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斯一家在苏黎世的漂泊速度,比古代的尤利西斯要快一些。他们在1915年6月到达之后,先在希望旅馆暂住。这有一点怀旧的意思,因为乔伊斯和娜拉1904年从都柏林私奔出来,就是住在这里。一两个星期之后,他们在赖恩哈特大街7号找到一套略有家具的二居室寓所。因为打算战后还要回的里雅斯特,那边还有家具,所以他们在苏黎世租的都是带家具的房子。下一个住处是克劳斯大街10号三楼的一套房间,1915年10月15日搬进去。1916年3层他们又搬了,这次是搬到赛费尔大街54号。他们在这里有一间厨房。一个起居室,两间卧室,其中之一非常小,房租每月约40瑞士法郎。这套房潮湿,他们不喜欢,但是也住到1917年初。
现在乔伊斯能够自由支配时间了,他随心所欲地生活起来,起居毫无规律。晚上他在咖啡馆、饭馆,一坐就坐到半夜,早上迟迟不起。白天教少量的课,写《尤利西斯》。他为了争取《流亡者》获得演出机会而作的活动,以及晚上在觥筹之间的社交,使他在苏黎世很快就结交了许多人,和的里雅斯特的情况一样,他在的市几乎谁都认识。他爱去的聚会地点之一是白十字饭馆,沿赛费尔大街走去不远。有一个自称为外籍俱乐部的团体每周在这里聚会一次,乔伊斯和俱乐部的会员交往不错,尤其是保罗•福卡斯。他想交一个希腊朋友谈谈他的作品,那人能满足他这个愿望。①还有一位开香烟店的波兰人,名叫车尔诺维奇,一位酒商保罗•维德凯尔,以及一位合唱团歌手马奎斯。有时候,乔伊斯还能通过外籍俱乐部找到个把学生,其中之一名叫保罗•拉奇艾罗。后来成了亲密的朋友。拉奇艾罗在一家银行工作,是一个朴实的人,他认为乔伊斯也很朴实。他们两人谈天用的是意大利语,有时候也说一点希腊语,因为乔伊斯在的里雅斯特学到了一点希腊语的皮毛,拉奇艾罗在希腊住过几年,懂希腊语。乔伊斯对自己不懂古典希腊语深感遗憾,在他居留苏黎世的后期曾对弗兰克•巴津(巴津也对自己不懂希腊语感到遗憾)说:"可惜,你想一想,那个世界不正是对我特别合适的世界吗?"可是,他对这种语言一知半解,对他来说倒也有一点好处,使他可以大胆猜想词语的根源,这是他和拉奇艾罗和福卡斯聊天的时候喜欢谈的话题。:大概也正在这个时期,他开始接触到维克托•贝拉德在本世纪初开始形成的理论,即《奥德赛》有闪语的根源,其中所有的地名都是实际存在的地名,常可以在其中找到非常接近希腊字的古希伯来语。这理论正适合他自己将布卢姆比作尤利西斯的概念。
外籍俱乐部的人后来对乔伊斯很熟悉了。有时候他和拉奇艾罗谈到他出书困难重重,不免情绪低落,拉奇艾罗就给他打气说:"鼓起勇气来!"但是在更多的情况下,他是高高兴兴的,不论在自十字饭店还是在凉台咖啡馆,他都是极好的酒友。他那声震屋字的大笑,仰着脑袋张着大嘴,仍然是那么无拘无束。有时候他会纵声唱一曲"我上那纽约城哟,可忘不了回来找你哟"。如果没有女人在场,他会唱一首有些狠亵的法国歌:
你知道不知道呀
巴黎有一位老神甫
一位老的,一位老的神甫的故事呀?
他爱的是园艺
种的是各种各样
各种各样,各种各样
奇花异草,奇花异草呀......
1917年1月,乔伊斯向拉奇艾罗诉苦,.说他对于赛费尔大街54号的住室厌烦透了。太挤,太小。拉奇艾罗说:"好吧,你去住我爸爸原来住的地方。"他父亲刚从赛费尔大街73号搬走,那是三楼的一套大单:元。于是乔伊斯就搬了进去,不过租金上升到120法郎,是他原来房租的三倍。他们一家住临街的两个大房间,比过去减少了一些不舒服。可是这里有一个缺点。这两间是一个五居室单元的一部分,另外三间归另外一家住户,两家合用一个门。这住户是菲利普•亚尔那赫,他是著名作曲家、钢琴家、乐队指挥费鲁乔•布索尼的秘书和助理指挥。
