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汾•代达勒斯曾经说过,家庭是一张他一直想要挣脱的网,可是,詹姆斯•乔伊斯却愿意把自己及自己的作品与之纠缠在一起。他的亲属都出现在他的作品当中了,只是稍稍改动了一下装扮。总的看来,姓乔伊斯的似乎比姓默里的要显得优越一些,默里是他母亲的娘家。乔伊斯的这种处理,是继承了他父亲的成见。他父亲抱怨说,默里这个姓他闻着发臭,而从乔伊斯这个姓氏中,他却闻到了一股酒香。他的这种偏爱,从直系先祖身上很难找到根据,可是,戈尔韦曾经出过一个显赫的乔伊斯族,那一带还因此被称为乔伊斯地区,乔伊斯家也就和所有姓乔伊斯的爱尔兰人一样,声称自己正是戈尔韦的那个高贵家族的后裔。现在已无法考证这一说法的真伪--从最早的记录看,他们家一直都住在科克市一一可是似乎也没什么理由不让他们享受这一点无伤大雅的尊荣。
乔伊斯的父亲叫约翰•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他有一个镶在镜框里的戈尔韦乔伊斯家族的纹章,:每逢他被迫无奈不能不搬家,总是像堂吉诃德似的把它摆在身边显眼的地方,希望那样能展示他们传说中的显赫门第,可以弥补自己将家产挥霍殆尽的过失。乔伊斯在《尤利西斯》中是这样描写他的:他大声喊着:"抬起头来,把咱们的旗子打得高高的!银地一头展翅红鹰。"在《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中,有一个同学不相信斯蒂汾的话,斯蒂汾就要陪他到都柏林城堡的阿尔斯特纹章管理处去看他家的纹章。他那些高贵祖先的美梦是在稻草床上做的。斯蒂汾听到人说"我们全是国王的后代"这话之后,他的回应是"够呛!"但是,詹姆斯•乔伊斯却像他父亲那样,或者可以说像莎士比亚那样,对那纹章倍加珍视。他还毫不含糊,让人画了自己父亲的肖像,加在威廉•罗绘制的家庭肖像中,并且也在后来一次次搬家的时候一直都带在身边。
据谱系学者考证,乔伊斯这一姓氏源自法语的joyeux和拉丁语的jocax,而相信文学应该表现"神圣的喜悦精神"的詹姆斯•乔伊斯,则把自己的姓看做一种征兆。后来,他一直在自己的皮夹里放一张十七世纪乔伊克斯公爵的肖像,还问他的朋友有没有看出自己很像他。另一方面,他又喜欢自称"詹姆斯•乔忧斯"、"荒野中的乔伊斯"以及"罪恶的乔伊斯",并且还认为自己与弗洛伊德是同姓,尽管他并不引以为荣。
这家人取用詹姆斯这个名字已不新鲜。十九世纪初,科克市的一位名叫乔治-乔伊斯的有产有业的人就给儿子取名詹姆斯。这个詹姆斯就是作家的曾祖父,他又给自己的独生儿子取名为詹姆斯•奥古斯丁•乔伊斯。据亲戚们七嘴八舌不大靠得住的回忆,这个儿子又打算给自己的独生子取名詹姆斯,可是碰上了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教区执事自作主张,把孩子的名字写作约翰,詹姆斯这个名字才断了线。
那位曾祖父传下来一股强烈的民族热情,一种对神职人员的憎恶,还有一点拙于理财的毛病,这些特点在他下面两代的身上都照样再现,而在作家身上也显然仅是略有变异而已。那位最早的詹姆斯•乔伊斯年轻时参加了"白衣会",那是一个煽动人们反对地主的天主教徒组织。他因此被判处死刑,不过判决没有执行。关于他反对教权的所作所为,被人们记住的仅有他说过的一句话:"我决不会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把两只脚放到我的餐桌下面。"关于他经商的经历,在一些旧契据上还可以找到一些痕迹。据一张1842年的契据所载,在1835年,他和杰里迈亚•约瑟夫•奥康纳在科克附近的卡里基尼租赁了一家石灰与盐业工厂;1842年,他们以500英镑的价格将工厂转手。他儿子詹姆斯•奥古斯丁1827年出生于弗莫伊的玫瑰山庄,后来成了他的生意合伙人。他们俩似乎都不怎么善于理财,因为根据一份1852年的材料,詹姆斯•乔也斯(原记载如此)和小詹姆斯•乔也斯所经营的"詹姆斯•乔也斯父子石灰与盐业生产经营公司"业已破产。
