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乔伊斯有了一位新朋友,要不然他和亨利•卡尔所集中代表的英帝国主义势力之间的这一场纠纷,很可能会使他的情绪受到较大的挫伤。这位新朋友就是弗兰克•巴津,后来成了乔伊斯一生中除了同学伯恩以外最情投意合的知己。他们俩是在霍勒斯•泰勒的宴会上认识的。泰勒是巴津的英国朋友,到苏黎世来举办一个英国画展,和乔伊斯见过几面。宴会开始时气氛不好,乔伊斯心怀戒备,态度冷漠,因为巴津在领事馆附近一座楼里的情报部工作,乔伊斯怀疑他是总领事派来监视他的。然而吃到一半时,他忽然轻松起来,态度变得友好了。据他后来告诉巴津,这是因为他突然发现巴津的模样很像著名板球运动员阿瑟•施鲁斯伯里。
巴津的态度使人难以保持敌意,同时他的经历也让人:改心。他在英国没有上过几天学,但当了水手以后开始自学,读了许多文学作品和哲学著作。他头脑敏捷,接受能力强,而更难得的是在文学方面没有成见,因此接受乔伊斯的创新没有困难。他不当水手以后,在巴黎学习了一个时期的绘画,同时给雕刻家奥古斯特•苏特当模特借以维持生活。苏特是瑞士人,色战争开始以后,他说服巴津跟他一起到苏黎世来碰运气02他的运气倒真不错,在情报部找到了一个小工作,还可以继续绘画。他最接近的朋友是雕刻家的弟弟保罗,乔伊斯很快就把他们两人都吸收进了他的小圈子。
乔伊斯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有一些出人意料的有趣行动。星期六下午,他们常在繁华的邦豪夫大街上散步,乔伊斯兴致~来,就会在大街上跳起舞来。他手脚随意摆动,挥舞着细细的手杖,加上瘦裤腿、宽大的外衣、头上那顶小帽子,活像一只大蜘蛛。有时候在街上遇到一群人,他会突然站住了,眯着眼睛凝视人家,嘴里还哼着帕勒斯特里纳为教皇马尔塞鲁斯所作的弥撒曲。他认为这曲子拯救了教会音乐。(他对年轻的奥托•吕宁说,作曲家中间,他只对帕勒斯特里纳和勋伯格有兴趣。)要不然,他也许会大唱反调,批评巴赫根据《马太福音》谱写的清唱剧,说他把不同的福音书混起来了,"就像把莎士比亚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编在一起似的"。
对于朋友们喜欢的其他艺术形式,例如绘画,乔伊斯从不假装有兴趣,虽然有一次他问过巴津是否觉得《独目巨人》那一章有未来派的味道。他对绘画这种既不用语言,也不用声音的艺术形式感到不可理解。他曾问苏特弟兄的画家朋友鲁道夫•马格林,他在作品中想表现什么。马格林以地道的克罗齐精神答道:"我想表达我的感受。"乔伊斯立即就说:"那你就会丢掉你的头脑。"还有一次,他对保罗•苏特提了一个既藐视绘画又侮慢女性的问题:"你知道怎么鉴别一个女人行不行吗?"苏特说:"不知道。这样,带她去看西展,给她讲解那些画,她如果放一个屁,那她就是没有问题的。"在雕刻方面,他对某些作品的偏爱使朋友们觉得很有趣。他多次拉他们去一家古玩店去看一个三位一体的小木雕像,上帝和耶稣都雕得挺年轻,也都留着稀疏的胡子,有些像乔伊斯。他指出:"他们俩像是弟兄。"他对于雕刻家的构思表示惊讶。他买过一个青铜色小石膏像,造型粗俗不堪,是一个女人斜躺在椅子上,一只猫偎依在她的颈边肩膀上。他不顾别人反对,把这么一个石膏像摆在自己的书桌上,石膏像上方是一个的里雅斯特人的大幅照片,他不肯说出是谁,只说是布卢姆的原型(可能是埃多雷•施米茨)。墙上还挂着一幅希腊雕像珀涅罗珀的照片,她坐着,眼睛盯着自己伸出去的一根食指。"她在想什么?"乔伊斯问。巴津提出一种说法:"她正在掂量那些求婚的人,看看哪个能成为最容易驾驭的丈夫。"保罗说:"我认为她似乎在说:我只能再给他一个星期。""按我的看法,"乔伊斯道,"她正在极力回忆尤利西斯的模样。你们想,他离家已经许多年了,那时候又没有照片。"但是,苏黎世雕像中他最喜欢的,是乌拉尼亚桥上一座巨大的人像,是苏特以巴津为模特儿雕刻的。他常在晚上对一群人(巴津也在其中)说:"咱们去看看巴津",然后把他们领到雕像跟前,欣赏他那位并不十分勤快的朋友飘着长胡子手握榔头象征劳动的裸体像。有时候他还会跳一场蜘蛛舞献给这座雕像。
和巴津的交往使乔伊斯恢复了往日的欢快情绪。有一次他收到麦考密克夫人的每月赠款之后,请巴津和保罗•苏特到河右岸著名的齐穆劳顿饭馆去庆祝。关门时间到了,他们还不想走,可是楼上的房间已经有人占用请客,于是乔伊斯请老板娘允许他们在大门前的平台上继续他们的酒会。老板娘同意了,条件是他们得喝香槟,并且每上一瓶酒都付款。喝了一会儿之后,巴津表示不满意这种待遇,乔伊斯说最好的解决办法是让老板娘也参加。老板娘果然,而且不久之后跑堂的、掌勺的、收拾房间的都坐了下来,大家一直喝到天亮。
有一次特别欢快的聚会,是在那可恨的领事馆内一个办公室里举行的。当时饭店都已经关门,巴津就邀乔伊斯和苏特到领事馆的商务处去。他们围坐在地毯上,乔伊斯朗诵了魏尔兰的《屋顶上皎洁的月亮》和《雨下在我心里》,他说这诗可以让人听到淅沥淅沥的雨声。保罗•苏特也同样热中,朗诵了:玫瑰全都是那么的红
常青藤是这样的黑黢黢
亲爱的,哪怕你稍稍动一动我的绝望又将死而复苏。"这简直是完美,"乔伊斯说,"从来没有人写过更美的诗。可是我纳闷,有什么时候,在早上还是下午,玫瑰是完全发红而常青藤又发出乌黑的颜色?"他不怎么喜欢德文的诗,可是他说有一首使他发生兴趣,而且这是他所知道的唯一的写战争的好诗,费利克斯•伯兰写的:
士兵怨
战争来了,战争;战争来了,战争;战争来了,战争!
