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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1912

作者:美- 理查德·艾尔曼 当前章节:1544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乔伊斯是注定了要在背运毫无改观的情况下年满三十的,每况愈下的1912年是他一生中最为沮丧的一年。2月2日,他在交不起房租的境况中度过了自己的生日;月中之后,他的新房东皮丘拉就发出了通知。乔伊斯凑够了三个月的租金之后,皮丘拉允许他继续租用,但是鉴于他有过欠租的行为,皮丘拉不放弃随时赶他出屋的权利。

上旬,乔伊斯再次到人民大学做了系列讲座,这一次讲了两讲,挣了一点钱。四年前,他在那儿谈论过爱尔兰的政治,可是他声称这一次要探讨的主题是:《英国文学中的真实主义与理想主义(丹尼尔•笛福--威廉.布莱克)》。这组讲座并不像乍看起来那么古怪。虽然他引以为荣的是他像笛福那样将自己的艺术建立在事实的基础之上,但他也像布莱克那样坚持认为,人的头脑高于头脑所思考的任何对象。他的演讲还暗示了两种具体的相似性。像乔伊斯一样,笛福和布莱克都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构思出了一个典型人物。乔伊斯对他的听众们说,英国的真正代表不是约翰•布尔(约翰牛)。英国精神在鲁宾逊克鲁索身上找到了自己的缩影--"坚强的独立性、无意识的残忍、坚持不懈的精神、迟缓但管用的智慧、冷淡的性欲、实用而且理智的宗教信仰和审慎的沉默"。因而,克鲁索"在船只遇难漂上孤岛之后,依靠口袋中的一把小刀和一只烟斗","成了建筑师、木匠、磨刀人、天文学家、面包师、造船人、制陶工、马具工、农夫、裁缝、伞匠和牧师"。克鲁索出于笛福笔下,这是恰当的;乔伊斯对听众们说,笛福是第一个摆脱意大利影响的英国作家,在此之前,在意大利的影响之下,英国文学的进展一直很艰难。

布莱克作品中的典型人物是阿尔比恩,这个人物比克鲁索(或是可以和他相比的布卢姆)更加丰满,而更像《芬尼根后事》中的那个人性之父和常人之象征的汉弗莱•钦普顿-伊尔威克。布莱克是通过斯维登堡构思出这个象征性人物的;正如乔伊斯所说,"永恒,在那位最受宠的门徒约翰和圣奥古斯丁看来就是一座天国之城,在阿利吉耶里看来就是一朵天国之玫瑰,而对于这个神秘的瑞典人,却像是一个天国之人,其各个部位都被一种流动的天使般的生命所激活,依靠爱与智慧的收缩与舒张而永不停滞地流动"。4

无论在典型人物塑造方面还是在人生方面,布莱克与这位旅屠的里雅斯特的都柏林人都有奇特的相似之处。十九世纪评论布莱克的作家中,大部分人都认为布莱克像自己;在罗塞蒂眼中,他是一位早期的拉斐尔前派艺术家;在叶芝眼中,他很可能是一个爱尔兰人,同时是叶芝所属的神秘学派的一个成员;乔伊斯则强调:布莱克与一个没有知识的女人结了婚,这一点与他自己的准婚姻很相似;布莱克同情穷人,这一点与他自己的社会主义倾向类似;布莱克怜爱孩子,这是他自己也认为重要的一点;布莱克在《水晶阁》中对孕育过程有深刻的理解,而孕育又是《写照》与《尤利西斯》中一个非常重要的过程。5有人指责布莱克精神失常、具有暖昧的神秘主义倾向,乔伊斯断然为他开脱,对于第一种指责,他说:"声称一个伟大的天才精神失常,而同时又承认他的艺术成就,这就和说他患有风湿病或糖尿病差不多。"对于第二种指责,乔伊斯说,布莱克是个神秘主义者,但仅限于他能成为艺术家并能保持艺术家称号这一范围之内;他的神秘主义绝非像十字架的圣约翰的神秘主义那样的使人着迷的极乐境界,而是一种"充满天生的形式感和智者的协调力"的西方神秘主义。

在报纸上发表的一篇文章成为第三部分,与讲座一起构成了乔伊斯思想中的三合一整体。1912年5月16日,他在《小晚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LOm-ba di Pane11"的文章。英国下议院已两度通过允许爱尔兰自治的法案,斗争似乎已经取得胜利(实际上,上议院否决了这条法案)。乔伊斯声称,伴随着英国人的背信弃义和爱尔兰人的自我出卖,有个幽灵将会光顾这个新兴的国度。把爱尔兰推上在议会中取得胜利的道路的人是巴涅尔,而他得到的回报却只有公开的羞辱。乔伊斯钦佩巴涅尔身上的乔伊斯式的气质:他面临逢迎或敌视时那泰然自若的神态,"他那王者风范:温和而有自尊,沉默而又忧伤"。巴涅尔倒台以后,"从一郡跑到另一郡,从一城跑到另一城,就像一只被追猎的鹿";"卡斯尔卡默的居民还朝他的眼睛撒生石灰",乔伊斯说。几个月之后,他又在《炉膛冒臭气》中重提这一细节。但是他与巴涅尔之间的最紧密的联系,还在于巴涅尔的深刻的认识:"在他的关键时刻,一个与他事业与共的追随者会出卖他。他带着这种不幸的信念战斗到最后一刻,这正是他最为崇高之处。"《流亡者》中的理查德•罗恩对罗伯特宣称:"有一种信任比门徒对其师傅的信任更奇特。师傅对将要出卖自己的门徒的信任。"笛福善于处理事实,布莱克善于把握想象,巴涅尔善于与将要背叛自己的人相处--乔伊斯的这些观点暗示了他自己也有这些方面的能力。

