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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1918-1919

作者:美- 理查德·艾尔曼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1918年12月初的一天,乔伊斯从大学街29号家中的侧窗朝外看去,望见旁边一栋楼里一个女人正在拉厕所水箱的链子。这个情景对他来说总是带有明显的色情意味的。过了一两天,他在回家的路上发:现那个年轻女人正在他前面走着。她走路微跛,头昂得高高的。当她转身进楼时,他看到了她的脸,而他自己的脸上--她的谨慎的眼光注意到--则"现出十分惊奇的神色"。后来他告诉她,当时他以为又见到了1898年在爱尔兰海滨遇见的那个提起裙子蹬海水的姑娘。那姑娘在他心目中代表着世俗的美,就像一个异教的马利亚,在召唤他走向灵魂与肉体合而为一的艺术生活。这女人的模样据他说很像那个姑娘--当然并不是同一个人一她的出现也可能具有某种神奇的意义。他一向热衷于巧合,这时便产生了对她的爱慕之情。至于他的感情里究竟有几分来自他创作小说的需要,他的小说又有几分是源于他自己的情欲需要,他就不管了。

他花了不少时间观察她的行动--她就住在大:学街拐角处的库尔曼街6号。她感觉到了他的存在,但假装不知道。乔伊斯觉得已经到了需要表明心情的时候,就用法语给她写了一封热烈的佶(他的法语比德语好),请求她不要再对他视而不见,告诉她虽然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认为她和十六年前的那位爱尔兰姑娘惊人地相像。他猜想她可能是犹太人,虽然也可能:不是;他希望这样说她不会生气,因为耶稣毕竟是从一位犹太母亲肚里出生的。说到他自己,他是个作家,目前正处在一生的关键时刻:他的年龄正是但开始创作《神曲》的年龄,也是莎士比亚爱上他十四行诗中的那位神秘女性时的年龄。他很痛苦,他一定要见她。于是,乔伊斯生活中的一段风流故事开始了,词句虽是软绵绵的,调子却是定的喜剧调子。

他见到的这位年轻女人是瑞士人,名叫玛莎•弗莱施曼。乔伊斯的一生中有两个姓弗莱施曼的人起重要作用,这是第一个。玛莎由于母亲出身于伯尔尼的贵族家庭,很为自己的贵族风度感到自豪。但是她的父亲出身于一个普通的中产阶级家庭,她认为这有损她的贵族身份,一想起就深感苦恼。在乔伊斯遇到她之前几年,她经过一系列浪漫事件,成了一个名叫鲁道夫•希尔特波德的工程师的情妇。那段风流韵事是从一个六时鸣钟节开始的。那天她在邦豪夫大街看游行,希尔特波德骑马走在服饰华丽的骆驼行会的队伍前面,那时她还不认识他。他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通常的习惯是看见一个漂亮的姑娘就抛一两朵,但他一见玛莎,就把整柬玫瑰全部抛在她的脚边,表示了与众不同的爱慕。这以后他们没有再见面,直到第二年的同一个节日,她站在一个阳台上看见他骑着马经过,这次是单独一个人,正去和他的队伍会合。他看见她,就下马和她攀谈,然后他们通起信来,不久她就解除了同另一个男子的婚约,住进希尔特波德旁边的一套房间,后来干脆搬进了他那一套。

玛莎不工作,整天就是抽烟,看言情小说,梳妆打扮。她很虚荣,很愿攀附高枝。她意识到乔伊斯算得上是个知名人物,就给他回了信,于是两人背着娜拉和希尔特波德开始了秘密通信。乔伊斯对她的态度完全按照标准的浪漫主义传统,只有一点特别的例外,说明他并不全心全意:在写给她的信上签名时,他总是把"詹姆斯•乔伊斯"中的拉丁字母"e"改成希腊字母"e"的写法。他恐怕不至于认为这一点字形上的变化能在法庭检验笔迹时起什么作用;对他来说,这可能仅仅意味着他在通信中有所保留,自己知道这是蠢事,跟自己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巳。玛莎•弗莱施曼对《尤利西斯》中的两个人物起了部分原型的作用:一个是布卢姆从远处眉目调情的跛足的格蒂•麦克道尔,另一个是布卢姆的通信女友玛莎•克利福德。乔伊斯特别提到,布卢姆在给玛莎•克利福德的信中,写"e"字总是细心地用希腊文的写法。看来,乔伊斯显然意识到这种放任自己的轻狂行为有些荒唐;尽管如此,他还是放任了自己。

在这段风流韵事中--如果这样一种松散的关系也可以箅得上风流韵事的话--他的情绪中既有怀旧、自怜的感伤,又有闹着玩的因素。他在不久前写的一首诗《邦豪夫大街》(1917年他的青光眼突然发作,就是在这条街上)正是表达了前两种情绪。这诗用比较庄严的语气,表达了他体会眼病的发作是一个征兆,说明老化过程已经开始,青春与年轻的爱情已经一去不复返:

