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斯在1920年给巴津的信中说:"有关尤利西斯(布卢姆)的一个情况:他把伊塔刻想得很美(我想回那场头路,天助我吧!),但回去以后却心情不舒畅。"以前几次重返的里雅斯特都很愉快,今天的的市却已经发生了变化,乔伊斯本人无疑也发生了变化。过去,在奥地利统治下,这里?自满了船只,而现在的港口几乎是空荡荡的。饱受战争创伤的昔日居民零零落落回到这里,徒劳无功地企图在的市找到的市。至于乔伊斯,要搬回他在多南托•布拉曼泰路的旧居已经不可能:由于房荒,那房屋已在一年以前被征用。幸好他的家具、书籍和文稿都封存起来了。他的妹妹艾琳和妹夫弗兰蒂塞克•肖瑞克已于1918年底带着他们的两个小孩迁回的市,1919年住进了撒尼塔路2号四楼的一套特别大的住房。不久,斯坦尼斯劳斯也从林茨附近的卡兹瑙拘留营释放回来,和他们住在一起。肖瑞克又回到齐符诺斯丹银行,恢复了他以前的贷款管理员工作(共同签名负责人,半经理职务)。斯坦尼斯劳斯则很快又找到了一批学英语的学生。
当乔伊斯从苏黎世通知他们他即将到达的时候,斯坦尼斯劳斯就很不高兴,声言如果詹姆斯也住进来,他就要搬出去。他感到他的独立又将受到新的威胁。战争期间他和哥哥偶尔通过几封信,在其中一封里他曾说过,虽然拘留生活很不方便,但是他希望战争结束后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好些,现在他就准备付诸实践。在四年的监禁生活中,他也常回忆他们之间的积怨,并且因此而耿耿于怀。他难以忘记自己在经济上帮助了哥哥,哥哥却是忘恩负义;他还记着哥哥曾经许诺把《都柏林人》题献给他,然而没:育兑现;还有,《英雄斯蒂汾》改成了《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把斯蒂汾的弟弟莫里斯改成了一个没什么名堂的人。这一改动从艺术上来说是很有道理的,但是对斯坦尼斯劳斯来说,这些道理恐怕是不足以消除他的不高兴心情的。
肖瑞克对内兄即将回来一事也感到不安,但艾琳极力为詹姆斯说话,经过一番争论,她占了上风。斯坦尼斯劳斯放弃书房,搬进了一间较小的房间。詹姆斯取回寄存的家具,分在寓所内各处摆开。乔治和露西娅不得不用硬的长椅子当床,不过除此之外,情形还过得去。两个孩子的意大利语都有些退步,因此露西娅降了一个年级,乔治跟私人教师补习。乔伊斯没有提起他的经济状况,实际上离开苏黎世之前他是当掉了他的银表才对付过来的。但是,娜拉等到单独和艾琳在一起的时候,马上就对她说:"谢谢你,艾琳。我们是一个便士也没有了。"艾琳给她建议说,"先别告诉斯坦尼和弗兰克。"这一回,他们的经济危机很快就克服了,乔伊斯给平克一封急信,请他向许布希要求预支稿费。这笔钱很快就到了,解决了目前的困难,他就不用那么着急等待韦弗小姐的下一期赠款了。他还给麦考密克夫人写了一封长信,请求她继续提供资助,但是没有结果。住房拥挤不堪,但整个城市都是如此,另找住处是不可能的。物价很高,而且正如乔伊斯在11月7日给巴津写信诉苦时说的:"这里没有大公爵夫人那样的酒......至于《尤利西斯》,它是和我一样,触礁了。"
