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6月底,乔伊斯到了苏黎世,这是流亡之中又迁他乡。尽管乔伊斯不是容易取悦的人,的里雅斯特却已经逐渐赢得了他的欢心,被他称为"我的第二祖国",也获得了他家里人的好感。他在的里雅斯特住了将近十一年,相当于在都柏林生活的一半年头。在这期间,他发表了《室内乐》,完成了《都柏林人》,把《英雄斯蒂汾》改成了《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写了《流亡者》,并且开始了《尤利西斯》的创作。日后他每逢听人谈论民主乌托邦的理想,总是不屑一顾,说他在奥匈帝国宽松统治下的的里雅斯特,过的日子比哪儿都舒心。"人们把它叫做摇摇欲坠的帝国,"他后来对玛丽•科拉姆说,"但愿这样的帝国能多几个才好呢。"。乔伊斯一家到瑞士之后,仍保持着对的里雅斯特的忠诚,家里人说话用的市的语言,有一段时间来往的人也大多是的市人或是的市人的朋友。后来他们到巴黎之后,也还是不忘旧情,继续说意大利语。乔伊斯始终认为意大利语最容易上口。
乔伊斯一家本来可以到布拉格去和艾琳-肖瑞克夫妇会合,奥地利当局原来就是这么建议的。可是乔伊斯愿意到苏黎世,因为这是十一年以前他和娜拉•巴纳克尔一起离开都柏林时的目的地。起初他并没有肯定住下来。6月30日他给韦弗小姐的信里说:"我在这里停下,是因为这是过了边境之后的第一个大城市。我还不知道我将要在瑞士的什地方安家。这儿也有可能。"4庞德转达福特•马多克斯•福特和H.G.威尔斯的意见,建议他去英国,他没有接受。5然而他对苏黎世也并没有产生多少热情。周围的山他称之为"大块大块的白糖"。有时使他感到如受幽禁,其他时间又使他感到厌烦。娜拉不高兴的是眼看又得学一种外语;乔治和露西亚因为不懂德文,在学校里降了两级。但是,他们对这个城市的清洁都大为惊叹,这里和的里雅斯特那种大大咧咧、乱七八糟的情形大不相同。在他们刚到不久的时候,娜拉有一次在一个走廊里扔了一张纸片,就有警察叫她捡起来。乔伊斯的朋友布利兹纳考夫夫妇八月份从的里雅斯特来,乔伊斯在苏黎世车站接他们,对他们说的第一件事就是:"苏黎世于净极了。你要是在邦豪夫大街上掉一蝗汤面,你都用不着调羹,直接可以舔起来吃掉。"
乔伊斯没有钱,这时钱开始找他来了,不过开头数目很有限。他的名气也渐渐大了。到苏黎世不久,他收到《名人录》(1916)的条目表格。他填表时谦虚地自称"的里雅斯特高等商业学校教师,作家"。在伦敦,埃兹拉庞德在威尔斯、韦弗小姐和"青年一代"的支持下,继续以提高乔伊斯的知名度为已任。他把《唯我主义者》连载的《写照》塞到一些漠不关心的人手上,使一些本来不会感兴趣的人也产生了兴趣。乔伊斯在的里雅斯特的长期流亡生活,也开始使他在伦敦人的心目中增添了一份传奇色彩,并且使人看到《写照》中歌颂的自愿流放和他本人的经历出奇地相似,因而更感到有意思。甚至他在苏黎世谋生的种种艰难困苦情形,从远处看来似乎也是挺富于浪漫情调的。
娜拉的舅父迈克尔•希利可不浪漫,他在6月29日给乔伊斯和娜拉寄来十五英镑,使他们得以在苏黎世安顿下来。他们在苏黎世期间,他一直不断地给他们寄钱,数目都差不多。后来乔伊斯得到了一笔更重要的赠款。庞德鼓动早已想帮助乔伊斯的叶芝,设法从皇家文学基金会给乔伊斯弄一笔赠款。这是一个私人基金会,一百年来一直在帮助作家。庞德和叶芝商定这件事最好由埃德蒙.戈斯出面,因为他在基金会内有职务,又是英国人,比爱尔兰人或美国人出面更合适。于是叶芝给戈斯写信说:"我刚了解到,爱尔兰诗人、小说家詹姆斯•乔伊斯由于战争的影响,町能正陷于极度贫困的境地。此人很有才华,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向你证明这一点。他原在的里雅斯特教英语,现已到达苏黎世。他有妻子儿女。如果我了解的情况属实,他是否有可能从皇家文学基金会获得一一笔赠款?"叶芝向乔伊斯本人作进一步的了解以后,又在7月8日和24日两次写信给戈斯提供更详细的情况,并坚定地说:"我相信他是个天才。"戈斯很帮忙,写信给皇家文学基金会的秘书,证明乔伊斯的作品确实符合基金会的标准。与此同时,他向叶芝提意见,说叶芝和乔伊斯在这场战争中,都没有发表过忠于协约国的申明。叶芝回信向他解释说:"我是肯定希望他们胜利的。至于乔伊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哪件事情是和他周围的人意见一致的,我......[原文注:缺一行]他在奥地利要表示他的立场,明白的程度大概也就只能如此了。我过去给他的那几封信里,都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对于爱尔兰政治,不论激进与否,他都从来没有参与过。我认为他是不喜欢政治的。我一直感到他是一个只有文学和哲学倾向的人。对于这样的人,爱尔兰的环境使他们感到孤立,而不会使他们产生反英情绪。目前,他大概是尽可能用这段不幸的时间专心写一部作品。我再一次感谢您对这位天才的帮助。"叶芝也给基金会秘书写信说:
我认为乔伊斯先生拥有极其精彩的才华。他的诗集《室内乐》最末页上的一首诗,我相信是不朽之作。无论从技巧或是从诗情来说,都是杰作。我认为他的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显然表明作者将成为伟大的小说家,而且是一位新型的伟大小说家。此书前景略嫌平淡,似乎全部篇幅用于渲染气氛,然而我体会这是刻画生活,有新意。近来在一刊物《唯我主义者》上读到他新写的一部长篇的若干章节,这是一部自传性质而形式上有所掩饰的小说,我读后更加深信他是今日爱尔兰最卓越的新星。秘书要求乔伊斯寄去一份陈述本人情况的报告,乔伊斯在复信中说:
谨启者:
......战争开始时我在的里雅斯特,我居住该市共十一年,收入的来源有二:(一)我在高等商业学校的职位;(二)私人授课。战争开始以后,维也纳的奥地利公众教育部已经确认我的职位,因此我属于该部职工,至今仍是。然而该;变已在今春关闭,因该校教师几乎已全部作为预备役军官被征召入伍。我j窿正常情况下的第二项收入,即私人授课,由于该市所处的危急情况,最;留数月已为数甚微,后数月则已完全断绝。我在这种情况下生活极为困难,不能不依靠朋友支援,情况见下。
意大利宣战一月后,军事当局决定该市实行局部疏散,我即申请偕同妻子儿女安全通行至瑞士边境,并即获得批准。现我在此已一个月。我从一位姻亲获得一小笔款,计十五镑,现尚有余额。为筹措从的里雅斯特出来的旅费,我用家具为抵押,以所获贷款购买火车票(由于特伦蒂诺铁路和南蒂罗尔铁路均在战区内,我们来此不能不取绕行路线)与衣服。
我完全没有版税收入。我在报刊之类发表稿件,都是十二年以前的事。从我的第一个和第二个出版商,我都没有获得任何版税,因为两处售数都在规定数量之下。我还从第二个出版商按照批发价格付款购买我的书120本,这是出书的一个条件。今年我在刊物《风流人物》和《唯我主义者》发表的稿件都没有获得稿费。
谨附上诊断书一份,聊以证明我的健康情况,如蒙您在审阅之后挂号寄回,我将非常感谢。我在此国恐怕不能不作相当时间的停留,然而目前情况下此地很难获得我做的这类工作。我最近十一年来所做的文学工作没有产生任何效益。相反的,我的第二本书《都柏林入》出版以前的八年诉讼,耗费了我可观的款项。我曾试图和此地的几个学校建立关系,都没有成功。
我相信我的陈述已经清楚地向您提供了有关情况。我现在同时也致函我的两位朋友w.B.叶芝和埃兹拉•庞德先生,我确信他们将能证明我这些情况属实。
詹姆斯•乔伊斯谨上
战争期间新负债务:
(一)欠安布罗吉奥•赖利男爵(奥地利的里雅斯特)
奥地利克朗300.
(二)欠乔阿基诺•维尼齐阿尼先生(意大利威尼斯穆拉诺)
奥地利克朗250.一奥克550.一1915年7月30日10最冲的信是庞德写的那一封。他一开始就话里带刺,说他不指望基金会重视他的意见,但如骨鲠在喉,不能不说乔伊斯是优秀的诗人,是最拔尖的青年散文作家。他认为《都柏林人》中各篇水平不一,但是《写照》的价值则是不容置疑的。乔伊斯完全做到了不受商业需求和商业标准的腐蚀,他的作品具有斯丹达尔和福楼拜式的严峻清晰,而内容又因为他的博学而异常丰富。庞德预料基金会难于接受如此崇高的评价,但他坚信乔伊斯当之无愧。"
乔伊斯的支持者们就这样有的冷静持霞,有的热情奔放,双管齐下地帮他说话,结果是文学基金会授予乔伊斯一笔七十五英镑的赠款,分九个月付清。这事对于他的意义不:仅在于钱,更重要的是它意味着他的作品获得了半官方的认可,也为将来得到更多的赞助打开了通道。乔伊斯有一种多少站稳了脚跟的感觉。这时他正在琢磨《尤利讴斯》中写布卢姆的那几章,需要比较轻松的笔调,他这种心情很有好处。的里雅斯特时期的生活是动荡不安的,加上他刚成家,又有了孩子,还有和斯坦尼斯劳斯之间的新旧纠葛,经济上又紧张,那种环境正适合于描写自己的青年时代,用代达勒斯来象征他的大胆飞翔。现在吸引他的景象,已不再具有那么强烈的叛逆意味。他脑子里想的不再是普罗米修斯、路济弗尔、浮士德之流的单身汉、逆子、才华横溢的失败者,而是尤利匿斯、但丁、莎士比亚这样一些有家有业的人,不论是航海在外,流落异乡,还是恋守家乡。苏黎世这个城市很适合写尤利西斯,市内原来的布尔乔亚气氛已由于难民和发战争财的人大量涌人而受到冲击,和尤利西斯本人在卡吕普索仙岛上的所在相比虽然比较喧闹,却也是同样安全的避风港。乔伊斯这时年近三十四岁,与但丁在路途中"一座幽暗的树林里开始创作《神曲》时差不多,也恰好是莎士比亚和他那些十四行诗中的那一位"神秘女性"纠缠不清的年纪。这些类比听起来似乎是随意夸张,但是实际上正是乔伊斯在谈话中、在通信中明确表示的,也是他后来在苏黎世的实际情况证实的。
