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学习管理 > 《乔伊斯传(出书版)》作者:[美] 理查德·艾尔曼【完结】 > 乔伊斯传.txt

第3章:1882-1894

作者:美- 理查德·艾尔曼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詹姆斯•乔伊斯喜欢琢磨自己的生日。在后来的岁月中,热衷于巧合的他高兴地发现,埃蒙•德瓦莱拉、温德姆•刘易斯、弗兰克•巴津都和自己生于同一年,即1882年,詹姆斯•斯蒂汾斯还和他生于同年同日。二月二日是圣烛节,进一步证明了这一天的重要;碰巧又是土拨鼠日,则又增加了一分喜剧色彩。乔伊斯还费尽心机,把《尤利西斯》和《芬尼根后事》出版见书都定在这一黄道吉日,使这一天更成了他特有的日子。

他于2月5日接受洗礼,地点在圆镇的圣约瑟夫礼拜堂,即现在的特伦纽尔镇圣约瑟夫教堂。洗礼由可敬的约翰•奥马洛伊主持。教父母是菲利普•麦卡恩和艾伦•麦卡恩夫妇,他和他们俩的亲戚关系来自他的外曾祖母,即约翰•奥康奈尔的妻子。菲利普•麦卡恩是都柏林伯格码头2号的船具商;按乔伊斯在《英雄斯蒂汾》中的说法,是麦卡恩供他的教子在1898年到1902年间上的大学学院,可是麦卡恩在1898年就已去世,似乎并没有为他上学留下钱。麦卡恩和乔伊斯更为真切可信的联系是,他曾经给约翰•乔伊斯讲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驼背挪威船长在都柏林一家裁缝店定做了。一身套服,裁缝名叫J.H.科斯,店铺在上萨克维尔街34号。套服做成后穿着不合身,船长指责裁缝不会做衣服,裁缝火冒三丈反唇相讥,说他这身材不可能有合身的衣服。故事的题材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后来由约翰•乔伊斯再讲的时候,却变得妙趣横生,平添了许多笑料。这个故事成了《芬尼根后事》中涉及当地人和外国人的寓言性故事之一,幽默风趣而又尖刻机智。乔伊斯曾经说过,如果这本书被九泉之下的父亲看到的话,父亲将作如下评论:"哼,那个故事他不可能讲到我过去的水平,我敢打赌。"

1882年,乔伊斯一家住在都柏林市南郊的拉斯加,布赖顿广场西41号。房子现在还在,不算大,却很好住。可能是为了住得更宽敞些,1884年他们从那里搬到了卡斯尔伍德道32号。4不过,约翰•乔伊斯期望住的地方是既靠近水而又能远离妻子的亲戚。1887年5月初,5他把家搬进了布雷镇高级住宅区的一所大房子。这里位于马泰楼台地1号,距海仅几步之遥,事实上,离海这么近,这里的街道偶尔会被海水淹没。约翰•乔伊斯又开始从事划船运动了,他在四人艇上划尾桨,并在一次比赛中夺得冠军。从都柏林乘火车到布雷很方便,不过,约翰•乔伊斯说--说了一遍又一遍--火车的票价会把他妻子的家人拒之门外。

他的朋友们并没有被拒之门外。他常常在星期天步行到火车站去接早班车,看到有朋友坐这趟车来,就邀请他们到他家呆上一天。他们吃过午饭就出去遛大弯,直到回来吃晚饭,然后整个晚上都在二楼的客厅里唱歌喝酒。有两位常客,一个是日后做了都柏林副行政长官助理的小艾尔弗雷得•伯根,一个是汤姆•德温。伯根是个容易相处的人,一肚子笑话都涉及大小便,他的这些故事对乔伊斯日后所持的一种看法大概有些影响,即大多数爱尔兰笑话都是有关大小便的。德温是个热情友好的人,钢琴弹得很棒,他常常唱:"啊!小伙子们,别守在姑娘身边吧,听话。"有时,梅•乔伊斯弹琴,约翰•乔伊斯唱巴尔夫或是穆尔的歌,或唱"我那漂亮的简"(注视着梅•乔伊斯),还唱过弗洛托的《玛莎》唱段Mappad,或是"大家唱"、民谣、咏叹调,几百首都有可能。在这所房子里,艺术就是各种各样的歌咏,对歌喉的质量并不挑剔,可是演唱的熟练程度却出人意外。1934年,詹姆斯•乔伊斯在写给伯根的信中提到过这些聚会:"我们家过去常有欢乐晚会,对DE?"

也许是看中这一胜地住着有益健康,约翰•乔伊斯的舅舅威廉•奥康奈尔从科克搬来和他们住在了一起。他是个性情温和,待人客气,颇为自负的老人,和外甥约翰相处融洽。约翰最喜欢和他谈过去在科克度过的时光。他常常故做端庄地对他的女儿们说:"千万别嫁给科克人。你们的妈妈嫁的就是个科克人。"威廉在他家住了大约六年。另一个更让孩子们开心的客人是来自特拉利的约翰•凯利,他在《艺术家写照》中是以约翰•凯西之名出现的。凯利由于参加土地同盟的暴乱蹲过几次监狱。那时的监狱条件异常严酷,约翰•乔伊斯为了使他从牢狱之苦中得以恢复,定期邀请他到自己在布雷的家里住。他在狱中拣麻絮的:苦工使他左手的三个手指已经发生永久性的痉挛,他跟孩子们说是给维多利亚女王做生日礼物搞成这个样子的。凯利是个"半山腰人",随时都有再次被捕的危险。一天晚上,一个姓乔伊斯的警察(因为同姓,对约翰•乔伊斯特别友好)来给他们送信说,他第二天早上就要来下达对凯利的逮捕令。凯利当天夜里就乘车逃走了。作为一名政府官员,和造国王反的人打交道大概是很有风险的,可是约翰•乔伊斯从来不对自己的民族主义思想闪烁其辞,而他对巴涅尔的信仰也与日俱增,毫不隐瞒(凯利和他完全相同),这些都已对他那事事留心的儿子的思想起了决定性的影响。

