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爆发了,一点也不考虑流放在外的作家们。当时乔伊斯正一心一意要结束《艺术家写照》,着手《流亡者》和《尤利西斯》的写作。1914年7月28日,奥地利向塞尔维亚宣战,他急忙带着乔治到英国领事馆,可是人家说英国属民没有理由担心。接着他去找住在意大利领事馆附近的鲍里斯•弗兰,问他对时局的看法。弗兰很悲观,估计战局会扩大;乔伊斯把自已在领事馆听到的情况告诉了他。正当他还在设法稳定情绪的时候,忽然来了一大群人,把意大利领事馆包围起来并且闹着要扯下意大利国旗。几分钟之内,楼前就排起了军队。乔伊斯吓坏了,赶紧拉着乔治的手跑出了弗兰的家。1
然而,遭到麻烦事的不是他,而是斯坦尼斯劳斯。若千年来,斯坦尼斯劳斯已经成了一个言论激烈的民族统一主义者,在加里波第留给意大利的反教权主义自由派空气中得其所哉。他毫无顾忌地发表反对神圣罗马帝国和梵蒂冈"帝国"的言论,战争开始之后他也毫不收敛。他的毫无保留的言论已经引起当局的注意,然而他还满不在乎,甚至还跟他的一个名叫佩兹的朋友去参观的里雅斯特周围的防御工事,2结果在1915年1月9 E1被捕,押送到奥地利的拘留营,一直关到战争结束。蚂蚁受扣留,蚱蜢倒能继续跳它的舞。
不过乔伊斯的生活也并没有多少跳舞的韵味。他获准继续在商业学校教书,同时还继续担任一项从1914年1月以来兼任的职务,在乔阿基诺。维尼齐阿尼油漆厂当英文文书,每月工资100克朗。斯坦尼斯劳斯的学生也转给他教了,其中有一个青年名叫奥斯卡•施瓦茨,和乔伊斯一样对战争持怀疑态度。施瓦茨第一次到乔伊斯家在多南托•布拉曼泰路的寓所去上课,印象和以前保罗•库奇的印象一样,觉得室内布置很奇特。一个长长的房间里摆着好多椅子,现在又加了一架立式钢琴,点着一盘熏屋子的香。在一张教会式的书案上,供着一本弥撒书似的精致犊皮封面《室内乐》,这就是乔伊斯从都柏林用羊皮纸手抄寄来给娜拉的那一本。室内的宗教仪式气氛,由于摆着三幅圣像似的照片而进一步加深,不过那些是梅斯脱维奇的雕像照片。施瓦茨认出来,那些雕像都是一年前威尼斯的隔年展览会上的展品。乔伊斯是从一本展品目录上剪下照片,请人配了镜框,然后自己在下面配的题词。有一幅表现一个大肚皮农村妇女,脸上是临产剧痛的扭曲,稀少的头发上搭着可怜巴巴的假发。乔伊斯配的题词是"Dum Mate"。第二幅是一个抱孩子的母亲,瘦骨伶仃的婴儿吮着已经干瘪的乳房,乔伊斯在下面题的字是"Pia Mate"。第三幅是一个赤裸裸的丑陋老妇,乔伊斯在下面配上了从《地狱篇》第五诗章引来的两行诗:看海伦,就是为了她,多少年的战乱苦难施瓦茨看了气不平,问他:"凭什么说这是海伦?"乔伊斯的回答是一串快速的计算:海伦遇见帕里斯以前和墨涅拉俄斯生活多少年,在特洛伊住了多少年,在忒勒玛科斯见到她之前在斯巴达有多少年,然后估计但丁在地狱中见到她时她应该有多大年纪。施瓦茨反驳说:"可是海伦永远是大门边的老男人爱慕的美女!你杀了海伦!"乔伊斯的反应很特别;他笑了,并且好几次似乎欣赏似的重复:"杀了海伦!"4他以后还会被人指责杀了尤利西斯和珀涅罗珀。施瓦茨告诉乔伊斯,斯坦尼斯劳斯教他学英文的教材是《都柏林人》,乔伊斯听了觉得很好玩。他立即要学生改学《哈姆雷特》。施瓦茨注意到,两人教法的不同不仅在于教材。斯坦尼斯劳斯喜欢向学生提一些不敬神的问题:"在贝利茨先生的(不是我的)救世主出生之后的最初几个世纪内,不列颠群岛上住的是什么人?"詹姆斯从来不说这样露骨的话,但是他也明确表示自己的怀疑态度。5