在瑞士,乔伊斯不久就吸引了一批朋友,起初是意大利人和奥地利人,然后又有一些希腊人。他在的里雅斯特教的学生奥斯卡•施瓦茨曾经给他一封信,介绍他认识一位名叫奥托卡罗•韦斯的青年。施瓦茨(Schwarz)的意思是"黑",而韦斯(Weiss)的意思是"白",姓黑的介绍一个姓白的,乔伊斯觉得很好玩,后来写:进了《尤利西斯》。奥托卡罗•韦斯是从的里雅斯特来这里上苏黎世大学的,当时那是瑞士拔尖的大学,他学政治经济学。这是一位高大、英俊、热心肠的青年,谈音乐很内行,对文学也颇有知识。他有一个哥哥名叫爱多阿多•韦斯博士,是弗洛伊德最早的弟子之一,也是意大利的第一位心理分析家;奥托卡罗•韦斯从他这位哥哥和c.G.荣格博士(他也认识他)学到了不少心理分析的知识。乔伊斯是看不起这门学问的,但是也发现它有用。
韦斯和乔伊斯两人的住处相当近,开始一起看歌剧,听音乐会,韦斯能给乔伊斯弄到音乐厅的学生票。在家里,乔伊斯的优美悦耳的歌喉很使韦斯感到了不起,但是他的伴奏却叫他受不了,起先用的是一把吉他,后来用一架老的立式钢琴,大大走调的。乔伊斯最欣赏的歌剧作曲家是威尔地,他能如醉如痴地反反复复唱他的一句歌词,例如《迷路的女人》中的"Addio!Del passato beisogni ridenti."有时他要乔治先用他的清脆童音唱一遍,然后他自己接过去,情深意长地重唱最后一个词"ri-i-ide-e-enti"(欢笑的)。他还用一种略带嘲笑的神情吟诵圣母连祷文,就是《写照》中斯蒂汾•代达勒斯喜爱的"Rosa mystica,ora pro nobis;Turris Davidica,org pro nobis;Turris eburnea,orapro nobis..."要不然,他也许唱马斯内的《维特》里他喜爱的歌曲"Pourquoime r6vei11er, souff16 du printemps."他还曾不止一次地对韦斯说:"你知道,这歌词是从莪相取来的。"仿佛有意要提高它的身价似的。
他们两人的谈话常常转向政治学和文学。韦斯向乔伊斯介绍孟德斯鸠的理论,说政治制度必然是当地情况的产物。乔伊斯对于这一类理论,毫无例外地统统采取怀疑态度,不过其中也有一些在《尤利西斯》和《芬尼根后事》中出现。韦斯企图使乔伊斯对戈特夫里德•凯勒的作品发生兴趣,说他读过之后一定会改善他认为苏黎世人缺乏感情的印象。乔伊斯没有反应,可能是因为他嫌凯勒缺乏创新。可是有一位评论家将凯勒的《绿衣亨利》和《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作对比,引起了他更多的注意,后来他还把凯勒的几首诗译成了英文。不过当前他对德文的文学作品就是没有兴趣,甚至嘲笑歌德是一个"乏味的官僚"。
韦斯和乔伊斯谈的多了,总算说服了他一起去做一些远足,有时去爬威特立山和苏黎世山,有时沿着湖边走到库斯纳特。乔伊斯是一个四肢不勤的人,曾经说过每一间房间都得有一张床才行。有一次他们从威特立山下来的时候,遇上两个少年正在费力推一辆很重的车子,韦斯去帮忙,乔伊斯不愿显得落后,就说:"我也来帮你们。"他把他的那根细细的手杖放在车上,摆出一副出大力帮大忙的姿态:他们旁边走了起来。
有时候他们在步行过程中遇见雷阵雨,乔伊斯的恐慌简直像是演滑稽戏一样。有一位朋友问他:"打雷大概影响你的神经系统吧,乔伊斯先生,是不是?"他回答说:"不是。我是害怕。"韦斯想要宽慰他和分散他的注意力,给他讲了一些有关雷雨的有趣故事,可是乔伊斯并不觉得有趣:雷电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他很严肃:屹告诫他的朋友们:每一所房屋都必须有预防雷电的设备。这个题目他谈起来可是振振有词的。
他和韦斯的同学们很谈得来,他的举止言谈和他们一样年轻,笑得比谁都开心,比谁都更有感染力。有一次他到韦斯的房间来喝茶,韦斯介绍他认识了两个同学。当时谈话很起劲,用的是法语,乔伊斯说了一个关于修养很高的佩奇大主教的故事。当时他是教皇派驻比利时的大使,后来才成为利奥十三世教皇。有两个驻布鲁塞:水的外交官想为难他,拿给他看一个乌木的鼻烟壶,壶上镶嵌着一个象牙的裸体女人像,两人之一说:"阁下,您是爱好艺术品的,您欣赏一下这一件吧!"大主教看了一看,不动声色地交回给他说:"不错,很美。没有问题,是夫人吧?"