战争!战争!
士兵都得上战场士兵们全都上士兵们,士兵们统统上!统统上!士兵们必须死,必须死!
士兵们统统必须死!
士兵们,士兵们,士兵们统统必须死!
现在还有谁能亲亲一亲,亲一亲雪白的柔软的你那可爱的柔软的雪白的身体?
巴津在回忆录中写道:"Leib这个字使他情绪高涨。它的声音能使人获得一种整块而非拼凑出来的身体形象......他谈论这个形象的单音节词的神情,就和雕刻家谈论一块石头一样。"
乔伊斯喜欢拆浪漫主义的台。例如,在巴津说到"心"的时候,乔伊斯表示意见说:"我认为人的感情产生在比心脏低的地方。"巴津由于自己的海员经历,知道不少的水手歌谣,于是在大家玩得越来越高兴的时候唱了一首名叫(--五眼补锅匠》的歌,开头是这样的:
有那么个补锅匠二五眼他在伦敦城里挣不到钱找不到活儿糊他的口只好卖掉他砍肉的斧头。带着我的烙铁和蹭油杆儿榔头架子和锯子走老唐纳德咱去卡塞:尔浦来了一位老太太有兴头她的年龄是一百出头她喊他"你这个二五眼的补锅手
能不能给我锉上一锉?"带着我的烙铁和蹭油杆儿榔头架子和锯子走
老唐纳德咱去卡塞尔浦苏特感到乔伊斯喜欢那些淫秽字眼,好像是糖果一样,虽然他评论的时候用一种比较超然的态度,说这样的歌谣起一种原始的性教育作用。
这次欢聚的高潮是巴津爬到保险柜顶上表演了一场印度肚皮舞,而乔伊斯则是在下边的地毯上跳他的蜘蛛舞。他们谁电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回家和怎么样回的家。第二天早上,巴津估计这一晚的欢乐把办公室弄得一塌糊涂,准会受到责备,不料去上班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完全没有昨晚的痕迹。原来,门房听到了他们的热闹,在他们走后已经把房间打扫干净了。只少了几把剪报纸的大剪刀,原来是乔伊斯不言不语地全塞在自己的口袋里带走了。肯定是他喝得醉醺醺的,想到不久之后报上准会涌现他希望看到的书评,剪报需要用。但是领事馆刚开始办公不久,乔治就把剪刀都送回来了。
乔伊斯和巴津、苏特一起吃喝玩乐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一天他告诉他们,他和娜拉都因为他们俩吵起来了。她说他们引他酗酒。巴津对娜拉是很敬重的,一听这话,马上到乔伊斯家去请她来一起讨论这个问题。娜拉像维多利亚女皇似的走进他们所在的咖啡馆,把他们训了一顿。正当他们在为自己辩解的时候,一个妓女走进了咖啡馆。娜拉大不高兴,想马上离开,他们说了许多好话才把她留了下来。从这次聚会以后,她对巴津和苏特友好多了,把他们当朋友看了。有一天晚上乔伊斯写了几行诗给没有到场的巴津,她也在后面签上了名:
致二五,锅匠
嗨!巴津,你这酒鬼、诗人、乱涂帆布的家伙
你要是看到这几行字
你就想一想,你若要美的灵感就不能馋埃及的肥肉锅
躲开那粘满黄油的肉饺
它会堵死你那艺术才能的源泉
你就靠你的燕麦面包、酸奶加清水画你的画吧,该死的!