亚尔那赫的习惯是上午作曲,可是乔伊斯搬进来之后不久就让他吃了一惊。整个上午,他都听到一个人在离他仅有几英尺远的地方表演男高音,音调还不都是十分正确的。他处于这种不能不听的地位,意见不免趋于严厉,认为乔伊斯的歌喉"特别强有力,然而粗糙"(所有其他人都认为是悦耳而弱),并且对那种用未经调音的钢琴弹出来的伴奏感到厌恶。他对这位邻居的大声吵闹尽量忍受了一个时期,直到实在忍无可忍才去敲门,作了自我介绍。这位先生是不是可以考虑协商一下,确定一些可以唱歌的钟点?乔伊斯表现得极为讲理,还请亚尔那赫进去坐。5经过谈话,青年作曲家的印象大为改善,事后写了一个短柬给乔伊斯,6对会面的情况表示道歉,同时表示他已经看出来乔伊斯的才智值得钦佩。他希望今后可以成为朋友,他们也确实成了朋友,第二年搬开住房之后来往更多一些。亚尔那赫喜欢乔伊斯的俏皮的怀疑派态度,不过他也感到不很理解。在音乐方面,两人的趣味大不相同:乔伊斯在理论上是对现代音乐有兴趣的,但是他愿意讨论的作曲家是唐尼采蒂和贝利尼;而在亚尔那赫看来,那些是过了时的作曲家。乔伊斯去听了布索尼的音乐会,但是反反复复地拿他所谓的"合奏活动"开玩笑。7有一天,亚尔那赫把布索尼和乔伊斯都请到贝尔维尤广场的克隆嫩餐厅,但是这两人不怎么投机。乔伊斯还是他那老一套,说莎士比亚的戏写得不怎么样,倒是诗写得好。布索尼气愤地回答道:"你这是否定他的主要成就,肯定他的次要成就。"
苏黎世的气候闷热潮湿,乔伊斯和娜拉都不喜欢,但他们还是觉得这个城市很有意思。到处是避难的人,其中有些是倒买货币的投机商,有些是政治流亡者,还有一些是艺术家。这里有一种在文学上进行实验创新的气氛,对乔伊斯创作《尤利西斯》大有裨益。1915年,在旧城区的伏尔泰咖啡馆里,特里斯坦•查拉和汉斯•阿普等人发起了超现实主义运动,战后这些人又和乔伊斯一样移居巴黎,有人曾误认为乔伊斯也属于这一派。政治方面也很热闹,列宁是奥德翁咖啡馆的常客,而乔伊斯也常去,据说有一次他们两人见了面。"罗森佐格号在三月份驶出苏黎世车站,列宁就是藏在列车上的一节封闭车厢里回莫斯科去的,后来人们才想起当时谁也没有注意这一列车。四月,乔伊斯第一次看到了祈求繁衍的典礼一一"六时鸣钟节"。这是苏黎世人庆祝冬季结束的仪式。从六时鸣钟节以后,教堂敲祈祷钟的时间就从七点改为六点了。这一天,各行各业的人争奇斗妍,身穿各种艳丽服装,各路浩浩荡荡的骑马队伍在城里游行两个小时。傍晚六时整,所有的马队都汇集到贝尔维尤广场,广场中间矗立着冬魔。这冬魔是个巨人,大约有六十英尺高,全身裹着白布,头戴一顶硕大的白色帽子,叼着一支白色烟斗,立在柴堆上,四肢都缠着爆竹。点火之后,冬魔就被炸得四分五裂,每个爆竹炸掉一个肢体。后来乔伊斯重访苏黎世,常把日程安排在能看到这个仪式的时候。《芬尼根后事》中也有一次祈求。繁衍的典礼,时间大概也是四月,洗衣妇女们也听到了宣告冬魔去世的丧钟。1917这一年的春天,一个深色头发的小个子年轻人来找乔伊斯,那时他自我介绍名叫朱尔斯•马丁。马丁虽然其貌不扬,心里却很有些宏伟计划。他正在霍尔拜因大街筹建一个音乐厅,同时正在积极筹划进入电影制片业,已经发展到印就"纽约电影制片厂"字样的信笺信封的阶段。"乔伊斯早已有意染指电影业的利润,在都柏林办沃尔塔电影院却又一无所获,所以马丁的设想对他是正中下怀。马丁已经有了一部电影脚本,题目是不难预料的t《醇酒美女与豪歌》,只需乔伊斯稍加润色,他就可以安排演员了。
乔伊斯看了看剧本,察觉到马丁没有直截了当说出来的意图,是要利用他做个招牌。逐渐,真实的算盘亮出来了。"我们要吸引一批阔太太,那种穿裘皮大衣的女人,"马丁兴奋地说,"教她们走路的姿势,然后收她们一笔上镜头费。"制片厂还要附设一个电影学校。然后,马丁又神秘地暗示说,其实就那一面而言,片子不一定真需要拍。他筹集资金的方法倒是比较直截了当的。他找到拉奇艾罗,问他怎样才能从银行借款:,拉奇艾罗告诉他说:"首先你必须建立信誉。""我不管什么信誉不信誉,"马丁答道,"我要的是一小笔现金。"拉奇艾罗问乔伊斯是否应该帮助马丁。乔伊斯对借贷是行家,马上回答道:"一分钱也别借给他。"
马丁将计划推进一步,在报纸上登了招聘演员的广告。报名的人中有一个专业演员,名叫克劳德•w.赛克斯。当时赛克斯以教英语为生,但非常希望重返舞台。马丁煞有介事地让他试镜头,然后祝贺他顺利通过了考试。赛克斯没有被他这一套镇住,向他追问影片的细节,马丁说还不能马上拍,因为脚本还没有完全写好,现在正由一位名叫乔伊斯的作家加以最后润色,这位作家很有才华,但是作风有些拖拉。马丁建议赛克斯去见乔伊斯,催他一下。