重建旧目的关系不是容易的事--在同一条河里游两次泳是办不到的事。斯坦尼斯劳斯对哥哥的态度很冷淡,听他谈话也不那么聚精会神了,而且对《尤利西斯》错综复杂的结构,尤其是那些复杂的技巧手法,公然表现出一点厌烦的情绪。他觉得哥哥酗酒比以前更厉害了,他简直不能忍受,但詹姆斯争辩说,他是"糊涂作家写明白书"。从一开始就很明显,自己有了钱的詹姆斯不会再接受弟弟的监督,而这种监督过去虽然最容易引起摩擦,却也正是他们两人之间最紧密的纽带之一。从斯坦尼斯劳斯那一方面来说,他现在要过他自己的生活,有他自己的一群朋友,他们喜欢他,欣赏他,与哥哥无关。
老朋友们也感到乔伊斯变了。弗兰奇尼认为他有些派头了。弗兰奇尼太太说:"乔伊斯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往日的同欢共乐气氛,只有在很偶然的场合还能恢复,例如乔伊斯、阿基奥•奥雷尔(的市诗人)、西尔维奥•本科(如今已是《小晚报》的主编)、弗兰奇尼这几对夫妇聚在弗兰奇尼家中喝酒聊天的场合。乔伊斯的谈话常常一开始就排斥他那些朋友感兴趣的话题。有一次他就对弗兰奇尼说:"观念、类别、政治术语,这些都引不起我的兴趣,都是不值得留恋的东西。虚无主义、唯物主义、理性主义--都仿佛能叫蜘蛛离开网似的!"9然而,他的情绪逐渐高涨起来,他和弗兰奇尼从意大利语转为拉丁文,他背诵一些祈祷文,用的里雅斯特语、法语、德语、希腊语以至俄语加进去一些牛头不对马嘴的滑稽插话,俄语是他现在感兴趣的语言。要不然,他给他们唱一首他自己编的歌曲,取笑意大利的小国王,歌词最后说:"小虽小,至少是意大利的种。"然后,也许第二天又到《小晚报》办公室去找本科,要他一起去喝酒。本科是很负责任的主编,总是拒绝离开办公室,不过他对乔伊斯还是够好的,在报纸上还塞进去一两段关于他的工作的报道。有时候乔伊斯遇见另一个老朋友埃多雷•施米茨,其中有一次施米茨:表示对心理分析有兴趣,想不到乔伊斯浇了他一头冷水说:"哼,要是需要心理分析,咱们去忏悔告罪不就得了嘛。"
乔伊斯常和以前跟他学英语的奥斯卡•施瓦茨和画家西尔维斯特里在一起。施瓦茨第一次在街上遇到乔伊斯时,乔伊斯穿着他经常穿的衣服,一件短而肥的大衣,扎着一条军用皮带。施瓦茨问他:"教授,这几年打仗期间您过得怎么样?"乔伊斯的回答是漫不经心的:"是呀,我听说欧洲打了一场仗。"屹一天晚上,他吃晚饭后在波尔萨广场的德来赫饭馆遇到西尔维斯特里,他透露说:"西尔维斯特里,我现在阔了。""那么让我给你画幅肖像吧。"西尔维斯特里热切地说。乔伊斯同意了,但事实证明他坐不住。后来西尔维斯特里想出一个巧妙主意,在恰当的地方摆一面镜子,让乔伊斯能够看到画家挥动画笔的动作。这一来,他坐在那里像受了催眠一样。"肖像画成,可是乔伊斯尽管"阔",却拖了将近一年以后才有钱付画款。
乔伊斯不愿再当私人教师,但是他要回了瑞伏尔泰拉高等商业学校的职位。这个学校正要改成的里雅斯特大学,乔伊斯说是"左轮大学"。"他的课每天只有一小时,埒每周六天,但是乔伊斯没有多少兴致。学生们常常发现他心不在焉,一个叫洛治•贝斯的学生回忆说,乔伊斯有时讲着讲着忽然出了神,自己微笑几乎一分钟之久。他时常用茫茫然的目光看着他们,或者做一些神不守舍似的手势。他教课向来不讲系统。他嫌语言练习太枯燥,没完没了地给学生讲食物的名称,还强调说"这些词非常重要"。为了讲格莱斯顿旅行包,他曾想捕一个关于格莱斯顿的专题讨论会,可惜学生们根本不知道格莱斯顿是什么人,因此计划失败,他很恼火。一个学生怯生生地问他,学一种外语需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学好,乔伊斯给他一个悲观的回答:"我学意大利语已经十五年,现在才开始有点懂。"他抱怨学校在他教了两个月之后,到了三月份,才第一次发给他工资。学年结束时,他情绪不佳,也没有费事搞什么考试,给所有的学生除了一两人之外统统打上了最低分数18分(及格成绩是18至30分)。
