛋白石的光辉,也就是说充满了变幻莫测的奇异色彩,充满了温暖的光和快速变化的影,充满了断断续续的音乐。我今天给你母亲写了信,但真的我不想去。他们将会说到你,说到一些我不了解的事儿。我甚至害怕见到你少女时代的照片,因为我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当时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早晨她在优哉游哉去望弥撒的路上,有时候会长时间将目光投向某个男孩。看别人而不是看我。"

我求你,我的亲爱的,耐心地对待我。我对过去的嫉妒强烈到了荒谬的程度。使他欣慰不已的是,娜拉给他来信说,她正在阅读《室内乐》。他愉快地回了信:

我相信你是爱我的,是不是?想到你在读我写的诗,我很高兴(尽管你花了五年的时间才发现这些诗篇)。写这些诗的时候,我还是一个性情乖僻的孤独男孩:夜间独自徘徊,幻想着有朝一日有个姑娘会钟情于我。但我从来不会与别人家那些经常谋面的女孩儿搭讪。一看到她们装腔作势,我就不愿接近她们。后来你就来到我面前。从某种意义上说.你并不是我过去梦中向往的、并为她写下你现在认为如此优美的诗篇的那种姑娘。她也许(按我当时的想象而言)是一个由于若干代的文化熏陶而具有一种奇特的庄严美的女孩,即我为其写作"淑女"或"你倚身在夜壳上"这类诗歌的那种女性。可是我发现你的心灵的美使我的诗篇相形见绌。你身上有一种东西超过了我想在诗中表达的一切。正是为了这一理由,我把这本诗集献给你。诗集中有我年轻时的渴望,而你,亲爱的,就是满足这种渴望的入。"

随着疑团的冰释,他的情绪终于振作起来,他写给娜拉的信那么迅速地从极端愤怒转为极端悔恨之后,现在又充满了欲望。8月22日他写道:

你我之间现在还会发生什么事儿?我们经受了痛苦、经受了考验。你我之间的一切羞愧或羞怯的面纱都已经揭开。难道我们就不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幸福的时光正等待我们去享受?

为我而打扮你的身体吧,最亲爱的人。我们相会之时,你要漂亮起来、高兴起来,要含情脉脉、撩拨挑逗,要充满记忆、充满渴望。你还记得我在《死者》中用来形容你的身体的那三个形容词吧,"和谐、神奇而芬芳"。

我的妒火还在心中闷烧。你对我的爱必须强烈、猛烈才能使我彻底忘记。

最后他可能感受到,由于他们已经经历过严酷的考验,娜拉也认为他们之间是一种特殊的、与众不同的关系,基于这一信念,他的伤痛也就痊愈了。

当然,他的考虑很快就变得更为复杂。他曾经考虑过爱情的主题,现在又用同样的方法开始考虑忠贞的主题,使用一种他自己称之为耶稣会的分析方法。在确信她对他的忠心之后,他就乐于去证实它、考验它、推敲它,并允许自己怀疑它。于是他就在《流亡者》的结尾让理查德说:"我已为了你而刺伤了我的灵魂--那是一道深深的、永远不能愈合的怀疑的伤口。我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会。我不想去知道或去相信。我也不在乎。我渴望得到你并不是出于无知,而是出于令人不安、实实在在、致人伤痛的怀疑。不想以任何羁绊,哪怕是爱情的羁绊,来束缚你,只想在完全裸露的状态中与你进行肉体与灵魂的结合。"乔伊斯在这儿似乎又回到了他那个恋爱究竟是什么的老难题,不过现在总算为理查德解答了这道题--他强调:理查德对蓓莎的感情并非像他曾经担心的那样低于爱情,而是高于爱情,即双方肉体与灵魂两方面的赤裸裸的结合。

除了自己的麻烦,乔伊斯暂时也接触了都柏林家中的麻烦。他妹妹玛格丽特在主持家务六年之后,打算离开封特诺伊街44号,到新西兰的一家修道院去当慈善姊妹会的会员,并在他哥哥探亲期间成行。查尔斯于一年前离家与人结婚,婚后生活并不美满。跟约翰•乔伊斯住在一起的还有五个妹妹:梅、艾琳、伊娃、弗洛伦斯和梅布尔。乔伊斯觉得她们很可怜,决定帮她们做点什么。显然,他帮不多大忙,但他还是安排艾琳(她嗓音很好但缺乏训练)去进修声乐课程,"费用由他和斯坦尼斯劳斯共同负担;他还决定带一个妹妹去的里雅斯特。开始打算带梅布尔,可玛格丽特不和他商量就定了伊娃,因为新的安排后,像往常一样,他提出合理的反对意见,然而詹姆斯置之不理。他们家里需要帮手,而伊娃来可给他们省下这笔开支。动身之前,他还要让她去摘除扁桃体,因为她说话都受影响。"斯坦尼斯劳斯很不情愿地屈从了他哥哥的慷慨冲动,开始进一步努力筹集他们一帮人回家所需的数目可观的路费。要筹集路费,他就得找阿蒂凡尼要钱,而重新负责学校工作的阿蒂凡尼并不急于给他提供方便,因为斯坦尼斯劳斯已经表示也要离开学校去当家庭教师。