高谈阔论之后,他还得为生计付出努力。1911年晚期,他产生了到意大利的公立学校教书的想法。他打听到他得通过意大利政府在帕多瓦大学举行的一些考试。1911年11月,他与那儿的有关人员取得初步联系之后,.得知他的想法可行,而且他的英籍奥地利居民的身份将不妨碍他在意大利担任教职。得到这些鼓励后,他就来到帕多瓦,设法在坐落在闹市区的托雷塔饭店找到了一间房子,并于1912年4月24日至26日参加了一系列的笔试。4月25日他给斯坦尼斯劳斯写信说:"今天,我考了英文作文,题目是《狄更斯》;见过了我的英语考官,是一个来自那个管教甚严的小岛的丑陋的老处女一个极其可怕的fump(变形拼写)。"乔伊斯按要求还要用意大利文写两篇文章,一篇是关于狄更斯的评论,另一篇是《论文艺复兴对文学的普遍影响》。那一年是狄更斯的诞辰一百周年,可是乔伊斯觉得自己与这位作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因而对他的赞美比较谨慎。他承认,就其对口头语言的影响而言,狄更斯的名声仅次于莎士比亚。而另一方面,他虽然承认狄更斯是"创作狂",但为他缺乏艺术性而感到遗憾。至于狄更斯被吹捧的"伟大的灵魂",乔伊斯说:这种恭维话就像说他"哗众取宠"一样是错误的。引起乔伊斯这个城里人的真正兴趣的,是狄更斯掌握伦敦及其生活的绝无仅有的深度。至于狄更斯笔下的人物,他们都是夸张、荒诞不经的,但讨人喜欢、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这篇短文最后提了一下,但没有多说:巅峰状态的萨克雷倒是一位高出一筹的作家。那篇论文艺复兴的文章同样充满了自信,而且更有创意。乔伊斯不愿承认文艺复兴是现代文明的起点。像罗斯金一样,他承认他怀恋崇尚亚里士多德的中世纪。他对那个时期之后的许多事情都不以为然:"报刊撰稿人登上了僧侣的座位",正经的观点被五花八门的学说所取代,思想被环境所取代,但丁被瓦格纳所取代。然而,文艺复兴创造了"对于每一个善生存、会死亡、怀抱希望、充满自欺的个体的同情心。至少在这方面,我们超越了古人。""用这些模棱两可的大话,乔伊斯同时成功地表达了肯定和否定文艺复兴的观点。帕多瓦大学的档案记录了他头三天的考试成绩:

1.意大利文写作-30(满分50)

2.英文写作_50(满分50)

3.英语听写_50(满分50)

4.意译英(意大利作家的作品)一0(满分50)

意大利文写作得分不高,使乔伊斯的虚荣心受到了打击。他回到的里雅斯特,随后又于4月30日再返回来参加口试和附加笔试。他此次的成绩如下:

1.英译意(英国作家的作品)(满分50)

2.意译英(附带语法分析)_50(满分50)

3.英语答问(英语及语法方面)-50(满分50)

4.意语答问(英国文学史方面)-145(满分50)最后的笔试要求就"戏剧的兴起"和"乔叟的好牧师"这两个题目发表议论,满分50分,乔伊斯得 50分。所有项目最高总分为450分,由于他得421分,评委会裁定他考试合格,"本世纪的主要散文文体家获得这么一个成绩,一点也不是那么令人惊讶的事。

接着,麻烦事来了。佛罗伦萨的教育部长五月份通知他说,他的都柏林学位的有效性必须经过确认以后,他才能担任教职。随后,帕多瓦大学根据罗马的官员的指示通知他:他的学位不符合要求。乔伊斯给伦敦的教育委员会写信,询问英意两国之间是否相互承认对方的学位,但是该委员会答复说,两国之间还未建立这种关系,因而此事完全由意大利官员自行掌握。他接着又求助于几个有影响的朋友,包括参议员基多-•马佐尼和卡洛•加利,不过,他们俩都帮不上他的忙。

乔伊斯受到意大利官僚们不公正待遇的消息在的里雅斯特传开以后,他的另外几个朋友,包括施米茨、维尼齐阿尼和维达科维奇,设法为他在一所高等商业学校--瑞伏尔泰拉高等商业学校谋求职位。当时在该校教授英语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很快就要退休。斯坦尼斯劳斯给詹姆斯写信,催他赶快申请,可是詹姆斯回信说他一定要等到现任教师离开l丛后再申请,同时还向斯坦尼斯劳斯借一个弗罗林(银币)014