邦豪夫大街

眼睛对我的捉弄是一个迹象黄昏降临将是个什么模样。阴暗中只见紫色的信号

幽会的星星,盘绕又盘绕。这是祸害的星!痛苦的星!精神焕发的青春已不见踪影。老年的睿智却尚未成熟

看不透捉弄我的是什么星宿。

弗莱施曼小姐和的里雅斯特的波珀小姐不是同样的女人,但是她似乎有那位先行者所没有的一个优点:她见得着。

乔伊斯想方设法多见玛莎。和布卢姆在海滨窥视格蒂一样,他从自己家里偷看她在她家里的行动。他在第二封信中恳求会面,她经过一番恰当的躲闪,终于和他见了面。玛莎喜欢人家看她,对序幕的兴趣大于结局,所以:希尔特波德把她藏在家里的同时还养着别的情妇,而她则在多年后还总是把她和乔伊斯的这段私情美化成"一次精神恋爱"。5布卢姆与玛莎•克利福德之间的类似关系也是一个线索,说明这个瑙西卡更喜欢的是引起情欲,而不是满足情欲。但乔伊斯还是把谈话引到有挑逗性的话题上,谈起了各式各样的女裤衩。玛莎显得还是有兴趣的,因此他要求再见面。然而他们的关系是不大可能有什么发展的,因为希尔特波德很警惕,玛莎又扭捏得要命。乔伊斯呢,胆子既小,身体又不好。他一心惦着玛莎的时期是从1918年12月9日到1919年3月28日(那天他送给她《流亡者》的德文译本)。但是与其说他是情人,还;乔如说是个观察者,而且是个目光模糊得可怜的观察者。他早就盼望有素不相识而感情热烈、肤色发黑的女人--最好是犹太女人--把他搂在怀里,现在是这个欲望的又一次萌发。

1919年2月2日,乔伊斯的生日,也正好是圣烛节,他准备了一个奇特的庆祝圣烛节的仪式。在此之前,他已经寄给玛莎•弗莱施曼一本《室内乐》,从楼上的窗口看她神情矜持地从信箱里取出书,然后上楼去读。她读后的印象很好。现在他给她写了封信,日期注明是"马利亚圣烛节",似乎要在自己的调情行动中加一点崇拜圣母马利亚的味道。她回信说2月2日傍晚可以见他。那天一早,乔伊斯去找鲁道夫•戈德施米特借了一座犹太人献殿节用的华丽烛台,由于他猜测玛莎有犹太血统,所以认为这比较恰当。他把烛台拿到弗兰克•巴津的画室里,说玛莎回头要来。

巴津表现出对帮助朋友私通有一些顾忌。乔伊斯严厉地说:"如果我在这件事情上允许自己接受任何约束,那就是我精神上的死亡。"7巴津不愿意担当精神谋杀的责任,只好屈服了。他们又作了一些进一步的准备。巴津那些画作为装饰品很好,只是少了一幅臀部丰满的裸体像,画家不得不当场临时赶出一幅炭笔画来。乔伊斯还说,这一次他要克服自己对直呼其名的反感,他和巴津要互称"吉姆"和"弗兰克",还要说"你"而不说"您",因为乔伊斯经常对玛莎说起他的朋友,如果他们之间太讲礼节,会使玛莎感到奇怪。

玛莎来了。乔伊斯点亮了烛台上的蜡烛,表面上是为了让她看画看得清楚些,其实是通过混合的礼仪来观察她。她对室内布置的东西表示欣赏。巴津记得,当乔伊斯引她注意那幅肥大的裸体画时,她用责备的神气笑了一笑。最后,他送她回了家。晚上他和巴津又见了面,他透露道:"我探察了女人身体上最凉和最热的部位。"(在第十五章《喀耳刻》中,这种科学性的浪荡行为将受到嘲弄。)他没有宣称和玛莎发生性关系;巴津估计大概是像布卢姆说格蒂•麦克道尔的那样,她仅是被人"摸过"。

过了一两天,奥托卡罗•韦斯听戈德施米特说起乔伊斯借烛台的怪事,问乔伊斯他借了干什么。乔伊斯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为了做一次黑弥撒。"这次光照玛莎以后,两人很长时间没有再见面,但有书信来往。

几个月之后,他们的关系来了一个喜剧性的结束。乔伊斯突然收到一封信,写信人是玛莎•弗莱施曼的情人,或者照她喜欢的说法,是她的保护人鲁道夫•希尔特波德。玛莎因精神失调住了一阵疗养院,回来以后就把她和乔伊斯秘密通信的事告诉了希尔特波德,并且歇斯底里地把她神经不安的原因归罪于乔伊斯。乔伊斯在6月19日给正度假的巴津写信,叙述了事态的最新发展:保密:......今晨保护人来信粗暴威吓。小妹病危。玛住疯人院或精神病院,但现已回来,扬言要自杀。已将我的信件全部交他。对我气势凶猛。我根本不知她已回来,圣烛节后从未见面。我起身即赴虎穴一行。作长谈,我施展全套温文尔雅外交手腕,表现心地善良而善于谅解别人,貌似胆怯而实有胆略,这些品德才智常常......结局:事态平定,休战。注意:回信勿提此事。望保密二十年。

别看乔伊斯的口气似乎饱经世故,实际上他对自己曾经动过心的女人是忘不了的。后来玛莎又梦幻般的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她那些高傲而又凋皮的把戏,对他写作《瑙西卡》一章很有帮助,这一点从他给她寄的一张明信片也可以证实,他在明信片上写的是尤利西斯向瑙西卡问好。