我们等羞。从头到尾。
詹姆斯•乔伊斯埃塞尔•特纳娜拉•乔伊斯W.H.克里奇"不过,如果说娜拉对丈夫的朋友们还算迁就的话,那么她对丈夫可就不客气了。有一天,因为他喝酒的事,她实在忍无可忍,突然说已经把他的手稿撕了。乔伊斯立刻就清醒了,而且继续保持清醒,直到发现手稿完好无损为止。据巴津和苏特的观察,一般说来娜拉对待乔伊斯就像对半大孩子似的,他的创作似乎只是孩子的玩意儿,而且是怪讨人嫌的一种。有一次他们来他们家,娜拉迎接他们的话是:"我丈夫在写一本书呢。我告诉你们吧,(以下半旬是用蹩脚的德语说的,因为苏特的英语也很蹩脚)这本书是一头猪。"乔伊斯听到这话,宽容地笑了一笑,伸手拿起一本火车站报刊亭出售的言情杂志《小说珍品》说:"我妻子看的是这样的东西。"另一次他对巴津说:"昨天晚上我家来了几个客人,我们在一起谈了半天爱尔兰式的机智和幽默。结果今天早上我妻子问我:你们谈的爱尔兰式的机智和幽默是怎么回事?咱们家的书有带这玩意儿的吗?我想看那么一两页。"她对他的写作所持的那种极端冷漠以至厌恶的态度,始终使他感到困惑不解。他对巴津总结她的特点说:"你知道,我也算得上是个人物,你看得出来的。我对接近我的人、认识我的人和我的朋友们是有一点影响的。但是我妻子的个性是特殊的,她绝对不受我的任何影响。"
也许,恰恰因为这个原因,娜拉对乔伊斯非常合适。她对丈夫的不正常生活,采取尽可能宽容的态度,而对他的弱点则只是想法加以节制而已。乔伊斯对她和孩子们的感情很深。他尤其喜欢露西亚,甚至有些:隅爱,而娜拉却倾向于比较严格的管教,必要时会毫不犹疑地打露西亚和乔治的屁股。乔伊斯忘不了自己在克郎高士学校挨戴利神父打手心的滋味,因此对两个孩子从不惩罚。他说:"教育孩子应该用爱,不能用惩罚。""
乔治已经逐渐长成一个英俊的高个子少年,游泳健将,两英里滋泳赛的冠军,在唱歌方面也已经露出才华。乔伊斯请客人到家里时总是说:"早点儿来,你们可以听听乔治唱歌。""乔治由于父亲:爱好威尔地的彤响,也喜欢唱威尔地歌剧《吟游诗人》和《里格莱托》中的歌曲,可是他并没有接受父亲对文学的兴趣。有一天乔伊斯问赛克斯:"你进来的时候,我那儿子在干什么?""看书。"赛克斯说。"我儿子还看书!"乔伊斯大为惊讶。乔治向父亲表示,他相信他绝对写不出美国西部荒野故事那么精彩的作品来。
乔治和同学们相处得很好。有两个同学(其中之一是沃尔特•阿克曼",后来成了著名飞行员)常常叫他"英国佬",可是乔治听到这个称呼就要发火,强调自己不是英国人而是爱尔兰人。他告诉同学们,他爸爸是个作家,他们问写什么书,乔治回答说,他爸爸正在写一本书,已经写了五年,还得再写十年才能完成。他们听了就问他爸爸靠什么挣钱。他回答说,没钱的时候他爸爸就往英国写信,从一个贵族那里弄它个两百镑来。
有一天乔治邀阿克曼和另一个男孩到家里来玩。他们;限想看看真正作家的家是什么样子,可是大失所望,因:勾这个家看起来和他们自己的寓所完全一样,墙上既没有步枪,也没有宝剑,屋里甚至也像他们自己家里那样有做饭的气味。娜拉•乔伊斯对他们表示亲切欢迎,乔治弹琴唱歌给他们听。当他们告别往外走时,在门厅里遇到一个人,他们觉得那人"整个是黑色的",穿一件黑上衣,蓄着黑色的山羊胡子,头上是短而硬的黑发。他和他们握了握手,厚厚的眼镜片后面一双深色眼睛盯着他们。他们受不了这样的凝视,尽快不失礼貌地离开了。下楼时他们两人都说,乔治的父亲那模样简直就是魔鬼。他们描绘的这个形象虽然在细节上不大准确,总的说来肯定是一个真实的印象,因为租给乔伊斯家房子的一位房东太太,就曾经把他叫做"撒旦先生"。
乔伊斯和巴津、苏特谈论的题目虽然很杂,但是谈到最后总是回到他正在写的书上面来。起初娜拉责怪他烦人,可是后来看到他们两人并不厌烦,开始觉得这本书也许还是有点名堂的。巴津成了乔伊斯特别知心的朋友。他看问题很肯用脑筋,乔伊斯就充分利用了他这个特点。据巴津的叙述,他们第二次见面时,乔伊斯就对他宣布自己正在写一本书,以《奥德赛》为基础,但描写的是一个现代人生活中的十八小时。和以前对博拉奇一样,他不厌其烦地向巴津说明他书中主人公的多面性:"你似乎读书不少,巴津先生,"他说,"你知道有哪位作家写出过完整全面的人物吗?"巴津提出基督,乔伊斯不同意,说:"他是个单身汉,从来没有和女人一起生活过。和女人一起生活,这肯定是一个男人需要处理的最大难题之一,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处理过。"
"浮士德怎么样,"巴津问,"或者哈姆雷特?"