赛克斯曾经多次看见乔伊斯在博物馆俱乐部里看英文报纸,也曾听说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去拜访乔伊斯,乔伊斯对他很友好,把剧本拿给他看。这是一个虚情假意的庸俗剧本,实在不可救药,两人意见一致,认为无法修改。他们两人倒交上了朋友。赛克斯的妻子艺名叫黛西•雷斯,乔伊斯发现她写过一个剧本,剧中有一个女角名叫乔伊斯,14他非常高兴,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说明他们有缘。娜拉•乔伊斯也特别高兴又有了可以用英语交谈的人。黛西雷斯是个小巧的女人,性格活泼爽朗而不损人。
乔伊斯和赛克斯见面时,常常讨论乔伊斯著作所涉及的事情。他发现赛克斯曾有一段时间在班德曼•帕尔默夫人的剧团演戏,就花了一整个下午问他,帕尔默夫人究竟有没有可能在1904年到都柏林演出过《李娅》。赛克斯参加那个剧团比1904年晚几年,对以前演出的剧目一无所知,可是乔伊斯已经打主意在《尤利西斯》中提到《李娅》和班德曼•帕尔默夫人扮演的角色,所以还是穷追不放。他又向赛克斯说他那一套《奥德赛》的根源在闪语族而不在希腊语的理论。他说:他在阿斯空纳找到一个名叫巴特勒的人,那人也同意。•5赛克斯自己也有一套关于根源的理论,不过不是《奥德赛》而是莎士比亚剧本的根源。他这套理论是从一本书上看来的,他非常欣赏,书的作者是卡尔.布莱勃特劳,1908年出版。布莱勃特劳认为莎剧的真正作者不是"那个斯特拉特福小丑",而是拉特兰伯爵。赛克斯为了引起乔伊斯的兴趣,把布莱勃特劳的书借给他看,乔伊斯隔几天就还了,什么也没有说,可是通过赛克斯他倒认识了布莱勃特劳(布也在苏黎世),并在《尤利西斯》中提到他016乔伊斯找巧合,问布莱勃特劳的理论是不是在1904年6月以前形成的,那是他自己关于《哈姆雷特》的理论开始形成的时期。布莱勃特劳那时还没有,可是乔伊斯仍是决定将这理论形成的日期提前,以便将它写进小说去。他还要知道布莱勃特劳对道登有什么看法,并且对悉尼-李原来的姓名是赛门•拉撒路感兴趣。"
1917年欧战方酣,苏黎世偏偏成了世界上最重要的戏剧中心。所有的著名剧院都派来演出队,用堂吉诃德式的狂热争出风头。例如,马克斯•赖恩哈特剧院来演出《仲夏夜之梦》、埃斯库罗斯的《阿伽门农》、毕希纳的《丹东之死》、斯特林堡的《死魂舞》和《鬼魂奏鸣曲》。在那个时期,一般人都认为斯特林堡和易卜生不相上下,乔伊斯:不以为然。他说:"华而不实,不耐久。"又说:"一片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没有内在的戏剧力量。"但是他仍把斯特林堡的几个剧都看了。他遇见阿尔萨斯作家勒内•席克勒,席克勒请他翻译他的剧本《汉斯在蚊子洞里》,乔伊斯拒绝了。他对弗兰克•魏德金德很感兴趣,观看了剧作家亲自在苏黎世主持演出的《弗朗采斯卡》和其他剧本。两位作家见了面,但并不亲切。乔伊斯对戏剧艺术的观点始终是简单化的,作为易卜生的学生,未免令人感到惊讶。"剧情如果显得单调,"他说,"就得有个女人上台。""不过有时候他也能发现对他有用的东西。例如有一天晚上在孔雀剧院看《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他就向克劳德•赛克斯指出,剧中所有的希腊人物全都是喜剧的笑料,唯一的例外是尤利西斯,他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他的尊严。乔伊斯渴望把《流亡者》搬上舞台.但除了马丁以:外找不到人支持。马丁还自告奋勇,愿意扮演理查德,还愿意设法把哈罗德•麦考密克太太请来演蓓莎。这位夫人住在鲍尔湖滨饭店,据说是苏黎世最阔的女人。她的丰满的体态,她的衣裙、裘皮服装和珠宝,所有这一切吸引马i厂注意力的东西,都使她成为蓓莎这个角色的最佳人选。乔伊斯颇为赞许,但是马丁没有办成。赛克斯夫妇愿意演戏而无戏可演,对于有戏而不能演出的乔伊斯当然深表同情。在无可奈何之中,他们只能经常一起上戏院看戏聊作安慰。乔伊斯的两个孩子对此大为恼火。乔治和露西亚在父母离家的时候常常情绪激烈,用意大利语在后面大声抗议:"好啦,我们又得像猪一样圈起来了!"
