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向他的朋友们隐瞒自己的好运气。拉奇艾罗说:"我早就告诉你了。"现已停刊的《国际评论》的费尔博根教授很高兴,对原来负责这刊物的英译工作的塞西尔•帕尔默说:"瞧,这事有多好乔伊斯得了一位阔太太的资助,每月一千法郎。"不久以后帕尔默遇见乔伊斯就热情地祝贺他,可是这时候乔伊斯已经恢复了平素的矜持寡言,只说了一句"很及时"。"他放弃了一部分教课,这是他来钱时候的惯例,同时到孔雀咖啡馆也去得越来越勤了。克劳德•赛克斯听说乔伊斯时来运转,给他出了个进一步发财的主意。他建议组织一个剧团,演出英语戏剧。英国总领事曾鼓励他,表示这样一个行动至少可以得到半官方的支持,因为苏黎世当时有用各种语言上演的戏剧,唯独没有英语的。乔伊斯很忙,但他对消遣总是乐于奉陪的。因为他知道,无论什么分心的事都不可能真正影响他自己的一定之规。所以他愉快地答道:"行啊!"于是他们两人组织了一个剧团,赛克斯任舞台监督兼导演,乔伊斯则以前银行家、前影界巨头和前爱尔兰花呢经销人的身份出任新建剧团的业务经理。剧团的名称按乔伊斯的建议叫做"英语演员剧团"。"剧团刚建立时带有一种爱国色彩。乔伊斯在1916年和1917年曾几次收到英国领事馆的函件,问他是否愿意服役,还通知他不论服役与否都要去体检。埃德蒙•戈斯也曾向他暗示,他接受了财政部的补助就负有一定的义务。现在他就准备尽这份义务。他还有其他的动机,在他思想中的地位也许更为重要:他希望《流亡者》能获得演出机会(该剧因此已经列入剧团的剧目表);另外,他还想在热闹之中赚一笔钱,这本是赛克斯直言不讳的目标。如果说在瑞士进行亲英宣传的想法一度曾占相当分量的话--实际上没有多少分量可言--这个想法也很快就消失了。后来乔伊斯进行的倒是反英宣传。
赛克斯建议第一个剧目演王尔德的《认真的重要》。乔伊斯赞成,因为这是用爱尔兰人写的剧本打头一炮。他对赛克斯说:"对我来说,一枚爱尔兰别针比一首英国史诗还重要。""他积极热情地投入了剧团工作,不亚于1909年的沃尔塔剧院,后来1930年为约翰•沙利文的歌剧事业出力也是如此。他说服了几个专业演员接受小额报酬,达成的谅解是剧团站稳脚跟之后可以提高。他动员他的学生们和学生们的朋友去买票,不论他们究竟是不是从他这里学到了英语。在这些活动的过程中,他拜访了总领事A.珀西•贝内特。贝内特对乔伊斯有意见,因为乔伊斯没有正式到领事馆去表示愿意为战争提供力量,也许还知道他为费尔博根的中立派《国际评论》工作的事,知道他公开表示对战争结局漠不关心的态度。他甚至可能听说过乔伊斯这期间写的诗《杜利先生》:
杜利的心计
英勇的民族都纷纷上战场有谁偏偏回家吃他的晚餐嚼着甜瓜看政府的公报看得几乎笑断了肚肠?那就是杜利
杜先生杜利
我国最精明的一个人物
他说"他们要的是你腰包铜板、角子加钞票"
杜利先生乌利乌利喔!教皇、神父加牧师都在教导救人的灵魂先得往战场上跑用达姆达姆子弹把人的肉体穿透:
有什么怪家伙偏偏不听那一套?那就是杜利
杜先生杜利
我国最温和的一个人物他说"耶稣这么讲武功我们不能跟着瞎起哄"
杜利先生乌利乌利喔!有哪个哲人心明眼亮
不听他的什么黄祸黑祸瞎嚷嚷既不信英国水兵是救命的恩人也不信山头上那德国佬的福音?那就是杜利
杜先生杜利
我国头脑最清楚的人物
他说"你们这两家冤家对头都该挨摩西的诅咒"
杜利先生鸟利鸟利喔!有哪个心情快活的傻老头撕下刑典、国家大典去点烟斗
还要问秃头的法官为什么非得穿大袍戴上用别人头发编的假发套?