他继续想方设法说服罗伯茨出版《都柏林人》。娜拉离开老家已经八年了,她已与她的家人取得联系并渴望与他们见面,乔伊斯决定让她带着露西亚一起回爱尔兰。为了避免行程过于单调,她们将在都柏林稍做停留,以便娜拉去为乔伊斯找罗伯茨做工作。然后她才到戈尔韦,并在那儿找她的舅舅迈克尔•希利秀点儿钱,好让乔伊斯去那儿与她会面。娜拉感到很高兴,但想到自己手上没有戒指,估计到时候很尴尬,就问乔伊斯她在家人面前能不能戴戒指。乔伊斯果断地说不能戴,"可是娜拉似乎想出了某种计策不让母亲猜疑;虽然乔伊斯希望她实话实说,但有一点必须记住:在他本人1909年那次造访过程中,也没有跟巴纳克尔太太提过此事。

乔伊斯到车站为娜拉和露西亚送行,然后绕道去了埃多雷•施米茨家,并跟施米茨夫妇说,屋子里只有男人,真叫人感到轻松。可是,娜拉到了都柏林以后没有立刻给他来信,他的情绪马上发生了急剧的变化。不出一个星期,他又来到施米茨家,这一次来是想提前领取十二次课的课酬,因为他和乔治也要去爱尔兰。他还给他们留下一条个头儿不大、体态畸形的狗,要他们代为照管一下。他说狗的名字叫菲多。那条狗没有保持室内生活的习惯,有一天放出门的时候就跑掉了。施米茨派仆人去寻找,并说乔伊斯回来发现狗没了就会很难过。一个小时之后,那个仆人回来说"他"产了一窝仔儿,一共十二只。乔伊斯一直没有弄清菲多的性别。16另一方面,他倒是精明地估计到施米茨是有耐心的。

在动身去都柏林之前,乔伊斯给娜拉发一封怒气冲冲的信:

(奥地利)的里雅斯特老栅栏路32号四楼亲爱的娜拉:

离开我五天没有音信之后,你和另外一帮子人在一张明信片上胡乱签了个名。都柏林有许多地方曾是你我幽会之所,那儿有许多值得我俩共同回忆之事,你都没有一个字提到!自你离开之后,我一直在生闷气。我认为你这样做是错误的,是不应该的。

我睡不着觉,也无法思考。我的肋部还在痛。昨天夜里,我不敢躺下。我担心我会在睡眠中死去。由于害怕孤独,我曾三次叫醒乔治。

你似乎在五天时间之内就已将我忘怀,将我们相爱的美好时光忘怀,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我定于今晚离开的里雅斯特,因为我害怕呆在此地--害怕我自己。我将于礼拜一到达都柏林。如果你已忘记,我可没有。我将独自去与我记忆中的她相会,与她一起散步。

你可以按照都柏林我妹妹的地址给我写信或打电报。与我们的记忆相比,都柏林和戈尔韦算得了什么呢?吉姆"

他这封信使娜拉感到不安,但也可能使她感到有点儿得意。她已于7月8日星期一到达韦斯特兰小区车站,前去接她的有约翰•乔伊斯、查尔斯、伊娃和弗洛伦斯。每一次看着小露西亚的时候,约翰•乔伊斯都要泪流满面。他把娜拉带到芬恩饭店;娜拉在那儿体会到不是当仆人而是当宾客的一种小小的优越感,与她丈夫那几次催人泪下的圣地朝:珲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她去见了罗伯茨,但遗憾的是她带着约翰和查尔斯一起去,结果罗伯茨在简要地听取了他们三人的来意之后,就打起了官腔,推说自己手头太忙,叫他们改日再来。"第二天他对他们避而不见,于是娜拉继续赶路去戈尔韦,把这事留给办事不力的查尔斯去处理。她在戈尔韦给乔伊斯写了一封情深意切的信:"我的亲爱的吉姆:自从离开的里雅斯特,我一直牵挂着你,我不在你身边,不知你过得怎么样,想不想我?你不在我身边,我感到非常孤独。我已经对爱尔兰感到非常厌倦了""可是他已动身追赶她去了。

乔伊斯和乔治于7月14日或15日到达伦敦。他们拜访了叶芝。乔伊斯给斯坦尼斯劳斯写信说:"想不到他很客气。请我喝茶,拿水果给乔治吃。他已修改完《伯爵夫人凯瑟琳》并打算通过你把新本子寄给维达科维奇。""他还去见了蒙塞尔公司驻伦敦办事处的约瑟夫-霍恩,还夸张地说:"我横穿欧洲特地来看你。"21不过霍恩只能叫他去找罗伯茨。乔伊斯继续上路到了都柏林,家里人看到他那"不像样子的小胡子"(按照查尔斯的说法)都感到意外。"他决定为查尔斯找个工作,但他的主要精力是放在拜访罗伯茨这件大事上的。那位出版商对乔伊斯说:"巨人堤和你相比就是柔软的油泥。"他提出了两个方案供乔伊斯选择:第一个方案是完全按要求删除那些文字并在前言中说明情况,第二个方案是以乔伊斯自己的名义出版此书。由于斯坦尼斯劳斯曾经多次叫他哥哥自己出版《都柏林人》,并且答应为他设法筹集所需资金,所以乔伊斯就写信问他该走哪条路。23然后,他就匆匆赶往戈尔韦见娜拉去了。