由于阿蒂凡尼找各种借口迟迟不给钱,乔伊斯只得照常在都柏林忙起自己的事。卡鲁索在都柏林参加一个音乐会,乔伊斯提出用意大利语采访这位歌唱家;可是都柏林的三家报纸对此都不感兴趣。有个更好的主意,就是为《小晚报》撰写一篇文章,评论萧伯纳的《布兰科•波斯内特》在阿比剧院的首场演出。该剧本在英国遭禁,但叶芝和格雷戈里夫人钻了一个技术性的窄子:爱尔兰不在官内大臣管辖剧院的权力范围之内。他们对总督的禁演企图据理力争,取得了成功。乔伊斯叫斯坦尼斯劳斯找普勒齐奥佐在《小晚报》上安排一篇文章,获得普勒齐奥佐的同意之后,找阿比剧院的经理搞了一张记者入场券。他对自已的成功很满意,接着就印制了有自己的名字和"Picc010 de11a Se-a,Tiesta"(的里雅斯特《小晚报》)字样的采访名片,并靠这种名片让中部地区铁路局经理给他发放了一张去戈尔韦的记者乘车证,理由是他将为那家意大利报社撰写一系列介绍爱尔兰的文章,其中有介绍戈尔韦的。(驴

《布兰科•波斯内特》的首场演出是在8月25日,也就是马展周的最后一个夜晚。乔伊斯赞成对英国的检查制度的反抗,但对那个剧本不感兴趣。在给《小晚报》写的文章中,他指责萧伯纳是个"天,£的布道者",而无法表现"适于现代戏剧创作的高尚而质朴的风格"。他认为,该剧"揭示_"萧伯纳本人就是逃避无神论的难民。"但是他很喜欢该剧的表演,也很欣赏自己作为报导记者的经历。在幕间休息时,他见到尤金•希伊,用手杖敲敲他的肩膀,很随便地与他打招呼。他随即神秘地对希伊说:"再过几周就会有关于我的有趣的新闻。""演出结束后,他见到一些别的记者,自称是受《小晚报》的委派,到都柏林来观看萧剧的演出。随后他赶写了文章并连夜寄给斯坦尼斯劳斯,叫他过目后交给普勒齐奥佐。

第二天他带着乔治上了去戈尔韦的火车。由于对自己受不受欢迎心中没底,他就让乔治先进f-1;38可是巴纳克尔一家见到他们俩都非常高兴。娜拉的舅舅迈克尔•希利是戈尔韦港口的官员,他把他们接到多米尼克大街他家去住。这个彬彬有礼、小胡子稀疏的外甥女婿毫不费力就讨得了一家人的欢心,乔治老到大路上去追赶鸭子,亲友们都觉得好玩。39乔伊斯去看了奥古斯丁大街上的那所住宅,那是娜拉跟她的外祖母住过的地方;为了看一看她的卧室,他还假装考虑要买下这处房产。他还特意去看了看林奇纪念碑,它不仅是对绞死自己儿子的市长的纪念,而且,在乔伊斯看来,也是对科斯格雷夫的纪念,因为科斯格雷夫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有"林奇"的特点。有时候他还与娜拉的妹妹凯瑟琳一起到海边去散步,用她的话说,"去聆听大海的教诲"。然而,周末的大部分时间,他和巴纳克尔太太一起,坐在鲍林草地4号的厨房里谈娜拉。他请她唱《奥里姆的姑娘》,其中还有娜拉回忆不起的歌词。最后几段歌词叙述了格雷戈里勋爵要那个姑娘证明自己的身份,巴纳克尔太太想到这个悲剧故事就难受,都不很愿意往下唱:

你说你是奥里姆少女我想你是这个意思那就提出有力证据证明你我有那关系。啊呀,难道你已忘记当夜在那荒凉山坡我们两人相聚一起细节我都羞于再说。我的黄发浸透雨水我的皮肤沾满露珠;怀里抱着挨冻的宝贝;乔伊斯发现岳母很像娜拉,并写信给娜拉说,他们也许明年可以一起重返戈尔韦:"你可以带着我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你的少女形象将再一次使我的生命得到净化。"41他深感孤独,想念娜拉,以至常常唉声叹气,巴纳克尔太太不无赏识地提醒他,"这样会使你很伤心的"。"他在信中一会儿进行赤裸裸的性欲挑逗,一会儿谈论极端的崇高精神,9月2日,他自己谈到了这种波动的情绪:

今晚我有一个比往常更为疯狂的想法。我觉得我想接受你的鞭打。我想看到你双目充满怒火的形象。

我不知道我是否有些疯狂。或者说爱就是疯狂?一会儿我看你像个童贞修女或:圣母马利亚,一会儿我看你不知羞耻、傲慢无礼、半遮半裸、淫荡不羁!你看我究竟怎么啦?你讨厌我吗?

我还记得到普拉的第一夜,当我们俩狂乱拥抱的时候,你说了一个词。那是个挑逗的词、引诱的词,你轻轻地说这个词的时候,我能看清你在我上方的脸(那天夜里你是在我的上面)。当时你的眼里也有一种疯狂,对我而言,即使当时地狱在等我,我也不能放开你。

那么,你也像我一样吗,一会儿高傲如天上的星,一会儿比最卑劣的人还要卑劣?

我坚信单纯诚实的人具有巨大的能量,你就是这种人,难道不是吗,娜拉?

我要求你自言自语:吉姆,我所爱的那个可怜虫,就要回j装了。他真是个可怜、软弱、好冲动的男人,他祈求我保护他、让他强大起来。

在别人面前,我摆出骄傲快乐的模样。在你面前,我诉说我的罪孽、我的愚蠢、我的软弱与忧伤。

吉姆

他觉得自己软弱,觉得娜拉强大,这种感觉一直在心中持续、滋长。(《尤利西斯》第十五章对其作了滑稽的模仿:布卢姆变成一个女人并受到贝拉一贝洛的虐待。)回到都柏林以后,9月5日,他出席了格雷莎姆饭店的招待会,大概是为庆祝凯特尔的婚礼而举办的。招待会上,他被人作为未来的爱尔兰大作家介绍给每一位客人。"我认为我听见了我的祖国在召唤我,"他写信给娜拉说,"或者说她的目光正有所期待地转向了我。可是,啊,我的爱人,我还另有思念。我思念一个人,她就像掌握手心中的卵石一样掌握着我,我还要在她的关怀与陪伴之下探索人生的奥秘。"他认为具有乡村的强健气质的娜拉就是爱尔兰的象征,正如叶芝认为具有纯真的贵族气质的莫德•冈尼就是爱尔兰的象征一样。他对她的爱犹如爱国志七对祖国的爱,犹如虔诚的信徒对神灵的爱,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给我指路吧,我的圣人,我的天使。领着我走吧。我相信,我的作品中所有华美的、崇高的、深邃的、真实的和感人的东西都来自你。啊,把我带入你的灵魂的中心,我就真的能成为我们民族最优秀的诗人。我下笔写这话的时候,娜拉,我真有这个感觉。我的肉体很快就能进入你的肉体,但愿我的灵魂也能融入你的灵魂。但愿我能像你自己的胎儿一样进入你的子宫,接受你的血液的滋养,安睡在你身体里那块温暖、秘密而阴暗的地方!

我的圣洁的爱人,我的亲爱的娜拉,啊,我们是否现在就要进入我们人生的天堂了?"

进入天堂之前,必须首先离开炼狱。乔伊斯急切地等待着的里雅斯特的汇款,可是斯坦尼斯劳斯九月初以前在阿蒂凡尼那里取不到钱,取到钱后他就立即电汇了7镑5先令。这笔钱不太够,因为乔伊斯刚花一大笔钱为娜拉买一份用十四世纪古老字体刻着他的一行诗:"爱人不在,爱人不快乐。"乔伊斯在9月3日的一封信里以哀伤的语气向她解释这份礼物的寓意:"这五方象牙意味着五年的考验与误会,这块将这项链连接起来的坠牌诉说着我们不在一起时所感到的奇特的忧伤以及我们所受的煎熬。"如果说她不是他为非作歹的帮凶,也是与他共担忧伤的难友。"救救我吧,我的真爱!"他还说,"别让我遭受外部世界的和我自己内心的邪恶的折磨!""项链做成之后,他想找科斯格雷夫,好让他明白自己对那个奸诈的故事是怎样的一个看法,可是科斯格雷夫躲着不见面。