韦斯和他的同学们也纷纷讲起巧妙机智的故事来。乔伊斯喜欢的是那种能表现困难情况下镇定自若的场面,他笔下的斯蒂汾•代达勒斯就是有这种能耐,尤其是在《尤利西斯》内。他讲的第二个趣闻,是关于比利时的利奥波德二世。谁都知道,利奥波德的情妇是著名舞蹈家克蕾奥•德•梅罗德,所以人们都把他叫做克蕾:奥波德。有一天,布鲁塞尔的大主教来规劝国王这项私情,国王听他说完,然后对他说:"大主教阁下,人们也对我说过您这样的事,然而我就是不信。"乔伊斯讲的另一件事,是充分表现威尔士亲王的威严的。爱德华的朋友们都知:道,虽然他不需要特殊的礼节,可不能忘了他的亲王地位。可是有一次在卡尔斯巴德喝酒,有一个青年喝得高兴,忘其所以,对他大喊大叫地说:"爱迪,给我拉一下铃子,好吗?"亲王拉了铃子,等旅馆经理应声来到,恭恭敬敬地对他弯腰听吩咐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说:"给这位先生叫车。"
茶会结束的时候,乔伊斯显然很满意,站起来走的时候高高兴兴地对韦斯说:"感谢您的好客和好茶。"
现在乔伊斯能放心投入《尤利西斯》的创作了,便常常和朋友们讨论一些和这部书有关的问题。其中之一是犹太人和爱尔兰人的共性,这是他坚信不疑的。他宣称这两个民族同样都容易冲动,爱幻想,喜欢联想,缺乏理智的约束。毗也许是受了阿诺德《犹太精神与希腊精神》的影响,认为人有两种基本不同的思维方法,一种是希腊式的,一种是犹太式的,而希腊式的是合逻辑、有理性的方法。有一天他和韦斯散步时遇到一个希腊人,三个人一起谈了好半天。过后乔伊斯评论道:"真奇怪,你说话像希腊人,他说话倒像犹太人。"也许这时他已经构思《尤利西斯》中布卢姆和斯蒂汾在妓院相遇的情节了。乔伊斯在那个场景中写道:"两极相遇。犹太希腊人遇见了希腊犹太人。"从这时起,布卢姆变得非常富于理智,自我克制力很强,而斯蒂汾则易于冲动。乔伊斯认为自己和这两种人都有相似之处。他有一本关于犹太人的小书,作者叫菲什伯格,书中插图上有留辫子的中国犹太人,有模样像蒙古族的蒙古犹太人等等。"对这种有关人种的新奇事,乔伊斯特别感兴趣。他对当时已经在欧洲的犹太人中间传播的犹太复国主义所知甚微,但是有一天韦斯谈到建立犹太人国家的可能性,乔伊斯就挖苦说:"主意是不错,但是,相信我吧,要是有一艘军舰,舰长名字叫卡那儿积特尔,助手叫阿伏特带伏特海军上校,可是地中海自古以来最好玩的场面了。"
通过韦斯,乔伊斯认识了粮商鲁道夫•戈德施米特。戈德施米特又把他介绍给自己交往的朋友们。这些都是有产有业的人,都欣然表示愿意跟乔伊斯学英语,其中有一部分人并不真是要学语言,而是希望用这种不扎眼的方式给他资助。(其实扎眼的资助他也绝不拒绝。)他在1915年11月签名送给戈德施米特的一本《都柏林人》上,题词"感谢","这不是无缘无故的。那些支持他的学生们,往往出了学费不上学。克劳德•w.赛克斯后来说,乔伊斯有时候开玩笑,看到学生缴了学费坚持要上课,他还装出咄咄称怪的样子来。师生关系常常转为友谊,例如他和维克托•萨克斯、艾德蒙•布劳契巴、乔治斯•博拉赫都是如此。乔伊斯教这三人的英语都教得很野。有一次他教萨克斯的时候,建议这一课就写五行打油诗。萨克斯按照格式写几首给他看了之后,他自己也写了两首:
有一个小伙子最风流名叫萨克斯他真好逑春风吹得他笑嘻嘻花丛底下去找稀奇果然有女的一一可也有男的在下头。
另一首是取笑奥匈双重帝国的:有一个皇帝最发愁因为他穿的是双重马裤头
只要那裤子里有点发痒这皇帝就无法再去逞强只恨那痒处总是挠不够。17他和这几个人后来一直,屎持友谊。22十五年后,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法国被占领,乔伊斯一家要回苏黎世,是布劳契巴给他提供的一半担保。
乔伊斯的另外两个!学生是布利兹纳考夫姊妹,奥尔加和维拉。她们是他从的里雅斯特来苏黎世之后不久就来的。她们的父亲叫马尔可•布利兹纳考夫,原是保加利亚驻的里雅斯特的领事,所以不能在奥地利区域内继续住下去。他的妻子和施米茨太太是姐妹,因此乔伊斯曾经多次见到这一家的人。他记得这位领事的一件经历,曾当作特别有趣的故事讲给韦斯听:马尔可带着他的十岁的儿子鲍里斯到的里雅斯特附近的一处乡村,用啤酒把孩子灌得半死不活,然后才带他回家。他家里人都认为不像话,他却洋洋得意地说,这是实物教育,这样一来他儿子永远不会成酒徒了。他的岳母维尼齐阿尼太太是真正的一家之主,用了许多的里雅斯特市里特有的尖刻话把他狠狠地骂了一顿。在《尤利西斯》中,这件事算在布卢姆的账上了:"有一次他领着他把都柏林的酒店都绕了个遍,嗨,圣父在上,直到他醉成一只水煮猫头鹰才把他带回家,他说是用这办法让他明白喝酒的害处。好老天呀,三个女人差不点儿把他活活烤了......"
