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芬尼根后事》中,余姆的艺术奇迹是让死人张口说话;在的里雅斯特,乔伊斯不仅必须有这种艺术再生的本领,还必须有更加实用的功夫--在与他的债主打交道的过程中要让那些大叫大嚷的人闭口不语。他的有些债务已在斯坦尼斯劳斯的帮助下偿清,但斯坦尼斯劳斯在给查尔斯•乔伊斯的信中再次抱怨说,无论他帮了多大的忙,都"没有人感激"他。还有些债务是巧妙地对付过去了,所以可以说乔伊斯渡过了风暴,或者不如说,他愣是在风暴之中航行,和别人风平浪静时航行差不多。他绞尽脑汁,不仅要维持必要的生活开销,还要支付一笔奢侈的费用:修复乔氏家族的肖像,然后将那些肖像从都柏林运抵的里雅斯特。约翰•乔伊斯很积极地要把那些肖像交给他的长子保管,因为他正确地断定他最能理解那些肖像的价值。1913年春这批肖像运到了,在多纳托.布拉曼特路5号的公寓内显著的位置上摆了出来,以供学生和来客们瞻仰。那些肖像的庄重可敬的表情使得它们新主人反复无常的性格平添了几分独特韵味。
几个月之前,乔伊斯才听说有瑞伏尔泰拉高等商业学校这么一所学校;现在得到这所学校的教职以后,他的日常生活已不像以前那么杂乱无章一T。外国公民的复杂身份这一次没有引起什么麻烦。他上午在学校授课,下午继续当家庭教师。他在该校担任正式教职之后,找他上课的人甚至比以前更多;他经常不守时,教学方法奇特,那些纵容他的学生都接受了。保罗库奇就是其中之一。库奇已是的里雅斯特的有名的律师,他是在埃多雷•施米茨那JLT解乔伊斯的,从1911年至1913年,他一直都跟他学。乔伊斯对教学的初级阶段不耐烦;他带领库奇快速学完贝利茨的初级教材,接着就学鲍斯韦尔的《约翰逊传》。不过,上课的主要形式是对话。上课的地点是乔伊斯的公寓里的一个房间,上课的时候老师和学生都在那里坐着,那个房间奇怪得很,里面只有几把椅子。那些椅子是根据乔伊斯在照片上看到的老式丹麦座椅的式样仿制的;也许是出于对易卜生的怀念,他找的里雅斯特的一个木匠仿制了那些椅子。乔伊斯背部靠着椅背,两条腿搭在另一把椅子上,嘴里抽着"弗吉尼亚"雪茄,夹烟的手指都被熏黄了。他和库奇很快就离题去谈论--用库奇的话说--天南地北都有可能的话题。他们喜欢的话题之一是托马斯主义的道德观,乔伊斯对此有精确而独到的推理。不过他们的话题往往是难以预料的,例如这个在学生时代就已经研究过维科的库奇,发现了乔伊斯对那位那不勒斯哲学家也有极大兴趣。弗洛伊德也成了他们的话题。库奇当时正在读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五讲》,他跟乔伊斯谈到了口误及其影响。乔伊斯认真地听着,不过他说维科已先于弗洛伊德作过这方面的研究。
库奇的妹妹埃玛及她的两个朋友也当了乔伊斯的学生。她们都在库奇家里上课。这三位十四岁的姑娘都喜欢她们的老师,他经常穿着他父亲1912年送给他的那件猎装坎肩上课。几乎任何东西都可以用来作为姑娘们的教材:比如莎士比亚的一首诗,有一天还用上了一张算命牌。那张牌是乔伊斯从乞丐手中买来的,牌上的文字是推测女人的命运的:得此牌者可能丢失贵重之物但会失而复得。老师信以为真,学生们表示怀疑。埃玛下课后送乔伊斯至门口时,乔伊斯突然问她是不是真的没有丢失什么贵重:艺物。然后,为了证实算命牌很灵验,他就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带镜子的约会本--他经常出乎意料地在埃玛的桌子上看到这个约会本。"这就告诉你别嘲笑迷信。"他对她说。
他有许多特别在意的迷信项目,其中之一是一枚合金戒指,他把它作为预防失明的法宝戴在手指上。它看上去像是结婚戒指,可是他贬损结婚戒指是奴役的象征,任何自由的男人都忍受不了。"那么,你为什么要戴这枚戒指呢?"学生们问他。"因为我已经是我的眼疾的奴隶。"乔伊斯回答说。