乔伊斯过了三十七岁生日之后不久,又参与了另一个戏剧性的事件,不过这回的身份不是情人,而是诉讼当事人。他控告卡尔的第二二个诉讼案,即诽谤案,于1919年2月11日开庭。乔伊斯的律师布洛克博士曾力劝他撤回诉讼,因为他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任何证人,很难指望得到有利的裁决。起初乔伊斯坚决不肯,最后终于同意让布洛克去撤回。后来乔伊斯谈到这件事时,暗示当时布洛克受了英国当局的魔爪影响,但这个看法毫无根据。布洛克请求法庭取消通常在这类案子中应付给被告的赔偿金,理由是引起这场争吵的是卡尔,而他要求享受治外法权又毫无必要地延长了诉讼程序。卡尔的律师韦茨坦坚持索要赔偿费。法官裁定乔伊斯应承担59法郎诉讼费和120法郎赔偿费。"乔伊斯当时避而不付,后来又拒付,所以这场官司仍没有彻底了结。

在这二月份期间,一边是玛莎的诱惑,另一边是卡尔的怒视,凑巧乔伊斯写的正是第九章《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他写这一章用了自己在的里雅斯特讲授《哈姆雷特》时写的讲稿,还阅读了大量其他材料加以补充。然后,他决定增写一章荷马史诗中没有的内容,即取材于阿耳戈英雄们航程的《游动山崖》作为第十章。他的目的是在这章内以都柏林这一城市为中心,而不是以布卢姆或斯蒂汾为中心,以便在书中更充分地表现这个城市。这一章写完之后,他又开始了第十一章《塞壬》。他在1919年2月25日给韦弗小姐的信中谈了写作的进展和障碍:

韦弗小姐台鉴:

我应向您道歉,因为我的身体太糟常常使我表现失礼。承您表示赞许拙剧《流亡者》,现随信寄上一些评论。非常感谢您对拙著《尤利西斯》中《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一章表示好感,很抱歉它影响了您的睡眠。对大多数其他读者来说,我敢说效果恐怕会恰恰相反。数日前我已将《游动山崖》一章寄给庞德先生,他也在病中,如他尚未寄给您,请写信问他。我只待能够工作时,即将写完《塞壬》寄出。今晚我已大有好转,但我的眼睛生性反复无常,明日可能又将病倒。此次发病是我的"好?"眼,因此虹膜炎的决定性症状并未真正出现。病情不重,但时断时续,因此五星期来难于工作,甚至完全不能工作,只能经常躺在炉边,像只黑猩猩,我实在许多方面都像黑猩猩。我收到了一本刊登第二章的《唯我主义者》。我希望今年或明年初能完成此书。这书读者感到难读,我写时也同样是困难重重的。我已请夏拉先生向[理查德•]奥尔丁顿先生致谢,还想请您代我向[温德姆•]刘易斯先生致歉。我为他的著作《塔尔》写了两篇评论,有人答应发表,但一直未见出来。等我一能走动即将设法催促。一篇十八个月前寄给一家荷兰杂志,上周方刊登!我患病期间[卡洛•]利纳蒂先生曾来信。如意、瑞边境现已开放,我即将给他复信。我必须在此感谢您十二月及时给我汇来的稿费,它对我非常得用。这部倒零著作为您造成麻烦不少,希望有朝一日它至少能部分地给您补偿。再一次致谢并祝好!

詹姆斯•乔伊斯谨上"1919年2月25日眼病绵延不断,但是并没有十分妨碍他为几个新的项目奔波。他说服了市立剧院的负责人上演普赛尔的歌剧《狄多与埃涅阿斯》,但是由于受事馆拒绝和乔伊斯参与的项目发生关系,这个项目不能落实。乔伊斯并不气馁,又劝赛克斯将爱德华•马丁的《欧石楠地》作为英语演员剧团的新剧目推出。这剧本是1899年在都柏林初次演出的,实际上是《流亡者》的先驱,乔伊斯记忆犹新。乔伊斯在剧目介绍中写道:"爱德华•马丁是出色的音乐家兼作家。作为戏剧家,他属于易卜生派,在爱尔兰占有独一无二的地位,因为国家剧院的戏剧家们主要致力于农民戏剧......"但是,正如他在的里雅斯特的学术演讲中既谈笛福也谈布莱克,他又表现出同样的不偏不倚,也建议赛克斯上演另一传统剧本,叶芝的《心愿之乡》,可是赛克斯凑不齐合适的演员。四月间,演员剧团演出了休伯特•亨利•戴维斯的《软体动物》,乔伊斯是不赞成的,嫌它俗气。演到单调乏味的第二幕时,他和巴津离场上男厕所,在那里重演摆脱娜拉干预的故伎,叫人把酒送上去喝。"