乔伊斯一家搬到布雷之后不久,"丹蒂"•赫恩•康韦太太也从科克来到他们家,准备担任孩子们的家庭教师。她胖胖的身材,人很聪明,因为饱受不幸婚姻之苦,她一下子还适应不了这充满宽容与快乐的家庭。在美国时,她曾经考虑去作一名修女,就在她将要迈出这一步时,她哥哥死了,给她留下了三万英镑的遗产,那是他与非洲土著做生意发的财。她回到爱尔兰办理了遗产接受事宜后没有再回美国,放弃了进修道院,而是在都柏林安顿下来,准备嫁人。追求她的人有圆柱高耸的爱尔兰大银行职员康韦,穿着打扮特:别考究,她接受了他。婚后没几天,康韦的体贴人微和温文尔雅就表演到头,怀揣着她的钱跑到了南美洲,并且很快就不再给她写信,许诺回来的话再也听不到了。"丹蒂•康韦这辈子就一直是一个被人抛弃的新娘。她这被人抛弃的痛苦,和悔恨自己离开修道院的心情交织在一起,使她对宗教和民族主义产生了一种狂热。她主持领唱玫瑰经和圣母马利亚连祷文。"根据詹姆斯•乔伊斯的记述,她有两把刷子,一把赤褐色绒背的表示支持达维特和他的土地同盟另一把绿色绒背的是支持巴涅尔的。在巴涅尔被发现与人通奸时,她的思想发生了激烈的矛盾,可是不难理解她为什么立即放弃了这个背叛婚姻的人,同时也立即撕掉了第二把刷子上的绿色绒背。

康韦太太受过良好的教育,显然是个称职的教师。她的座椅摆放得如同御用宝座一般,上面铺放着靠垫,她常年腰痛,这样坐着舒服一些。她头戴黑花边帽子,穿着厚厚的天鹅绒裙子,脚穿镶有珠宝的拖鞋。她摇响小铃,詹姆斯就会进来,坐到她脚边上课,学习的内容有阅读、写作、地理或算术,有时也听她朗诵诗歌。她的虔诚对他影响并不大,倒是她的迷信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她大讲世界末日,就好像她每时每刻都在期盼末日的到来。每当电闪雷鸣,她就叫詹姆斯在胸前画着十字说:"那撒勒的耶稣,犹太人的王,请您让我们避免毫无准备的猝然死亡吧,主啊。""雷电是神威的表现,是神的怒火喷发,这使乔伊斯的思想受到了极其深刻的震撼,以至于他后来毕生一听到雷声就浑身发抖。有朋友问他为什么会受到如此大的影响时,他回答道:"你是没有在天主教统治下的爱尔兰长大啊。"

在和成年人相处的时候,詹姆斯•乔伊斯已经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孩子了。他隽材单薄瘦小,五官是端正的,本来并没有什么特殊,但是他那淡白的脸色和那极其清淡的蓝眼睛,每当脸上没有笑容时,就使他现出一种深不可测的冷漠,一种古怪的自以为是神情。他眼睛近视,早早地就戴上了眼镜,可是大约十二岁时,在一个庸医的建议下又给摘掉了。他性情恬静,家人都把他唤作"阳光吉姆",弟弟斯坦尼斯劳斯则性情阴沉,与他截然不同,被称为"约翰老弟"。家人并没有觉察出他早已有不满情绪,可能是他早熟,把心事都埋藏在了心底。

由于年龄和性格的缘故,玩耍的时候乔伊斯就成了孩子头。在他们这条街上,马泰楼台地4号(并非《艺术家写照》中说的7号),住着化学家詹姆斯•万斯一家,尽管万斯家是新教徒,但是他们两家很快就打成了一片。在演唱"大家唱"时,万斯雄浑的男低音与约翰•乔伊斯嘹亮的男高音此起彼伏,相得益彰。万斯家孩子的老大叫艾琳,"是个漂亮的女孩儿,比詹姆斯小四个月。两家的父亲常常半开玩笑地说要把两家的长子和长女撮合成一对儿。"蒂•康韦则警告詹姆斯,洗他如果和艾琳一起玩耍的话,将来肯定会进地狱,而他则一转身就把自己的归宿告诉了艾琳。不过,尽管有此报应,他依然我行我素。