为了解释语法难点,他临机应变地编造一些故事。有一天,埃玛把"Gen.ealIy"这个词的重音读错了,乔伊斯告诉她,读这个词的时候,就像是在喊中国的名将"Geneal "("李将军");然后他很快就编出了这个将军的故事,故事的结尾是将军被吊在一棵树上;乔伊斯还把这一场景酾在埃玛的笔记本上。还有一次上课时,他提出为她们每个人作一段口头描述。他对其中一位作了华丽的描写,把她说成是一个具有魔力的花园,园中充满鲜花和珍奇艳丽的小鸟;可是当你为了更好地欣赏而走近这一美景时,你突然发现--那只是一堆煤炭。第二位,他说,就像一条宽阔的街道;但是要小心!街道上有使你滑倒的东西!至于埃玛,她就像一块干净、整洁的场地,各种东西都妥妥帖帖地各在其所,可它们都挂着使人厌烦的标签。往往在进行这种尖刻的打趣之后,他就坐到钢琴边演唱《杜利先生》,而由她们唱合唱部分。有时他们也会举行比赛,看谁最会模仿科文特加登剧院里的芭蕾舞女主角的踢腿动作,而且取胜的总是体形瘦削、结构松散的乔伊斯。
乔伊斯不受清规戒律的约束,因而赢得了这几个姑娘的爱戴,她们经常把她们父母都不知道的秘密告诉他。有一天,埃玛吐露说,由于家里不许她买香烟,她就试着把从花园里弄来的玫瑰叶晾干,卷成烟卷儿,然后就偷偷地抽。乔伊斯正担心烟草会加重眼疾,听了也大感兴趣,要求抽一支试试。抽了几门之后,他就恭维地说这种烟卷儿有农场的气息,因为他能闻出其中有十草的气味、牲口的气味、花朵的气味,还有--粪肥的气味。
乔伊斯常常在下课时从栏杆上往下滑,几个学生紧随其后。可是有一天,库奇太太碰巧看到了这一动作,随后英语课程便戛然终止了。
乔伊斯另一个学生名叫鲍里斯-弗兰,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后来在南斯拉夫政界发挥了重要作用,并且写了研究康德、克罗齐和马萨里克的文章。弗兰这一阶段对叔本华和尼采很感兴趣,而乔伊斯试图对他泼冷水,并强调说:托马斯•阿奎那是最伟大的哲学家,因为他的推理"像一把利剑"。他对弗兰说,他正在读阿奎那的拉丁文原著,每天一页。乔伊斯很乐意向他的这位年轻的学生阐释:道德并不局限于英雄的创举。有一天,乔伊斯想起了十年前与斯凯芬顿那件事,于是就问弗兰:"你有没有一种道义勇气到那家街头小店去要五分钱的矿泉饮料?"弗兰很喜欢进行这种讨论,但在叫他描写一盏油灯时,他就不那么乐意了。他无助地思索着关于油灯的词汇,这时乔伊斯就接过话题--在弗兰看来是满怀着"一种描述的欲望"--花了半个小时解释那盏灯的明显特征和细微之处。
师生之间的关系如此亲密无间,难怪乔伊斯梦想与其中一位女生建立更加亲近的关系。虽然人们无法确定那位女生究竟是谁,但她很可能是阿玛莉哑•波珀--一个本名叫利奥波多的犹太商人的女儿。她后来就成了塑造莫莉•布卢姆的性格和南欧人相貌时所依据的原型人物之•。不过,乔伊斯还用一个嘲讽性的题目《贾科莫•乔伊斯》,用他最优美的字体记述这件事。虽然这篇作品体现了长时间的思考,所叙述的是1911年至1914年之间发生的事情,但乔伊斯将其写成文字的时间似乎就在1914年的七八月份。8他在文中表达在那些既令人激动而又无实际结果的会面中的性冲动和使人感到可笑的成分。他设想这位小姐是犹太人,来自黝黑的东:疗世界,能使具有西方血统的他为之倾倒。
笔记本的开头很唐突:"谁?"答语是:"一张被气味浓重的毛皮围着的苍白的面孔。她的举止腼腆而紧张。她使用单片眼镜。真的:一个简单的音节。一声简短的笑。一次简洁的眨眼。"他对他自己的欲望既赞颂又嘲笑:
蛛网似的字体,花很长时间描画而成,暗含轻蔑与顺从但很华丽:一个有品位的年轻人。
我开始语气平和地进行一番不温不火的演讲;斯维登堡、冒充的法官、米格尔•德•莫利诺斯、乔基姆•阿巴斯。浪潮过了。她的同学把扭曲的身躯扭过来,用软绵绵的维也纳意大利语软绵绵地说:Che coltua!(意大利文:多好的修养!)长长的眼皮一合一开:天鹅绒般的虹膜中有火辣辣的针,会刺人,在颤动。
高跟鞋踩在能共鸣的石阶上发出短促空洞的声音。城堡里的寒气、挂在架子上的锁子铠甲、盘旋的塔楼楼梯上方的生铁烛台。咔哒咔哒的高跟鞋,一种高亢的空洞声。小姐,楼下有人想见您。
她从不擤鼻涕。一种语言形态:越是高级,越是稀少。
丰满了,成熟了:内部通婚这台车床使她丰满,在其种族与世隔绝的温室里成熟了。
韦尔切利附近的一块稻田,笼罩在奶油般的夏雾之中。她的帽子耷拉着,帽翼的阴影遮住了她那牵强的微笑。阴影一条条地映在她那牵强微笑的脸上--面部被那灼热的奶白色的光照着,颌骨下面是乳灰色的阴影,潮湿的额头上是蛋黄色的条纹,软化的眼浆之内潜藏着变质的黄液。
黄昏。穿过广场。灰蒙蒙的夜幕降临在灰绿色的宽广牧场,静静地洒下黑暗与露珠。她动作笨拙地跟在她母亲身后,母马领着她的小母驹。灰蒙蒙的黄昏轻柔地形成了苗条优美的腰腿、温顺柔软的脖颈、骨形优美的头颅。黄昏,宁静,神奇的黑暗喂!马夫!喂喂!