除了对罗伯茨的建议感到不安以外,接下来的三周倒是充满了田园生活的气息。娜拉很乐意在儿时的朋友们面前炫耀乔伊斯,并于8月14日以有点自负的口气写信给艾琳:"现在你有什么要对吉姆说?虽然我们小吵小闹,可离开我他就一个月都活不了。"乔伊斯对乡村运动产生了兴趣;他参加划船运动,有一个礼拜日还骑自行车四十英里。肋部的疼痛也没有发作。他与娜拉一起去观看了戈尔韦赛马会,还进行了一次比较伤感的活动,骑车去看了十七英里以外的奥特拉德墓地,这就是他在《死者》中为迈克尔•富里所设想的墓地。24娜拉早年的情人迈克尔•博德金的实际坟墓是在戈尔韦市内的拉胡恩墓地。25一年后,乔伊斯将这座坟墓与罗马的雪莱墓联系在一起,还在《流亡者》的笔记中他妻子姓名首字母的下面写道:

月光:罗马的雪莱墓。他从墓中起来:白肤金发碧眼的她为他而哭泣。他为理想而战斗,但没有成功,被世人杀害身亡。然而他又起来了。月光之下的拉胡恩墓地,博德金的坟墓在此。他长眠于此墓中。她见到他的墓冢(家族冢)并且哭泣。他的名字很朴实。雪莱的名字奇特而狂野。他肤色黝黑,没有再起来,被爱和生活所害,年纪轻轻。大地拥抱着他。博德金死了。卡恩斯死了。修道院里的人说她是男人杀手:("女人杀手"曾是她称呼我的名称之一。)我活着,拥有灵魂和躯体。

她是黝黑、无形的大地母亲,月光之夜使她显得很美,对自已的本能感到模糊。理查德把她带进了罗马这个陌生的世界,这种陌生的生活。拉胡恩有她的亲人。她也为拉胡恩而哭泣,为那个被她的爱所害死的他而哭泣,并像大地那样在死亡与分解的状态中拥抱着那个黑小伙儿。他就是她的已被埋葬的生命,就是她的过去。他的象征就是音乐与大海--流动而无形的大地,那儿埋葬着溺毙的灵魂与躯体。同情的泪水。她就是一想到自己无法偿还的爱就伤心流泪的玛格德琳。他还想深入她的灵魂,并于8月20日前后写了一首诗,表现他认为她对死去的情人和活着的情人的思念:

她为拉胡思哭泣

拉胡恩墓地雨点柔和,柔和的雨点,

我那黝黑的情人长眠在此。

他呼唤我的声音甚是凄凉,凄凉的呼唤,在那灰色的月亮升起之时。

请你倾听,我的心爱,

多么柔和与凄凉,他始终在呼唤,可从未得到回应,唯有迷茫的雨点,无论当时,还是现在。

啊我的心爱,你我迷茫的心也将:冷却、长眠,就像伤心的他一样,

上面覆盖着月灰色的荨麻、淅沥的雨点,还有黑黝黝的土壤。死去的情人与两位活着的恋人形成了一种令人忧伤的三角关系。

乔伊斯发现一个神奇巧合,在奥特拉德一块墓碑上的名字竟是詹•乔伊斯,珂《死者》中加布里埃尔的西去之旅神奇地应验了。他还与娜拉一起去了阿伦群岛,并为《小晚报》撰写了两篇介绍阿伦群岛的文章。1902年和1903年在与叶芝和格雷戈里夫人谈话时,他曾流露出对爱尔兰的乡土生活和民俗风情的轻蔑,这两篇文章却完全没有那种轻蔑感。正如他在《死者》中所预言,他终于来分享爱尔兰的原始生活了。他以一位读过辛格作品的游客的爱心描绘了阿伦群岛,注意了岛民所讲方言的特点,描述了当地奇特的风俗和历史。他对每年捕鲱季节之初都有一位多明我会的修士来向大海祝福感到兴趣,满怀爱国热情地宣称:"克里斯托弗•哥伦布是最后发现美洲大陆的人。"船真正的发现者是爱尔兰的圣布伦丹,他从阿伦群岛起航的时间要早好几个世纪。在戈尔韦的这些日子的另一个插曲,也同样体现了对农牧业的关心。乔伊斯离开的里雅斯特之前,他的朋友亨利•N.布莱克伍德•普赖斯,就是那个在的市担任东方电报公司副经理的阿尔斯特:(北爱尔兰)人,请他打听国会议员威廉•菲尔德,即那个担任爱尔兰牛业贸易协会主席的布莱克罗克屠户的地址。当时爱尔兰流行口蹄疫,英国人宣布对爱尔兰牛实行禁运,普赖斯在奥地利听说有治疗口蹄疫的方法。他不断地从的里雅斯特催促乔伊斯:"振作起来吧。别那么无精打采。为了阿尔斯特,忘掉伦斯特吧!别忘了约翰•布莱克伍德爵士是怎么死的:他是在为了到都柏林去投票反对联合议会而穿马靴时死的。你要是把这件事详细写出来,你就会扬名的。""乔伊斯把普赖斯的一封信转给菲尔德,菲尔德把信交给《电讯晚报》发表了;"后来,在9月上旬,乔外。不过,乔伊斯私下写信对他弟弟说:"我认为普赖斯应该寻找治疗安娜•布莱克伍德•普赖斯的口蹄疫的方法。"