然而,小詹姆斯•乔伊斯,即作家的祖父,却攀了门好亲,他娶了大户人家奥康奈尔的一个女儿。和"解放者"丹尼尔•奥康奈尔男B一支家族一样,这个奥康奈尔家也来自艾弗拉半岛,并且还声称与"解放者"同宗。而"解放者"也乐于承认这种宗族关系,他每年两次到科克市参加巡回审判,每次都要拜访他的"堂兄弟"约翰•奥康奈尔,这堂兄弟是位市议员,有一家生意兴隆的布匹成衣店,商店在圣乔治街,位于圣奥古斯丁教堂与南大街街角之间。尽管谱系学家曾做过努力,但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现在已经无法考证。约翰•奥康奈尔的妻子是阿尔斯特(北爱尔兰)人,名叫艾伦•麦卡恩,他们俩有一大帮孩子。有一个儿子查尔斯成了科克港区卡里那瓦的堂区牧师,因为自己家里有产业而拒绝接受教民的供奉。他的主教曾劝导他,说他这种行为对其他牧师来说有失公允,但是他依然我行我素,拒绝接受供奉,主教只好对他加以制裁。他们的另一个儿子威廉,是个发达的商人,但是根据《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中的描述,他却把财产都挥霍掉了;并且有材料说他最终也破产了。后来他到了都柏林,住在约翰•乔伊斯家,直到去世前两天才回到科克。威廉的表侄孙描写他是个"精神矍铄、面目粗犷、体格强健的老人,皮肤晒得黑黝黝的,一副花白的络腮胡子",健身散步仍然能走上十到十二英里,每天早上都要在后院的小木屋中抽一袋呛人的烟草,头发抹得油光发亮,头上戴一顶高高的礼帽。
约翰•奥康奈尔的另外两个孩子,艾丽西亚和埃伦,在1847年左右申请神职进了科克市的圣奉修道院。艾丽西亚的神职经历非同一般。一天夜里,她梦见自己站在海边的一座小山上救助一些孩子。醒来后,她认为梦中的地方就是科克港中那个叫克罗斯黑文的小村庄,在那里,她的兄弟威廉有一处滨海的房子。于是,她募集了七千英镑(多半的钱来自她自己的家庭),在克罗斯黑文筹建了圣奉修道院寄宿学校。这所学校现在依然办得红红火火。她在修道院内称为沙勿略嬷嬷,就是用这个身份给约翰•乔伊斯作了领受第一份圣餐的准备工作。后来,约翰,即詹姆斯•乔伊斯的父亲,曾企图让她那出色的继承人特里萨嬷嬷降低学费收自己的两个孩子入学,但未能如愿。特里萨嬷嬷不喜欢他。"艾丽西亚的妹妹埃伦没有这么虔诚,也没有这样的事业心;做了大约八个月见习修女,她就以身体不好为由退出了。他的父亲急于给她找个丈夫,有一个牧师出主意让她嫁给詹姆斯•奥古斯丁•乔伊斯,他当时只有二十一岁,比埃伦小不少。人们认为,娶个年龄大点儿又有主见的妻子能让他塌下心来过日子:他过于敢闯--他儿子约翰说他是"科克市最英俊的男人","还是个出色的猎手。婚礼于1848年2月28日举行,这桩婚事令詹姆斯受益不浅,他得到了一千英镑的嫁妆,12并且和一些名流显贵成了近亲,如埃伦的两个亲表兄弟,一个是后来当了科克市市长的约翰•戴利,另一个是后来当上都柏林市市长的彼得•保罗•麦克斯威尼。