乔伊斯在的里雅斯特已经开始患眼疾,到1917年间变得严重起来了。搬进赛费尔大街73号的新居之后不久,他就开始了他后来自称为"国际眼中钉"的历史。那天他正在街上走着,突然眼睛一阵剧痛,疼得他约有二十分钟不能动弹。后来他费尽力气才"爬上一辆电车回了家"。这是青光眼和虹膜粘涟并发,这两种视网膜疾病如不治疗是会导致失明的。第一次发病持续到三月份,足有四个星期,直到佣月份他仍在接受医生的治疗。这次发病的时间比以前哪次都长,"可能是因为这里的气候太糟糕"这使他感到十分沮丧。四月底青光眼又开始疼痛,医生建议动手术,但乔伊斯以不难理解的心情拒绝接受那种逐步切除虹膜的前景。乔伊斯和庞德商量,庞德请教了美国专家,然后向乔伊斯传达了专家们的建议。1917年6月,乔伊斯写信给韦弗小姐说:"已有好转,但仍在治疗,看书写字已不太困难,昨天已能不戴墨镜外出。我找过一位专家,他和我的医生意见一致,但同意推迟手术。他说我不可能下乡,因为青光眼很危险,而我的眼睛又脾气急躁--和它的主人一样--所以我绝对不能远离医生。在这种情况下,我写《尤利西斯》这部书不可能有多少进展,但我还是尽力而为。"27到了下个月,他又因扁桃腺而病倒,医生劝他到气候较为温和的瑞士意语区去过冬。
乔伊斯在连续患病期间,获得了来自国外的赞赏和资助,这使他很受鼓舞。在眼病期间的一天,他正坐在一间挡住光线的屋子里和诗人费利克斯•伯兰说话,邮递员拉门铃送进来一封挂号信,乔伊斯请伯兰读给他听。"信是一家律师事务所写来的,内容如下:
1917年2月22日
敬启者:
本事务所受命代表一位赞赏您的作品而不愿透露姓名的人士,特此通知您,本事务所将分别在五月、八月、十一月与明年二月的一日各寄上五十英镑支票一张,共计贰佰英镑,请您收下,并请勿探问赠款来源。
此函地址系由委托人取自1917年《名人录》,谅能送达无误。斯莱克•门罗•索事务所谨启乔伊斯当然极想知道这位资助人的身份,可是无从猜起。他给事务所寄去他的著作,写了一封感谢信。对方回信又说战争期间将一直继续这一安排,直到他能重新安顿下来为止。
还有一个好消息来自约翰•奎因。此人是纽约的一位律师,经常赞助艺术事业,由于埃兹拉•庞德的作用,他的赞助也转向了乔伊斯的创作。1917年3月奎因收到《流亡者》手稿后寄给乔伊斯一笔钱,护还写了一篇赞扬《写照》的评论,刊登在1917年5月份的《名利场》杂志上。庞德来信说,叶芝认为这本书"非常伟大",格雷戈里夫人称它为"自传的典范",艾略特也对这部作品表示"赞许"。与此同时,哈丽雅特•韦弗从纽约的B.w.许布希出版社买进《写照》的印张,于1917年2月12日出版了750册的英国版《写照》。她请H.G.威尔斯写书评,他起初说没有时间,但是在丽贝卡•韦斯特的怂恿下改了主意,写了一篇评价很高的书评,发表在2月24日的《民族》杂志。他认为斯蒂汾•代达勒斯很真实,但不是现代人物,而是一个可悲的典型,反映了"一大批爱尔兰人的局限性"。他宣称即使是斯特恩来动笔,也不见得能把那个圣诞节晚餐的场面写得更精彩。他夸奖"这部难能可贵的小说"所表现的"精湛不磨的真实性"。他只提出一些次要的缺点,他说乔伊斯和斯威夫特一样,有一种"忘不了大小便的情结"。后来乔伊斯对弗兰克•巴津提出了他的反驳:"怪事,到哪里都忘不了造厕所的人,不正是威尔斯的老乡们吗?"掣后来他在《尤利西斯》中又重提这个指责。(但是私下里他却对一个朋友说:"威尔斯说得真不错!")"几天之后,阿瑟•克拉顿一布罗克也应韦弗小姐的要求写了一篇不署名的书评,登在《泰晤士报•文学副刊》,说这书表现了"狂野的青年时期,和哈姆雷特一样,充满了狂野的音乐"。"他感到美中不足的是,乔伊斯没有选择更有分量的题材。乔伊斯理解他的意思是:应该写拥有明显的重要地位的人。对此,乔伊斯的评论是:"他所表达的,是英国人偏爱富贵华丽的心情。甚至是最优秀的英国人,似乎也喜欢文学作品里有个贵族。州朵拉•马斯登在1917年3月号的《唯我主义者》上发表的书评中,根据韦弗小姐提供的资料写了出版这部小说的种种波折。这750册书在夏初售完。乔伊斯对人们的热烈反映很是感动,不禁用他这一时期爱用的五行打油诗体,给埃兹拉•庞德写了这样一首拿自己的作品打趣的诗:
从前有个斯蒂汾游手好闲
青年时期古里古怪没有正弦。他闻到地狱里熏人的恶臭反倒是认为日子有个奔头这样的人物哪能叫蛮子看得上眼?尽管现在他的售书情况可以乐观,又有了至今还不知姓名的新资助者,他还是感到经济情况可悲。庞德问他是否愿意为刊物写稿,他说愿意做简单的翻译和书评。可是他提醒庞德,他可不是一个靠得住的评论家,并且举了一个实例:最近有人给他一部小说《约瑟夫•万斯》,有上下卷,他读了几天才发现自己开始看的是下卷。"
他继续为《流亡者》写信联系,事情还是很伤脑筋。按照《都柏林人》出版合同中的条款,平克必须把《流亡者》的稿子交给格兰特•理查兹,由他考虑是否愿意出版,而理查兹考虑起来没完没了。理查兹考虑了五个月以后。在七月中同意出版,并于8月31日签订合同。36平克责怪乔伊斯在1914年签订《都柏林人》合同时不该把自己未来的作品也双手交给理查兹,对此乔伊斯不免有些牢骚,于1917年7月8日回信说:
您几次写信说我和理查兹签订的合同是"灾难性的"、"可怕的",问我为什么签订这样的合同。我签订这瓜合同是在1914年,当时我为了出版1905年写成的书,已经奋斗了九年。您可以在1914年1月14日的《唯我主义者》上看到庞德先生写的有关情况。我的纽约出版人最近也出了一本谈这件事的小册子。我为这本书所花的诉讼费、火车费和邮费大约有三千法郎。它还耗费了我九年的生命。我为了出版这本书,曾与七位律师、一百二十家报社,还有好几位文人联系,可是除了埃兹拉•庞德先生以外,谁也不愿意给我支援。流产的英国第一版(1906年)是拆毁的。第二版(都柏林1910年)几乎是当着我的面全部烧毁的。第三版(伦敦1914年)才是按照我写的原样出来的书,我经过九年奋斗才迫使出版商出版的。也许他的合同条件确实不公平,不过对于这方面我完全不懂,也不在乎--只要他能在印刷厂的帮助下完成他对我承担的任务就行。在上述事件的过程中,《都柏林人》曾遭到四十家出版商的拒绝。而我的长篇小说《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您找过的每一家出版商都拒绝了,而且在《唯我主义者》杂志社决定出版之后,英格兰和苏格兰的约二十家印刷厂都拒绝印刷。我想您一定知道这本书最后是在美国印刷的,1916年12月在纽约出版,1917年2月在伦敦出版。《唯我主义者》计划在九月份出第二版。由于最近有些新规定,看来不能从纽约购进印张,韦弗小姐已找到一家印刷厂,他们现在愿意在报刊评论此书后承印。至少她信中是这样告诉我的。
舞台协会考虑《流亡者》花费的时间更长。平克于1916年1月27日将剧本送交协会,他们到7月11日才退稿,然后到1917年4月1日又要看,可是直到7月2日乔伊斯要平克索回稿件为止,他们还没有作出决定。38在协会会员中,斯特奇•穆尔是积极支持乔伊斯的,但是按照一个会员的说法反对派也同样有决心抗拒"污秽与疾病"。叶芝无能为力,乔伊斯又请威廉•阿彻帮助,但是阿彻似乎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乔伊斯继续为这剧本张罗,1917年11月穆尔又重新接过去加以考虑,但是这些努力还要再过一些时候才有一点成效。从乔伊斯的部分书信看来,仿佛他的心思全是用在他过去的作品上似的。其实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新作上的。"说到《尤利西斯》,我整日部分的夜晚都在写作,思考,写作,思考。五六年都是如此,现在也仍是如此。但是各种成分需要达到一定温度才能融合成为一体07739他的写作方法是先写下一系列词语,然后,等这一章写得有点眉目,再用不同颜色的铅笔把这些词语一个一个划去,借以标明它们的不同去处。令人惊讶的是,列而不用的词语很少,但不论是谁去看那些笔记,都没有办法推测那些片断将会是怎样拼接的。到1917年6月5日为止,他已经写完第五章《吃落拓花的人》和第六章《哈得斯》,"开始整理为《埃俄罗斯》那一章作的笔记"。柏写这本书尽管十分艰辛,但是也给他带来了愉悦。1917年7月24日他给埃兹拉•庞德写了几句诗,道出了这种心情:
如今与我同餐共酌
是我那位肥胖的珀涅罗珀还有我的尤利西斯
他已在都柏林投生转世成了爱尔兰籍的犹太佬。我和他们整日海聊
不管它报刊上有什么新闻也不关心当初的希腊人究竟为什么穷追那海伦直打到特洛伊那多风的古城。他也曾以这种心情对跟他学英文的乔治斯•博拉奇谈起这本书。博拉奇在1917年8月1 日的日记中记载了前一天晚上乔伊斯在孔雀咖啡馆和他谈话的内容:
詹•乔认为:
"最美妙、最包罗万象的故事是《奥德赛》。它比《哈姆雷特》、《堂吉诃德》、但丁、《浮士德》都更伟大,更富有人性。我觉得老浮士德重返童年的故事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但丁又很容易使人疲劳,就像盯住太阳看一样。最美、最富有人性的东西是在《奥德舞》中。我是十二岁的时候在学校里学到特洛伊战争的,记住的可只有奥德赛的故事。我愿意坦白:我在十二岁的时候喜欢的,是尤利西斯那些起自然的神奇事迹。我写《都柏林人》的时候,起初曾经想用《尤利西斯在都柏林》作为书名,但后来放弃了这个念头。在罗马把《写照》写到差不多一半时,我意识到下一部作品应该写奥德赛了,这才开始了《尤利西斯》的写作。
"为什么我总是忘不了这主题?现在我人生过半,发现在世界文学中,尤利西斯的故事是最富于人性的。尤利西斯不愿意出征特洛伊;他明白,这场战争在官面上说是为了传播希腊文化,其实不过是个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希腊商人要寻找新的市场。征兵官上门的时候,他正在犁地。他装疯。征兵的人就把他两岁的幼子往犁沟里放。注意这些主题有多妙:全希腊独一无二反对这场战争的人,父亲的心。在特洛伊城外,英雄们流血牺牲,攻城不下。他们要放弃围城,但尤利西斯反对。他想出了木马计。特洛伊战争之后,阿喀琉斯、墨涅拉俄斯或阿伽门农都没有人提了,只有一个人没有被遗忘,那就是尤利西斯。他的英雄业绩才刚刚开始。