布利兹纳考夫家的两姊妹都是年轻漂亮的小姐,觉得她们这位新教师很有意思。他的样子总是四肢无力、松松垮垮的,握手使人感到好像没有骨头似的。他来上课,通常都是穿戴整齐的,虽然衣着未必讲究。他从来不穿整套的套服,老是上身和裤子不同。每当他身体不适的时候,娜拉想要他洗涮刮脸总办不到,于是有一天在维拉•布利兹纳考夫来看望他们的时候,娜拉请她和乔伊斯提一提,希望这位漂亮的小姐说话管一点用。小姐照办了,乔伊斯用幽默的口气答应她:明天马上就洗涮刮脸。后来她感到果然有一些进步。"
乔伊斯在教布利兹纳考夫姊妹俩的时候,谈了英国文学和意大利文学,然后谈到了政治,尤其是爱尔兰政治。他对她们说,爱尔兰吃自己的子女。有时候他带来《尤利西斯》的原稿,给她们朗诵几页,但是他会跳过一些句子和整段的文字不念,理由是这些部分不是为姑娘们写的。可以说,这部著作长期遭受审查的历史,是乔伊斯自已开的头。他有时候用《尤利西斯》来说明,即使是英语这种最好的语言,也是不够用的。她们问他:"难道英语词汇还不够多,足够你用的吗?""多是够多的,"他说,"可惜不对路。"他不能不造新词。"举例说吧,战场这个词,指的是打仗的地方。仗打完了,场地上都是血,这时候就不是战场,而是血场了。"这个想法是《芬尼根后事》的一种先兆,当时已经常常在他脑中出现。稍过一些时候,他又对另一友人说:"我希望有一种超乎一切语言之上的语言,一种所有语言都为它服务的语言。我用英语表达我的思想,就不能不受一种传统的束缚。""别人怀疑他使用英语是不是自由得过了火,可是乔伊斯还只知道英语限制了他的自由。
乔伊斯教课的收人还是微薄,所以他仍继续找别的工作。他申请隆西城堡的教职,主任回信说已经聘定别人。1915年底,他找到了一份工作,雇他的是维也纳来的一位热心肠的大胡子教授,名叫西格蒙德•费尔博根。费尔博根关心人类,来到中立的苏黎世,依靠美国人的资助出版他的《国际评论》。这刊物是用英、德两种文字出的,主要宗旨是证明交战双方互相揭发的暴行都是没有事实根据的。费尔博根雇乔伊斯是当翻译,但是在看到他的水平之后,也开始和他谈起天来。起初几分钟内他感到有些失望,这个身材瘦削、无精打采、性格内向的人,说活不多而用语尖刻,和他的长相一样。但是两人谈到了易生,乔伊斯认为易、生胜过莎士比亚,说得振振有词,费尔博根被他说服了。他给这个刊物工作了几个月,翻译无懈可击,只不过有时大意,漏掉个把句子甚至段落。可是刊物寿命不长:虽然德方允许它自由发行,英美当局却认为它为敌方宣传,不许刊物入境,所以出版不到一年,在1916年初就停刊了。乔伊斯的英国公民身份和他的工作有些矛盾,不过他并不怎么在意。他喜欢费尔博根,继续和他常常:来往,也和另一个编辑来往,那是诗人费利克斯•伯。
在瑞士,乔伊斯不参:与政治活动,也很少谈及战争。他的想法也许和叶芝相同:"我看在目前这样的时局/诗人最好是缄口不语。""他最喜欢讲的一个战争故事,纯粹是一出滑稽剧。一天晚上,奥托卡罗•韦斯谈论弗洛伊德的一种理论,认为幽默是心智用以发泄某种被压抑情感的捷:径,乔伊斯听后兴致勃勃地反驳说:"嘿,我这个故事就不是这么回事。"接着他讲了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关于巴克利与俄国将军的故事。这个故事后来在《尤利西斯》中提到,在《芬尼根后事》中又作为一条时隐时现的线索出现。他说,巴克利是克里米亚战争中的一名爱尔兰士兵,这士兵举枪瞄准了一个俄国将军,可是一看到将军身上那些金光闪闪的肩章和勋章,他却不忍心开枪了。过了一会,他想起自己的职责,又端起了枪,恰巧这时候俄国将军脱下裤子拉屎,巴克利眼见敌人处于那样一种可怜巴巴的境地,心又软了,又一次放下了枪。但是当他看见将军伸手拉来一块草皮准备结束行动时,巴克利对他的尊敬一扫而光,终于开了枪。韦斯听了之后说:"这个没有什么可笑嘛。"乔伊斯却认为这故事具有某种典型意义,后来还讲给别的一些朋友听。
然而他无法做到与世界大战完全隔绝。1915年底,他的朋友韦斯被征召入伍,直到停战以后两人才得以重逢。另外还有两件事也冲击了他的中立态度,那是两位老朋友的死亡。1916年复活节,都柏林发生了暴动。被处死的领导人中有柏特里克•皮尔斯。乔伊斯对这人并无好感,无论作为交往的人或是作为第一个教自己爱尔兰语的老师都是如此。但与此同时,曾在1901年与乔伊斯一起发表《下里巴人之日》的弗朗西斯•希伊•斯凯芬顿,也在四月份莫名其妙地死了。斯凯芬顿是不顾一切坚持和平主义的,在试图阻止都柏林穷人抢东西的时候被捕。一个英国军官未经审判就下令枪毙了他,这个军官后来被判犯有杀人罪但属于精神不正常。