他们的独生子约翰•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出生于1849年7月4日。他的名字可能取自约翰•奥康奈尔;中间的字号"斯坦尼斯劳斯"取自圣斯坦尼斯劳斯•科斯特卡(1550--1568),他是圣洁青年的三位主保圣徒之一。在爱尔兰,人们有时把他与波兰克拉科夫的主保圣人斯坦尼斯劳斯(1030-1070)混为一谈,这也反映了孩子的父母对信奉天主教的波兰人为争取解放而斗争的同情。(乔伊斯曾写道:"《波西米亚女郎》中的男高音咏唱波兰的美丽凰土时,总会赢得满堂喝彩。")"事实上,不论是结婚还是儿子的出生,都没能让詹姆斯•奥古斯丁•乔伊斯塌下心来,因为继1852年破产以后,他很快又再度破产。不过,照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的说法,他是个"性情如天使的人";"双方家庭都帮助了他,使他得以维持老婆孩子在科克市郊高级住宅区周日园的生活。他肯定是靠关系保住了一份出租马车检查员的差事,这是个不怎么耗神费力的美差。"
他和儿子约翰关系很融洽,约翰是独根苗的独根苗。他对孩子宽容放任,和自己的父母对待自己一样,还着意培养他纵狗打猎,约翰在这方面也表现不俗。孩子十岁时就被送到了位于弗莫伊的圣科尔曼学校,学校当时刚刚成立一年多。可能乔伊斯家在弗莫伊有亲戚。他是学校最小的孩子,很受校长克罗克博士(日后的卡舍尔大主教)的宠爱,食堂进餐时校长总是让约翰•乔伊斯坐在自己身边。16约翰在这所学校并没呆多长时间:他1859年3月17日进校,1860年2月19日就退学了。根据学校的记录,他在学校受过钢琴和唱歌的特殊培训,"日后他有充分的理由为之感到骄傲的男高音歌喉,大概那时就已经表现出了苗头。不过他体弱多病,先是得了风湿热,后来又得了伤寒,于是父亲决定让他退学。从学校的记录看,他还欠七英镑学费一直未付。婚这可能是疏忽,三十年后,当约翰•乔伊斯让儿子詹姆斯从克郎高士森林公学退学时,他也如法炮制,又疏忽了一次。
为了锻炼儿子的体质,父亲把约翰送到了领航船上,这些领航船是为在女王镇停泊的越洋船导航的。这一疗法收到了出奇的效果。他的儿子斯坦尼斯劳斯认为,这一个经历也使他学得了他那满嘴的赌咒和脏话。在这些年中,他以打猎能手著称,并且在猎事之后的欢乐场上也以善于吃喝玩乐而闻名。他思维敏捷,记忆力好,养成了一个了解当地所有大事小情的习惯;他自夸知道每栋房子的来龙去脉,认识每一个房主,正如他后来所自诩的"在科克郡,没有哪一块地方是我不知道的。""他对当地琐事无所不知的本事,后来就传给了詹姆斯乔伊斯。
约翰•乔伊斯的父亲于1886年10月28日去世,年仅三十九岁,他的早逝使约翰清醒了一些。据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说,那天晚上,已奄奄一息的他躺在床上,仍劝儿子去听马里奥的演唱,马里奥当晚正在科克市唱一出歌剧。按《流亡者》中的线索,约翰的确是去看演出了,回到家时父亲已经咽气。第二年秋天,约翰进了科克市的皇后学院并开始认真学习,据他自己所说,还得过几种奖金。五十五年后,他惋惜地说获奖证书给弄丢了,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真有什么证书似的。他说:"有一次,我把我的旅行包当给了马尔巴勒街上_个叫坎宁安的当铺老板,当了十先令,他为人很正派。箱子里还有一副假牙,可他把旅行包连同里面的假牙和证书全都给卖了。"篮不管他得没得过奖金,他倒是确实顺利完成了第一学年的医学课程。