"浮士德!"乔伊斯说,"他可不是个完整的人,他根本不是一个人。他是个老头儿还是个青年?他的家在叨?他的妻子儿女呢?我们不知道。而且,他从没有单独一人的时候,那就不可能是个完整的人。墨非斯托菲里斯总是在他身边转悠,或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这个人物很突出,如此而已。"
"那么你所说的文学作品中完整的人,我想就是尤利西斯吧?"
"对了,"乔伊斯说道,"没有年龄的浮士德不是一个人。不过刚才你提到哈姆雷特。哈姆雷特是个人,但他只是个儿子。尤利西斯是莱耳忒斯的儿子,但他同时也是忒勒玛科斯的父亲,珀涅罗珀的丈夫,卡吕普索的情人,围攻特洛伊城的希腊战士们的战友,伊塔刻的国王。他受过许多磨难,但每次都靠他的机智勇敢渡过了难关。别忘了他是个逃避战争的人,他企图用装疯的办法逃避服役。他本来是有可能避免拿起武器上特洛伊战场的,只是那个希腊征兵官非常精明,看他一个劲儿犁沙地,把那小小的忒勒玛科斯抱来在他的犁头前面放下了。然而,上了战场之后,这位凭良心反战的人却又成了打到底主义者。在别人想要放弃围城的时候,他却主张坚持到攻下特洛伊城为止。"他接着又说,"还有一点,尤利西斯的事迹并没有随着特洛伊战争的结束而告终。其他的希腊英雄都回到家乡去安度余生了,他的事情却刚刚开始。还有,"乔伊斯说着笑了起来,"他是欧洲的第一位君子。当他赤裸着身体走上去见年轻公主的时候,他把浸透了海水、吸附着甲壳动物的身体上那些要害部位挡了起来,不愿亵渎公主纯洁的眼睛。他还是个发明家。坦克就是他的创造。是木马还是铁箱子--这没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装载武装战士的匣子。"
"你所说的完整的人,"巴津说,"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比如说,如果一个雕塑家塑了一座人像,那么这个人就是全面的立体的,但如果说完整指的是完善,那就未必了。任何人的身体都不会是完美无缺的,总会有某种缺点,人性也是这样。那么你的尤利西斯......"
"他既是立体的,又是完整的,"乔伊斯说,"我可以看到他的各个侧面,因此他有你说的雕像的全面性,但他也是一个完整的人一个好人。""
在后来的谈话中,乔伊斯向苏特和巴津强调说,尤利西斯不是神,因为他具有普通人的一切缺点,但是他的心肠好。为了让苏特听懂,他用德语加以辨别:"尤利西斯不是好,而是好样儿的。布卢姆也是如此。如果他做了什么低级的、不体面的事,他自己知道,并且会说,我:黾地地道道的一头猪猡。"
乔伊斯分析了他的主人公的类型之后,又向巴津讲解这部作品的基本原则和技巧。他说,写小说就像作曲,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但是写小说怎样安排和音与主题呢?乔伊斯自己回答道,"在某一章里某人可能会吃腰子,在另一章里他可能患了肾病,在又一章,他的某一朋友可能被人在肾脏那里踢了一脚"。"他宣称,他这本书的目标之一就是要成为一部人体的史诗,每一章都要突出表现人体的某一器官。为了批驳肉体灵魂两分说,揭示二者的内在统一,他着意描写大脑中出现的意向如何受特定的人体机能的影响。他举出布卢姆去吃午饭时的思想活动为例,"莫莉的腿太肥了"。"如果是在一天里别的时刻,"他说,布卢姆"对这一念头的表达方式就不会与食物有联系"。乔伊斯的许多观点都与新的精神分析学说十分相近,所以他不断否认对这一学说:有任何兴趣。一天晚上在孔雀咖啡馆,他对巴津说:"这么大惊小怪地谈论潜意识的奥秘干什么?意识的奥秘又如何呢?他们对;知道多少?""然而,他对巴津记录梦境的笔记本却十分感兴趣,这在某种程度上就否定了他自己的话。乔伊斯对梦的解释,表明他也受弗洛伊德的影响。他没有告诉巴滓,他在1916年也有个记梦的本子,记录了娜拉的一些梦和他自己的解释。
(1)戏院里,演戏。
新发现的莎士比亚戏剧莎士比亚在场
剧中有两个鬼魂。怕露西亚受惊。解梦:这场梦可能由我引起。"新发现"和我关于《哈姆雷特》中阴魂的
理论有关,轰动反应和我这理论或是我自己的剧本可能发表有关≯莎士比亚身穿伊丽莎白时代服装出现,象征名望,肯定指他的名望(正是他逝世三百周年),不很肯定也指我的。为露西亚(她本人的微型)担心,是担心今后的荣誉,或是担心我的思想或是艺术今后的发展,或是担心我的创作过分越出常规,可能致使她的生活发生动荡。
(2)独自躺在小山上一群银的母牛一头母牛说话,做爱一道山洪艾琳出现母牛死于爱。