地狱和阎王都已成了:詹姆斯演戏常用的材料。他喜欢编一些小剧,弟弟斯坦尼斯劳斯所记得的最早的一回,是自己演贬当,妹妹玛格丽特(苞蓓)演夏娃,而詹姆斯则在他们中间爬来爬去,算是演友好的大蛇那一角色。据艾琳•万斯回忆,魔鬼撒旦另有一种用场。每当弟弟妹妹们胡闹,詹姆斯想惩罚他们时,他就让犯错的那个躺在一辆红色的手推车下面,然后自己头上戴个用袜子做的红帽,嘴里发出狰狞的嚎叫,意思是他正在用地狱之火焚烧罪人。18三十年后,在苏黎士,乔伊斯被一个女房东唤作"撒旦先生",原因是他下巴留着尖尖的胡子,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但正如《写照》一书所表明的,那时他已经非常明确地认为,真正的敌人不是倒霉的老尼克(撒旦),而是非人老爹,也就是约束人的力量。

在布雷,詹姆斯和艾琳同时上了由一位姓雷纳的小姐主持的幼儿园,并且两人总是被人配成一对。詹姆斯善于想象吓人的事情,编了一些给:贮琳造成深刻印象的场面,其中之一是:孩子要是淘气,妈妈就会把他们的脑袋按在抽水马桶里拉开水箱冲。在他们一起参加的一个晚会上,他就干过类似的恶作剧,他把盐放进了孩子们的饮料中,让人们大笑了一场。但让艾琳•万斯记忆最深刻的是乔伊斯家音乐气氛浓厚的情景,约翰唱歌,梅为他伴奏,她满头金发,19在艾琳的眼中,她如同天使一般。孩子们也唱,斯坦尼斯劳斯的拿手曲目是《芬尼根守灵夜》,而詹姆斯有一段时间的主要曲目是《霍利亨的蛋糕》。詹姆斯嗓音优美,1888年6月26日在布雷划船俱乐部的一场业余音乐会上,就已经和父母同台演唱,那时他刚六岁出头。

约翰•乔伊斯很快就对自己的长子表现出了极高的期望,他心高气盛,决心让儿子接受爱尔兰最好的教育。由于自己曾经是圣科尔曼学校年龄最小的学生,他觉得没有理由让儿子耽搁下去。克郎高士森林公学位于基尔代尔郡的萨林斯,距布雷四十英里,显然送他到那里上学最合适。于是,1888年9月1日,.詹姆斯就由父母送来入学了。学费是每年25英镑(1890年后涨了),完全在约翰•乔伊斯当时的财力之内。詹姆斯刚到学校时,别人问他年龄,他回答说:"六岁半。"有一阵子,这三个字成了他在学校的绰号。22妈妈眼泪汪汪地嘱咐他别和粗鲁的男孩子说话;爸爸则提醒他,他的外曾祖父约翰•奥康奈尔曾于五十年前在克郎高士向"解放者"做过演讲。23他给了孩子两枚五先令硬币,跟他说绝不要给其他孩子打小报告。叮嘱了一番后,父母就走了,而詹姆斯则开始了他在克郎高士的生活。

如果说乔伊斯从他所受的教育获得了什么的话,那就是他非常信服那些耶稣会士教师的业务能力,这一点之所以值得注意,尤其是因为他拒绝接受他们的教诲。后来,他曾对作曲家菲利普•亚尔那赫说:"要想找个比得上他们的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朋友弗兰克•巴津写了关于他的书,他提修改意见时说:"你把我说成是个天主教徒,其实为了准确起见,为了对我有个正确的描述,你应该说我是个耶稣会士。""当雕刻家奥古斯特•苏特问他从耶稣会的教育中学到了什么时,他回答道:"我学到了安排事物的方法,这种方法使我易于对它们作全面观察和判断。""

他对克郎高士的最初的反应究竟如何,并不是一清二楚的事。他的弟弟斯坦尼斯劳斯当时已经开始崇拜哥哥,根据他的记忆,哥哥在那里很愉快,一切顺利,可是按《写照》一书的描写,他却过得不快活,不如意。这样年纪的一个小男孩儿,突然离别自己的家人,很难想象会没有什么麻烦的。据说校方体谅他年龄小,允许他不住宿舍,而是住在疗养室,为的是让一个叫"高尔文阿姨"的护士照料他。显然,她没法不让他想家,也没有办法阻止其他孩子欺负他,给他苦吃,至少在克郎高士的头几个月情况是这样。那些小男孩的势利样子是他以前没有见到过的;在《写照》中有明确记载,他为了跟他们抗衡,说自己的父亲是个绅士,有个叔叔是法官,还有一个是军队里的将军。《写照》中记述了入学头几个月发生的最糟糕的一件事,乔伊斯后来也向赫伯特•戈尔曼证实了此事,书中说的是有个孩子把"斯蒂汾"的眼镜给打碎了,而"多兰神父"却责打了受害者的手心,因为他想当然地认为他是为了逃避学习而自己把眼镜给弄碎了。多兰神父就是现实生活中的詹姆斯•戴利神父,他在克郎高士当了三十年的教导主任,能干而管理严格。后来乔伊斯和戈尔曼提到他时,说他"缺乏教养"。"那时的他,并不是《写照》所描述的那样一个白头发老头,而是个四十岁左右,深色头发,专横跋扈的人。"那一次乔伊斯勇敢地向校长康眉神父提出了抗议,校长支持了他。也许就是从那时起,其他孩子开始佩服他了;《写照》中提到了这一变化,但是语焉不详,乔伊斯的同龄人在提到他的学校生活时也曾对此有过描述。他总的说来身体健康,只是有一次可能是被同学推到了水沟或是污水坑里,结果发烧躺了几天,那可能是1891年春天的事。由一封耶稣会教区长助理兼保健主任可敬的T.P.布朗写给约翰•乔伊斯太太的信可以看出,他想家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