随后的两年,约翰•乔伊斯的成绩差了,可是他的表现倒更加引人注目了。他成了学院的体育和戏剧明星。他的儿子斯坦尼斯劳斯说,他父亲参加过的比赛项目有:学院的四人划艇、越野跑、铅球,并且还保持着学院的三级跳记录。事实上,他的问题,正在于过分多才多艺。凭着出色的演技和动人的歌喉,他最终把自己的时间都投入到了戏剧表演上;到1869年3月之后,他在所有演出中都担任主角了。3月11日的报纸上写他在《黑池边的小树林>和《帕蒂•麦克法登》中的演唱"特别有趣"; 4月16日,他在一出名为《木乃伊》的剧中扮演一个喜剧性夸张的爱尔兰人,五月份他又:芷另一出叫《爱尔兰移民》的剧中扮演主角。六月,他第二学年的成绩不及格,需要在1869--1870学年重修。他第三学年的学业照样没能通过,不过他大概对此并不特别在意。父亲去世后,他在二十一周岁的生日就继承了位于科克市的几处房地产,这给他带来每年大约315英镑的收入,而在1870年7月413那天,外祖父约翰•奥康奈尔还给了他1000英镑庆祝他的成年。"就在这个月,普法战争爆发,战争激起了他冒险的冲动;他和三个朋友一道离家出走,要去法国参军。他刚走到伦敦,就被怒气冲天追来的母亲带回了家。不过,他倒毫不灰心丧气,很快又卷入了科克市芬尼亚分子挑起的一些事端中。母亲决定把家搬到都柏林去,希望给他身上的那些本事找个既安生又合法的出路。她指望她家的那些亲戚能帮他找个工作或什么事情做。
从科克搬到都柏林大约是在1874年或1875年,居住环境的变迁并未给约翰•乔伊斯带来什么不便。他交上了新朋友,很高兴自己成了一个离开老家的科克人。干不于工作对他来说无所谓,他母亲已经在道尔盖找了一所房子,他用大量的时间在道尔盖附近的海面驾驶帆船。他自己有条船,雇了个人为他照料。到都柏林不久,他就去拜访了一位音乐教师,那人刚听他唱了几分钟,就把儿子叫进来说:"我发现坎帕尼尼的接班人了。"大约在1875年,二十七岁时,他在安提恩特音乐厅一场音乐会上登台演唱,当时卡尔一罗莎歌剧团的首席男高音巴顿•麦古肯也在听众之列。约翰•乔伊斯后来把这段经历给人讲了又讲:"开完音乐会,麦古肯在街上遇见我,老是冲着我瞅来瞅去。我当时直纳闷儿,他怎么那样盯着我看,老天作证,我是一直也没搞明白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他去世多年以后,我才听说了事情的原委。约翰•费伦告诉我说:你有爱尔兰最棒的男高音。我说:哎哟哟,我的天爷,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说:我从最权威的人物那里听说的。我问他:什么权威人物?他说:那我问你,你听没听说过一个叫巴顿•麦古肯的先生?我说:自然听说过。约翰说道:他就是我的权威。我这才明白了他老那么盯着我看的原因。""詹姆斯•乔伊斯对这段轶事了解得很清楚,在写《死者》时提到了它。约在1877年,约翰•乔伊斯开始与亨利•阿莱恩打交道,此人是科克市人,他父亲的一个朋友,当时正在组建都柏林查普利佐造酒公司。公司需要资金,乔伊斯表示愿意出资购买500英镑的股份,条件是任命他为公司秘书,年薪300英镑。得到董事们的同意后,他很快就天天到查普利佐那座利菲河边的旧楼去上班了,这座建筑曾被用作修道院、营房以及威廉•达根名下的一个亚麻厂,而此时这里是个造酒厂。阿莱恩是个老派的人,不过约翰•乔伊斯和他相处得还算不错,"也喜欢查普利佐。那里有一家马林加旅馆(即现在的马林加大厦),老板名叫罗得本特,约翰•乔伊斯讲过一些关于那人的故事,对儿子詹姆斯构思《芬尼根后事》很有帮助,书中的主人公正是查普利佐一家客栈的老板。有一天,约翰•乔伊斯发现阿莱恩在利用公司中饱私囊,于是就召集了一个股东会议。阿莱恩离开了公司,而股东们则一致同意,通过决议表示感激乔伊斯帮助他们避免了更大的损失。他们选举乔伊斯担任公司财产管理人,但是这是一个空头管理人,因为钱已经没有了,连他自己的在内。他日后喜欢强调,说他那些钱还有一部分存在爱尔兰银行他的名下,只是因为有法律纠纷而无法提取。但是,制度是无情的,在银行的记录中,井没有约翰•乔伊斯名下的存款户头。