不过,他对她的意见在一定程度内也不是重视的,所以决定放弃他很爱喝的苦艾酒,改喝葡萄酒。他不喜欢红酒,把它叫做"牛排",而自葡萄酒是"电",他要喜欢得多。有几个晚上,他连着品尝各种佳酿,直到有一晚他和奥托卡罗•韦斯一起喝(韦斯在1919年1月退伍回来),尝到了一种名叫锡永的瑞士白葡萄酒,好像正是他要找的。他喝了非常满:意,举起喝剩一半的酒杯对着窗子,好像观察一根试管似的,问韦斯道:"你看这像什么?"韦斯看了看乔伊斯,又看了看那淡黄色的液体,回答说:"像小便。"乔伊斯笑道:"不错,不过是一位大公爵夫人的。"从此以后,这酒就叫做大公爵夫人了。在《菲尼根后事》中有一番渲染。乔伊斯始终没有达到自以为能够胜任的尝酒行家的水平,但是他乐此不疲,他说:"我恨不得有七个舌头,能同时品出各种各样味道。"

四月间乔伊斯得知,因为他拒付卡尔案子的诉讼费和赔偿费,法庭将扣压他的财物。这消息更加重了他的一个本来未必有根据的想法,认定这一事件象征着官方对艺术的迫害。他决定把自己的困境公之于世。在四月底五月初期间,他把事情经过详细写出,分别抄送伦敦的詹姆斯•平克和英国外交部、都柏林的柯伦、驻巴黎的美籍爱尔兰裔社团的两位主要代表(他们可以把这案子搞成一个政治事件),还有纽约的8.W.许布希和帕德里克•科拉姆。信中虽然没有直接要求资助,但明确表示经济支援是必要的,并说涉及一万法郎的数目。这一大笔钱比实际涉及的数目大好几倍,因而使事态呈现了本来并不至于有的严重性。平克拒绝传播他的诉苦书,1+7但科拉姆夫妇立刻就开始筹款了。5月8日至14日,乔伊斯和弗兰克•巴津一起到洛迦诺去住了几天。这期间他一方面在等待着朋友们的反应,另一方面大概也是估计法警快要光临了。这趟旅行只不过将他官司上的麻烦推迟了几天,倒是为他正在写的第十一章《塞壬》提供了一些绝好的材料,而对第十五章《喀耳刻》好处更大。他早就听说马焦雷湖达布里萨果岛上住着一位制造玩偶的圣莱杰男爵夫人,传说她在那里已经"眼中无泪地埋葬了"七个丈夫,她本人承认三个。由于这些高死亡率,也由于她家常开狂欢会,她本人又来历不明,人们就说她是"塞壬"或"喀耳刻"。好像是为了证实这些说法的正确性似的,她家墙上装饰着几幅绘有奥德赛故事情节的长篇画卷,她还有一幅织锦,上面绣着一句希腊文箴言:"对友赤胆忠心,对敌寸步不让。"乔伊斯给她写信,说自己正在写一本有关尤利西斯的书,问是否可以让他看看那些荷马故事的厕。男爵夫人收到信以后,亲自乘小船从湖上过来了,她头戴一顶大草帽站在船上,身边跟着她的狗。船到听得见声音处,她就朝乔伊斯高喊,说她肯定他不是英国人。乔伊斯很高兴,也大声回答:"对,我是爱尔兰人!"她请乔伊斯和巴津到岛上她家去。在巴津画一片桉树林时,乔伊斯就随她去看画。然而那些画很令人失望,画得不对路。乔伊斯后来说:"那些海妖根本是从来没有见过海风的,因为她们的头发都像德国假发一样死板,海水也是那个意思。"在那许多画中,他只欣赏其中的一幅,画面上有一个小小的自然主义的细节:尤利西斯被画成疲惫不堪,只好坐下来拉弓射箭的样子。布卢姆在有关章节中也是精疲力竭的。

这位现已年迈的男爵夫人,带着乔伊斯来到了一个房间,里面有只箱子装满了性变态的书,还有一扎淫秽信件。"这些我送给你,"她有些像演戏似的用中欧口音对他说,"都是我的一个情人积存下来的。他是个希腊人,不满意自己的生活,流浪了许多年。"她的床头摆着这位尤利西斯的照片,看上去长得挺英俊,留着剪短的黑色胡须,按乔伊斯的说法:"脸上隐隐露出放荡的气色。"虽然他高兴地接受了那些书和信,还津津有味地听她的艳史,但是他觉得故事太离奇,不能用。"一个作家,"他对朱娜•巴恩斯叙述这件事情的时候说,"永远不要去写离奇的事情。那是记者分内的事。"怫乔伊斯和巴津回到了洛迦诺。第二天,巴津起晚了,发现乔伊斯留下一张字条,只简短地说他已回苏黎世。巴津不大高兴,也收拾起东西回去了。待他追上朋友以后,才明白他突然离去的缘故,原来,那天即5月14日的早上,乔伊斯被叫醒接了一封电报:"你好你的门罗委托人来信愿意赠你五千英镑战争贷款利息百分之五衷心祝贺详见函娜拉•乔伊斯。"乔伊斯觉得自己终于成了有钱人,不用依靠"门罗委托人"原来给他的逐月资助了。在1919年5月20日,他给这位不知名的捐助人写了信,开头的称呼是"尊敬的先生(或女士)",信上表达了他接受这份厚礼的惶恐心情:

我希望--看来这也是您的看法一--我的作品(在困难、犹豫,常常是在绝望之中写成)将能比写它的手活得长久一些,因此我认为您所垂青的,正是我无可称道之中尚有可取的一点。但如在不妨碍规定条件的情况下,您愿意除了我那几封为数不多的拙劣信件之再作一些了解,我将对获得垂询机会感到十分荣幸。

我希望这一建议不致使您觉得过于打扰。我之所以作此建议,是因为痛感这一函件无法充分表达我对您的深切感激心情。对于您如此慷慨而崇高的行动,我至今为止实在是受之有愧的,但我斗胆相信,将来我不会辜负您的厚爱。"

有了这笔资助,乔伊斯就不怕卡尔案子扣压财物的事了。其实,后来法院对他还是够宽大的。一位法警到乔伊斯家里看了看,见他的家具都是租来的,就打算把书拿走,但乔伊斯说他是作家,他的工作需要这些书。法警要拿走打字机,乔伊斯又说他眼睛有病,绝对离不开打字机。"那样的话,对不起,博士先生,"警官客客气气地说,"我只好请您给我看看您身上有多少钱了。"乔伊斯钱包里有一百法郎,警官拿走五十结了案。20几天以后,乔伊斯从科拉姆夫妇1919年5月30日的信中得知,他们的朋友百万富翁斯科菲尔德•塞耶(他是《日晷》的赞助人)从他们那里听说了乔伊斯的困境,已经给他电汇七百美元。6月12日,塞耶的朋友小J.s.沃森又寄来了三百。乔伊斯给英语演员剧团二百,以缓解他们的燃眉之急。七月间他又提出给他们提供资金。他给正在外地度假的巴津写信说:"他们经过长时间的研究,考虑到我历来表现良好、品德无瑕,终于同意接收我的一万法郎脏钱。""

乔伊斯这一场官司,虽然从经济角度看是他结果占了便宜,但是他对官僚们的厌恶却更扎下了根。他还认定,他硬着脖子拒绝向官方权威屈服的做法,对英国外交部产生了作用。贝内特真的被调离(乔伊斯说是"迅速撤离"),去了巴拿马,"出草帽的地方",官位升了一级,尽管不是因为乔伊斯的缘故。亨利•卡尔也走了。"我把他们送下了战场。"乔伊斯得意洋洋地说。"又过了一些时候,巴津被及时告知:"好拉屎•囊破儿爵士已被请出伯尔尼。朗博尔德不久即出任驻波兰大使。乔伊斯给赛克斯送去一首诗,说是"你们下次演出《披帕走过》时可用"。诗是这样的:

阴差阳错猪进麦地,

油扔火里;欧洲难找两分钱买她。

老扎巾上任,卷发又扑粉;朗博尔德到华沙,人人笑哈哈。多年后,一个学生团体邀请乔伊斯去牛津大学演讲,乔伊斯看到邀请信的署名是理查德•朗博尔德,猜想是霍勒斯爵士的儿子,觉得很好玩。他没有接受邀请。

乔伊斯把他最充分的报复都保留在《宅利西斯》中。他和但丁一样,在书中严谨而毫不留情地分配他的惩罚。英国驻瑞士公使霍勒斯.朗博尔德爵士成T+m请当刽子手的人,向都柏林的司法长官请求效劳:

大人在上小人恳求为上述痛心案件效力小人曾于11900年2月12.日在布特尔监狱绞死约•甘恩小人又......在比林顿处决极恶的杀人犯癞蛤蟆.史密斯时任助手......小人套绞索有妙法套上出不来希望录用小人大人在上小人收费五几尼。

剃头师傅哈•朗博尔德

那两个罪犯"约•甘恩"和"癞蛤蟆•史密斯",就是英国驻苏黎世领事馆那两个不肯给乔伊斯作证的职员。(史密斯是个矮墩,长相讨厌,乔伊斯提到他时总是说"那只癞蛤蟆"。)第十王:章《喀耳刻》内那两个满嘴脏话丑话、把斯蒂汾•代达勒斯打倒在地的醉鬼士兵,乔伊斯原来曾经想让总领事贝内特和亨利•卡尔当的,但是最后决定贝内特应该当军士长,有权管列兵卡尔,可是卡尔说到他又极不尊敬。乔伊斯决定另一个列兵应该是康普顿,他认为把英语演员剧团的事情搞糟的人就是他。