在都柏林的最后几天,乔伊斯去,好几次《电讯晚报》"报社,主编帕特里克•J.米德把他介绍给报社的员工。《电讯晚报》与《自由人报》的关系很密切,是都柏林的老报之一,其历史可追溯到1763年。该报后来在1916年经受一场火灾后还继续坚持,一直延续到1926年。这两家报社合用的办公楼年代也很久远,规模很大而布局凌乱,从王子街一直延伸到修道院中街。编辑部的员工都从修道院街上的门口进出,后来乔伊斯在写《尤利西斯》第七章时还记得这几次来访的情景,于是就安排书中的报童也从这一门口进出,而实际上当时的派报室位于王子街那一侧。这种位置的变化可能是不经意的,但更可能是故意安排的,以便增强第七章的匆忙与混乱的气氛。《自由人报》的发行人是托马斯•塞克斯顿,他是巴涅尔的支持者,素与沃尔什大主教不和;他的报纸经常对大主教的所作所为大加贬抑,而对洛格红衣主教干的每一件事都大加称颂。沃尔什显然曾经多次提出抗议,乔伊斯在《尤利西斯》中有•句话提到这件事:"大主教今天上午来了两次电话。"但是没有说明缘由。

象征风神埃俄罗斯的人物是大脑记忆与艺术创造相结合的产物。乔伊斯在《尤利西斯》中把他叫作迈尔斯•克劳福德,这个名字暗示《电讯晚报》1904年的主编莫里斯•科斯格雷夫。然l而,克劳福德的性格不是科斯格雷夫的性格,而是1904年的副主编、现在的主编米德的性格。帕特•米德,跟1909年时报社的大多数员工一样,年龄在五十岁左右。他身材高大、结实,红头发、红脸蛋,穿着打扮像个花花公子,胡子总是刮得干干净净,扣眼里还插着一枝花,即便常常在头天晚上喝了大半夜的酒,第二天也是如此。他是个鳏夫,有一个女儿和两个儿子。米德脾气暴躁,但一般情况下很和蔼,很可能是个"易被骗钱的人";然而在《尤利西斯》中律师奥莫洛伊找他"筹措款项"没有成功。虽然《尤利西斯》中以克劳福德之名对米德进行的描述主要是实事求是的,但乔伊斯在一定程度上已把他夸大一些,以便表现发布新闻的"风神"。米德从来没有亵渎神灵的言行,也没有猥亵粗俗的言行,但是乔伊斯在《尤利西斯》中描述他经常发誓赌咒,从而夸张了他的暴躁的性情,并借他之口说出:"吻我的超级爱尔兰屁股。"其实米德从未说过这句话,但乔伊斯也并非是凭空捏造。说这句话的人是约翰•怀斯•鲍尔,他就是因为说这句话ni在《电讯晚报》报社出_名。

乔伊斯对他在《电讯晚报》报社所见到的一切都非常注意。该报的出纳员是一个名叫拉特利奇的男人,他的嗓音尖高刺耳。每逢发薪日,拉特利奇就端着个钱盒子,到这个古老的办公楼里的每一间办公室去给人发钱;人们听到他来就会说:"幽灵在走动。"在《尤利西斯》中,这句话出自麦克休之口。麦克休的原型,正如其名所示,就是休•麦克尼尔。麦克尼尔是研究经典的现代语言的学者,聪明而懒惰。他通常是不修边幅的,但有一个时期在梅努斯担任过教罗曼语(拉丁语系诸语言)的教职,因而不得已要戴礼帽、穿燕尾服;但他经常不清刷衣帽。掠过斯蒂汾心头的话"为萨卢斯特戴孝",显然是戈加蒂看到他这种穿戴而加的评语。麦克尼尔常常一大早就来到《电讯晚报》报社,来了就看报,整天都呆在711IJD。报社的工作人员来到,他就指责他们迟到。教授的称号是人们以略带嘲讽的客气口吻送给他的,其实他从未获得过这个高级职称。