乔伊斯在许多问题上都有自己的主见,在给施瓦茨上课的时候谈,在别的时候也谈,如他们在老波纳维亚餐馆一起喝白葡萄酒的时候。他对流行的瓦格纳热很不耐烦,说,"瓦格纳有淫荡味",他认为贝利尼就好得多。一般人认为意大利语是理想的抒情语言,他也不同意,认为它太沉重,因为它离不开它的七个元音(包括两个E和两个0)。他认为,英语有许许多多元音,所以用来做诗就巧妙得多,"是全世界最美妙的语言"。有一天他拿来一首新写给露西亚的诗,题为《单纯》,开始向施瓦茨讲诗的内容。可是他这年轻的学生深受克罗齐表现主义的影响,认为他讲的全不对头,认为这首诗是纯粹的音乐。乔伊斯听得很注意,最后出人意料地接受了学生的意见,说"你真是懂我的诗"。(若干年后,他为《芬尼根后事》辩护就说它是音乐。)在施瓦茨提出心理分析这个题目的时候,他可没有这么好说话。他认为它可笑,不值一提,说它的象征主义是机械化的,房子就是子宫,火就是男性生殖器。
他对民族性特征问题非常感兴趣。有一天在波纳维亚餐馆,乔伊斯把七大致命罪孽分配给欧洲各民族。他说:贪食是英国人的,骄傲是法国人的,愤怒是西班牙人的,淫欲是德国人的,懒惰是斯拉夫人的。"意大利人的罪孽是什么呢?贪婪。"这是他的结论,他回忆了自己多少次遭到商店老板的欺骗,以及在罗马遭到如何恶劣的抢劫。至于他自己的爱尔兰民族呢,他们的致命的罪孽是妒忌,并且引用了《特里斯丹和绮瑟》中布兰根唱的歌词,作为闪族人如何妒忌的最好证明。施瓦茨问:"那么犹太人的致命罪孽是什么呢?"乔伊斯想了半天,将一个又一个的项目都排除了,最后说:"一项也不是,除非当然可以考虑那项滔天大罪""什么呢?把耶稣钉在十字架上呀。"
乔伊斯这时期的另一个常在一起的人,是画家图利奥•西尔维斯特里。这是一位威尼斯出生的艺术家,画室在的市老城,1913年画过娜拉的肖像,第二年又画了乔伊斯的。西尔维斯特里为人活泼、热闹、永远缺钱,作画是印象派作风,不屑于作什么准备,拿起画笔就往帆布上杵,有时候效果倒也不错。西尔维斯特里常和乔伊斯在一起唱歌、喝酒。西尔维斯特里特别善于应付最难办的经济危机,乔伊斯自愧不如,特别佩服,据西尔维斯特里的记载有几次还倾囊相助,帮他渡过难关。7西尔维斯特里卖画的办法很别致。有一次他去看埃多雷.施米茨,带着一个神秘的包,见了面就说:"这包里是我女儿的一件外衣和一双鞋子,我给你看。"打开一看,原来是他最新的厕作,施米茨只好为那位小姐买了他的画。8另一次类似的场合,是乔伊斯陪他去的。找的是船运巨头迪奥达托•特里柯维奇伯爵,西尔维斯特里原先已经送去一幅画,伯爵还在考虑买不买。当时民族统一派正唱一首歌,歌词是"特里波利要归意大利,要归意大利,只等那炮火起"乐天开朗的西尔维斯特里和乔伊斯在外面等待的时候,突然唱起了这首歌,可是把特里柯维奇的斯拉夫姓氏编了进去:"特里柯维奇要归意大利,要归意大利"伯爵买了他的画。一向喜欢本地笑料的乔伊斯,很久以后提起这件事还津津乐道。1914年8月间,西尔维斯特里急需全家赴意:大利的旅费,乔伊斯帮助他筹集了一百克朗。"
意大利在1915年5月参战,乔伊斯无动于衷。他对西尔维斯特里表示他的怀疑:"如果意大利人以为这是一场以维也纳为目标的舞步竞走的话"可是他想起了意大利国王个子小,奥国皇帝嗓子哑,他又说"这是一场双方相距二十步的决斗,可是一方在二十步以外看不见,另一方在二十步以外听不见。""他对弗兰奇尼说:"我的政治信念一句话就可以说完:君主政体不论立宪不立宪我都讨厌。国王都是骗子手。共和国是一双拖鞋大家穿。教:皇管辖世俗事务的权力是完了,谢天谢地。还有什么戏可看?是不是还希望来个神授君权?你相信未来的太阳吗?""他对于战争前途如何是彻头彻尾的不关心,并且对于战事情况也只要听不见枪炮声就毫不在意。但是现在天天都能听见大炮轰鸣了,的市还遭到了四次空袭。"情况已经明显,这里是住不下去了。高等商业学校的教师已经大半应征入伍,学校不得不关门,而他私人教授的学生也不是入伍便是逃往意大利了。乔伊斯对西尔维奥•本科把这事当笑话说:"现在的里雅斯特人已经全都懂英文,我不得不挪挪地方了。"