那就是杜利杜先生杜利我国教出色的傻家伙
他想"他们的这一套打扮行头学的是罗马的巡抚彼拉多"杜利先生乌利鸟利喔!
有哪个家伙硬是要把账目算得清才愿交所得税或是养狗的牌照金舔一舔邮票还要给票面的皇上国王或是独角兽投去轻蔑的眼光?
那就是杜利杜先生杜利我国最狂的老家伙
他哼着"我的可怜的肚皮他那黏乎乎的屁股!"杜利先生乌利鸟利喔!有哪位稳重的先生不向国家低头
既不跟巴比伦的皇帝也不跟无产阶级走却认为世界上每一个人只有一条命
只顾得把自己的独木舟划到头?那就是杜利
杜先生杜利
我国最有智慧的人物
他叹道:"整个欧洲都像是绵羊整群整群地走向屠场"
杜利先生乌利乌利喔。
杜利先生的无政府主义有可能是乔伊斯的独创,他对战争前途的冷漠态度却是在爱尔兰人中相当普遍的,实际上有一些爱尔兰人还正在打一场反英战争。这种态度当然很难使他在英国政府官员眼中成为一个红人。贝内特本来就被自己的同事们叫做"大架子珀西",67接见乔伊斯时更是采用一种居高临下、满不在乎的态度,在乔伊斯用话刺了他一下之后干脆不说话了,装作在字纸篓里找什么扔错了的东西。乔伊斯在《尤利西斯》中将贝内特化成一个不朽的文学人物,但是那个过程现在就开始了,这时是将贝内特和他的字纸篓写进了一首五行打油诗:
领事官贝内特是类人猿的种,
鼓出个下巴活像是狗熊
他想上参议院去吼它一吼必须得先戴上一个大罩头要不就套上个字纸篓算笼头。可是他终于使贝内特正式批准了英语演员剧团。鹋
与此同时,赛克斯也在拼凑演员班子。苏黎世并没有多少专业化的英语演员,但是他找到了伊美琳•科顿和另外的一两位。他的一个重要的发现是特里斯坦•罗森,这是一位漂亮的男歌手,曾在科隆歌剧院唱过四年男中音,只是从来没有演过戏。经过三番五次的劝说,罗森终于答应演《认真的重要》中的约瀚•沃辛。他成了剧团的主要演员。赛克斯又找了塞西尔•帕尔默演管家,找了一位名叫埃塞尔•特纳的女人演普里斯姆小姐。特纳太太结过三次婚,乔伊斯有一首写她的诗,开头是这样的:
有一位特纳特别能拿
拿过了六个丈夫不在话下。
然而,还没有人演男主角阿尔杰农•蒙克里夫。这时乔伊斯干了一件倒霉事。l他曾在领事馆见过一个英俊的高个子青年,名叫亨利•卡尔,因伤残从黑色卫士军团退役,在领事馆做辅助工作。在男主角缺人的情况下,乔伊斯就提出让他来演。赛克斯听说他曾在加拿大参加过几次业余演出,就决定冒险起用他。
排演四月份开始,一共进行了两个星期。朱尔斯•马丁现在已经恢复了真面囱德弗里斯,在乔伊斯的鼓励下也有一次到场,自告奋勇愿意担任提词,但是赛克斯很明智,没有要他。乔伊斯一直参与演员剧团的活动,和所有的演员都相处得很好,只有卡尔是例外。这人显然是接受了官方的观点,认为乔伊斯在苏黎世的所作所为不怎么样。乔伊斯和罗森相处特别融洽。有一天晚上罗森陪他回家,他把话头引到《奥德赛》上,问罗森:"你知道赖德•哈格德关于《奥德赛》的理论吗?"罗森不知道。"他认为《奥德赛》佚失了两卷,而那两卷讲的是提瑞西阿斯的两项预言实现情况的--一项是尤利西斯还想生一个儿子,另一项讲到一个没有盐的国家。哈格德认为这两项预言没有实现。但是我根本不同意这理论。我认为这两项预言是落实了的,只是《奥德赛》的翻译出了错。等着瞧吧,我有一天会亮出一套乔伊斯理论来的。"他这时琢磨的是布卢姆还想要一个儿子的情节,同时也许想到他书里的无盐国家就是爱尔兰。演出的准备工作在继续进行。乔伊斯预定了佩里坎大街的商会剧院,时闻是4月29日晚上,还作了其他的业务安排,例如请他的朋友拉奇艾罗引座。按当时的安排,演出后专业演员每人得三十法郎,业:余演员不给报酬,赛克斯向乔伊斯建议给他们每人十法郎作为参加排演的电车:补助费,这个数目就定下来了。卡尔热忱地投入自己的角色,甚至还买了一条裤子、一顶帽子和一双手套。他演得不错,总的来说这场演出可算是个小小的胜利。幕间休息时,总领事贝内特向乔伊斯表示祝贺。剧终观众鼓掌时,乔伊斯向观众中的博拉赫大声喊道,"爱尔兰万岁!可怜的王尔德是爱尔兰人,我也是爱尔兰人。"主要由于乔伊斯的努力,剧院座无虚席,剧团赚了钱。