乔伊斯与那些报界人士相处很可能不是有意识地为了搜集素材。他觉得与他们搞好关系不仅有好处,同时也是愉快的事。由于他与他们相处融洽,《电讯晚报》还发表了一篇文章,介绍了他9月8日发表在《小晚报》上评论萧伯纳的戏剧的文章。乔伊斯很想充分利用这一个情况。他把评论文章送给与国立大学主考人招聘有牵连的各位都柏林朋友;罗伯茨很可能是受了乔伊斯的鼓动,也给萧伯纳本人寄去一份,并请他尽量对同一作者即将问世的《都柏林人》这本书助一臂之力。乔伊斯给斯坦尼斯劳斯寄去几份《电讯晚报》那篇文章,并叫他拿给普勒齐奥佐、维达科维奇和施米茨他们看。

9月8日也是凯特尔的婚礼日;乔伊斯没有参加婚礼,但在当天给新娘新郎送了一本《室内乐》,并邀请他们到的里雅斯特做蜜月旅行。他把自己的安排告诉了娜拉,说凯特尔是他在都柏林最要好的朋友,并请求她把房子打扫干净迎接这对新婚夫妇的到来。48至此他已筹集一些钱;斯坦尼斯劳斯已是寅吃卯粮,不愿再给他寄钱,可是罗伯茨毫无怨言地提前付给他三英镑《都柏林人》的稿费。乔伊斯现在就有钱为伊娃做扁桃体切除手术。他还到伯恩家中再次感谢朋友帮他渡过了科斯格雷夫阴谋造成的危机。他在肌友家吃完晚饭,然后一起散步,重游都柏林故地。他们散步到凌晨三点钟,其间发生的一些小事在《尤利西斯》中起了重要作用。他们在一便士一次的人体秤前停下脚步并称了体重,然后回到埃克尔斯街7号,结果伯恩发现自己忘了带钥匙。他不慌不忙,敏捷地翻下房前的采光天井,打开未锁的侧门进了屋;然后绕到前门,让进他的朋友。"在《尤利西斯》中,布卢姆带着斯蒂汾•代达勒斯在大致相同的时间回到同一地点,遇到类似的问题并用同样的方法解决了问题。布卢姆的身高--五英尺九英寸半--就是伯恩的身高,而他的体重--十一斯通零四磅--又正是伯恩在秤上称出的体重。

从乔伊斯第一次从北堤岸出发差不多五年之后,9月9日的夜晚他又带着伊娃和乔治离开了都柏林。他用习以为常的装腔作势办法,靠自己的记者证搞到了一张去伦敦的头等舱船票o50他们三个人从伦敦到了巴黎,在巴黎他把娜拉送的戒指搞丢了。他将妹妹和儿子放在公园里,自己去卫生间找戒指。在服务员的帮助下,他终于在下水道里找到了戒指。51五年前娜拉曾经在伦敦和巴黎的公园就担心被他遗弃,如今伊娃也同样感到担心。乔伊斯终于与她重聚,他们又上路去米兰。乔伊斯从米兰用极为罕见的意大利文给斯坦尼斯劳斯发了电报,说他将于第二天早晨到家:"Domattina ott0.Pennilesse."(明早八点。一文不名。)詹姆斯热衷于造成人不敷出的局面,斯坦尼斯劳斯却在拼命地维持收支平衡,他给他们电汇了一笔钱通过米兰的火车站站长转交;可是,擅长寻求援救的乔伊斯已经留下行李做抵押,说服那位乐于助人的官员赊给了他一张车票。斯坦尼斯劳斯,这位正式代表全家的迎接人员,无精打采地在的里雅斯特车站接他们。

这次都柏林之行既是狂涛迭起,又颇有针对性。乔伊斯在都柏林短暂逗留期间所经历的各种事件之中,像魔术幻灯似的出现了《流亡者》与《尤利西斯》的主要情节。在《尤利西斯》中,戈加蒂幻变成了鲍伊岚及马利根;科斯格雷夫幻变成林奇,娜拉幻变成莫莉,乔伊斯幻变成布卢姆。虽说还有其他来源,但其主要情节来自这次都柏林之行。在《流亡者》中,理查德罗恩的至交罗伯特•汉德热心地帮他争取大学里的意大利语教授职位,在报纸上二写文章介绍他,而同时也还试图给他戴上绿帽子。其热心的态度取自戈加蒂,帮他争取教职并在报上发表文章的情节取自凯特尔,想给他戴上绿帽子的情节取自科斯格雷夫。好久以后,刚在伦敦看过《流亡者》演出的埃多雷•施米茨对乔伊斯说:"流亡?是回归祖国的人!""可是难道你不记得,"乔伊斯说,"浪子回头在他父亲家里受到他兄长的何种接待?离开祖国固然是危险的,但回归祖国就更加危险,因为回归之后,你的同胞们,只要有机会,就会对着你心脏捅上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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