乔伊斯太太台鉴:

吉姆正在给您撰写一封大信--也可能已经寄出。我接您的来信后,责备他不写信,他回答说他已经把信写好,只是还没有交出付邮。

他身体很好--和以往一样,脸上常挂黑印,那都是在他能碰得到的地方蹭的。鱼肝油他还一直在吃。

祝好并向乔伊斯先生致以问候。耶稣会T.P.布朗谨上"1890年3月9日

信写得很随便,可以看出詹姆斯•乔伊斯这时已经比较安心了。康眉神父曾说,乔伊斯的家信经常是先报平安,接着就罗列眼下他需要的东西,就像上街买菜开的单子。"在约翰•乔伊斯眼中,这些信则另有一番含义,他后来这样评价他的儿子:"如果把这小子扔到撒哈拉沙漠的中心,天主哪,他准会一屁股坐下去就画一幅沙漠地图的。""詹姆斯•乔伊斯也曾和巴津提到过,他对微小的细节特别感兴趣:"我有杂货店伙计一般的头脑。"

经过开始的一段艰难后,乔伊斯就在克郎高士出人头地了。他是班里的学习尖子,康眉神父对此有深刻的印象。乔伊斯没有忘记康眉的鼓励,后来看到给自己写传记的赫伯特•戈尔曼把康眉描述成"一个挺不错的人物",他把这几个字勾掉,改成了"和蔼可亲、彬彬有礼的人道主义者"。M乔伊斯的记忆力并非绝对准确,但肯定如斯坦尼斯劳斯所说的"过目不忘",能很快地把所读的诗歌和散文烂熟于心,甚至能把见到的整个场景保留在脑中历久不变。斯坦尼斯劳斯还披露了另一让人惊讶的事实,詹姆斯除了学习好之外,体育也很出色。萆斯蒂汾•代达勒斯以及《流亡者》中的理查德•罗恩体质不佳都是虚构,而虚构所根据的生活基础,则是乔伊斯不喜欢打斗,不喜欢橄榄球之类的体育运动。斯坦尼斯劳斯说,他从克郎高士带回家的有各式各样的奖杯,都是他在跨栏和竞走比赛中夺得的,而且尽管他比其他同学年龄小,个子也不高,却对板璩很有兴趣。直到他的最后一本书内,都不断有一个个板球明星的名字冒出来。

克郎高士森林公学那些高大的榆树,广阔的校园,以及那好几层高的中世纪城堡(尽管是重建的),都使校内的学生联想到过去的壮举和苦难。这庄园的古代主人,有几个都曾因信奉天主教而遭受屈辱和磨难,特别是尤斯塔斯一家,1641年,他们目睹了自己的城堡被蒙克将军的士兵摧毁。1813年,当彼得•肯尼神父从一户叫布朗的人家手里买下这块地产时,为了逃避反对天主教的法规,他不说买地是为了耶稣会,只说是为了自用。但是第二年,与当局的愿望相违背,学校就开张了。乔伊斯非常喜欢这里的两个传说,在他的书中都曾提到过。布朗家的一员是奥地利军队的元帅,曾经参加过1757年的布拉格战役。传说此人的鬼魂身着血迹斑驳的白色军服,在城堡中拾级而上,直达高层的一条长廊,又沿着长廊走进城堡尽头的一间屋子。他的姐妹和仆从不久就得到消息,元帅正是于那一刻在布拉格战死于疆场。另一个传说是关于阿奇博尔德•汉密尔顿•罗恩的,此人是沃尔夫•托恩的朋友,一位爱国者。1794年因为煽动暴乱获罪而逃来城堡。就在士兵开枪之际,他关上了城堡门,子弹打进了门里。他随后把帽子扔到界沟内的暗墙上当幌子,而自己则从一个暗门进了城堡里面的房间。追他的人给搞蒙了,以为他已经逃走,他后来得以顺利逃往法国。乔伊斯很喜欢罗恩的姓氏和事迹,为表示对他的赞赏,他让《逃亡者》中那位自传式的主人公也姓罗恩(还有主人公的儿子,名叫"阿奇")。同时他又谨慎地让理查德•罗恩说明自己和那位著名的爱国者没有任何关系。尽管他这样小心翼翼地申明没有关系,可其中多多少少还是表现了约翰•乔伊斯和他儿子对绅士地位的神往。

在乔伊斯就读克郎高士森林公学的时候,戴利神父已经修改了学校的全部课程安排,使它和政府的:要求一致了。为使高年级的学生在每年举行的全国统考中取得好成绩,耶稣会教学制度也改了许多。当然宗教教义是重中之重,乔伊斯于此也是出类拔萃的。他在首次领圣餐之后就荣任祭台助手了。他的坚振礼也是在克郎高士举行的,他接受阿洛伊修斯作为自己的圣徒名,阿洛伊修斯是青年的主保圣人,原来是贵族,因为要献身宗教而放弃了自己的地位。乔伊斯后来提到,他对阿洛伊修斯的深刻印象之一是,这个虔诚的圣徒竟不让自己的母亲拥抱自己,原因是他害怕与女人接触。乔伊斯尽管没有虔诚到那种地步,却也是忠心可鉴,他写的一首赞美圣母马利亚的诗就曾受到过老师们的赞扬。宗教仪式的精密细致使他神往,他学给人祝福的技巧和斯丹达尔所描写的阿格德主教毫无二致,对祭师主持仪式的程序记得分毫不爽。他曾经身穿祭服,手捧香盆,参加走向林间小祭坛的行列。教堂的崇高庄严使他心旌激荡,终身难忘。在通往校长室的走廊里,悬挂着一些圣徒和耶稣会重要人物的肖像,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在父亲蔑视教会执事人员的言论影响下,他也开始产生了疑问;不过暂时之间还只是像乔伊斯在《写照》中说的,纳闷自已那些神圣的老师怎么可能发怒或处事不公,因为那都是罪行。