爸爸和姑娘们滑下山坡,坐在平底雪橇之上:土耳其皇帝和他的后官。帽子和夹克都穿戴得紧紧的,靴子的系带以巧妙的交叉花形压住带有体温的鞋舌,短裙被圆润的膝盖绷得紧紧的。一道白色的闪光:一片、一片雪花。
而在她下次骑马出来时但愿我能在那儿观看!
我冲出烟草店,喊着她的名字。她转过身来停步倾听我的混乱的语词--功课、课时、功课、课时:慢慢:地她那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激动的乳白色光辉。不,不,不要害怕!
我在夜色中从泥泞的地面向上展望,薄雾在山上飘荡。薄雾笼罩着湿漉漉的树梢。楼上房中有一道亮光。:她在换装,准备去看戏。镜中有幽灵蜡烛!蜡烛!
"文雅的人。"午夜,音乐之后,一直沿着圣米歇尔路,轻柔地说出这几个词。别紧张,詹姆西!你不是夜里在都柏林的街道上走着抽抽噎噎地叫喊过另一个人的名字吗?
接着就是关于她的梦幻般的想象:
她抬起双臂,想用手到颈背处去够黑纱晚礼服。她够不着:不,她够不着。她不言不语地朝我后退。我抬起双臂帮她:她放下手臂。我抓住她的礼服的软如蛛网的花边,在够着花边往外拽的时候,透过黑纱的开口处,我看到她那苗条的身躯套着一件橘黄色内衣。内衣靠两根背带挂在肩头并开始慢慢地滑落:一个苗条光洁的裸体闪着银色鳞片的光辉。内衣慢慢地滑落,滑过光洁如银的秀美的双臀和臀沟--一道发暗的银白色的阴影。手指:发凉、镇静、不停地动!触摸,触摸。
轻微、无力、无助、稀薄的呼吸。可是弯腰倾听:一个声音。世界的
主宰讫里什那的车轮底下的一只麻雀,摇晃着震撼大地。请求您,天主先生,天主大先生!再见,大世界!Abe das ist eine Schweineei!
她的精巧的青铜色的鞋上的大弓:是对一只被宠坏了的家禽的刺激。小姐快步走,快步走,快步走山路上空气纯净。的里雅斯特还未完全苏醒:初露的阳光洒向市区拥挤凌乱的棕褐色屋顶,龟甲形保护物;大量的筋疲力尽的虫子等待一次民族解放。贝罗莫从他的妻子的情夫的妻子的床上起来:忙碌的主妇起床了,黑刺李的眼睛,手里端着一碟醋酸。山路上空气清新,一片寂静:一阵蹄声。一个姑娘骑在马背上。赫达!赫达•加布勒!
她沿着走廊在我前头走着;走着走着,她的黑发卷慢慢地散开落下。慢慢地散开落下的头发!她没有意识到,还在我前头走着,单纯而高傲。她就这样单纯而高傲地走在但丁的身旁,就是这样没有沾染血腥与污辱,钦契的女儿贝雅特丽奇,直至死亡:
为我系上
我的腰带,并将这绺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这位情人的观察力非常敏锐,不会看不出她的奇特之处:其中之一就是她的民族统一主义。"她认为意大利绅士们把《时代》评论员埃多雷•阿尔比尼从正厅前座拉走的做法是对的,因为他在乐队演奏《皇家进行曲》时没有起立。她是在用晚餐的时候听说那件事儿的。是的。在弄清楚究竟是哪一个国家以后,他们是爱他们的国家的。"其他人通过这首语气缓和、略带讽刺的散文诗很快就能看清他的意图。她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有一天,女儿上完课以后,他和乔伊斯从艾丽斯路的住房出来后在圣米歇尔路上行走,他对乔伊斯说:"Mia figlia ha una gandissima ammiazione pe il8UO maesto inglese."乔伊斯解释说:"嘿!说得十全十美:谦恭、慈善、好奇、信任、猜疑、自然、年老无奈、自信、坦诚、文雅、真诚、警觉、哀怜、同情:这一切的完美的结合。"然而,他在尊重这位仪表堂堂的白胡子老人的同时,对老人的那种父女关系也表示出略带幽默的怨恨。他在人民大学用英语做论述《哈姆雷特》的系列讲座,一共十二讲,都在星期一晚上举行,1912年11月11日是第一讲。在他讲解下面这段内容的时候,他心里想念着他那位心爱的学生(他说那位学生当时也在场):"我给温顺的的里雅斯特讲莎士比亚:我说,哈姆雷特对高低贵贱各色人等都彬彬有礼;只是对波洛尼厄斯粗鲁无礼。也许,作为一个痛苦的理想主义者,在他意中人的父母身上,他只能看到大自然造就她的形体使用了奇丑的手段。注意到这一点了吗?"