这之后,他糊里糊涂地进入了政界,这可能是受了他的亲戚彼得•保罗•麦克斯威尼的影响,那人曾在1875年担任过都柏林市市长。他涉足政界是在1880年4月5日的大选中的事,就是1874年以来当政的迪斯雷利内阁所宣布的大选。约翰•乔伊斯是地方自治派,实际上都柏林的那些候选人没有一个和他立场一致。尽管如此,他还是担任了都柏林的联合自由党俱乐部的秘书。俱乐部内的情绪是倾向于地方自治的,但是同时又立场暖昧,对整个自由党都是合作的,而自由党呢,在选举期间是热衷于在地方自治者和联邦主义者之间两方面讨好,后来还企图镇压民族主义的土地同盟。当时约翰•乔伊斯似乎并没有深入调查自由党的政治倾向,而是看到了一个把都柏林市最后两个保守党分子赶下台的机会。这两个人是阿瑟•E.吉尼斯爵士--一个比他顺利的酒厂老板-一和詹姆斯•斯特林。与他们相抗衡的自由党候选人是莫里斯•布鲁克斯和医生罗伯特•戴尔•莱昂斯,医生是个科克人,这是一个有利条件。从3月开始直到4月5日的选:攀,乔伊斯都在为布鲁克斯和莱昂斯奔忙。他后来这样有声有色地叙述点票的经过:"点票工作是在展览馆的一间大屋子里进行的。所有的桌子都集中到了那里,我给每张桌子安排了四个人。我根本没敢想过我们的两位都当选--有布鲁克斯一个当选我就心满意足了,根本没料到莱昂斯也会当选。选票快数完时,我把票数粗略合计了两三遍,老天,没说的,两个人都当选了。(驴这可真是出乎我的所料。
"没想到,当时坐在我身边的不是别人,正是阿瑟•吉尼斯爵士和他的表兄,尊贵的戴维•普伦基特,二人都身着夜礼服。他当时住在斯蒂芬草地;草地的北边有他的一处房子,现在归了他兄弟艾弗勋爵。阿瑟爵士问我:你算出票数了吗?我说:算出来了,阿瑟爵士。他又问:结果怎么样?于是,我有幸告诉阿瑟•吉尼斯爵士,他已经不是议员了。
"我们很快就出去,在圆房子酒吧开了一个感恩会。那天我出尽了风头,真是永世难忘;人人都夸奖我。当选者每人赠给我一百几尼金币。我的天哪,都凌晨三点了,大家依然兴奋不已,而我则成了大红人,因为大家都说是靠我才赢得了选举的胜利。我的老天爷,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喝香槟酒的!我们等不及拔瓶塞儿,就往大理石的柜台面儿上砸开瓶口。结果我们在那儿喝了差不多有三个小时,等出了酒吧,我们都不知道在这不早不晚的凌晨如何来打发自己。尽管灌了一肚子香槟,我还是想到了上土耳其浴堂暂且安身。哎呀呀,啧啧,天哪,那才叫好时光呢。""
乔伊斯家的这场胜利,一直庆祝到《芬尼根后事》书中。约翰•乔伊斯的胜利被渲染成圈外对圈内的胜利,无钱人对有钱人的胜利:"就是从那时起,金币和银币上的图案都改了版,踩高跷这项活动也有了一定的发展"4月7日的《自由人报》上的一篇社论赞扬了联合自由党俱乐部,说俱乐部的活动对选举结果起了很大作用。人们要求政府奖励约翰•乔伊斯以示感谢。5月5日上任的爱尔兰薪总督接受意见,在当时归总督管辖的都柏林地方税务局给他安排了个薪俸不菲的闲差。这一任命是终生的,年薪为500英镑。