乔伊斯这时已经在写第十二章《独目巨人》,在这一章里也找到了机会发泄他那无穷无尽的愤恨。他在给巴津的信中写道:"《独目巨人》一章正在按照你所知道的式样精心创造出来。那个芬尼亚勇士......用最出色的芬尼亚方式发泄心中对盎格鲁一撒克逊人的仇恨,用排泄污水的刻薄话说到他们的标准工业。史诗中有一段解释性的话:他谈到英吉利这个伟大的民族,海洋的统治者,他们端坐在雪花石膏的宝座上一言不发,像久生不死的神道。...",他的伦敦朋友们收到第十一章《塞壬》以后有些不安。乔伊斯写完这章后自己很得意,但是在6月18 日他接到了庞德的信。据乔伊斯对巴津说,庞德"不赞成《塞壬》这一章,后来又改为反对结尾部分,反对着迷,并问是否可以让布卢姆(全场长时间鼓掌)退到后场,让斯蒂汾•忒勒玛克斯走上前台"。嚣庞德这封信引起了乔伊斯对巴津说的这句话:"我对斯蒂汾已经不再感兴趣。他已经定型,不能改变了。"30庞德还对"毫无必要地每章改变一个风格"表示不满,但是乔伊斯完全无意降低任何要求。他和乔治斯•博拉奇在6月18日沿着苏黎世湖边散步时为自己辩护说:"我前两天刚写完《塞壬》这一章。一个大工程。这一章我是用音乐技巧写的,是一首赋格曲,各种音乐符号都用上了:轻奏、强音、渐弱等等。其中还出现了一段五重奏,就像我最喜欢的瓦格纳歌剧《歌手们》那样。自从研究了各种音乐技巧手段并且在这一章里运用以后,我对音乐再也不感兴趣了。我这个音乐迷,现在连听都不能听了。我已经把它的手法全部看透,再也不能欣赏它了。"

有一天,他对奥托卡罗•韦斯朗诵了《塞壬》的部分内容之后,一起去看瓦格纳歌剧《瓦尔寇尔》演出。在观看第一幕西格蒙德唱那支著名的情歌"冬天的风暴已过......"时,乔伊斯批评这歌的旋律趣味不高,对韦斯说:"你能想象这样一个老年德国人向他的姑娘献一盒巧克力吗?"在幕间休息时,韦斯表现了一个年轻的瓦格纳迷的热情,对这个剧的:瞢乐赞不绝口。乔伊斯听时态度很严肃,然后向韦斯说:"你不觉得我的《塞壬》音乐效果比瓦格纳更好吗?"韦斯说:"不见得。"乔伊斯转身就走,并且没有回来接着观看歌剧,好像人家不认为他更好,他受不了。站

乔伊斯在《喀耳刻》一章里对《瓦尔寇尔》不大客气,有可能就是受这次的不愉快的影响。在歌剧中,西格蒙德把沃坦插进榕树树干里头去的宝剑高高地举了起来;乔伊斯让斯蒂汾•代达勒斯在妓院里以差不多豪壮的姿态举起他的白蜡手杖,不过只打下了妓院的一个灯罩。同样的,西格蒙德把西格琳黛称为"爱打听的太太",向她解释自己为什么取名"韦瓦尔德",是一个感伤的场面,乔伊斯也加以戏弄。他将其中的词句改成:

未能满足的饥饿爱打听的太太,将我们每个人都毁掉。

几天以后,乔伊斯又有一个机会表现他这时期对音乐的厌烦。他和韦斯一起到音乐厅参加音乐会,乐队演奏的是费鲁乔•布索尼的《印第安日记》,布索尼本人也在听众席间。乔伊斯为了取笑韦斯对布索尼音乐的兴趣,故意对每种乐器的特点都作一番描绘,都说出它有什么淫荡的含义,说得韦斯忍不住笑出声来,结果引得布索尼把他们瞪了好~阵,弄得很难堪。35

乔伊斯原来估计朋友们会对《塞壬》一章大加赞赏,也希望如此,但结果只有巴津有此反应。甚至连韦弗小姐(这时乔伊斯巳知道她不仅仅是他的编辑)的态度也是半冷不热的。她在1919年7月6日的信中说:"不久前庞德先生给我寄来了《塞壬》。我觉得,可以看出您的烦心事务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您的写作。我的意思是说,我觉得这章没有完全达到您平时的强烈程度。"乔伊斯在七月内写的复信里既有失望而无可奈何的情绪,又表现了顽固倔强:韦弗小姐台鉴:

......我在最近几天等待的日子中,有一种新的惶惑感,因为就在获悉一直在资助我的原来是您,就在我为此而感到无比喜悦的时候,您来信;说您觉得我最近寄出的一章[《塞壬》]似乎有所削弱或冲淡。我见信后已把这章反复阅读多遍。我写这章费时五个月。每次写完一章,我的脑子。就陷入一片完全没有感觉的空白之中,似乎我和我这本倒霉书都陷在里面,再也出不来了。庞德先生来信相当匆忙地否定了这章,但我认为他之所以否定并非因为他有合理的根据,而主要是因他以令人钦佩的旺盛精力进行着各种各样的艺术活动,兴趣过于广泛。布罗克先生也来信求我向他解释这疯狂的内容是用什么方法写成的,可是我用的方法太多,一天中的不同时辰、人体的不同器官、各个不同的章节,所用的方法都不相同,所以尽管我很欣赏他评论作品的耐心,我却无法答复他的问题。您对我已经是恩深义重,现在我还得请您再加上长时间的忍耐。《塞壬》既是如此令人不满,我很难希望第十二章《独目巨人》和后面的《喀耳刻》获得赞许。并且,我写这些篇章的速度是不可能快的。各种必需的成分,只有放在一起很长时间才能融合起来。我承认这是一部极其令人厌倦的书,但这是目前我能写的唯一作品。