解梦:她将银视为优等金属(而非金子的次品),表现不受常规概念约束。母兽向她做爱而她不感嫌恶更表现这一点。母牛躯体温暖,皮肤柔软发光,说明她指望她的女人有贵重因素(普勒齐奥佐?)。可以联想到意大利文的vacca,有"水性杨花"含义,也可能联想(但远得多)古诗中的爱尔兰名称"牛中魁首"。这里无须顾虑牛角:挑伤或是怀孕,在生活中常有的事,因而难以避免。艾琳的出现,代表女人之间传递这些秘密信息的使者,而银的山洪是既贵重又有野性的成分,给她传递的秘密信患配上了罗曼蒂克的音乐。由爱而死是老套。爱她的人都心甘情愿去死,内体的死亡,膏春的死亡,距离的死亡,流放或是绝望,唯一的光来自对她的记忆。
(3)普勒齐奥佐流泪我在街上越过他他手上拿着我的书《都柏林人》解梦:《一切全完了》(贝利尼的《梦游的女人》中)的主题反用。他原来用以刺人的,反被她用来刺了他:我在艺术上摆脱了的主题,他在生活中无法摆脱。又是求爱者受煎熬、衰老。他埋怨我越过他(要反过来理解)实际上是她内心失望:她至今无法靠自己给两个男人的不同感情,使他们两人协同一致为她的目的努力,因为其中之一似乎可能办到的事。在另一人却似乎不大可能。
(4)衣着整齐,在她祖母的花园里大便她妹妹玛丽叫她的情人等待
情人脸为紫褐色
他的头发用卷发纸卷着他是秃头
他坐在一所陌生房子外边。
一个年纪不轻的女人也在那儿女人抬腿
她的阴部无毛
乔治抽着香烟走过愤怒
她跟在他后面回家
和艾琳、斯坦尼为抽香烟事争吵她尖声怒叫
情人等她晚餐
乔伊斯不论做什么,想什么,似乎归根结底都要扯到他的书上去。雕刻家奥古斯特•苏特看到乔伊斯好像总是掌握着谈话的主动权,仿佛把朋友们当成实验对象,感到有一些气愤。但是巴津和保罗•苏特却没有这样的感觉,或者也许是感觉到了而不在意。有时候,乔伊斯拿出一条极小的裤衩给朋友们欣赏,看来这个物件对他的吸引力也不小,和对布卢姆一模一样。他为了和大伙逗乐,把两根手指头伸进小裤衩,像两条腿那样朝一个闹同性恋的诗人(西格弗里德•兰)走过去,把诗人弄得狼狈不堪。有一次他对另一位朋友丹尼尔•赫梅尔说:"有时候我觉得人像动物。比如巴津吧,就像只河狸。""我像什么?"赫梅尔问。"我一直觉得你像头小牛。"乔伊斯毫不留情地说。"太谢谢你了。那你觉得你自己也像什么动物吗?""是的,"乔伊斯答道,"我像鹿他过去曾把自己想象成被追捕的猎物,这时心目中出现的就是那一个形象。在《独目巨人》一章的结尾处,就有布卢姆被当作猎物追捕的喜剧性场面。
乔伊斯几乎每天都要谈一个新的难题,或是解决难题的方法。一次,他对苏特宣布说,他已经找到了类似安全穿过游动山崖之间的阿耳戈鸽子的东西,那就是被布卢姆扔到利菲河里的那张传单,它在南北堤岸之间安然漂了过去。他认为海妖塞壬们的鱼尾巴相当于酒吧间女招待们身上穿的肮脏的裙子和鞋子,因为这些东西都挡在柜台下面看不见。他问巴津,音乐中的绝对高音,其他感官中有什么东西可以和它相比拟?巴津提出绘画中的明暗对比度,他认为不行,因为它是创造性的,不是被动的。巴津又提出品茶,乔伊斯很喜欢这个比拟,说:"我很可能用上。""不过正如巴津所指出的,乔伊斯在第十一章《塞壬》里却写成了这样:莫莉•布卢姆虽然听不懂摇手风琴的小.伙子的语言,却能理解他的意思。对此布卢姆的评论是"天赋。有一天,为了写《塞壬》章,乔伊斯对菲利普•亚尔那赫刨根问底,凡是英语中叫做"塞壬"的东西,他都问到了,从栖居在地中海岩石上的海妖,直到工厂里的汽笛。照例,他这样做的用意,与其说是为了从朋友那里得到一个正确的答案,还不如说是为了刺激自己的想象力。正如他对巴津说的:"你注意到没有,你想出一个念头,我就能派上多妙的用场?""因为《尤利西斯》全部取材于人的生活,所以他遇到的每个人都是他的权威。乔伊斯的钱包里尽是小纸片,口袋里也总散装着几十张,都是作零星笔记用的。有时正反面都写满了,就在那上面斜着继续写,回到家里再用放大镜整理笔记。通常他只要看到一点字样,能让他想起当时写笔记的意思就够了。
他有一个一定之规,在他始终是一个基本原则,那就是忠于事实。他曾给巴津和苏特讲过一个耐人寻味的例子:"今天有一位德国女士来找我,她是一位作家,想请我给她的作品提点意见。她提到她把稿子给她下榻的旅馆里的服务员看过,于是我问她:那个服务员的意思怎么样?她说:我的小说里有一个场面写男主人公走到森林里,发现他心爱的姑娘项链上挂的小盒,拾起来就热烈地吻它。他对这个情景提出了异议。可是,我说,我觉得这一段很美,很动人,那个服务员为什么说不好?她告诉我,服务员说,男主人公发现了小盒,拾起来吻,这都没问题,但是你应该让他先用袖子擦掉小盒子上的土再吻。"
"你对她怎么说?"朋友们问乔伊斯。
"我对她说,"乔伊斯道,"而且我也真是那么想的,她应该回去找那个服务员,永远听他的意见。这个人,我对她说,是个天才的批评家。我能提的意见,他都能提。"