平时,他的内心总是充满对她的幻想。有一天,他和一个名叫"迈塞尔"的人--他称他为"长脓疱的迈塞尔"一起到犹太人公墓去看迈塞尔的亡妻(自杀而亡)的坟墓。这次经历使他想到他的心上人可能死去,他在《贾科莫•乔伊斯》中写道:"她的亲友的坟墓和她自己的坟墓:黑色的墓石,毫无希望的寂静:一切准备就绪。不要死!"
还有一天,他去给她上课,结果女仆告诉他说,他的心上人已被送到医院做手术去了。他说,他离开时差一点哭出声来了。"做手术。手术刀刺入她的内脏,然后又拔出来,在她腹部留下一道粗糙的伤疤。我看到了她那双饱满乌黑痛苦的眼睛,像羚羊的眼睛一样美丽。唉,残忍的伤口!淫荡的天主!"在《尤利西斯》中,斯蒂汾•代达勒斯由于母亲的死也同样恶毒地攻击上帝是"吃腐肉的角色"。不过,波珀小姐没有死,阑尾摘除后不久又上英语课了。再一次坐在她窗边的椅子上,她嘴边愉快的话语,愉快的笑声。一只在暴风雨过后唧唧喳喳叫着的小鸟,使它愉快的是:它那傻乎乎的小生命已经拍翅飞离了险境:癫狂的生命之主的肆虐的手没有逮着它:唧唧喳喳愉快地叫着,唧唧喳喳愉快地叫着。
乔伊斯在1912年与1916年间写的几首诗反映了他与这位真实或假想的小姐之间的关系。正是这位小姐给露西亚送了一朵花,正如他在《贾科莫。乔伊斯》的笔记本中所记:"她送给我女儿一朵花。脆弱的礼品,脆弱的送礼人,脆弱的出身高贵的小孩。"写成了诗是这样的:
送给我女儿的一朵花
脆弱--那朵白色的玫瑰还有她那双赠送玫瑰的手她的灵魂苍白而枯萎
甚于倦怠的时间浪头。你蒙住的眼睛神奇天真与脆弱鲜美的玫瑰相比恐怕还要脆弱几分
--我的出生高贵的孩子。
乔伊斯在诗中仍然抵制不住斯温伯恩的枯萎、苍白的灵魂和倦怠的时间波浪等语的诱惑,诗中的陈腐的措辞--令人惊讶的最后一行除外--奇妙地将他的浪漫向往与他的父爱结合在一起。在《夜景》(创作时间为1915年)中,他以类似的朦胧手法再现了梦见她在巴黎圣母院站在他身旁的形象:
在春天的清晨,巴黎的空气中隐隐约约漂浮着各种气味:大茴香籽、潮湿的锯末、冒热气的面包团:走过圣米歇尔桥的时候,钢青色的滚滚波涛使我的心发冷。在这个自石器时代以来就一直有人居住的岛屿周围,一直有波涛在翻滚拍岸。那座饰有怪兽雕像的高大教堂内黄褐色的阴暗处。就像那个早晨一样寒冷:quia figus eat.在远处高坛的台阶上,牧师们像基督那样裸露着身子,俯伏在地低声祈祷。有一个看不见人的读经声音升起来了,在朗诵何西阿的训诫。Haec dicit Dominus:in tibulatione$Ua m粕e consugent ad me.Venite et eveltamu ad Dominum.她站在我身旁,笼罩在阴森森的中殿的阴影之中。脸色苍白,浑身发冷,她那纤瘦的肘部靠着我的手臂。她的肌肤使人想起那个薄雾弥漫的清晨的紧张情况,急速行进的灯光,凶残的眼睛。她的灵魂是忧伤的,正在颤抖,还会哭泣。不是为我而哭泣,啊,耶路撒冷的女儿波珀的形象和巴黎的形象消失了,只剩下崇拜者们在向虚无祈祷:
夜 景朦胧暗淡,苍白的星辰将被遮掩的火炬,
不停地晃动。
天边的鬼火隐隐衬出一层比一层高的拱门。黑夜的阴暗殿堂。
六翼天使们,
被迷惘的人众唤醒,要他们去服务--直到他们都在无月的夜空中默默隐去,
因为她已经举起并摇动她的香炉。
悠长洪亮,
直上黑夜的殿堂--
星际之钟已经响起,
尽管惨淡的香烟阵阵上升,焚香祈祷也是一场空--被人抛弃的灵魂。
这个系列中的另一首诗写于1913年9月7日,是悼念青春活力的消逝的。斯坦尼斯劳斯喜欢运动,这首诗就是乔伊斯在的里雅斯特附近的圣萨巴观看斯坦尼斯劳斯参加针形船(赛艇)比赛时构思的。"赛手们在划近岸边的时候,唱起了普契尼《西部女郎》中的一首咏叹调。乔伊斯的诗忧伤地引用了其中最后一句"e non itoneo p沧":
在圣萨巴观赛艇
我听到他们年轻的心在呼唤
朝着爱的方向透过桨片的光辉,还听到原野的草在悲叹:
"不再,不再返回!"
啊!呼唤的心,啊!悲叹的草,你们的倾心骑士白费悲哀!