"接下去是漂泊的主题。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一~多么美妙的寓言。尤利西斯还是一位出色的音乐家:他要听,他必须听海妖的歌声,叫人把自己绑在桅杆上。这是艺术家主题:宁可牺牲生命,决不放弃自己的爱好。还有波吕斐摩斯的巧妙的幽默。无人就是我的名字。在那克索斯岛上,五十岁的老汉,也许已经秃顶了,遇上了年方十七的姑娘瑙西卡,多美的主题!还有归来那一段,人情味多浓!别忘了在阴间会见埃阿斯时表现出的大度,以及其他许多精彩处。这样的主题,我几乎不敢去碰它,太惊心动魄了。"按照乔伊斯的弟弟斯坦尼斯劳斯的观察,乔伊斯在表达自己所思索的问题时,说话通常都是"断断续续、仔细斟酌"的,上面这些感叹虽然并没:育那样的口气,但是博拉赫所记的内容显然是真实的。乔伊斯把尤利西斯描绘成一个和平主义者、父亲、漂泊者、音乐家、艺术家,是把这位英雄的一生紧紧地和自己联系起来了,这是一点也不奇怪的事。
就在1917年8月间,乔伊斯决定遵照医生的建议到洛迦诺去过冬。这既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娜拉,因为她也觉得苏黎世的气候很不利健康。娜拉带着孩子们先走了,乔伊斯打电报问她感觉好不好,她愉快地回答:"好极了"。他寄给她一本扎赫尔一马佐赫的书,他们两人都觉得这人的书滑稽好玩。可是就在她不在家时,乔伊斯的眼病突然又发作了。8月18日晚(他后来坚持说,就是在弗朗兹•约瑟夫的生日),他正在邦豪夫大街上走着,青光眼突然发作,来势非常凶猛,痛得他有二十分钟几乎不省人事。给他看病的眼科专家厄恩斯特•西德莱教授确定,除了做手术别无选择。六天后他在奥根医院给乔伊斯的右眼做了虹膜切除手术。手术做得很成功,但是乔伊斯却因受惊而导致虚脱,三天不许探视,甚至从洛迦诺赶回来看他的娜拉都不能见。"这次手术留下了一个常见的后果:眼内分泌物流入手术切口,造成了永久性的视力减退。
乔伊斯终于实现了去洛迦诺的计划。B.W.许布希慷慨地预付版税54英镑,同时伦敦那位隐名资助人寄来八月份的50英镑。10月12日,保罗拉奇艾罗送乔伊斯一家到火车站,欣赏了一幕可笑的景象:火车已经开动,他们一家才急急忙忙奔跑着上车,这是乔伊斯家的惯例。"
在洛迦诺的头几天,除了猫打架以外一切都很顺利。这里气候温和,比苏黎世舒服得多,乔伊斯甚至产生了定居洛迦诺的念头。然而这个城市不久就令人感到乏味了。乔伊斯原先以为只要有地方写作,自己在哪里都能住下来,他对赛克斯就说过这样的话,没有想到自己实际上不是那么甘于寂寞的人,而洛迦诺实在是一潭死水。初到洛迦诺时他住在玫瑰别墅公寓,十一月中旬搬到达海姆公寓。在这里,他的生活丰富了一些,认识了一位名叫格特鲁德肯普弗的年轻女医生。这位姑娘二十六岁,个子高高的(差不多五英尺八英寸),面目秀丽,举止安静,楚楚动人。他父亲是东普鲁士的一位律师。三年前她以晚期肺结核病被送到瑞士疗养,但经过一种几乎令人难以相信的气胸疗法,她的病情居然渐渐好转,到乔伊斯认识她时差不多已经痊愈。有一天晚上,她从住地奥塞里纳乘缆车下山,到乔伊斯住的公寓来看朋友,经人介绍认识了这个形容消瘦、文质彬彬、通晓多种语言的爱尔兰人。后来乔伊斯提出要送她回家,但她的朋友悄悄地对她说,乔伊斯的太太爱吃醋,会生气的。
然而,不久以后,乔伊斯终于设法在赌场附近的温泉旅馆前面和她会了面。他们谈了一些时候,她回住所时乔伊斯陪她走了一段。当她伸手告别时,乔伊斯双手捧住她的手没有马上放开,抚摸着她的手说他多么喜欢这样的纤纤玉手(而她自己却认为只是瘦弱而已)。乔伊斯把《写照》和《室内乐》借给她看,她很佩服。乔伊斯原以为她既是个医生,一定知识丰富,其实不然,她是德国第一批学医的女大学生,很受娇宠,后来病倒了,所以毫无经验,对乔伊斯不久后所作的调情的表示反应冷淡。她感兴趣的是他的思想,而他对她的思想却毫无兴趣。乔伊斯见她不那么顺从,就请她和自己通信,信寄到苏黎世邮局待取(和布卢姆一样)。
肯普弗医生这次犹疑了一下,但仍拒绝了,她对秘密通信有反感。然而,这个奇特的人对她还是有吸引力的,所以她还是有兴趣拆开看他写来的两封信。乔伊斯在信中说爱她,希望她也有同样的感情。他说他希望直截了当,请她决定是否愿意建立亲密关系。为了激发她的情绪,他用工整的字迹描述了自己在性方面的第一次体验。那是在他十四岁的时候,有一天他和家里的保姆一起在树林旁边的田野里走着,突然保姆说了声"对不起",叫他背过脸去。他转过脸以后,听到水溅到地上的声音。(这里乔伊斯写的是piss[撒尿],那位年轻医生不熟悉这个英文字。)这声音激起了他的性欲:"我乱抖起来。"他信上说。(《芬尼根后事》中的主人公也被控有此不端行动。)她对这句话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在一封信中还坦白说,他觉得和女人睡觉时生怕被人发现的那种心情特别富于刺激性。
然而格特鲁德•肯普弗并不觉得乔伊斯描述的那些经历有什么吸引力。她怕被人看见,就把信撕了,也没有回信。后来他们没有再见面。直到一年以后她到苏黎世去看望朋友,在一个公共场所看见一个面带愁容的消瘦男人,走近去看是不是乔伊斯,他突然转过身来,认出了她,非常高兴。他请她上咖啡馆,她不能去。那么回头到旅馆里来谈谈好吗?她料到会有麻烦,所以也拒绝了。乔伊斯露出痛苦的表情,和她握握手就告别了。45他心中留下的,只有这样一个记忆,曾有一个女人使他动情,她的名字叫格特鲁德。就是这一点回忆,使他在《瑙西卡》一章中给那个使布卢姆神魂颠倒的苍白少女起了"格蒂"这个名字。在《贾科莫•乔伊斯》中他写道,"写吧,该死的,写吧!除此以外你还能干什么?"