戏刚演完,一场争吵就开始了。乔伊斯发给每位演员一个信封,封内按照业余或专业的不同身份,装有十法郎或三十法郎不等。卡尔一看他的信封里只有十法郎就生气了。尽管这个数目原来他也同意,但他由于自己演技娴熟,自然而然地指望得到额外的奖金。他找了一个借口,没有参加为全体演员准备的晚宴,第二天就找赛克斯提了意见。他说乔伊斯递给他信封时的态度就像给小费似的。此外,他还要求报销买服装的一百五十法郎。赛克斯劝慰了他,但是乔伊斯听说卡尔的举动之后勃然大怒。赛克斯提醒他,剧团已约定还要到瑞士法语区各地去巡回演出,劝他把这件事搁几天再说。
然而,一夜之后,乔伊斯越想越生卡尔的气,忘了自己答应要忍耐的话,在第二天即5月1日的晌午11点30分来到了领事馆。他找到卡尔,当着另外两个职员史密斯和甘恩的面,故意用生硬的口气叫他交出他欠的票款。演出前剧团交给卡尔二十张票去卖,可是到现在为止,他只交来十二张票的钱。卡尔看到乔伊斯的态度,脾气也上来了,他给乔伊斯15法郎,说其他的票款还没有收上来,然后就向乔伊斯要150法郎的服装费。乔伊斯反驳说,卡尔那套衣服肯定不是专为这次演出做的,还说卡尔作为一个英国臣民参加这次演出是义不容辞的事情。卡尔一听受不了,朝乔伊斯吼叫道(按照后来乔伊斯为打官司所作的描述):"你这个下流东西,你骗:广我,把钱都私吞了。你是个骗子滚。不然我一脚把你踢下楼去。下次在外面再碰到你,我要拧断你的脖子。"这些后来被乔伊斯的律师称为"骇人听闻的人身攻击"的话,呛得乔伊斯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勉强强地说:"我认为这不是政府机关里适用的语言。""在他的思想中,这件事和1904年6月他真的被人打倒在地的那次遭遇合而为一了。
不久后他遇见塞西尔•帕尔默时,他还在气得发抖。他刚写了两封信,给帕尔默看了看,一封是给总领事贝内特的,要求解除卡尔在领事馆的职务,另一封给苏黎世警察局,根据卡尔的威胁要求警方保护。可是帕尔默并不同情他。"乔伊斯找到赛克斯,赛克斯听了目瞪口呆,请罗森去找卡尔调解。可是罗森跑去一看,卡尔还在为乔伊斯对他无礼而生气。被乔伊斯讽刺为"公仆先生"的总领事贝内特站在卡尔一边,他向赛克斯明确表示,如果赛克斯继续与乔伊斯为伍,他就取消对演员剧团的官方资助。赛克斯左右为难,但他决定不抛弃乔伊斯。乔伊斯找了戈德施米特的律师康拉德•布洛克,由他经办,于5月3日向卡尔提出两项诉讼。一项是他欠五张票款,共25法郎,对此卡尔提出反诉,据他判断剧团获利约为2600至3000法郎,他要求从中分得450法良。如果这个要求被驳回,则要求付予300法郎演出报酬和服装费。乔伊斯的第二项诉讼是控告卡尔在领事馆内辱骂他,犯了诽谤罪。
乔伊斯一向好打官司,他把这一事件看作是又一次的与权威较量,这次权威的代表是英国领事馆的官员。有时候他也意识到这事很可笑,但还是毫不退让,坚持把两项官司打到底。这成了他继续居住苏黎世期间的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