即使身处这个西域的花园,乔伊斯仍然受到了的里雅斯特债主们的侵扰。8月15日,房东通知留守住房的艾琳:乔伊斯一家必须在本季度结束之前,即九天之后离开现住房。艾琳急忙去找斯坦尼斯劳斯,斯坦尼斯劳斯写信问詹姆斯这一麻烦是怎么造成的。乔伊斯满是自以为是地回了信:

有关租房的情况是这么回事儿。2月24日我接到了通知。这是令人不快但又是:青效的。于是我和娜拉一起四下里找房子,看了三十处。那位房屋代理商:苯人在贝里尼路遇到我,问我找没找到房子。我说还没有。他说这事要是托他办,就会顺利解决;他说他不希望我离开,因为他不清楚后来的房客会是些什么样的人;他说皮丘拉房主很喜欢我,还想在冬季跟我学英语;还说如果有必要做些修缮的话,他甚至相信皮丘拉会出修缮费!!!类似的谈话进行了四次。我告诉门房和每一位前来看房的人说我将续租。我交完上一季度的房租时,我问他是不是跟皮丘拉打过招呼。他说他过几天就去找他。他又提到了学英语一事。我认为,(并将通过法律力争),这就等于口头上撤销了通知。根据这一点我就离开了的里雅斯特。我已写信把这些情况都跟皮丘拉本人讲了,并跟他说,如果他不让我租他的房,我将在2月24日或11月24日搬出此房:至于8月24日,不行如果皮丘拉还是坚持要把我和我的家人往大街上赶,我敢说你就有乐儿可看了。如果他这样做,那他就是一个没有人性的人,我也就把他当作没有人性的人来对待。然而,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会同意我的建议。守住房子,等我回来。别为我的债务操心。告诉他们我不在家,要到九月份回来。即便到了埃科诺莫府上,他们也会得到同样的答复,离开时还得必恭必敬。

在戈尔韦斗嘴倒是一件轻而易举之事,可是正在与一个态度强硬的房东打交道的斯坦尼斯劳斯心里很清楚:仅仅按照詹姆斯的意见诉诸法律是不行的。"我哥哥,"他后来给赫伯特•戈尔曼写信说,"对法律还存有幻想。"詹姆斯尽管把自己比作的里雅斯特最富有的人之一--埃科诺莫男爵,也没有给斯坦尼斯劳斯留下多深的印象。因而斯坦尼斯劳斯还是到多纳托•布拉曼特路4号、圣基乌斯托大教堂附近租了一套比原来小些、新些也干净些的房子,并于10月1日把詹姆斯和娜拉的物品搬了进去。他哥哥后来在离开的里雅斯特之前就一直住在那儿。

尽管乔伊斯在的里雅斯特的家具又一次处于搬迁动荡之中,然而《都柏林人》仍在蒙塞尔公司的办公室内纹丝不动。他在戈尔韦给约瑟夫•霍恩写信,请他出面调停,可是回信的是态度漠然的罗伯茨。他装作已经逐渐意识刭:那本书的言外之意是反爱尔兰的,因而与他作为爱尔兰的出版商的宗旨不符。他说,他倒不是害怕人们指责他有伤风化,因为他已出版过辛格的《西方世界的花花公子》,其中就有"直筒裙"之类的东西。但是,在一个以沉迷于讨p滂行为而著称的国度,他必须考虑到法律诉讼可能造成经济损失、可能损害自己的名声。"他也许还有一个个人方面的原因:当时都柏林有个谣传,说他曾对未婚妻做过许诺:为了她的名声,他不会出版有问题的书。约瑟夫•霍恩夫人一一阿伯丁夫人积极参与活动的那个监督委员会,对出版公司施加过压力,不过罗伯茨否认了这一说法。乔伊斯于前一年致函《新芬党》报和《北方辉格报》公开抱怨罗伯茨的做法,罗伯茨肯定为此对乔伊斯不满。这个出版商很善于以狡猾而持续的恶意作为报复。而且他的性格就使他不论和哪一位作家打交道,都做不到完全以诚相待。他善于在条款商定之后又提出新的要求。例如,1913年5月12日,乔治•拉塞尔给一位朋友写信,在倾诉自己对罗伯茨的怨恨之后又说:"他罗伯茨与许多爱尔兰作家争吵过:叶芝、格雷戈里夫人、斯蒂芬斯、艾丽斯•米利根、索伊马斯•奥沙利文、乔伊斯,我想还有别人。"罗伯茨后来在谈到利亚姆•奥弗莱厄蒂时说过:"我不知道奥弗莱厄蒂为什么不理我,说到底,我从来没有给他出过书。"39这句话似乎对他的出版生涯做出了总结。