乔伊斯以怜悯的心情关注着事态的发展;他虽然认为暴动没有用,但也感到自己和生活脱节。他对爱尔兰的态度变得更为复杂了。当英国被追放弃在爱尔兰征兵的计划时,他对朋友们说:"爱尔兰万岁!"并预言将来有一天他会和乔治一起回到独立的爱尔兰,去佩戴爱尔兰的国花三叶草。可是在这一阵短暂的热情消退之后,有人问他是否不盼望爱尔兰成为独立的国家,他答道:"难道是盼望我宣布自己是它的头号敌人吗?"拍问他是否愿意为爱尔兰而死,他说:"我说,让爱尔兰为我而死吧。"他的感情很矛盾,既怨恨又怀念,因此《日内瓦日报》的范妮•吉尔梅特女士请他写文章分析爱尔兰局势时,他拒绝了,还提出一个不很符合事实的理由:"我从来不写论文。"
1916年9月,希伊家又遭到了一个惨重的损失,玛丽•希伊的丈夫托马斯•凯特尔参加英军,在法国作战阵亡。(凯特尔是志愿参军的,凭着一股理想主义的热情,认为爱尔兰在战争中帮助英国,英国将会报答,允许爱尔兰独立。)乔伊斯立即给凯特尔太太写了一封信。这信表示的同情是真诚的,可是笔调很客气,从他们有多年交情的角度看来有一点怪:
瑞士苏黎世赛费尔大街54号右侧凯特尔太太:
今晨读《泰晤士报》,惊悉我的同窗老友凯特尔中尉已经作战阵亡。我希望,如果我请求您接受我的真诚的哀悼,您不致认为这是外人在您悲痛时的打扰。我回忆七年前我返爱尔兰期间他对我亲切关怀的友好态度,内心非常感激。
我是否也可以请您向您的姐妹们(我没有她们的地址)转达,对于她们连遭损失,我深表同情。你们一家人在这个艰难的时期遭受这么多的不幸,使我感同身受。
凯特尔太太,请相信我的真诚的友谊。
詹姆斯•乔伊斯谨上。1916年9月25日这期间,乔伊斯的业务通信始终不渝地追着三个问题不放。首先是努力促销《都柏林人》。1914年理查兹售书499册,距离乔伊斯可以开始获得版税的基数还差一册。乔伊斯满心希望靠这本书提高收入,敦促平克去索取销售情况报表。可是报表要来却令人大失所望。1915年上半年只售出26册,下半年的数目更少,再下一年的头六个月只售出7册。乔伊斯暂时还只能满足于声望有所提高而已。
他的第二个目标,是争取《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连载完毕之后随即全:传出版。《唯我主义者》杂志在1915年9月号上登载了连载的最后一部分,但是那时已经有了即将出现麻烦的迹象。乔伊斯在七月份收到由于战时邮递困难而晚到的1915年1月号,发现印刷粗心大意,漏掉了整句整句的文字,十分恼火。然而韦弗小姐纠正了他的想法:漏印的原因并不是粗心大意,而是谨小慎微。印八月号时,印刷厂老板又要如法炮制加以删节,韦弗小姐便另找了一个印刷商。乔伊斯对她这一功劳和其他种种帮助非常感激,在8月28日给她的信中写道:"这是我这部小说的最后一部分了,您关心我的创作,不辞辛劳地保护我的文字,我深为感激。我非常感谢您的刊物和您的工作人员,祝愿您的事业在度过目前的困难时期之后更加兴旺发达。""
《写照》既然已经连载发表,按理说单行本的出版应该容易一些了,但实际情况完全不是这样。1915年5月18日,格兰特•理查兹表示拒绝,理由是战时找不到能够理解这书的读者。乔伊斯请平克想办法,平克在七月间送交马丁•塞克,并请他按原稿排印,不用《唯我主义者》所载略有删节的版本。塞克不接受,平克又送交达克沃思,达克沃思把稿子压了几个月。事情已经很明显,英国的出版商都不热心,乔伊斯建议平克在巴黎找出版商,数年后他出《尤利西斯》正是走的这条路。到了十一月仍无眉目,他又写信给阿瑟•西蒙斯请他帮忙,但是西蒙斯这次也无能为力。这时韦弗小姐以其一贯的慷慨精神。提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建议。她在1915年11月30日提出,如果找不到正式出版社的话,只要她能说服编辑委员会承担这样一个在《唯我主义者》是史无前例的任务,她愿意由她的刊物以书籍形式出版《写照》。这个建议对乔伊斯犹如雪中送炭。他在12月6日写信给她表示感谢,并不无愤懑地说:"我从两家出我书的出版社都从未获得分文稿费,不希望再花费九年工夫去等待同样的结果。我正在写一部《尤利西斯》,希望原先那一部能够出版了事,以免老是牵扯不清。为了出书而写信实在累人,我生性疏懒,不胜其烦。"(其实他为了这类事写信是不知疲倦的)然而后来他们还是决定先等一等达克沃忍的决定。如果他不接受,再试试T.沃纳•劳里,因为维奥莱特•亨特已经使他对这部小说产生了兴趣。还有约翰•莱恩那里也由庞德作了相同的工作,也可以一试。这事到1915年底仍没有解决,但韦弗小姐在1916年1月14日寄给乔伊斯50英镑,作为两年来《唯我主义者》刊载"您的绝妙大作"的报酬。