刮过的狂风将不再跑回来,不再跑回来。这就是预知自己不会成功的情人心中的忧伤。乔伊斯默默地、秘而不宣地追求波珀小姐,而且总有第三者在场,这种状况持续到1914年。他把《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的一些片段拿给她读,她对他说,如果这本书"仅仅是为了坦诚而坦诚的话,她就会问为什么我把它拿给她读"。他用嘲讽的语气写道:"哦!你会,你会吗?是个才女。"这次只有视觉感受没有肉体接触的恋爱于1914年夏季接近尾声。《贾科莫•乔伊斯》笔记本中描述了结束前的几个阶段的情景:
我的声音,在我说话的回声中消:失,就像那不停地呼唤亚伯拉罕的声音,穿越有回声的山谷,直到被智慧耗尽而消失。她斜倚在有靠垫的墙上:其神态就像东方的宫女身处舒适豪华而无名的境地。她的双眼令我销魂:我的灵魂正在消融,已经流出、涌出、泛滥出一种液体的旺盛的种子,已经进入她那女性的潮湿、温暖、顺从、欢迎的隐秘之处。现在亲近她吧,她愿意!可现在,当他在拉利的房子外面碰到她时,她却转过眼去不看他,后来也只是"冷冰冰地"跟他打招呼。
扬•皮特斯•斯韦林克。这位荷兰的老音乐家的古雅的名字使所有的美都显得古雅和遥远。我听见他的古钢琴变奏曲在古老的空中飘荡:《青春有尽头》。在那迷离朦胧的古音之中出现了一个暗淡的光点:灵魂的话语很快就会听到。青春有尽头:尽头即在此。决不会成。你很清楚这一点。那又怎么办?把它写出来,你这该死的,把它写出来吧!你还能干什么别的事儿?下一段内容就记述了她断然拒绝他献的殷勤的情形:
"为什么?"
"因为不然的话我就看不见你了。"
滑动--空间--年代--簇簇星辰--还有衰微中的苍穹--沉寂--还有更幽深的沉寂--湮没一切的沉寂--还有她的声音。
Non hunc sed Baabbam!
就像她的那些站在彼拉多面前的先人们一样,她也选择巴拉巴,放弃基督。到他再去看她的时候,她已无可挽回:
毫无准备。一间末加装饰整理的房。呆滞的日光。一架长长的黑钢琴:音乐的棺材。琴边上放着一顶女帽,饰有红花的女帽,一把伞,收拢的伞。她的纹章:头盔,红色的;底子上是钝矛,黑底。
使者:爱我及伞。就这样,波珀小姐,带着她天鹅绒般的虹膜里射出的犀利目光,慢慢地带着她的伞走出了他的生活。她后来到佛罗伦萨去结婚定居了。
虽然《贾科莫•乔伊斯》笔记本的内容令人啼笑皆非,但乔伊斯对这件事儿特别感兴趣。他清楚这件事儿荒唐可笑,他自己的荒唐可笑,可是好几年来他都没有这样激动过。那是在他从都柏林返回之后他的身心全面恢复的一部分。他与波珀小姐的事儿未能如愿,这情况促使他再次提笔写诗,也许他在1909年写给G.莫利纽克斯•帕默尔的一封信中就朦朦胧胧地对此有所预感:"我再也不可能写诗了,除非我的大脑碰到某种意想不到的事儿。""他没有做通乔治•罗伯茨的工作,就得使劲寻找别的出版商。1912年12月,他把《都柏林人》寄给了马丁•塞克,并请叶芝出面为他调停(此前他已就翻译《伯爵夫人凯瑟琳》一事与叶芝重新通信):"你这样就是为我帮上大忙而且,我希望,也是为我国的文学作贡献。""塞克拒绝了书稿,不过乔伊斯没有就此罢休,他又把稿子寄给埃尔金•马修斯,并且提出由他自己支付印刷费用,还以他惯有的乐观态度作出了付款承诺:"如有必要,可以预付。""马修斯也于1913年4月拒绝。也许是因全神贯注考虑波珀小姐的事儿并为《流亡者》和《尤利西斯》积累素材而无暇物色新的退稿人,乔伊斯没有再把书稿寄出去;但他确实成功地在《星期六评论》上发表了他那首关于赛艇的诗;他还在一封信中向G.莫利纽克斯•帕默尔-一曾经为他的几首诗谱过曲的那位作曲家--介绍了这首抒情诗,信中也提到他对《都柏林人》仍然抱有希望。"
1913年11月和12月间,乔伊斯生活的格调发生了变化。有两封信寄到了的里雅斯特,两封都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第一封信是格兰特•理查兹写来的,写信日期是11月25日,乔伊斯曾在绝望之时给他写过信。理查兹觉得在良心上对不住乔伊斯,"因而希望再次看一看《:邬柏林人》。第二封信是埃兹拉•庞德写来的,写信日期是12月15日,庞德似乎是叶芝的一位美国朋友。乔伊斯以往所收到的出版商的信上的语言都是转弯抹角的,可是这封信,虽然没有作任何承诺,倒有一股庞德后来所说的那种"造势"的派头:
西区肯辛顿教堂路10号詹姆斯•乔伊斯先生台鉴:
叶芝先生一再跟我提起您的创作。我与两家无钱的新报刊具有非正式的关系(曾经以《新自由女性》这一不恰当的名称--《信使》认为"许多男人都愿意加盟"--发行的《唯我主义者》,和只有上帝才知道其确切含义的"Ceebilist"《智者》?),不管怎么说,它们大概是英国目前仅有的支持自由言论并希望发表(我不敢说能够得到)真正的文学作品的刊物。后者能够支付微薄的稿酬,而前者几乎不能付酬,我们的目的就是找乐儿,并为确有现代特色的作品开辟一块园地。
我还为两家稿酬丰厚的美国杂志组稿,但由于我没有定稿的决定权,因此我无法作出一定发稿的保证。
给自己朋友圈子以外的入写信,对我来说这还是头一次(给法国作家写信除外)。这些事儿最好是面谈,不过,由于没有面谈的机会,我就只好给您写信了。
《时髦人物》需要一流的短篇故事,《诗歌》需要一流的诗歌,我不知道编辑心目中的"一流"是什么概念,但他们给的稿酬是每行两个先令,因而他们得到了大多数一流作家的作品(也赚了很多很多的钱)。由于我毫不了解你现有作品的情况,所以我只能提议你先寄点东西给我看看。如果你想就《旁观者》不赞成的某件事发表你自己的见解,散文作品等就只能投到C《智者》或者"E"《唯我主义者》,这两个地方都很好。如果你想让人们熟悉你的名字,在《唯我主义者》上露面可能稍有一些广告价值。
总之,事实就是如此,有无价值另说。如果你寄来作品的话,请你注明你想达到什么目的、最低稿酬及理想稿酬。
我是bonae voluntatis拉丁文:善意的,--我完全不清楚我能否帮上你的忙,也不清楚你能否帮上我的忙。根据w.B.Y.叶芝的介绍,我认为我们俩都痛恨某些现象--不过初次交往时提这种关系就很有问题了。
埃兹拉•庞德谨上"
乔伊斯还未回信,庞德又写信来了,信中说叶芝刚刚注意到《我听见军队》这首诗。这首诗给他们俩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庞德想把它收入他主编的诗集--《意象主义者》,并且愿意支付稿费。受到这种鼓励之后,乔伊斯就对"我那本具有手风琴式标题的小说"《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的第一章作了最后的修改,并于一月中旬把它连同《都柏林人》一起寄给了庞德。庞德立即于1914年1月19日给他回了信:虽然人们认为他对非诗歌类作品不甚了解,但他认为乔伊斯的长篇小说写得好,值得一读,而在近期的英语非诗歌类作品中,除了詹姆斯的作品、赫德森的作品和康拉德的部分作品以外,没有什么值得一读。他将立即把作品寄给《唯我主义者》。乔伊斯的语言可能遭到编辑的挑剔,但庞德认为他能够说服主编。几天以后,他又说到《都柏林人》:他认为这些短篇都很好。他不知道门肯愿不愿意为《时髦人物》选取一篇,不过还是打算将《偶遇》、《公寓》和《一朵浮云》寄给他。乔伊斯还有没有更多的诗作,尤其是像《我听见军队》这样以真实客观见长的诗作?要是有的话,庞德可以把它们寄给《诗歌》,那儿稿酬丰厚。庞德渴望发现别人,就像乔伊斯渴望被别人发现一样;乔伊斯的作品终于找到了庞德这位倡导人。
庞德当时是伦敦最为活跃的人物。他对当时的文学界完全看不上眼,本人就成了最激进的改革者。亨•路•门肯和哈丽雅特•门罗在美国刊物《时髦人物》和《诗歌》中采纳了他的许多指导性意见。在英国,《英国评论》的福特•马多克斯•福特和《唯我主义者》的大多数员工都是他的朋友;在巴黎,他与《法国信使》的亨利•达夫雷和其他人都有联系。他二于1908年来到伦敦,此前不久,他曾在威尼斯出版过一本浪漫派诗歌小册子,认为自己是博恩的贝特朗流派的行吟诗人。他那时确信当代最优秀的英语诗人是叶芝,而且以自己的活泼与机灵博得了这位长者的欢心。他们俩关系最为密切的时期是1913年的夏季和1914年的夏季,在此期间,他们在苏塞克斯郡的一所乡村别墅共同生活,双方都试图改造对方。庞德在托•欧•休姆的影响下对象征主义运动涉足很深,不过,他已打算放弃象征主义而与雕塑家戈迪埃一布尔泽斯卡和温德姆•刘易斯一起信奉旋涡主义@L一一种更严格的客观主义。庞德用六七种语言进行过广泛的阅读,甚至还尝试翻译过日语和汉语的作品--尽管他不懂日语和汉语。他花很多时间去寻找各个艺术门类中的新颖的或是有价值的东西,购买新的绘画作品和雕塑作品,或是劝说有钱的朋友们购买这类作品,他不仅指点朋友们要阅读什么样的书、思考什么样的问题,还总是指点他们要欣赏什么样的艺术品。他于1913年先于其他名人发现了罗伯特•弗罗斯特的才华,还满腔热情地企图改造弗罗斯特的性格和诗,只是弗罗斯特接受不J,离开了伦敦。"现在他在1914年年初发现了乔伊斯,四月份他结婚,九月底他又发现了在牛津大学默顿学院学习哲学的美国人T.s.艾略特。