乔伊斯每天都孜孜不倦地坚持写作,宿醉难受也照样坚持,但是同时他也还惦着英语演员剧团的事。剧团是否能生存下去,对他来说是一件关系重大的事,尤其是在英国领事馆的敌意越来越公开化的情况下。五月间,赛克斯准备在初演成功的基础上接着演切斯特顿的《魔术》。他找了两个新演员,一个是英国入,另一个是美国人,但是开始排练之后两人都突然退出了。显然,领事馆是把这项事业说成是对英美极为有害的举动了。赛克斯不屈服,又组织了一套剧目,演三个小剧,小剧团就能演。这三个剧是巴里的《值十二英镑的相貌》、辛格的《骑马下海的人》和萧伯纳的《十四行诗中的神秘女性》。乔伊斯对巴里没有兴趣,而认为萧伯纳是个江湖骗子。"至于辛格的剧本,他十六年前就曾在巴黎向辛格就其悲剧的性质提过意见,他现在为这次表演写的说明书仍是有所保留的,仍反映这意见:"一部短小的悲剧是否有可能?亚里士多德对此表示怀疑。如果这出从贫困的阿伦群岛来的小剧不是出于一位悲剧诗人的手笔,人的耳朵和心就会有严重的错觉。"他对辛格的剧本特别感兴趣,是因为他把娜拉拉进去演了一个配角。她从来没有演过戏,开始很胆怯。但是她浑厚的女中音嗓子,加上她的戈尔韦口音,使她逐渐有了信心。乔伊斯还教别的演员学她的口音和阿伦群岛的语调。他还主动承担了宣传任务,写信给博拉赫等人,要他们来看。信上说:"现寄上我安排的另一套剧目。我是有一点精力的,对吧?不幸柜存不丰,正如中欧一些帝国(对不起!)共和国的公债。一切为了艺术!"
但是就在演三个小剧的准备工作即将就绪时,乔伊斯的虹膜炎又犯了。这次是两只眼睛发作,疼得他几乎不能动弹。去年做的青光眼手术未能防止这次旧病复发,这个时节发病实在是格外不巧,因为《流亡者》正好出版--1918年5月25日,理查兹在英国、许布希在美国同时出版--本来是值得庆祝的喜事,他却由于眼疼而大为扫兴。他的病痛还使他对卡尔事件更加恼怒。这个案子于6月8日预审,卡尔的律师是挪威驻苏黎世副领事乔治•韦茨坦博士,乔伊斯认识他,曾在1918年2月帮他翻译过东西。韦茨坦表示,如果乔伊斯愿意赔偿服装费,他的当事人可以取消诉讼。卡尔否认他曾骂乔伊斯"下流东西"和"骗子",但是乔伊斯不肯让步,坚持打官司。总领事贝内特又捣个小乱,在6月11日和22日写信给赛克斯,问他是否准备服役。6月14日,乔伊斯的律师康拉德•布洛克呈交法庭一份需要出庭作证的证人名单,其中有贝内特、史密斯和甘恩。下一步是由领事馆采取的:他们给乔伊斯寄去一封信,用极专横的口吻叫他自愿服兵役,并公然以超过暗示的方式威胁他,如果他拒绝,就把他打入黑名单。乔伊斯退回了这封信,只加上一条简略的附言:"詹姆斯•乔伊斯向B.M.总领事致意,并退回误寄信件一封。"35后来他描述这件事说:"1918年7月,正当我病重卧床,有失明危险的时刻,贝内特领事先生寄给我一封挂号信,请我和他共同犯罪,并威胁说如果拒绝从命,就要治我以罪。我婉言谢绝了这一函件。"他对英国人的愤怒已变;导不可抑制,他赞扬德国的攻势,每天看的报纸由亲协约国的《新苏黎世时报》换成亲德的《苏黎世邮报》,并经常对英国在爱尔兰遭遇困难表示高兴。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三个小戏于6月17日在孔雀剧院上演,弛娜拉参加演出,演得很精彩,演员剧团又获成功。领事馆的官员们抵制这场演出没有得逞,现在又另打主意了。贝内特在7月1日:通过韦茨坦告知法庭,乔伊斯将他的名字列入证人名单纯属敌意,因为对话发生时他并不在场。这一辩解无疑是符合事实的。四天以后,贝内特、史密斯和甘恩拒绝出庭,宣称领事馆官员应免受讯问。这不是因为领事馆享有治外法权(它并不享有此权),而是因为卖票是为了赞助和宣传,因此属于领事馆内部事务。这个理由难以成立,但法庭并未立即作出决定,而是上报伯尔尼部里审批后方将贝内特的申辩加以否定。与此同时,第一项诉讼即关于卡尔拖欠票款一案定于7月8日开庭,但乔伊斯因虹膜炎严重恶化而不得不要求延期,有医生证明他的病情属实。不过他的病好得很快,一周后已能和剧团一起去洛桑。剧团已另找一个名叫查尔斯•普西的男演员接替卡尔演阿尔杰农,正在洛桑、日内瓦、蒙特勒和因特拉根作巡回演出。7月29日他的眼病暂时好转,但是在十月下旬和十一月又重新发作。每当虹膜炎的疼痛稍有减轻,乔伊斯就继续写《允利西斯》,竭力配合《小评论》的连载。
这时,《尤利西斯》遭受邮局制裁的威胁已日益迫近,但《小评论》仍在坚持发表。这部作品已经引起了读者注意,偶或有评论文章提到。1919年7月4日的《雅典娜庙》刊登了T.s.艾略特评论叶芝一部新书的文章,其中说到,"在詹姆斯•乔伊斯先生的近作中,粗俗的行为和唯我主义思想被迎入了大雅之堂,并被表现为伟大的东西"。唉兹拉•庞德也觉察到粗俗的问题,力劝乔伊斯把书中布卢姆放屁和其他一些有问题的地方改掉。他在1918年耶稣受难日写给乔伊斯的信中说,必须向执法当局作一些让步,但又提出一个他希望有助于解决问题的设想:"也许将来可以用希腊:艾或保加利亚:《翻译出版你的不经删改的足本。"他认为乔伊斯有一种他所谓的"屁股癖",他很为此担忧,但除此以外,布卢姆却获得他的热烈赞扬。例如1918年11月22日他写道:"布卢姆是个伟大的人物。曾有一些评论家问我,你创造了或多或少带有自传性质的斯蒂汾之后,还有没有能力:再创造第二个人物。现在你已经作出了极其有力的回答......""