然而他并不马上作走的准备,而是继续写他的《流亡者》,到1915年4月已经接近完成,同时也写《尤利西斯》,到六月份已经进入第三章的开端部分。"他在给埃兹拉•庞德的信中说:"这是《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隔了三年之后的继续,同时又掺杂了《都柏林人》中的许多人物。"在伦敦,庞德和《唯我主义者》为乔伊斯掀起的热潮,并未因为战事的影响而衰退;甚至格兰特•理查兹在5月18日决定不出《写照》,乔伊斯也并不因此而感到悲观。在1915年2月10日,他曾意外地接到伦敦的文学代理人J.B.平克写来的一封信,表示由于H.G.威尔斯的建议而愿意当乔伊斯的代理人。"威尔斯自已也在四月份写信表示,他在《唯我主义者》杂志上读了乔伊斯的作品,感到"不折不扣的钦佩"。"后来他解释,他认为乔伊斯成功地保存了一个天主教教育产品的实例,"足以使后代感到惊讶"。21乔伊斯听从威尔斯的忠告,四月份和平克签订了协议。这项协议并没有产生理想的效果,因为代理人经手这样的特别商品很难找到销路,但是他很快成了乔伊斯写信的好对象,乔伊斯不久以后就开始为各种各样小事,写了不计其数的信给他,他都不嫌麻烦。
在美国,8.w.许布希读了《都柏林人》,认识到了这些短篇小说的优点。他是愿意马上就出版的,但目前还没有这个力量,这是他对乔伊斯所作的说明。这人的头脑特别灵敏,因而一直保持联系,直至乔伊斯去世为止。许布希既有英文文体的鉴赏水平,又有罗伯茨所特别缺乏的坦率真诚。眼下他仅能和庞德一样,竭力劝H.L.门肯在《风流人物》上刊登几篇,而门肯也敢于帮忙,在五月号上登了《公寓》和《一朵浮云》这两篇。
这期间,乔伊斯家庭内又发生了一个变化。他的妹妹艾琳在1914年同的里雅斯特一家银行的一个捷克人出纳员订了婚,名叫弗兰蒂塞克•肖瑞克。当时她就写信向约翰•乔伊斯报告了情况,从而使乔伊斯突然收到了一封都柏林来信。
上德拉姆昆德拉 博蒙特14年5月5日亲爱的吉姆:
你从我写信的地址,可以看到我现在住的地方。我住医院两个月,现在住这康复院疗养,感到身体有些好转。我看到了你谈你自己的各种情况,等我有可能时就会立即给你细说。目前我最急于知道艾琳的详细情形,即这位先生是谁,是什么样的人。我很高兴,你和你兄弟将会关心她的前途,使她避免任何有可能损害前途的行动。我一直非常喜欢艾琳,现在也仍然如此。在我所有健在的女儿中,她是唯一从来没有对我傲慢无礼以至表示蔑视的人,所以我指望你代表我照顾她的福利。我接到了她的一封信,说她喜欢这位年轻的先生,这当然是很重要的,然而与此同时,这并不就是一切。你知道我在这方面是有经验的。我按她的要求写了一封信,附在这信封内。
关于我的画像(我很高兴你对此表现那么积极想要),只等我稍长一点肉等等,我肯定立即为你办来。另外,既然你再次要我来看你,也许由于这里的情况变化,以及我这里的女儿们对我如此残酷,我有可能来看你,停留一个月。当然,条件是我不给你或是娜拉带来什么不便,并且我自己负责经费,反正我在这里也不能不如此。