克郎高士学校当时的记录保存得不怎么完整,可是有一本"惩戒簿"还在,从中可以看出,乔伊斯根据本人的经历写斯蒂汾的学校生活,其中有恰当的虚构成分。例如,1889年3月14日,乔伊斯刚刚过完七周岁生日,他由于"说下流话"而打手心四下,可是小说中却对此事实没有任何记载。乔伊斯把斯蒂汾描写得比他本人更老实本分,这就使作品主人公日后的"堕落"让人看来更具有戏剧性。他上小学时的其他一些点滴小事来自于他同学日后的回忆。陆军中校P..巴特勒,英国一个著名将军的儿子,和乔伊斯同时在克郎高士上学,据他回忆,每个学生都得背诵一首诗,所选内容要或多或少地反映背诵者本人的情况。巴特勒背的是《轻骑兵旅的进击》,而乔伊斯背诵的是《小吉姆》,诗的开头是:

小屋只是茅草房,又破又旧太平常,屋里可是不一般,整洁干净挺舒畅。诗的结尾是吉姆父母的临终祈祷!

但愿天国再见面,可怜的孩子小吉姆。这诗的无病呻吟情调,使听的人都觉得无聊,背诵者也觉得尴尬。

但乔伊斯在学校生活中还是很合群的。他玩挑棒游戏玩得相当出色o371891年的复活节上,他在一出剧中扮演一个"小魔鬼",381890年左右,他曾在幼年班音乐会上演唱,在1891年2月之前他就开始上钢琴课。大约在此前后,他和校内年龄倒数第二的男孩托马斯•弗郎犯规闯进学校的果园,结果被抓,并且学校很快就传开了一句话,"弗郎转眼成哭郎,乔伊斯成了没意思。"后来他倒还喜欢这旬双关语。他当时在克郎高士的一个同学至今还记得他是如何和一些年龄比他大的同学开玩笑的。乔伊斯爱笑,行动随便,表现出幼年班老资格的自信心,虽然他的资格始终不是最老。据他的同学说,他是"班上最活泼的一个"。

每次放假回家的情景他都记忆犹新。约翰•乔伊斯见到儿子总是兴高采烈,全家人都对他宠爱有加。艾琳•万斯还住在街对面,他们一直相处得亲密无间,直到有一次情人节,她父亲假冒她的名义给乔伊斯写了封情书,在信中他利用塞缪尔•洛弗的一首韵诗发挥了一番:

啊,吉米•乔伊斯,你是我的心肝,你是我的镜子我日夜地看,

我宁愿要你没有一分钱,

不要哈里•纽沃尔和他的毛驴加花园。

哈里•纽沃尔是个不安静的老跛子,常驾着他的驴车在布雷转,所以这诗中的恭维并不像乍看那么过分。据斯坦尼斯劳斯说,乔伊斯太太可能把这封情书给截留了,但乔伊斯还是知道了。艾琳听说了这一恶作剧后,见到乔伊斯就显得拘谨害羞,一连好几年,一听到他的名字她就脸红。"而他却老老实实记住了那首诗,并把它写进了《尤利西斯》。

詹姆斯在克郎高士上学的1888年至1891年期间,每当回到家中,父亲和约翰•凯利谈论的话题总是离不开巴涅尔。那几年,正是那人的不屈不挠的形象在爱尔兰大放异彩之时;巴涅尔仪态冷峻,甚至对自己的朋友也是如此,使乔伊斯大为倾倒。有一段为乔伊斯津津乐道的轶事,"说的是有人给了巴涅尔38,000英镑,而他竟然连个谢字也没说。大多数年轻人喜欢把自己想象成哈姆雷特,而乔伊斯日后的言行表明,他则喜欢把自己想象成巴涅尔。这位爱尔兰的"无冕之王",正在走上成为爱尔兰悲剧英雄的道路。这出戏还有最后的三幕。第一幕是伦敦的《泰晤士报》企图破坏巴涅尔的名声,登了一封据称是他亲手写的信,说他对1882年发生于凤凰公园的谋杀表示宽恕。这幕戏中捣乱的坏蛋名叫理查德•皮戈特,有两个儿子和詹姆斯•乔伊斯一起在克郎高士学校上学;1889年2月,在特别委员会对此进行调查时,皮戈特伪造假信的事实被揭露了,线索是他把"踌躇"一词总是写错。他畏罪自杀,耶稣会士教师分别到他两个儿子的班中,告诫孩子们别把这一消息透露给他儿子。尽管如此,还是有个孩子闯了祸。"