罗伯茨在信中建议乔伊斯去说服格兰特•理查兹接受印张。由于理查兹先前的难处是寻找一个愿意排印这些小说的印刷商,现在就能够绕过"英国的道德印刷商"了。接到这封信后,乔伊斯立即于八月中旬返回都柏林,为了节省开支,娜拉和孩子们继续留在戈尔韦。他请他父亲的朋友乔治•利德威尔当律师,这是不明智的选择,因为利德威尔的业务主要限于治安法庭的工作。8月18 日,他与罗伯茨进行了两个小时的讨论,谈到后来很激烈,罗伯茨曾经两度愤怒地跑出屋外。罗伯茨的要求越来越苛刻:他现在要求拿掉《偶遇》,对《常春藤日》中有关国王爱德华七世的文字做进一步的删除,并且要更换《如出一辙》中和另外四个地方的酒吧的名称。对于这一点,陪伴乔伊斯来帮忙的帕德里克•科拉姆瞥了校样一眼,并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神态询问这部书的内容是否都是谈论酒馆的。他对《偶遇》采取了不太合作的态度=:他当场读了这篇故事并宣称这是"一篇糟糕的小说"。乔伊斯现在同意按要求进行修改,条件是1912年10月6日之前必须出书,可是罗伯茨又说,他得听取他的律师的意见,然后才能最终确定出书安排。在此关键时刻,乔伊斯请求两位老友帮忙。托马斯•凯特尔反应冷淡;他认为这本书将会有损于爱尔兰。"我要严厉地批判这本书。"他郑重地说。乔伊斯指出他实际上参与过像《偶遇》这类故事中所描述的事件,凯特尔在谈到这篇故事中的那个同性恋者时也承认:"是的,我们都遇到过他。"但是,他认为《偶遇》在其直言不讳方面超过了他所读过的其他任何作品,"不愿提供帮助。他提醒说,蒙塞尔公司有可能受到出版诽谤性文字的指控。乔伊斯接着试找C.P.柯伦,但对柯伦能否给予支持这一点他心中没底;结果柯伦表现友好,愿意为他做罗伯茨的工作,他很高兴。8月19日,他再次感到前景乐观。他请他自己的律师乔治•利德威尔出具一份证明该书无诽谤之嫌的书面材料。可是,第二天收到的利德威尔的信对该书的看法却大相径庭:

我已读过《常春藤日在委员会办公室》,我认为,除了在追述前两任王国元首时语言风格有问题(这完全是作者的事),对话人物口中的粗俗语言不会引起王国政府顾问们的非常严密的注意。

至于以《偶遇》为题的那一章中最后几段文字,情况就不同了。为了说明其内容多么令人讨厌,我可以引用吉本的《衰亡史》中的话:"对这一极为讨厌的恶习,我不情愿提到它,更不愿多谈:德行为其名而汗颜,人性为其行而作呕。"

值得记住的是:虽然你书中的这几段文字可能不会引入注意,但本市当前有一个"监督委员会",其宗旨就是寻找并压制一切具有不道德倾向的作品;我认为,如果这几段文字引起了当局的注意,他们就可能屈从于这一委员会的压力而提出公诉。会不会判罪完全是另一码事儿。但是我建议你不要去冒险,在目前情况下,对有关的那几段文字,要么删除,要么进行彻底修改。

柯伦看过这封信后说,这封信对乔伊斯的情况完全不利。乔伊斯到奥蒙德酒吧去找利德威尔,不过到第二天才找到单独与他谈话的机会。经过一个小篇小说《常春藤日在委员会办公室》和《偶遇》的通信。由于你给我看的那几段文字不可能引起王国政府顾问们的严密注意,因而他们不会干涉出版事宜;我也不认为法院会轻而易举地判罪"。"尽管这封信也含糊其辞,乔伊斯还是立即把它交给了罗伯茨;可是罗伯茨狡猾地说,为慎重起见,这封信的受信人不应该是乔伊斯而应该是他自己。乔伊斯又不辞辛劳必恭必敬地回去找利德威尔,求他给罗伯茨写一封同样的信,但利德威尔在酒吧内比在办公室里更勇敢--拒绝那样做,理由是罗伯茨不是他的客户。乔伊斯回到罗伯茨那儿并讲明了实情。罗伯茨现在要求利德威尔给他写一封信,表明乔伊斯打算:果取什么措施来保证他的公司万一受到指控也不会遭受损失。乔伊斯提出签一份协议:如果该书被查封,乔伊斯将向他支付第一版的全部费用;顺便提一句,这笔费用只有六十英镑。而罗伯茨却要求交纳两笔保证金,每笔一千镑。"还没有人对我这样看重的。""乔伊斯说,并坚持认为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损失。罗伯茨当时就直截了当地宣布他不会出版这本书了。

乔伊斯走进办公室的里间去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正如他在给娜拉的信中所说,在那儿"人坐在桌子旁,心里想着我写的那本书:那可是在我的想象的子宫中孕育了多年的孩子啊,就像你在子宫中孕育你所钟爱的孩子一样;想着我是怎样从我的大脑和记忆中汲取营养日复一日地滋养着它,我就给他写了随信附上的信"。"那封信很不情愿地同意以下列四点为条件将《偶遇》一篇从书中删掉:

一、由我在第一篇之前做如下之说明:

"此书此版不完整。在我的原定计划中,此版的第一和第二两个短篇之间有一个题为《偶遇》的短篇。--詹•乔"

二、不再要求我做任何改动。

三、我保留在你公司出版此书之前或之后我在别处发表上述短篇之权利。四、你方出版此书不得晚于1912年10月6日罗伯茨未表态,只同意将此信转给他的伦敦律师。乔伊斯再次充满希望,尽管他父亲在听说这些让步之后提醒他说,罗伯茨还会寻找不能出书的其他理由。