我已经有几年没有斯坦尼的音信,估计他那孝顺的心里恐怕已经完全没有我的影子。恐怕就是这样。时过境迁吧?我在这里至少还需要住两个星期,所以你的回信可以寄这个地址,我将来的地址究竟在何处,目前至少可以说还难于肯定。你得告诉我,你究竟要我什么时候去,因为我需要时间作准备。我不用说,我能在死前见到你是多大的快乐,还能再看一眼那些爱我的人的形象是多大的快乐,我也是非常爱他们。
现在告别了,吉姆,或者不如说是再见。你现在就写信,把艾琳的详细情况告诉我。别忘了。我深爱着你们大家。
你的苟延残息的父亲詹姆斯建议艾琳将婚期推迟到战争结束之后,但是她决定不等。婚礼安排在1915年4月12日,詹姆斯当男傧相。他向贝利茨学校的德语教师马克沃特借来一套礼服,比他的身材大几号的。他作为长兄,在婚礼上给妹妹的唯一忠言,是说她结婚之后实际上并没有改姓,因为"肖瑞克"这个字,在爱尔兰语中就等于"乔伊斯"23(不等予)。他还宣称,"尧伊斯"--的里雅斯特人一般都把"乔伊斯"念成这个声音--在捷克语中的意思是"蛋",25他觉得特别有意思,是多子多孙的预兆。艾琳和她丈夫不久后就去了布拉格,战争期间就一直住在那里。后来他们根据《流亡者》中两位女角的名字给第一个孩子取名贝雅特里齐•蓓莎。
在意大利参战以后,的里雅斯特的大量意大利居民使这个城市成了一个潜在的危险区,因而军事当局决定下令实行局部疏散。乔伊斯别无选择,只能立即作准备。他不能不采取的第一个步骤就是不愉快的:向的里雅斯特的美国领事申请护照,因为美国领事代理英国事务。乔伊斯回答领事的问题很不耐烦,领事生气了,提高了嗓门宣布:"英国领事是英国国王的代表,我能代表他处理事务是值得骄傲的事。"乔伊斯冷冷地回答:"英国领事不是英国国王的代表,而是我父亲付钱给他保护我的人身利益的官员。"26(约翰•乔伊斯多少交一点税的想法,一定是乔伊斯私下里感到有趣的题目。)领事总算给了签证。但是要获得奥国当局批准他离开,还有一定的困难,当局有可能倾向于拘留他。乔伊斯求助于他的两个最有地位的学生,安布罗吉奥•赖利男爵和弗兰切斯科.索尔迪纳伯爵。他们向奥国当局保证(这保证是够靠得住的),乔伊斯绝不参加与皇帝为敌的战斗行动,当局就没有拒发他们两人为乔伊斯请求的离境许可。若干年后乔伊斯给赫伯特•戈尔曼的传记写了这样一个注脚:索尔迪纳是欧洲最出色的击剑手之一,在的里雅斯特脱离奥地利的短暂过渡时期,他担任了这个一度成为直辖市的地区的第一位也是最后一位首席行政长官。赖利和索尔迪纳现在都已经去世,但是直到最近数年间他们去世时为止,他们在每年的圣诞节和新年都从他们可能救了命的作家接到(并回复)表示感激和怀念的问候。"乔伊斯将家具和书籍30留在寓所,在六月末开始带领全家前往瑞士。这次的旅程比预先估计的容易得多,原因是遇上了一系列的巧合。他在火车上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的一个希腊学生马里奥•麦加维斯31这是一个好的兆头,使他感到可能一切都会顺利。果然,第一个检察员又是一个学生,对于乔伊斯的行李内容就按他自己说的算,如此等等直到瑞士边境。火车在因斯布鲁克被迫停开,把一家人都吓了一跳,但是实际只是给皇帝的专列让道。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就到了瑞士。对于乔伊斯来说,瑞士不仅是一个避难所,更是一种艺术超然的标志,超乎尘嚣之上,所以乔伊斯在那里写了他的最伟大著作的主要部分,并且最后还回到那里去终老,这是很适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