约翰•乔伊斯已经有一段时间希望结婚,现在获得这一职位,就使他有了条件。几个月前他参加拉斯加的三庇护教堂周日唱诗班时,在唱诗班内认识了一个姑娘,名叫玛丽•简•默里,年龄不满二十一岁。"她的父亲叫约翰.默里,是来自朗福德的一个白酒和葡萄酒代理商,以前曾从乔伊斯他们的酒厂里买过酒。姑娘模样俊俏,满头金发,性情忠厚,没有二心,不论约翰.乔伊斯怎么折腾,她都是稳稳的。如果说他是乱七八糟一大团的话,她就是他可以依赖的条理分明的主心骨。他找到了她,就像他父亲找到埃伦•奥康奈尔一样,有了一个能听凭他胡闹而自己并不参与胡闹的女人,在他狂欢作乐或暴跳如雷的时候,她照样能平稳生活。可是,不管是约翰•乔伊斯的母亲还黾玛丽.简。默里的父亲,都不赞同这门亲事。约翰•默里使出浑身解数想把它给搅黄。他看得很清楚,约翰•乔伊斯已经是个喝酒不嫌多的人,并且人们都知道,他已经和别人定过两次婚,都因争风吃醋而毁掉婚约,不可能成为自己女儿的如意郎君。有一天,默里在格拉夫顿街上看见自己的女儿和乔伊斯在一起,当时就训了她一顿,并叫了辆出租马车要把她带回家。一群人上来看热闹,有人问约翰•乔伊斯出了什么事,他满不在乎地说:"咳,没啥大不了的,不过是女儿漂亮、老子脾气大的那老一套不过,玛丽•简倒是喜欢他那股闯劲儿和那份才气,她的母亲也鼓励他们结合。约翰•乔伊斯搬到了克兰布拉希尔街15号,"与住在这条街7号的默里家上学地点在利菲河畔的迎宾岛街15号的弗林姊妹学校。学校由她母亲的两个姐姐卡拉南太太和莱昂斯太太管理,后来卡拉南太太的女儿玛丽•埃伦也参加了学校的管理。可能就是从她们身上,她学到了一副略显老派的优雅仪态,后来她又把这一套教给了她的长子。
约翰•乔伊斯对弗林家略有不满,可他和默里一家人却根本搞不到一起。他那些最妙的修饰词儿就是专为这个家里反对他的那些人而留的,在《尤利西斯》的《独目巨人》一章中,忒耳西忒斯的尖酸刻薄,有一部分就是他那雄辩损人天才的翻版:"唉,天主也得掉眼泪,我就结了这么一门亲!"曾在他的亲事中作梗的岳丈,因结过两次婚,就被唤作"老不正经"。"玛丽•简•默里的两个哥哥,威廉和约翰则是"体面的游艇船夫"。威廉•默里在有名的科利斯与沃德律师事务所管开账单。他讨厌约翰•乔伊斯,并且有一次就这么对詹姆斯说了,詹姆斯当即断然离开,以示孝心。"在《自由人报》财会部王作的约翰被唤作"红脸"默里,在《尤利西斯》中有过描述。他的婚姻生活不太幸福(据说他的外甥詹姆斯有一次嘲笑他,在他门前的台阶上放了一袋牡蛎),并且性情暴躁,刚愎自用。他为《都柏林人》的创作提供了大量素材,以其他人名出现在其中。有关他这个大舅,约翰•乔伊斯最津津乐道的是下面这件事。一次,正当他们穿过凤凰公园的一块空地时,突然发现一队骑兵向他们急驰而来,约翰•默里转身想要往树丛里跑,其实已经来不及了,幸好约翰•乔伊斯一把抓住了他,强拽着他站在原地不动,骑兵们分成两队从他们的两边掠过,带队军官一声令下,士兵们一齐举起军刀向乔伊斯致礼。默里并不因为这一事件而感激他,这是可以理解的。
威廉•默里以一眼可以看透的假名里奇•古尔丁出现在《尤利西斯》中。他让他的孩子们管他叫"先生",喝醉了酒对他们狠毒得很。不过,他唱歌剧咏叹调倒是一把好手,而且他的太太对乔伊斯家非常重要,包括詹姆斯在内的所有孩子都得到过她的帮助和忠告。约瑟芬•吉尔特拉普•默里聪慧、机敏,而且什么时候都慷慨大方,她的这些品性在那麻烦不断的生活中是:不可多得的。在她外甥詹姆斯的心目中,她是个有智慧的女人,他那些耸人I听闻的问题,和她一谈就可以获得理解。她也受到过音乐方面的训练,有时她还会和约翰•乔伊斯及梅一道来个钢琴三重奏。