乔伊斯住公寓的这个时期内,偶或也匆匆回一趟苏黎世,其中有一趟是为了救人。朱尔斯•马丁有骗子的气质,却没有骗子的巧妙手段。他玩弄的某一次倒霉把戏,害得自己关进了洛桑的监狱。乔伊斯很帮忙,到了指定的时间就代他发信给家里,免得他家里人知道他的下落;马丁还很轻松地告诉乔伊斯,他正在收集极好的材料,准备利用自己的监狱经历写一出喜剧。在接近1917年底的时候,乔伊斯为马丁的事去了一趟苏黎世的荷兰领事馆,帮着解决了马丁从狱中获释转入医院的安排。不久以后,他收到阿姆斯特丹名叫德弗里斯的妇科医生写来的感谢信。信中透露了朱尔斯•马丁实际上是他的儿子朱达,"是我家的败家子"。马丁送给乔伊斯一件礼物,是他在狱中制作的一只木匣子,样子像一本家用《圣经》,书脊上印着这样的字:"我的处女作--乔伊斯著。"马丁说:"将来你发了财,可以把钱藏在这个匣子里,谁看也会认为这是一本书。""
在洛迦诺的头几个星期中,乔伊斯完成了《尤利西斯》第一部的三章。他把稿子一章一章地寄给克劳德•赛克斯,因为赛克斯答应帮他打字,只要乔伊斯给他找一架打字机。乔伊斯让他去找鲁道夫•戈德施米特。戈德施米特既是粮商,又是一个机构的官员,专门对住在瑞士的奥匈帝国臣民提供援助。赛克斯到他的办事处找他,他正闲着。戈德施米特听他说是乔伊斯派来的,对他很友好,马上把打字机借给了他。赫伯特•戈尔曼的传记中发表了乔伊斯写的一首诗,是他从赛克斯那里了解到这段过程之后写的,采用悉尼•琼斯的《日本歌伎》中《金鱼调情》的曲调,似乎对那位借打字机给赛克斯的人不大公平:
有一个金匠在战缸里游
聪明的小金匠都是那么样地游
他热爱哈布斯堡王朝的每一根苗子包括每一个大公和那一大帮子。他也感到他们同样是爱他
罗森鲍姆先生和罗森菲尔德先生以及每一个菲尔德
只除了希拉赫特菲尔德
人人都拼了老命攒积那些疯狂的数字为了拯救那卡尔皇帝也救了小金匠子。合唱:
因为他说贴一贴一贴
贴几张倒霉邮票发几封信儿耶稣呀上帝,这玩意儿
总比蹲在战壕里当炮灰儿强一强一强得多。
赛克斯大约在1917年11月20日收到第一章,12月I6日收到第二章,不久后即收到第三章。乔伊斯照例到了最后关头还要修改、添补。12月22日。他给赛克斯写信说:"请把戴汐先生抓住鼻子,好一会才放开,这句里的抓住改成用手指捏住,我总这样,:赶麻烦您了。原因是我把笔记记在零散纸片上,然后就忘在最让人想不到的地方了,夹在书里,压在摆设底下,塞在衣服口袋里,或写在广告反面"。48有时候发几张明信片,上面有五行打油诗,例如:
有一个乔治家的乔治名叫大卫如今他每日训我们好几回
今天他更是在大声吼叫小国的定量统统要减少管好上帝造的世界得靠我一定之规。
乔伊斯喜欢说的一个笑话是娜拉写信难。十月间,他对赛克斯说:我的妻子每天早上都说我得给赛克斯太太写信了。她是当警要写的一一圣诞节前吧。"到了十二月,他又宣布道:"我的妻子正在调动力量,准备给赛克斯太太写一封信。""同月他用比较认真的口气说:"今天我太太收到了:布莱勃特劳太太的明信片,请你向赛克斯太太和布莱勃特劳太太转达她没有写信的歉意。她老是不大舒服,甚至有严重的神经障碍,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回苏黎世碰运气找一套住房好,还是只搬出这个公寓,设法在本地找一套住房。我们住在这里,对她不但没有好处,反而更糟。要不是你们那里的天气那么恶劣,我们也许真要回来,可是我的健康情况也不能不考虑。""这一年洛迦诺的冬天气候并不温和,乔伊斯的脾气越来越坏。他在信中提到一场大雪,还发生了地震。看来是地震使他下了决心。12月22日他给赛克斯的信中说:"前两天夜里地震了。过了新年我们就回苏黎世。""
1918年1月初,乔伊斯带着全家回到了离别仅三个月的苏黎世。他们立即全家去看望赛克斯夫妇,娜拉说自己跟人谈天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高兴的。"吉姆在达海姆公寓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家里别的人都得了肺病。53她的所谓"肺病"和她丈夫说她的"神经障碍"全是夸大其辞。一家人租亨大学街38号的一套住房,乔伊斯又投入了《尤利西斯》的写作。