约翰•乔伊斯说得对。罗伯茨收到了他的两个律师--伦敦的查尔斯•威克斯(曾经是一个乔治•拉塞尔派的诗人)和都柏林的柯林斯--寄来的一封信,他们对他说,建议删除的内容根本不够。罗伯茨于8月23日写信给乔伊斯说,有人跟他说,在书中使用任何一家仍在经营中的商行、酒馆、铁路公司等的真实名称实际上都属于诽谤行为。那两个律师说,乔伊斯必须提交两笔保证金,每笔500镑。他们甚至对罗伯茨说,乔伊斯已经违反了合同,因为他拿出一本他明明知道有诽谤内容的书来出版;他们还表示愿意提出诉讼以挽回罗伯茨的损失。罗伯茨提出了无理要求:乔伊斯"必须做出实质性的表示以弥补我们的损失"。

乔伊斯是在罗伯茨的办公室里看到那封留交给他的信的。"我看过那封信,"他写信对娜拉说,"在大街上走着,只觉得我一生的整个未来正从我的手中悄悄溜走。""他的钱、希望和青春都已不复存在。他在利德威尔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打算买一支左轮手枪"到我的出版商身上去打个孔"。柚他再次向利德威尔求助,可利德威尔现在已经站到罗伯茨那边去了。约翰•乔伊斯虽然私下里跟查尔斯说《都柏林人》是"一部粗俗下流的作品",但是鼓励詹姆斯要振作起来另找一家出版商。不过,为了能再呆一段时间而把表和表链当掉之后,乔伊斯又回到罗伯茨那里去做最后的努力。他的态度极为执着、讥讽而又实际,他一条一条地驳斥了罗伯茨的律师提出的意见:

1)某铁路公司被提到一次,随后就被两个证人、陪审团和验尸官证明无事故责任。

2)十五篇小说中有四篇提到了酒馆。其中三篇中的名称是虚构的。另一篇中的几个名称是真实的,因为故事中的人物是从一地走到另一地的(《如出一辙》)。

3)那些酒馆中没有发生异常情况。有人喝酒。

4)我提出雇一辆车,和罗伯茨一起,手中拿着校样,坐车到那三四家用真实名称命名的酒馆去一趟,并且去见一见那家铁路公司的秘书,他没有同意。

5)我说那些酒馆很乐意有这样的广告。

6)我说我愿意将那几个真实的名称改为虚构的名称,但又说如果这么做这本书在都柏林的销量就会下降。

7)我说,即使他们指控蒙塞尔公司犯有诽谤罪,陪审团也要过很长时间才能据此判定赔偿损失。

8)我说,他的法律顾问建议他和我打官司,真是个傻瓜。如果他起诉我(即便我住在都柏林),陪审团会说,他拿到书稿有十个月了,我对他的判断方面的错误不负任何责任。可是,如果他到的里雅斯特去起诉我,我会握着鞭子,笑着把他赶出法庭。

9)我暗示:他的律师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极力挑动通信联系和法律诉讼的。

为了摆脱这些纠缠,罗伯茨(不顾乔伊斯的第9条意见)答应再一次与他的律师们商量。

为了支持不在身边的哥哥,斯坦尼斯劳斯节衣缩食过紧日子;8月25日,他从的里雅斯特给哥哥发来电报:"速回勿拖延。"乔伊斯未加理睬。他在都柏林注意到了人们语气上的变化。他与一个名为狄克森的律师讨论他自己的事情,那位律师说:"真可惜,你没用你那毋庸置疑的天赋干点别的事儿,倒是写出了《都柏林人》这么一本书。你为什么不用你的天赋去为你的祖国和你的同胞做点有益的事儿呢?"乔伊斯的回答很奇妙:"我很可能是绝无仪有的一个正在为意大利报刊撰写社论的爱尔兰人,"他说,"而且我在《小晚报》上发表的所有文章都是关于爱尔兰和爱尔兰人的。"接着他又用上了他那已成陈词滥调的诡辩:"把爱尔兰花呢引入奥地利,我是第一人,虽说这项业务根本不是我的本行。""他给仍在戈尔韦的娜拉写信,叫她于马展周到都柏林来与他会合,信中对于叛离祖国的恶名有一个比较体面的答复:阿比剧院即将开张,他们将上演叶芝和辛格的剧本。你有权在此看戏,因为你是我的新娘:当代作家也许最终要在这个不幸的民族的灵魂深处铸造出良心,而我就是这些作家中的一员。"他还在同一封信中许愿:"只要我这本书一出版,我就全力以赴完成我的长篇小说的创作。""受到凯特尔和狄克森的诋毁性话语的刺激之后,他觉得他已牢牢地控制了他的小说的结尾,在那里用上了同样的措辞:"我要第百万次地去迎接经验的现实,并在我的灵魂的作坊里锻造我们民族的还未形成的良心"即使都柏林拒绝了《都柏林人》,他仍然能够--以艺术家的传统方式,通过建立评判与被评判时必须遵循的标准--征服爱尔上二。