威廉和约翰哥儿俩关系不和,就是《都柏林人》的《泥土》那篇中提到的那两个互相不说话的两兄弟约和阿尔斐。那个名叫玛丽亚,曾想在他们俩中间当和事佬的小个子洗衣女工,也是默里家的一个亲戚,梅•乔伊斯特别喜欢她。《姐妹俩》写的精神错乱而失掉堂区职务的牧师,是弗林家的人。那些短篇中,到处都有默里家的零零星星事情。例如,在《如出一辙》结尾处,那个孩子说:"爸,你不揍我,我就为你唱万福马利亚。"这句话就是出自威廉的小孩之口。然而,艺术家的冷静目光超越了亲属间的纠纷,小说中法林顿那种粗暴而又颓唐的性格,是结合了威廉•默里和约翰•乔伊斯两个人的特点的。1880年暮春,约翰•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陪着梅--默里家他唯一能忍受的人,到伦敦度了蜜月。回来后,他们把家安在国王镇(现在的丹莱里)诺森伯兰大道47号,他也就此到税务局走马上任。他负责征收因斯码头和圆房子两区的税款,后来改为负责北港区。他的自以为是和聪明很快就在局里出了名。一天,税务总长和一个手里拿着一张最后交税通知单的老牧师从楼上走下来,牧师名叫莱纳特,嗜酒如命。约翰•乔伊斯很久以后在写给他儿子的信上说:"他在向总长抱怨,说我错把他这个收件人写成了里查德,我为我那办事员(鲍勃•考沃尔)的失误向他道了歉,又说我以后写他的名字一定小心,不能忘了结尾是D.T.结果税务总长上楼后乐得笑破了肚皮。""还有一次,有个人抱怨说他的名字中有一个字母写成了两个,约翰•乔伊斯便一本正经地问他:"你想让我把哪一个给划掉呢?"有一次,约翰•乔伊斯把应该按时发给埃克尔斯街居民的最后缴税通知单发晚了。为了不给自己惹麻烦,他就在通知单尚未全部发出之前就以不缴税为由向人们发了法院传票。到了庭审酲,他到庭领判决书和收取税款。令他大吃一惊的是,他发现法官本人的名字--凯斯--赫然排在埃克尔斯街拖欠税款名单之列。在宣布案子开审之前,凯斯匆匆地跟乔伊斯说,他注意到自己的名字也在名单上,并说保证把拖欠的税款尽快补上。乔伊斯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说道:"啊,当然可以,什么时间都行,看您的方便"接着就是听取申诉。有一个户主拿着交款收据站了出来,法官马上就打断了他:"我们都知道,乔伊斯先生是一位合格正直、恪尽职责的官员,准发判决书。""
约翰•乔伊斯说的笑话,并不都是以别人为取笑对象的。他喜欢谈论自己作为政府职员,有时需要参加都柏林城堡的某些活动。有一次去参加一个化装舞会,为了找乐,他穿了一身英国军官的服装。送他去城堡的出租马车夫满指望得一份与其乘客身份相配的小费,可乔伊斯给他的却是最低的。马车夫说:"圣主耶稣,我还以为拉了个真正的军官呢!"约翰•乔伊斯并不感到不好意思,对他说:"你是拉了个军官,老兄。""没错,"车夫看着手里攥着的那枚硬币说,"一个棉花球军官。"
约翰•乔伊斯在生儿育女和抵押自己所继承的房地产这两个方面,都同样勤勉有加。他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于1881年,但没能存活下来。他伤心地说:"我的生命随他而去了。""不过,令人安慰的是,不久他就有了另一个孩子。1881年10月2 日,在妻子第二次怀孕期间,他第一次把他在科克市的房地产抵押了一处。"第二个孩子詹姆斯•奥古斯塔(出生时名字给登记错了)生于1882年2月2日,那时,乔伊斯家已从国王镇搬到了位于拉斯加的布莱顿广场西街41号。"随后又有过三次抵押,时间分别是3月9日、10月18日以及1883年11月27日,这之后,玛格丽特•艾丽丝(苞蓓)又于1884年1月18日出生。