头几章已经到了可以发表的地步。乔伊斯写信给韦弗小姐和庞德,和他们商量这书能不能也像《写照》那样先分期连载。韦弗小姐表示求之不得,愿意付五十英镑作为发表费。在十二月和一月间,乔伊斯把头三章寄给了庞德,他看后非常欣赏。12月18日,他看完第一章以后用一番半真半假的美国土语,用幽默的低沉口气赞扬乔伊斯说:"嘿,乔也斯先生,我咂摸您这位作家真他妈的不赖呢,我咂摸是这么回事。我咂摸您这部玩意儿就是真格儿的文学创造了。您信我的话没错,我瞅得准着哪。"当时庞德在美国的主要关系正由哈丽雅特.门罗主办的《诗歌》转为玛格丽特•安德森和简希普办的《小评论》。这家刊物更倾向于创新,以发表散文为主。两位女主编对乔伊斯很感兴趣,但是介绍人庞德不让她们直接与他联系,后来她们埋怨庞德把乔伊斯当成了私有财产。"然而她们收到庞德在二月份寄来的前三章还是非常高兴。玛格丽特.安德森拿起第三章《普洛透斯》,刚读了几句:"可见现象的无可避免拍形态:这是最低限度,即使没有其他。通过眼睛进行的思维。我在这里辨认的,是一切事物的标志:海物、海藻、正在涨过来的潮水......"就惊呼道:"太美了!简直绝了!我们就是豁出命去也得发表它。""
果然,她们在1918年3月号的《小评论》上就发表《尤利西斯》了,勇敢地驾着《小评论》驶向书报审查之礁,一度触礁沉没。约翰奎因看到第一章里的文字有些吃惊,庞德不得不在4月3日给他写信,为乔伊斯作一番强有力的辩护:"我不同意您对乔伊斯的第一章的看法。我认为,他母亲的死和大海那两段,如果不是放在那些令人作呕的污秽中间,不会产生如此强烈的艺术效果。可以告诉您,前几天我收到第四章,我给删掉了大约二十行才寄往纽约,同时给乔伊斯写信说明了我为什么认为那几行太过火的理由。在我看来,他没有威尔斯那么令人反感。棚乔伊斯没有理会这场争论,只是自己下定决心,将来《尤利西斯》出版单行本的时候,决不允许再有这种专横的删改。他继续写下去,进展很快。已有几章在发表的情况,对他:是个激励,促使他及时写出后续部分。他很想听听人们对这部作品的反应,比如说,黛西.赛克斯喜不喜欢。他给娜拉读了一些片断,但是她觉得文字别扭,没有给他什么鼓励。
二月下旬出现了一段愉快的插曲。他正在工作,苏黎世歌剧院的女高音夏洛特。索尔曼来访。索尔曼小姐是一年前乔伊斯家的邻居亚尔那赫搬走后搬来的。一天晚上,她也曾经在乔伊斯唱歌的时候来敲门自我介绍,不过她可不是像亚尔那赫那样嫌他声音大,而是喜欢听他的歌声。她对娜拉说:"他的嗓音非常动听有时候他们还一起唱。她曾表示愿帮助乔伊斯在歌剧院找:亡作,但他马上回答说:"不,我不想当专业演员,我试过,不喜欢。"这次她来时带着一种神秘的气氛。她说:"啊,乔伊斯先生,您有黑色套服吗?"他说:"没有,怎么啦?"她谨慎地回答道:"也许:过几天您会用得着。"乔伊斯猜不透她是什么意思,就说:"嗯,如果需要,我可以找人借一套。"过了一两天,在1918年2月27日,他收到苏黎世瑞士联邦银行总经理的信,请他去办一笔款项的事。乔伊斯借了一套在苏黎世会见银行界人士必不可少的黑色套服前往。总经理热情接待了他,对他说:"我们银行有一位客户对您的著作很感兴趣,知道您经济拮据,想给您一笔资助。现在我们行里在您名下已存有一:万二千法郎。自3月1日起,您将每月收到一千法郎。"乔伊斯听了大吃一惊,不知所措。加上原有的隐名资助,现在他的收人达到每月一千五百法郎了。他求总经理告诉他资助者是谁,但总经理奉命保密。从银行出来以后,他想起那天夏洛特•索尔曼问他的那个奇怪问题,意识到她一定知道底细,就去问她。起初她不肯说,但乔伊斯说他非知道不可,最后她终于说出是哈罗德•麦考密克夫人。这位夫人从1913年以来一直居住在苏黎世,除了捐助心理学家荣格大量研究经费外,还资助过许多作家和音乐家。乔伊斯前去拜访,对她表示感谢。她亲切地说:"我知道您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