这时,洗去一身是非的巴涅尔的声望升到了最高峰,全国上下都团结在他周圈。但是,就在1889那一年圣诞节的前一天,威廉•亨利•奥谢上尉提起诉讼,要与妻子基蒂离婚,理由是她与巴涅尔私通。他已经对此丑事忍受了十年,作为保持沉默的回报,他于1886年在议会获得一个代表戈尔韦的席位。1890年12月17日,没有经过任何争辩,裁决书就下达了。一开始,巴涅尔还在以惊人的顽强保持着政党的团结,他的副手蒂姆•希利坚称,在"神许的国土已经在望的关头",他们不能离弃自已的领袖。但是不久之后,各方的压力接踵而至,有来自达维特的,格莱斯顿的,天主教主教们的,以及最后蒂姆•希利以及其他的政坛伙伴们都开始施加压力,像叶芝所描写的那样,"把这个猎物给拽了下来。""在巴涅尔人生的最后阶段,他就像一只被追捕的猎物。为他写传记的作家.巴里•奥布赖恩使用了这一比喻,"叶芝在诗歌及散文中也运用了这一比喻;日后乔伊斯还要把这一比喻用于自己身上。离婚事件之后三周之内,巴涅尔的政党就在15号委员会室内分裂,又过了不到一年时间。巴涅尔就死了。

巴涅尔的追随者一直都说,他的失败就在于他遭到了背叛,而其中的坏蛋就是奥谢、主教们以及追随皮戈特的希利。而背叛就成了乔伊斯评论爱尔兰同胞的一个主要词汇。在他长大以后,他将越来越感到自己的处境和巴涅尔非常相似。1912年他在《炉膛冒臭气》中把自己和巴涅尔做了直截了当的对比。巴涅尔的倒台和约翰•乔伊斯开始运道不济的时间非常接近,所以,巴涅尔的倒台成了他美好的过去和倒霉的现在之间的分界线。他曾经极尽所能挽救这位"领袖",在一次特别选举之前,他甚至跑到科克去游说他的房客(当时他还有房子可以出租),劝他们投巴涅尔派候选人的票。此时,他心中积蓄的反教会怒火愈加炽烈,他把矛头是指向了所有神职人员,首先指向沃尔什和洛格两个大主教,说他们是"光动嘴的家伙"和"阿尔马的饭桶"。"但他最恨之入骨的是希利和"班特里帮",在伦斯特大厅的一次大会上,当希利讲话时,他怒不可遏地大声喊道:"你是个大骗子!你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背叛他。"人们不能不把他逐出会场。"

巴涅尔于1891年10月6日去世,九岁的詹姆斯•乔伊斯和他的父亲一样愤怒,镐不久后就写了一首诗抨击希利,诗的题目为《还有你啊,希利》。约翰•乔伊斯对这首诗爱不释手,还把诗印了出来在朋友间散发;可惜印出的诗稿一份也没有留下来。据斯坦尼斯劳斯回忆,诗以巴涅尔之死结尾,把巴涅尔比做雄鹰,居高临下俯视那一帮匍匐在地的爱尔兰政客:

他高栖在时代的崖顶,这世纪的粗野躁聒,再不能给他增添顷恼。(驴这首诗除了附和约翰•乔伊斯的态度之外,还把希利和布鲁特斯相提并论,这是乔伊斯第一次利用古代的典型来描写现代的事例,在诗中,巴涅尔就是恺撒,而在《常春藤日在委员会办公室》中,他又成了基督;虽然这种类比可能会被贬斥为学童式的玩闹,可这样的类比一直延续到把斯蒂汾比做代达勒斯,把布卢姆比做尤利西斯。诗的最后把巴涅尔描述为一只傲立峭壁之巅的雄鹰,是感情的自然流露,但依然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出乔伊斯的某种预示,后来在《神圣法庭》中他把自己描写成了高山峻岭之上的一只雄鹿。

在乔伊斯家中,丹蒂•康韦坚定地站在教会一边,反对巴涅尔的领导,无疑,她越来越感到势单力孤。巴涅尔之死,使他的人生悲剧又加上了殉道的色彩,情形对她愈加不利。乔伊斯对1891年家中的圣诞晚餐是这样描述的:当父亲和约翰•凯利悲愤交加,哀叹巴涅尔遭人背叛含恨而死的时候,丹蒂康韦的虔诚和憎恨使她离席而去。争辩相当激烈,就连万斯家的人在大街上都能听到。《尤利西斯》中所说的情形极有可能是符合事实的,即康韦太太在四天后就永远地离开了他们家。巴涅尔事件对乔伊斯父子更为重要的影响是,在他们心目中,现在的爱尔兰一切都是空洞虚伪的,任何政客、任何党派都不值得他们为之卖命。

他们家现在需要搬到离都柏林更近一些的地方去了。约翰•乔伊斯经济上日渐拮据,1891年6月让儿子从克郎高士退了学。为提高市政工作效率,税务局将在1892年底由都柏林市政当局接管,52当时已经开始这方面的准备工作。有几个雇员留了下来,但是大多数雇员都得退休。约翰•乔伊斯境况不佳,他的不称职是出了名的。为弥补税收中的亏空,他曾经将自己在科克的部分房地产卖给税务总长(也许是迫于压力);他曾经为巴涅尔去过科克也是一件对他不利的事。他在凤凰公园为保卫税收包而与劫匪搏斗的勇敢行为已经被人淡忘,只是在《芬尼根后事》中才被提到。起初,人家连退休金都不发给他,但是,在乔伊斯太太亲自到市政当局申诉之后,(就像莫莉•布卢姆跑到她丈夫的老板约•卡夫处申诉一样),他们同意按常规每年发给他132英镑2先令14便士的退休金。