在伦敦,韦弗小姐在继续寻找愿意承印《尤利西斯》的印刷厂,以便在《唯我主义者》上连载发表,但运气不佳,直到1919年初,才有一家印刷厂答应印几章(第二、三、六、十章)。1918年3月她通过平克告诉乔伊斯,她希望出版《尤利西斯》单行本。乔伊斯3月20日回信说,他很高兴,"尽管我肯定,这从不止一个方面说,都只是个希腊式的礼物"。1918年6月,罗杰•弗赖依提出了一个正式出版的方案,他建议韦弗小姐去找吴尔夫夫妇,设法在他们新成立的霍迦斯出版社出这本书。弗吉尼亚•吴尔夫在日记.中提到"衣服扣得严严的"戴着羊毛手套的韦弗小姐,竟为出版一部"粗俗:再堪入目"的书而奔走,实在是太不协调了。吴尔夫夫妇对她说,尽管他们对读到的前四章很感兴趣,但是他们不能印这部书,因为用他们的手工印刷得印两年。其实他们似乎是觉得这部作品"缺乏教养"。不过有一天凯瑟琳•曼斯菲尔德去看望他们时看到原稿,起初她也嘲笑它,后来突然说:"可是这里:头有名堂,有一个场面我看是能在文学史上占一席之地的。""
乔伊斯继续希望《流亡者》能演出。这剧本受到的评论不错。阿瑟•克拉顿一布罗克在1918年7月25日1的《泰晤士报•文学副刊》发表了长篇的赞扬文字,并且建议舞台协会将它演出。但是舞台协会仍不同意演出。乔伊斯后来责怪萧伯纳阻挠,43但是显然没有直接的证据。德斯蒙德•麦卡锡在9月21日的《新政治家》上对剧本有好评。乔伊斯的朋友西尔维奥•本科又在的里雅斯特的刊物《乌曼纳》(7月6日)上发表了一篇赞扬的文章。一位新的热心人斯特凡•茨威格表现了对《流亡者》有很大兴趣。大概就是由于他起的作用,剧本找到一位德文翻译家汉纳•冯•梅塔尔译为德文,并且后来在慕尼黑演出。都柏林的一个剧团仿佛曾计划准备在19118年末演出,但是计划没有实现。至于英语演员剧团,他们的问题是找不到人演理查德•罗恩。乔伊斯建议赛克斯演,可是赛克斯说不能既演主角又当导演。赛克斯反过来建议乔伊斯演,乔伊斯拒绝了。他似乎因为自己已经把这位主角写得太像自己,所以不愿意自己再当众以这角色的面目亮相。有一天乔伊斯问保罗•苏特,他是否认为《流亡者》中的蓓莎不贞洁,苏特觉察到乔伊斯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感到担心,就避而未答o46娜拉•乔伊斯正是为这种不明朗的情况受罪。有一天她流着眼泪告诉弗兰克•巴津:"吉姆要我和别的男人相好,给他制造一点写作材料。"看来她在这一方面没有尽到做妻子的职责。不过,她在一定程度上迁就了他,在她写到洛迦诺的一封信上,以"亲爱的绿帽子"作为对他的称呼,说明这个一度曾;黾敏感难言的问题,已经成了夫妇之间取笑的话题。
英语演员剧团大胆行动,以萧伯纳的《华伦夫人的职业》开始了秋季演出。这是他演的第二部萧剧,当时在英国仍然禁演。9月30日演出之后不久,乔伊斯对卡尔的官司在10月15 日第一次开庭,乔伊斯轻取对手。法庭宣布乔伊斯索取25法郎票款的要求是正当的,驳回了卡尔要求得到工资和服装费的反诉,理由是他事先曾同意演出不取报酬,并且他的服装不是戏装,而是可继续穿用的普通衣服。卡尔需付39法郎多的诉讼费,并须付给乔伊斯60法郎,补偿他的辛苦和花销。"乔伊斯用《蒂珀雷里》的调子写了一首歌庆祝胜利:
总领事和文学没有缘分
冷飕飕的苏黎世有个爱尔兰佬,满心想演戏凑凑热闹,
也口德国的宣传家看个颜色,不料他英国牛不爱咱王尔德。合唱:啊呀呀总领事没有缘分
他手下那帮人全是恶棍,总领事的文学还比不上爱尔兰的臭皮鞋一大筐。
该花的钱我们一文没少花,瑞士的公众谁都没有话;我们可没那傻瓜的心肠去付他列兵卡尔的裤子账。
戏演完卡尔他暴跳如雷,