最近两年来,在我接受您的资助时总有一种预感(现已证明错误),我每出一章新的作品,都会进一步削弱资助我的人的兴趣。您的律师在答复我的试探性问题时,传达了"炙热"一词。对于我的神经质的头脑,这个说法的特殊意义,主要不在于说作品的质量或是优点,而是说作品产生的过程如同喷砂。每逢我在作品中提及或是写到某一个人,我都会随即获得消息,他或她不是去世,便是离乡或遭不幸;每次写完处理某一艺术领域(修辞或音乐或辩证方法)的一章,都必留下一片烧焦的园地。我自写完《塞壬》以后,一直都感到再也不能欣赏任何种类的音乐。

......因为您是将我《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那书介绍给读者的引路人,所以我将那书的原稿献给您,如您愿接受,我将非常感激。此原稿现在的里雅斯特,我即将取来送上。"

他是不容追随者三心二意的。两星期以后,他在8月6日又以同样的坚定态度再提这个问题:

也许我不该再就《塞壬》有所赘言,但是您提到的那些片段,我并无作为吟诵之意。全章之内,仅有一处吟诵,即第12页上引入歌词的片段。全章各段都是卡农赋格曲常规的八个部分。尤利西斯是在旅途中超越了音乐的诱惑,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表现这种诱惑。我理解您可能已经开始对书内各章使用各不相同的文体感到不安,倒愿意看到最初的文体不变,正如在外漂泊的旅人怀念伊塔刻的山岩。但是,我要把所有的漂泊压缩在一天的范围之内,要把它们套进同一个日子的外套里去,这样的文体变化是我所知道的唯一办法。我请求您相信我,这些文体变化绝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为了说明我上次信中说的情况,我附上一张从都柏林报纸剪下来的消息。这份我刚收到的报纸,就是报道了这章内一个人物的死讯[J.D.利德威尔]。八月间,一个戏剧方面的愿望实现了,不过结果并不理想。大概是由于斯特凡•茨威格所起的作用,《流亡者》于8月7日在慕尼黑演出了,由一位重要的德国女演员伊丽莎白•柯纳演蓓莎。乔伊斯自然把这初演消息告诉了麦考密克夫人,夫人表示愿意承担他的费用,但是他无法取得签证。那天晚上在孔雀剧院的特邀演员阿诺德•科夫家,科夫两夫妇、乔伊斯和娜拉,还有奥托卡罗•韦斯,都眼巴巴地等慕尼黑来电话。他们的谈话只有一点点涉及剧本。韦斯问乔伊斯,为什么他要蓓莎把手绢弄湿才去把她儿子的脸擦干净?乔伊斯回答道:"你有没有见过母猫舔小猫?"在他看来,母子关系是动物天性。慕尼黑的消息迟迟不来,空气紧张得很。最后来了一份电报报告剧本不成功。乔伊斯说:"惨败!"8

第二天,他接到《慕尼黑新闻》,报上登的剧评结尾是一个粗暴无礼的问题:"一锅爱尔兰炖肉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慕尼黑一奥格斯堡晚报》客气一点,指出剧中对话巧妙,并且有独特的心理观察,但是也提出一个看法,说这剧本不适合一般的观众。乔伊斯将这一切都如实告诉了巴津,当时有一个熟人遇到他们,问他《流亡者》演出如何,他立即说"一塌糊涂!"他还对巴津解释,与其让别人说这种话,不如自己先说。但是到了月底,他写给韦弗小姐的信又表现出他对这剧本已经有了新的信心:"至于德文版《流亡者》,我弄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看起来,那天晚上是遇上了一场风暴。剧本立即撤了下去。剧院负责人来信说演出很成功,还说他们很高兴有机会首演这个剧本。《柏林日报》、《沃斯时报》和《新自由报》都有文章评论这次演出--是互相矛盾的。现在我听说,撤下去的原因是主要演员病了--也许是由我的台词引起的--可是将编入秋季的剧目。我写信给利纳蒂先生谈了意大利文译本问题。柏后来他对施米茨谈到德国观众时说:"他们是不是想看一场越野赛?"

乔伊斯很清楚自己的力量,所以不论是什么批评,最多也只能使他暂时灰心丧气。他继续写他的第十二章《独目巨人》。他的一些朋友都在无意之间帮助了他的写作,韦斯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俩经常谈论政治理论,乔伊斯总喜欢把韦斯的论点推演到荒唐的程度。有一天他们谈起国家的性质,韦斯引用了一位鼎鼎大名的权威的话,大意是说组成一个国家需要三个因素:人民、领土、主权。乔伊斯不断提出一些小国家的例子,一个比一个小,最后终于迫使韦斯同意这样的说法:一个国家可以小到只有一个人。他站在一把椅子上,说那是他的领土,然后宣布说"那么我就是一个国家"。乔伊斯把这次谈话改写了一下,用在《独目巨人》这章内了:

"可是你知道什么叫民族吗?"约翰•怀士说。"知道。"布卢姆说。

"是什么呢?"约翰•怀士问。

"民族吗?"布卢姆说,"民族就是生活在同一个地方的同一群人。"

"天主哪,"内德大笑起来,"要是那样的话,我就是一个民族了,因为我已经在同一个地方生活了五年了。"

这么的,当然人人都笑布卢姆了,而他呢,还在一个劲儿地瞎蒙。他说:"要不,生活在不同地方的也行。"