艾略特的诗歌表明诗人已经"自发地使自己现代化了","这一成就使庞德尤为钦佩,因为庞德在自身的现代化过程中曾经需要那么多人的支持。庞德在文学理论上正陷入这样一种境地:一方面是本能地倾向于浪漫主义,然而在休姆和刘易斯的压力之下,他已经开始为那种本能感到有点羞愧,而另一方面又相信艺术作品的客观性。他的思想正好适合阅读《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这本书涉及这两种理论,其作者偶尔稍稍游离于笔下的主人公之外,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再次紧密地与主人公融为一体。几年以后庞德试图在《休•赛尔温•毛伯利》(HughSelwyn Maubeley)中给自己画像时碰到的许多困难,起因就在于他也想体现乔伊斯那种风格的多样性;可是他的讽刺像艾略特的讽刺一样,比乔伊斯的露骨得多。毛伯利荒唐可笑,而斯蒂汾•代达勒斯只是年轻。
庞德立刻意识到乔伊斯的作品适合在《唯我主义者》上发表。这份刊物的主编是多拉•马斯登--一位身材娇小、五官端庄、表情严肃的知识女性。就像安妮•贝赞特一样,马斯登小姐开始也是一位女权主义者,后来慢慢转信通神学。她从曼彻斯特大学毕业以后就当了老师,后来于1911年以"妇女社会与政治联合会"会员的身份创办了《自由女性》。1913年6月,她又在此基础上派生出《新自由女性》,自己任主.编,丽贝卡•韦斯特任副主编。刊物所发表的文章很快就不那么关注女权运动,而更加关注不分性别的人类的灵魂的解放。由于意见分歧,丽贝卡•韦斯特在刊物刊出两期之后辞去了自己的职务。就在此时,由她带入编辑圈的埃兹拉•庞德接管了该评论刊物的文学部的工作。然而,他却不无道理地为刊物的名称而犯愁,十二月内与艾伦•厄普沃德、亨特利•卡特、雷金纳德•W.考:矢曼和理查德•奥尔丁顿一起联名给主编写信,要求她更换刊物的名称,以便能突出"你的刊物就是男女两性个人主义者的刊物,并能体现各个生活阶层的个人主义原则这一特点"。马斯登小姐接受意见,决定把它改为《唯我主义者》,以便暗示贝克莱的主观主义。她继续撰写社论性文章,这些文章渐渐地、艰难地实现了她"探索人性的本质"的企图;"她信奉"空间为母、时间为父"的哲学思想,从而使男女性别问题分散到了宇宙太空。刊物的编辑事务逐渐转到了别人手中。理查德•奥尔丁顿于1914年1月取代丽贝卡•韦斯特担任副主编;此后希尔达•杜利特尔和T.s.艾略特先后都当过副主编。庞德继续发挥具有影响力的作用,不过主要责任于1914年6月就落到了此前一直担任业务主管的哈丽雅特•韦弗的身上。马斯登小姐决定全力以赴从事写作,只领特约编辑的头衔,将主编职务让给了韦弗小姐。"
哈丽雅特•肖•韦弗就是将要把庞德已经为乔伊斯开创的事儿办成的人。她后来对乔伊斯说,她来自柴郡一个名为弗罗德舍姆的大村庄。她父亲是当地的医师,她在那儿一直生活到十五岁才搬到汉普斯特德。乔伊斯满怀希望地问她有没有一点爱尔兰的血统,她遗憾地回答说:"恐怕我只有英国的血统。"现在,也就是在1913年,韦弗小姐是三十七岁,一位白自净净、漂漂亮亮的女性。她是在管教严格、信仰虔诚的环境中长大的,她的举止和穿着仍保留着过去接受老式礼仪训练的影响,尽管弗吉尼亚•吴尔夫后来发现她的举止和穿着与她的前卫思想不相协调。她没有放弃她自己对家人的感情,但她背离了他们的意识形态,一开始是成为女权主义者,后来又成了共产主义者。她腼腆、聪慧、通情达理,不惜自己的时间,承担了所有琐碎的事务,然后又承担了主编一份杂志的所有公务;如果说没有人能想到她会担任这个职务的话,那就更没有人能够抱怨她这项工作做得不好。
《新自由女性》曾在1913年12月号的一篇社论中无意识地预示了《艺术家写照》,社论要求人们对人物性格做精细的观察:"如果我们能养成一种习惯,能根据某人自己的感觉而不是根据他展现在别人眼前的外部形象去描述他,那我们就应该能突破这种令人麻木的单一的观念。"28庞德把《写照》的第一章拿给马斯登小姐一看,她便立即同意从将于2月2日出刊的那一期开始,以连载的方式发表这部小说。乔伊斯很高兴:2月2日正是他的生日。"与此同时,为了引发读者的兴趣,庞德在1月15日这一期上发表了一篇题为《奇特的经历》的文章,文章收录了1911年8月乔伊斯写给爱尔兰出版界的那份关于《都柏林人》遭到拒绝的材料。