1884年8月5日,又一份房地产被抵押;约翰•斯坦尼斯劳斯(斯坦尼)生予1884年12月17日,查尔斯•帕特里克生于1886年7月24日。在1887年4月21日和5月6日又有两次抵押,然后乔治•阿尔弗雷德生于1887年7月4日,和他父亲的生日相同。艾琳•伊莎贝尔•玛丽•泽维尔•布里吉德生于1889年1月22日,玛丽•凯瑟琳生于1890年1月18日,伊娃•玛丽生于1891年10月26日。接下来就是弗洛伦斯•伊丽莎白,生于1892年11月8日,这之后有两次抵押,时间是1892年11月24日和1893年1月13日。梅布尔•约瑟芬•安妮("贝贝")生于1893年11月27日,紧接着就是1894年的两次抵押,时间是2月8日和16日。不算三次流产,总共生了四个男孩和六个女孩。在这以后,就没有孩子出生了,同时,经过十一次抵押贷款,财产也已经没有了。约翰•乔伊斯的家中有的只是孩子和债务。
这个颇有才华而毫无心计的人,认为自己是环境的牺牲品。他能说会道,不论人家说什么,他都有话对付,一会儿感伤得要命,一会儿又尖酸刻薄,整天不是喝酒花钱就是聊天唱歌,在他儿子詹姆斯的心目中,他仿佛就是生命力的具体表现。他说过的一些话在詹姆斯的作品中时有出现。如:"靠着天主和几个警察的帮助","像一块用铁锹甩起来的坷垃","你知我知,卡达里希"。事实上,除了作者本人外,他的形象在这些作品中比任何人都重要。在《都柏林人》的早期两篇作品《姐妹们》和《阿拉比》中,作者考虑周到,把他装扮成了一个舅父;在以后的小说中,他除了对法林顿的形象有所贡献外,也是亨奇、海因斯、克南和加布里埃尔•康罗伊等形象的组成成分。在《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中,他叫赛门•代达勒斯,他儿子斯蒂汾对他的描述是:"医学生、桨手、男高音、业余演员、吵吵嚷嚷的政客、小地主、小投资者、好人、讲故事能手、别人的秘书、酒厂里的人物、税收员和破产者,目前是个对自己过去的赞赏者。"在《尤利西斯》中,他仍是赛门、并且在布卢姆和"独目巨人"那一章的讲述者身上都有他的影子;在《芬尼根后事》中,约翰•乔伊斯是伊尔威克的主要原形。他的大多数孩子都非常不喜欢他,但他最喜欢的长子报答了他的感情,并记住了他说的笑话。在约翰•乔伊斯1931年去世之际,詹姆斯对路易•吉莱说:"他对我的作品从未发表过任何评论,但是他不能否定我写的东西。《尤利西斯》的幽默是他的幽默,里面的人物是他的朋友。这本书写的简直就是他。"在《写照》一书中,斯蒂汾不承认赛门是他任何真正意义上的父亲,但詹姆斯本人却毫不怀疑,他自己在任何意义上都是他父亲的儿子。詹姆斯以同样的逼真手法,再现了约翰•乔伊斯的优点和缺点。在《芬尼根后事》中,那个以一种矛盾心态看待他父亲的艺术家佘姆,"一会儿对他那闻名遐迩的好老爸--哈姆哈姆先生--的缺点大肆吹捧(啧!),说历史、社会环境以及他的满怀希望把他造就成了家族第一人,也使他总是债务缠身一会儿又对他的先人--希米西米先生--那狗屁不是的亡灵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呸!),说他老朽不堪、满身臭气、反复无常、生性好斗、唠唠叨叨、呆头呆脑、流里流气,说他向来就是个低级的锯工。"从这一只满登登的潘多拉匣子里倒出来的,就是人性的全部。约翰•乔伊斯是爱尔兰最具才华的败类之一,而天才气质也正是他众多遗传的一个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