离职时的约翰•乔伊斯只有四十二岁,这以后他就一生都没有摆脱困境。他过惯了富裕日子,这么点儿收入使他的生活捉襟见肘;他有时也能找到一些工作,靳但收入都不高,他再也不能指望能过上在税务局时那种优哉游哉的日子了。他认为自己之所以倒霉,是因为有想象中的"敌人"捣乱,继而埋怨家人,由于要供养他们,他不能不减少酒量,尽管减少的量不是很大。他从不承认自己是穷人,而一直自认为是个时乖命舛的富人。他家里的人也都接受了贫医的现实而从不接受贫困这一字眼。

他在科克所剩的房地产缓解了他沦落到都柏林最下层的速度。1892年初,研他把家搬到了布莱克罗克的卡里斯福特道23号,宅院名为"利奥维尔",得名于门前的石狮子。他把几个孩子送进了修道会学校,却允许詹姆斯在家自修。詹姆斯每小时都打断母亲的活计,让她检查自己的功课。他也写些文辞华丽的诗,还与一个名叫雷诺德的男孩合作,开始写一部长篇小说,那个孩子是新教徒,住在这条街的52号院。他写的所有这些东西也都不知去向了。1892年11月,乔伊斯家还住在布莱克罗克,"但在这年底或是1893年初,

他们就搬到了都柏林。他们先是在一处寓所租住,"后来就搬到了离蒙乔伊广场不远的菲茨吉本街14号一所大房子,这是他们住的最后一处像样的宅第。孩子们没有立刻上学,可最终约翰•乔伊斯还是极不情愿地把他们送到了面向贫民教育的北里士满街的公教弟兄会小学。。詹姆斯•乔伊斯一直不愿意把在公教弟兄会学校的这段经历写进他的作品,他宁愿让作品的主人公这两年生活在幻想之中。他也没有把这段经历向赫伯特•戈尔曼提起过。这段时间是乔伊斯受耶稣会教育的一个断档,他和父亲的观点一样,耶稣会士是天主教教育出来的绅士,而公教弟兄会(他父亲说他们是"又臭又脏的爱尔兰人")则是天主教内说废话的人。

就在这时,有一天,约翰•乔伊斯在蒙乔伊广场散步时巧遇约翰•康眉神父。神父已经不再担任克郎高士学校的校长,现在是贝尔弗迪尔学校的教务长。这时他还不是耶稣会的爱尔兰省会长,他是在1906--1909年间才担任这一职务的,不过这时他已经是很有影响了。康眉听说他以前的学生不能不上公教弟兄会学校,记得他天资聪颖,于是热心地答应帮忙安排詹姆斯和他的几个兄弟免费上贝尔弗迪尔,这是一所有名的耶稣会学校。约翰•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怀着对康眉的感激,满心欢喜地回了家。詹姆斯于1893年4月6日进了贝尔弗迪尔学校,"上语法三班,后来成了那一班最著名的大龄学生。

贝尔弗迪尔学校建于1775年,是为第二代贝尔弗迪尔伯爵乔治•罗奇福德修建的,是都柏林最好的十八世纪建筑之一。学校的几个主要厅室是由迈克尔•斯特普尔顿装饰的,分别取名为维纳斯、狄安娜和阿波罗,在耶稣会1841年买下这处建筑时,这几个取自神的名称已经被替换(除了维纳斯以外),只是还未被涂掉。1884年,他们又增加了紧邻这房子的芬戈尔勋爵宅院。乔伊斯发现自己又到了能令自己心潮激荡的地方,他对贝尔弗迪尔家族的历史作了一些调查研究,并且有收获,几年后还有过写一本那方面的小书的打算。在克郎高士学校中起破坏作用的是造反精神,而在贝尔弗迪尔学校则是肉体之爱。乔伊斯在《尤利西斯》中利用了一部分他调查到的东西,让康眉神父想到自己写的一本名叫《老的封建时代》的小册子中曾经言辞谨慎地提劭贝尔弗迪尔家族,回忆了这一家族的一段黑暗的历史。1743年,第一代的贝尔弗迪尔伯爵的夫人玛丽被指控与自己丈夫的兄弟发生恋爱关系。法庭上拿来作证的一些信件极有可能是伪造的,可是贝尔弗迪尔夫人却被诱说自己有罪,以便她能和她那道德败坏的丈夫离婚。然而,伯爵却没有和她离婚,而是残忍鸬将她送往韦斯特米斯郡的高尔斯镇关了禁闭。她在那里关了三十多年,至死都咬定自己是清白无辜的。2

这一些并不是乔伊斯在学校学到的东西,贝尔弗迪尔的耶稣会教育和克郎高士的很接近,他轻而易举地就适应了环境。他的英文写作水平很快就引人注目了。对那些老生常谈的题目,如:"晒草要趁太阳好"、"乡间纪行"、"论恒心"等,他写的应景文章总是比其他同学高明。教英文作文的老师叫乔治.斯坦尼斯劳斯•登普西,是个平信徒,一副笔挺的身姿,后来上了年纪,看上去就像一个退休的英国军官。他衣着特别考究,唇上蓄须,上衣的扣眼儿中插着一朵花。他的言谈举止都属老派风格;不久,他就以其特有的风格告知校长威廉•亨利神父,说小乔伊斯是个"满脑子都是思想的孩子"。学生大恭敬地把他唤做"明白吗",这是他的一句口头禅,不过他们都对他很敬重,乔伊斯用"泰特先生"这一名字把他写进了《艺术家写照》,写得够好的。后来,他和登普西还通过几年信,这位老先生还贸然建议乔伊斯把他写的一些诗在校刊上发表。