"那我就可以算了。"约说。

乔伊斯一直对犹太人的性格感兴趣,在的里雅斯特时他就曾和施米茨一起研究过,现在又和韦斯研究起来。第十六:肇《欧迈俄斯》中写到有人说犹太人杀人祭祀,其中有些材料来自1919年他和韦斯一起参加的一个抗议诬告杀人祭祀的集会。奥托•温宁格的《性别与性格》一书中有个理论是乔伊斯津津乐道的,说犹太男子生来具有女人气一一在《尤利西斯》中,布卢姆就被说成是个"女人气的男人"。犯温宁格认为,女子(和女人气的男人一样)是否定的,虚无的,不存在的,不讲逻辑的,被动的。"女人的不稳定和不真实,都是以虚无为前提而导出的消极结论。""女人是男人的罪恶。"他坚持说。乔伊斯大致同意这个观点,总是想方设法分析女人的特点,大至不懂哲学,小至不喜欢喝汤。"他还用自己的一种观点补充温宁格的理论.,说把书架上的书倒着放是女人的特点。每当他发现他的书有些倒放的时候,:就问娜拉和露西娅是谁干的,如果其中之一承认了,他就会露出得意的笑容。他在韦斯房间里发现一本倒置的书就会逗他,宣称温宁格所说犹太男子有女人气的理论得到了证实。在《尤利西斯》中,乔伊斯把这一特点也给了布卢姆,他的书就有几本是倒放的。

基于同一观点,他决定用女人的名字"葆拉"作为布卢姆的当中名字。取这个名字大概和1919年夏天一次郊游有间接的关系。他和娜拉、韦斯、韦斯的妹妹葆拉到沙夫豪斯去观赏莱茵河瀑布。他们坐在一家饭馆的小餐桌旁欣赏景色,韦斯问老板能否坐船在瀑布下渡过莱茵河,老板说有两个划船能手可以把他一直划到那块把瀑布劈成两半的大岩石底下去。韦斯立即同意,葆拉和娜拉也要跟他一起去。乔伊斯不愿去,留在桌旁。他们乘上一条平底船向对岸渡过去,湍急的水流几次把船冲得打转转,两个桨手始终站着对付急流,娜拉和葆拉吓得紧紧拉住韦斯。乔伊斯坐在原地,嘴上叼着一支长长的意大利小雪茄看着他们。船划远之后,他们看不见他了,等他们回到岸边,两个妇女才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这时看到乔伊斯仍坐在原地,不过不是抽烟,而是吃着从小贩手里买来的西红柿。他们给他讲述坐船的惊险历程,他说:"我看着你们也很有意思。你们的船好像是《神曲》中卡戎载送亡魂到冥国去的小舟。"《喀耳刻》中没有直接提这件事,但也有所反映,提到了瀑布,紫杉树丛几次呼叫"妹妹",利奥波尔德•葆拉•布卢姆低头看水。书中另一处描写布卢姆走路姿势不很利索,这一点大概也和葆拉•韦斯相似。

1919年9月3 日,乔伊斯写完第十二章《独目巨人》,寄给了庞德。那年夏天他已经决定要按照离开的里雅斯特时的打算,搬回的市去。战时避难的人走了,苏黎世越来越沉闷。这里的气候对他的眼睛不利,生活费又高,而且在一个地方连住四年,对乔伊斯来说是太长了。他开始整理行装。正当他把每本书都盖上J.J.印记装进箱子里去的时候,乔治突然抗议道:"别盖印。你死了以后。你的书就归我了。可是上面都有你的名字。""乔伊斯有些不高兴,又觉得有点好玩。

然而,就在他动身以前,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情况。作家协会的秘书赫伯特。思林写信给英语演员剧团,抗议他们演出一个剧本没有获得剧作者的同意:也没有付版税。乔伊斯在9月21 日复信,申辩并无过失:

谨启者,贵协会近日致苏黎世律师柯蒂先生函我已获悉,作为赛克斯先生的合伙人,我愿提供一些事实情况以供了解。

赛克斯先生和我于1918年4月在苏黎世创建英语演员剧团,目的是用英语演出戏剧。剧团克服种种困难,甚至遭受抵制与经济损失,还是实现了演出英语戏剧的目的,实为战争期间瑞士绝无仅有的这一性质的团体。赛克斯先生千方百计避免发生任何可能使入认为侵犯文学权益的情况,然而,由于邮政延误、书报审查以及边界多次长期封锁等原因,在某些项目上他没有可能获得剧作者的同意。赛克斯先生直接与爱德华•马丁先生联系,马丁先生允许他演出《欧;百楠地》;与已故斯坦利•霍顿代理人迈耶先生联系,迈耶先生允许他演出霍顿的剧本(Hindle Wakes);也曾与罗伯特•罗斯先生(已故)及塞缪尔•弗伦奇先:生联系演出王尔德的《认真的重要》一剧。他曾经为此请柯蒂先生告知索取演出费的作者姓名。此外,在欧洲大陆演出英语剧本的问题似乎属于一种例外情况,伯尔尼公约条文并未涉及。赛克斯先生在开始时即已从法律顾问了解这方面的情况,这类演出无须付演出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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