《唯我主义者》对乔伊斯感兴趣,使乔伊斯感觉到自己对格兰特理查兹的地位加强了;于是,乔伊斯于1914年1月19日给理查兹写信,要对方对他一周以前要求就《都柏林人》作出决断的那封信立即作出答复。就在这个神奇的一年的1月29 E1,理查兹同意出书了。出版合同不是有利的,因为最初500册书乔伊斯得不到稿费,自己还要承购120册,但他没有在这些条款上纠缠。他强烈要求在排印手稿时保留一种特色:用破折号而不用引号,因为后者tt很不好看而且给人一种不真实的印象",简言之,很"刺眼",不过他在1914年3月4日又温和地表示,如果理查兹坚持,他会放弃这一要求。
第一批校样于四月底到了他手中,校稿上还保留了引号;他很快就寄回校样,还附上报刊上评论《室内乐》的:艾章,以便做广告时使用,他在随后的八年中经常采取这种做法。看来现在是该照一张正式相片的时候了,于是,乔伊斯十二年来第一次拍了一张照片。"理查兹希望菲尔森•扬写引言,但没有成功。5月16日,乔伊斯强调要在本月出书,"因为五月份是我的幸运月份","但是到了1914年6月15日他的书:卡正式问世,本版印数为1250册。想当初,《都柏林人》曾经在胆小的乔治•罗伯茨的内心引起了种种恐惧,如今正式出版却令人惊讶地没有碰到任何麻烦。各种评论都还不错;大多数的评论认为这些短篇愤世嫉俗或平淡无奇或两者兼而有之,但是埃兹拉•庞德在《唯我主义者》(1914年7月15日)中坚持认为:这些短篇标志了英语散文文体的恢复,也标志爱尔兰文学有了一个新的主题。"杰拉尔德•古尔德在《新政治家报》(1914年6月27日)上说,他在这些短篇中看到了一个天才--但可能是不会多产的那一种--出现的迹象。乔伊斯总是给写书评的人寄感谢信,以便加深他的名字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并像母亲关注淘气的孩子那样关注他们每一个人。理查兹感到满意的是这本书"引起了小小的轰动"。33《写照》在《唯我主义者》上分期连载,乔伊斯必须适时交稿,这就促使他尽快完成该书的创作。他一章接一章地把书稿寄给埃兹拉•庞德,庞德又转给《唯我主义者》;《唯我主义者》分期连载,每期大约十五页。庞德仍然热情不减,他说乔伊斯至少已经从温德姆•:刘易斯和福特•马多克斯•福特等人获得了"文学圈内的名声"。刘易斯不喜欢《都柏林人》,但他说这本长篇小说是"好东西"(他后来又改变了看法)。庞德每天都在忙乔伊斯的事儿,眼下在争取弗兰克•哈里斯的帮助以防有人指控他们有伤风化,鼓动哈里斯支持"年轻一代"。在谈到他于7月2 J日接到的第三章的时候,他写道:"我认为你把地狱之火的说教包装得很巧妙。说教的套语腔调,等等。"34
由于战争爆发,还得在意大利寻找邮政代理,所以在第三章发表以后,连载就中断了。然而,乔伊斯一定要履行他以前所做的要在十年内写出一本长篇小说的承诺,以便在书尾能写上:
都柏林,1904。
的里雅斯特,1914。
从保存下来的四页手稿看,乔伊斯一度考虑过将这部小说一直写到1904年10月7日他与娜拉•巴纳克尔一起离家出走之前作结。其中有一页手稿上还提到将要出现两个年轻人在一个碉楼内吵架的情况。但是乔伊斯最终还是决定以他1902年12月只身一人离开祖国远走巴黎的情节作为《写照》的结尾。由于他一方面有特别强烈的自我中心情绪,另一方面在写作技巧上又非常超脱,因而他将自己旅居巴黎的经历(1903年4月结束)和他在母亲八月份去世前后几个月的经历(此间他在都柏林消磨时日,深感自己怀才不遇、身心受限)都留作后用。这种不满情绪使《尤利西斯》开头篇章中斯蒂汾•代达勒斯的自我意识显得特别沉重。
在将《写照》整理成形的过程中,乔伊斯从巴尔扎克那里找到了意想不到的帮助:巴尔扎克将天主教加尔都西会的格言"FugeLateTace"(拉丁文:逃避灵巧沉默)当作自己的准则,并将其融人《乡村医生》的主人公的性格之中。∥斯蒂汾•代达勒斯把它翻译成"沉默、流亡、机灵"并作为自己的格言。同时,部分是由于他1912年的那些经历,乔伊斯还特别强调了斯蒂汾在尽力触动国人的良心并影响他们的想象力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爱国精神。他不仅要将一种与他自己在普拉时形成的理论极为相似的美学理论赋予斯蒂汾•代达勒斯,还要将美学实践的一些实际行为赋予他。例如。1907年4月7日,他对他弟弟说,前一天在他昏昏欲睡时,一首无意义诗浮现在他的脑际:
常春藤哀鸣在墙上,松树落下黄色的果,轻轻地,穿过天鹅绒厅堂,紫色的六弦琴回响作和。
他现在为《写照》把它改写成这样的诗句:常春藤缠在墙上,
长长的缠绕在墙上,
黄色的常春藤缠在墙上,
常春藤常春藤常常缠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