为了安排《流亡者》的出版和上演,乔伊斯同样费尽心机,结果也几乎是同样的徒劳无功。他来苏黎世的时候,就是带着已经完成的稿子的。1915年7月17日,他写信给平克说,他已经请人打好字,将分三批寄给他,每批一幕,怕邮寄丢失。31庞德在英国看到稿子,认为"令人激动",但是"感情深度远不如《写照》"。他并不认为宜于演出,但是在十月初"还是热心地写了一篇剧评给芝加哥的《戏剧》。刊物接受了剧评,发表在1916年2月号,但是数月后拒绝发表剧本本身。庞德也联系了一家美国剧院的经理塞西尔•多里安,多里安看剧本后表示欣赏,但认为不宜演出。这以后庞德劝乔伊斯试找其他国家的剧院。乔伊斯写信给叶芝,提请阿比剧院考虑演出。叶芝虽然有意出力,但是暂时还是决定不排,后来又考虑一次,仍是决定拒绝:
我不向爱尔兰剧院推荐你的剧本,因为这一类型的作品我叮从来就演不好。离民间戏剧距离太远,而我现在:连民间戏剧都演不很好。......我读你的剧本已有一段时间,印象已:不十分清楚--当时我认为是真诚而有意义的,但现在已不能为你提供任何建设性的具体意见。只有那样的意见才有意义,在我阅读的当时,我是肯定可以提的。我认为这剧本的质量远没有《艺术家写照》那么好。我读《写照》时感到十分激动,曾经向许多人推荐。我认为那是一部非常新颖、非常有力量的作品。据埃兹拉对我说,你手上还有一部同类性质的作品,我迫:不及待地等着看你那一部新著。
1915年11月初,乔伊斯请威廉•阿彻帮忙,当时阿彻正有事需要离开伦敦,只能等回来再读。后来他有一封信里谈到《写照》时说,他不很欣赏乔伊斯那一种的写实主义。在1915年的秋天,乔伊斯写了一封情绪低落的信给迈克尔•希利,希利立即回信鼓励他并寄给他九英镑。乔伊斯:在11月2日写信道谢:
(瑞士:)苏黎世8克劳斯大街19-3希利先生:
前日接获惠函,今晨又收到您的汇单(九镑),我衷心感谢此款,非常及时,非常有用。娜拉已购得大量法兰绒及其他衣服,这是孩子们在这!里的气候中需要的,又购得一顶帽子,是挑了数百顶才挑出来的。我们现在装备已经相当齐全,足以抵御这里的寒冷。至于我自己,我外出将穿一件贝壳可可色的大衣,这是一个心不在焉的德国佬留下的,我以十一法郎购得。他的道德品行如何我一无所知,但是我可以肯定他的双臂异常短小。我设想既然我已向他原来的房东付出价款,大衣应该说是归属于我,、但是我仍不禁有R.G.诺尔斯先生常唱的那种心情:
我不过为他晾晾风呀:这衣裳并不属于我呀。我已经经人介绍,认识我几天前信中提到的百万富翁。他说女儿身体
不好,说他已听说我的剧本,要我给他地址,愿和我谈谈。我也结识了此地的俄罗斯俱乐部主任,他表示要将剧本译成俄语演出。此外我已致函日内瓦,探问是否有可能在那里用法语演出。我还见到本地的主要演员,通过他的介绍认识苏黎世市立剧院的院长,并已由另一位朋友介绍认识本地一位律师,他父亲是伯尔尼市立剧院的院长。您不难想象,我这样的奔波已经把可怜的鞋子磨破,但我希望这一切总会有点结果,我如有消息一定立即奉告。我希望那一份《新时代》已到您手中。据说,现在芝加哥有一名叫《戏剧》的刊物已发表一篇长文介绍我和该剧本(顺便告知,剧名《流亡者》),但我尚未见到。
感谢您问及我兄弟。他在上周曾寄来照片,现已留长须,模样似已故德文郡公爵。他说前曾在打网球时扭伤手腕,现已好转。您如从戈尔韦寄去明信片问好,肯定他会复您。他的地址是:
下奥地利 拉勃斯附近大城堡(被拘留英国侨民)
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
我的妹妹最近来信无恙,仍在布拉格。我相信她的丈夫已豁免兵役,使她大为放心(我想他也一样)。在您帮我核对有关咱们的好友邦巴多斯的引文后,我忘了是否已经道谢,如未道谢现在补谢。我将在校样上改正--只要能看到校样。我听到您这么忙,很感同情,然而正如您所说的,在这种时候能活着就是好事。上星期六我收到的里雅斯特来信。以我那一套住房而言,似乎情况并无变化,但是在目前看来,肯定:是这边生活较为愉快。今天是圣查斯丁殉教纪念日,他是的里雅斯特市的守护圣徒,我或许将找一地方吃一份廉价小布丁作为纪念,聊表我在他的城市居住多年的谢意。至于将来如何,现在无:去预测。如能在这期间了解到谁是文人的守护圣徒,我将提醒他我的存在;但是据我所知,上届任此职务的圣徒已因无法胜任而辞职,尚未有圣徒接任。
最后,我竭诚感谢您的盛情,并感谢您对我的亲切鼓励。请您放心,我是全力以赴的,而且将继续全力以赴。娜拉、乔治、露西亚都向您热情致意,我也随同致意。
再次向您致谢!