在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的材料中,保留下来一篇乔伊斯的周作文。文章的开头和结尾都用的是常规套语,但落款"詹姆斯•A.乔伊斯"几个字用的却是道劲有力的花体字,校长已经从中察觉他缺乏谦恭。

没有什么比迷人的外表更容易使人上当受骗。夏天,灿烂骄阳下的大海;秋天,朦胧日光中的蓝天,都令人赏心悦目。但是,一旦大自然的狂风暴雨奏出不和谐之音,景色则迥然大异;而当大海由波涛汹涌转入风平浪静,在阳光下银光闪闪,水波粼粼时,则又景色异然。然而,世上最表里不一的东西是--人和命运。卑躬屈膝、阿谀谄媚和高人一等、倨傲不逊的外貌一样,都可以掩盖品行的卑劣。区区小运,灵光乍现。傲气十足者,贫困卑微者都曾受之诱惑,而终被戏弄。如此运遒,如自然之风,飘摇不定。但是,还有一种"东西",能显露人的品性,那就是眼睛。这是唯一能出卖你的东西,即使是铁石心肠、心狠手辣的无辣(原文如此)也无从幸免。眼睛能显示人究竟是清白还是有罪,灵魂究竟是邪恶还是纯洁。对"凡事莫信外表"这句格言来说,这是唯一的例外。其他的一切,真正价值究竟如何都需要探究。高贵身份或是民主的外观,不过是"人"身后的影子。"唉!那巴结达官贵人的可怜虫是多么不幸。"入的命运倏忽无常--有吉星高照,有霉运当头。好运如幸福之使者,美不胜收;霉- 运是祸患之先兆,惨不忍睹!在君王面前察言观色者不过是汪洋大海中的一叶扁舟。由此可见,外表是空虚的。伪君子之卑劣当居无赖之首,然而他将最丑恶的灵魂隐藏在高尚的外表之下。在你交运的时候来的朋友不过是拜倒在财富面前而已。然而,那些无野心,无财富,又无奢靡生活而能知足的人,却都能因为心情坦荡、了无拘束而流露不能掩饰的幸福。

詹姆斯•A.乔伊斯酗对于那些希望在自己的作品中找到可以流芳百世的成分而感到无甚希望的年轻人来说,看到这篇文章,或许会振作起来。

正当乔伊斯在贝尔弗迪尔学校的地位日益巩固的时候,家中父亲的日子却是越来越不好过。他们在菲茨吉本街住了有一年多,因为在1894年2月,约翰乔伊斯处理他在科克所剩的房地产时写的还是这个地址。他是带着詹姆斯去科克的,在《艺术家写照》中,这时的斯蒂汾表现得和父亲。和父亲的朋友。和父亲的青年时期越来越疏远。大概很多时候都是这种郁闷的心情,但是也并非没有比较轻松的时刻掺杂其中。据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回忆,他哥哥写的家信中也表明,他是饶有兴味地随父亲到处转的。"成年之后,他一直都把科克人看作自己的乡亲,常常向他们打听那里的情况,如他曾经住过的帝国饭店,那个相当不错的散步场所马尔堤,还有那道科克特色菜羊血灌肠。"他还让斯蒂汾记住了刻在科克皇后学院一张课桌上的一个词"胎儿",约翰乔伊斯曾经在这所学院学医而没有成功。《写照》利用这一个词集中表SIT斯蒂汾的青春期感受,既认为性是不正当的,又感到它是不可抗拒的。斯蒂汾对姑娘们矜持而又腼腆,而父亲却是有名的情场老手,科克的朋友们还常常以此和他打趣,给斯蒂汾很深的印象。(十一年后,詹姆斯。乔伊斯还和一个意大利朋友吹嘘,说他父亲是个"采花高手"。)70就在那时,约翰还曾经带着儿子劐过克罗斯黑文的圣奉修道院,想让学校免费接收他的两个女儿为寄宿生,但是没有办成。受到拒绝并未影响他们的情绪,他们在那里听了一个姓奥康奈尔的表姐演唱的"渔夫道晚安",爷儿俩都很内行地评价了这首歌,说音域太低,不适合她的嗓子。

出售房地产用了大约一个星期,从1894年2月8日至14日。房地产的出售是债台高筑的结果,债主是都柏林的一个律师,名叫茹本J.岛德,他已经拥有房地产的抵押权。这些房地产都是有感情上的联系的:一块地是1848年约翰.乔伊斯的父亲詹姆斯结婚时获得的;另一块是由威廉•彭尼费瑟让与詹姆斯的,《写照》中提到老詹姆斯曾经让彭尼费瑟伤心失望,事情肯定与这块地有关,但是其中的前因后果已经无人了解。无疑,约翰•乔伊斯现在也是伤心的,但在和科克的老朋友的交往中,在酒馆的欢乐活泼气氛里,他很快就恢复了元气。他收得了1893年12月底拍卖南台地后部的房地产以及马厩巷附近的马车房和马厩所得的1400英镑,大概是需要交给岛德的。安格尔希街7号和8号房地产卖了475英镑,另外还有出售怀特街的房地产所得,具体数目不清楚。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