大声喊裤子钱二十镑快快地给,要不然咱和咱老总齐出马,
为自由让你们脑袋都开花合唱:同前
找来个挪威律师指鹿为马,英国佬在瑞士也把威风耍;兴冲冲上法庭碰了一鼻子灰,法官笑,裤子跳,狼狈而归。合唱:啊呀呀总领事没有缘分
他手下那帮人全是恶棍,总领事的文学还比不上爱尔兰的臭皮鞋一大筐。再见吧,贝内特,耍拳头的行家,分手了,亲爱的卡尔老伙计;要饭的上了马要把人欺,想不起他自己算是老几。
第一次开庭之后六天,乔伊斯用严肃认真的口气向乔治斯•博拉奇谈了他的立场。1918年10月21日,他对他说:"作为一个艺术家,我认为尊奉一致的政治立场没有什么价值。你想,文艺复兴时代的意大利产生了最伟大的艺术家。犹太教法典有一处说:我们犹太人就像橄榄,在被碾碎时,在我们被枝叶的重负压垮时,才产生最好的东西。物质上取得胜利之时,就是精神上的优越性消亡之日。我们今天把古代的希腊人看作一个最文明的民族。但是如果希腊古国没有灭亡,希腊人会变成什么样呢?殖民者和商人。"他接着又解释:"作为艺术家,我反对一切国家。当然,我必须承认国家,因为我的一切事务都要和它的制度发生关系。国家是向心的,而人是离心的,这就产生了永恒的斗争。僧侣、单身汉和无政府主义者都属于同一类型。自然,我:不能赞同那些革命者往戏院里扔炸弹去炸死国王和他的孩子们的举动。可是另一方面,那些国家把世界淹没在血海里,他们的行径又好了多少呢?"
在政治性不那么强的层次上,英语演员剧团的人也为法庭判决卡:尔败诉高兴,对乔伊斯的胜利之歌感到好玩。他们下一步开始排斯坦利•霍顿的一个剧本,这是赛克斯挑选的,乔伊斯认为是商业化。但是苏黎世的戏剧生活也受到了战争的影响。在11月11日停战协定签字之前,德国革命波及瑞:士,引发了一场总罢工。州政府将苏黎世分成几个区,派来了山地军队驻守,他们不喜欢苏黎世人,维持治安靠得住。英语演员剧团一般都是在特纳太太的寓所排练,每天晚上都得步行穿过戒备森严的警戒线。由于这种混乱局面,加以一场流感夺走了一个演员的生命,这戏推迟到12月3日方演成,结果还赔了钱。这时乔伊斯想了一个新主意,要面向多种语言的观众,打破只为英语观众表演的局面。他建议演三个短剧,分用意语、法语、英语。他找了几个业余意语演员演费利斯•卡瓦洛蒂的一个剧;苏黎世法语剧团的两位演员演邦维尔的一个戏;英语演员剧团自己演布朗宁的一个短剧。这套剧目在1918年12月11日演出。在布朗宁的短剧幕布升起之后,乔伊斯在后台唱了乔凡尼•斯特凡尼的一支歌曲,由他的朋友拉奇艾罗弹吉他伴奏。吉他是乔伊斯借给他的,后来送给了他。与此同时,乔伊斯写信给劳埃德•乔治首相,请他在自己与贝内特总领事的争端中给予帮助。1918年10月10日,首相的秘书客气而含糊地回了一封信。祝英语演员剧团一切顺利。于是乔伊斯又在11月30日写信给英国驻伯尔尼公使霍勒斯•朗博尔德爵士,控告贝内特5月1日以来一直抵制英语演员剧团。他大模大样地要求"在这种粗暴的侮辱面前得到保护和赔偿,这是国王陛下的最起码的臣民应得的权利和特权"。然而,保护和赔偿都没有下落。他控告卡尔的第二个案子开始出现很不顺利的情况。卡尔已离开瑞士,乔伊斯的证词无法落实。乔伊斯的律师在12月6日请求将原定次日举行的预审延期,使此事能在法庭外解决,但是韦茨坦坚持如期举行。史密斯作证时说,他没有听到卡尔说被指控的那些话。赛克斯作证支持乔伊斯的说法,但又不得不承认他自己并不在场。罗森的证词说卡尔曾对他说,他命令乔伊斯离开领事馆,但是没有说明用的是什么字眼。在这次开庭过程中,乔伊斯一方显得十分无力。他的律师失去了信心,想撤回起诉,但乔伊斯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