詹姆斯。乔伊斯上"
1915年过去了,事情毫无进展,1916年:才有一些起色。乔伊斯与平克、韦弗小姐、庞德之间经常通信,起初也还是经常失望,引得庞德写了一首打油诗:
乔伊斯这个作家年纪轻,写出来文章精而又精,文章虽好没稿费,朋友们气忿抱不平。《写照》被达克沃思根据审稿意见退回,后来才知道审稿人是爱德华•加尼特,出版社在平克追问退稿原因时寄来加尼特的报告:
詹姆斯•乔伊斯的《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需要从头到尾细读。稿中有许多沉闷处。这些段落,也许审稿人还觉得有意思,对一般读者来说是烦人的。以这书的现状而言,一般读者将会说它是一本写实、枯燥、乏味的书。在我们看来,写作水平是高的。构思"新奇",能引起兴味,引入注意,但是作者必须改写之后再让我们看。现在太烦、太散,不精练。丑恶现象和丑话太突出,有时候简直仿佛是故意要你受不了似的,并非行文需要。观点可以评为"趋于灰暗"。对生活的描绘是好的;对时代的特征表现明确;人物的典型和性格很鲜明,但过分"不落俗套"。在正常情况下,这对书是不利的。在目前情况下,虽然老一套的章法已不占主导地位,我们也认为这书只有整理成形、主题明确,才有可能。
在目前投给我们的原稿中,前部有许多篇幅可以精简。作者除非能删繁去芜,注意匀称,否则是不会获得读者的。他的笔和他的思路有时似乎是完全失控。
书的末尾部分完全散开,文字、思想全部破成碎片散落在地,犹如受潮失效的烟火。
作者已显示自己有艺术,有力量,有创新,但是这部稿子需要投入时间和精力,使它成为更精致的作品,需要细致加工,使它成为能表现出一位艺术家应有的功力、思想和艺术想象力的艺术品。
平克将这份报告寄给庞德,庞德回了一封气得语无伦次的信。"平克又把原稿交给了T.沃纳•劳里,但劳里坚决拒绝不加删改地出版这本书。这时平克仍没有把稿子交给《唯我主义者》,而是再次送到了达克沃思处,因为乔纳森•凯普劝达克沃思重新考虑。与此同时,乔伊斯收到了韦弗小姐预付的二十五英镑,因而叫平克把稿子交给韦弗小姐,无论她提什么条件都接受。达克沃思郎时交还了原稿,可是这时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暗礁。由于前不久劳伦斯的《彩虹》被起诉,印刷厂都吓坏了,到1916年3月25日为止,先后七个印刷厂都拒绝不加删改地印刷《写照》。这时庞德提出了一个绝招:"如果所有的印届旷都拒绝......我建议,在删节的地方留出大块空白,被删的文字可以打字复制(不用复写纸,而是采用另一方法,打在好纸上),然后,如果必要的话我可以亲手粘上。读者可以买删节本也可以买足本,版权可以按印刷的版本登记。这就是说,那些被删文字是私人印刷的,而正式出版的是一个洁本。让那些审查员们见鬼去吧!"站乔伊斯同意这个好心而难于实现的计划,韦弗小姐还继续希望再努力一下,也许能找到一家印刷厂同意印全文。然而,就是没有一家同意。
庞德的下一个计划,是设法在纽约出书。纽约的一个新的出版商,名字叫约翰•马歇尔,曾经出过艾尔弗雷德•克兰伯格的书,并且即将出版庞德的一本名叫《这代人》的书。庞德劝他出乔伊斯的书,有必要的话他本人可以负责费用,出版以后,韦弗小姐可以从美国运一部分书到英国销售。马歇尔开始反应热烈,"但是最终既没有出乔伊斯,也没有出庞德的书。1916年7月1日乔伊斯给韦弗小姐的信上说,《流亡者》和《写照》一样没有进展:"我听说,剧本(《流亡者》)有一点希望由伦敦的舞台协会演出。打字稿是在纽约--或是在芝加哥,还有一份意文稿在罗马或是在都灵。我在这里,在伯尔尼都联系了,他们嫌太大胆。我的稿件是散落在四面八方了,像小小牧羊女的绵羊一样,但愿它们最后能像她的绵羊一样安全回家。"最后,在7月19日,这位焦急的牧羊人终于获得了韦弗小姐的消息:书可以出了,不过不是由马歇尔出。B.w.许布希在韦弗小姐许诺接受750本在英国发行的鼓励下,同意在纽约出版。"这是个值得纪念的决定。合同于十月底签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