他对弟弟说,詹姆斯•斯蒂芬斯是"我的竞争对手,最新出现的爱尔兰天才";此次谈判期间,他在道森大街首次与斯蒂芬斯谋面,斯蒂芬斯就承受了他的一些不快。乔伊斯的一个朋友为他们做过简短介绍之后很快就离开他们了。斯蒂芬斯回忆当时的场面说:"乔伊斯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看着他也除了几个单词无话可说。我们都被对方遏止了。我们的相貌很不一样。乔伊斯个子高,我不高;他瘦,我不瘦;他戴眼镜,我不戴;他朝下看,我无法朝下看;他摸着下巴瞧我,我不愿摸下巴。突然,我想起一句很文雅的话,那是我听见一位头戴大礼帽的绅士对另一位他不知如何相处的头戴草帽的绅士说的,我对乔伊斯重复了这一句话:去喝一杯吧。我说。他转过身来,我们就朝着格拉夫顿大街走去,然后,我用几句我能想到的关于天气之类最有意思的话逗乐:有个美国人,我说,认为爱尔兰从来不下雨,除非在两场暴雨之间。哦。乔伊斯说。可是有个法国太太告诉我,我接着说,不管有没有暴雨,爱尔兰都下雨。哦。乔伊斯说。这是帕特•金塞拉酒店,我接着说,这时我们走到第一家酒店门前停住了。哦。乔伊斯说;于是我们就进去了。酒店招待员送上我点的饮食,名为一份麦芽裁缝。这样买比买单份的要多,比双份的只薄一张电车票那么点儿,花了我三个便士。乔伊斯不声不响地把三分之一个裁缝打发下肚之后,就变得有人情味儿了。他透过眼镜片儿看我,眼镜片儿使他的蓝眼睛看上去跟牛眼儿差不多大--镜片的放大倍数很高。我高兴地说:人们说要七个裁缝才能造就一个人,可是两个这样的裁缝就造了双胞胎。七个这样的裁缝,我继续说,就要造一个家镜朝我转了过来,朝下看着我,并向我吐露了秘密:说他读过我的两本书;说我在文法方面分不清分号和冒号;说我对爱尔兰生活的了解是非天主教式的,因而是不现实的;还说我应该放弃写作,去找个像擦皮鞋之类的好工作更有发展前途。我也反过来向他吐露说,我从未读过他的一个字,如果老天不剥夺我的自我保护意识的话,我永远不会读他的一个字,除非有人求我对他的作品做毁灭性的评论。

"我们大踏步走出了帕特•金塞拉酒店,我是说,他大踏步走着,我疾步小跑着。乔伊斯以一种很异样的方式举着帽子向我致意,我说:你应该在你的旗帜上和你的笔记中铭记这样一条口号--ejoyce and be exceedinglybad.哦。乔伊斯说。随后我们俩就各走各的路了"罗伯茨在与乔伊斯的对抗赛中还有最后两招。8月30日,他要求乔伊斯修改《圣恩》的第一段、《常春藤日》中的三个段落、《公寓》中的部分内容,还有每一个专用名词。59除专用名词以外,乔伊斯拒绝做任何修改。他在极度痛苦之中向阿瑟•格里菲思请教,格里菲思曾于1911年在《新芬党》报上发表了他的公开信。格里菲思很同情地把自己已经了解到的情况告诉了他:这就是罗伯茨多年来的为人之道9月5日,罗伯茨建议乔伊斯交三十英镑把《都柏林人》的印张取走,乔伊斯表示同意,并说他将给他一张十天的期票,到的里雅斯特后付款。他说,他将以"杰维斯出版社"的名义出版。罗伯茨反对说,蒙塞尔公司在杰维斯巷有工厂,于是乔伊斯改为"利菲出版社"。他想了一个主意,从罗伯茨那儿搞到了一套完整的校样,但未能如愿,因为正在此时印刷商约翰•福尔克纳突然出面干预了。他在得知罗伯茨与乔伊斯发生争执以后,宣布他既不愿交出那些没有爱国心的印张,也不愿收取任何费用以弥补印刷损失。"乔伊斯去向他求情,但是不起作用。乔伊斯在大街上走了一阵,垂头丧气地回到了他与娜拉暂住的默里太太家。他舅母准备了特别的晚餐,可他直接上了楼,自己弹钢琴伴奏唱起了唐尼采蒂的《爱情的灵丹》中的《偷偷掉下一滴泪》。娜拉为他这种行为感到难为情,一直呆在楼下,直到默里太太大声喊叫:"哎呀!你上去看看他吧!难道你还看不出来,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娜拉回答说:"约瑟芬舅母,我倒是愿意他下来吃您为他留的排骨呢。""那首歌是为她唱的,也是为《都柏林人》唱的。

9月11日,那些印张被销毁了;乔伊斯说是烧毁的,罗伯茨后来在解释时强调准确,坚持说是切碎后打成纸浆的方式销毁的。"模拟像"被焚烧或肢解之后,乔伊斯在都柏林就没有别的事了,当天夜里就带着娜拉和孩子们离开了。

他在伦敦稍作停留,想把他的书交给《英国评论》和科拉姆的出版商--米尔斯~布恩出版公司,都没有成功,然后就横穿海峡到了荷兰的弗拉辛。在火车站候车时,他一气之下要写一首新的讽刺诗--《炉膛冒臭气》,这首诗表面上是以罗伯茨本人的口气写的,但也掺杂了印刷商福尔克纳的语气,是在开往慕尼黑的火车上写完的。与《宗教法庭》不同,这首诗完全是抨击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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