。他在十一月内振作精神,开始了第十三章《瑙西卡》,很想在1920年内写完《尤利西斯》。他痛感不能和弗兰克•巴津讨论是一大损失,只好写信和他详谈写作情况。到11月9日,他已经确定了这一章的"总方针是采用特选全新冒泡文体(专利第7728号S.P.E.P.B.P.L.P.)"。对于这种文体,他在1月3日给巴津的信中作了更具体的描述:"一种软绵绵、甜兮兮、黏乎乎、。果酱似的、裤衩性的(打住!)文体,效果如焚香,如马利亚崇拜,如手淫,如红烧鸟蛤,如画家调色板,如闲聊,如含糊其辞等等等等。""为了写好格蒂•麦克道尔文体,他写信向舅母约瑟芳•默里要了几本通俗小说和一本廉价的赞美诗集。为了用布卢姆切合实际的观察和格蒂那个花里胡哨的幻想世界相对比,他请舅母去核实一下"在沙丘的海星教堂后面,有没有从海边能看到的树(是什么树),教堂旁边有没有从莱希台地通下来的台阶"。他在写作过程中,越来越为巴津不在而苦恼,不断地催他考虑来一趟的里雅斯特。他说到自己的困境,总是带着一种特殊的自讽自嘲的感伤情调,在1920年1月3日的一封信中就是如此:
的里雅斯特(意大利)撒尼塔街2号之三巴津兄:
我希望你还活着,身体不错,在巴塞尔售出了一些什么。你的画安全到达,已经挂起,机器[打字机]到时已坏,书籍完好:总费用约达400法郎!这里的情况十分不佳。没有公寓住房,也没有可租的。我至今一直拒绝教课,但现已恢复学校的职务,该校已成商业大学。每天一小时。我在到达后的六周之内既不看书也不写作,也不讲话。但总不能长此以往,因此已开始《瑙西卡》,已写成不到一半。也许能赶在2月2日完成。麦[考密克]夫人无回音。看来高贵作风不是一代之内能培养出来的。奎因隔一个月方回信,愿出700法郎购《尤利西斯》原稿。我未答复。现在他愿出1500法郎定金,未提最后总数。我将写信问麦夫人是否愿要。韦弗小姐寄来小照,附有一封感伤的信,谈及她的年龄。我没有再获得赛克斯任何音信--感谢天主--也没有英语捣乱剧团消息,但有人说他们仍在演出。莱那西来此两次探察一一天主知道他探什么。元旦在街上遇见韦斯,他笑着走来(我想是笑我一身不像样的衣着)并且打招呼。我回答了他。我们住在这家是自己做饭。到昨天为止,我每天付我内弟35里拉。现在我每天付他一半房租、煤气费、煤费,我们自己喂猪。热闹!除此以外,闷得要命。没有一个人可以谈谈布卢姆。让一两个人看了这一章,但是他们根本一窍不通。我的兄弟还懂一些,可是他认为是开玩笑,并且他被关了四年,现在要办的事多得不亦乐乎,.他还要在他自己的小圈子里头享受文雅快乐的生活。天哪,:臭屁不值!这倒霉日子哪天才到头?那几本德文版的《流亡者》在你那里吧?如在,就卖掉(只要有人要),钱归你。估计保•苏[保罗•苏特]现在结婚了吧。代我向他祝好。你还要在苏黎世呆下去吗?有没有一点儿可能性来这里住一星期?全部费用归我恐怕难于办到。不过我能管你这段时间的吃住,就是倒霉的旅费讨厌。也许我能出一半。下个月怎么样?那时《瑙西卡》该写完了,我希望。要把这书现在半途而废,那是疯狂!《独目巨人:》前半章在十一月份发表了,挺立部分割掉了。你有没有碰见过西格弗里德•兰?我希望他挂号寄回我的小说。那一本不属于我,而是已经赠人的。你接到此信,拿定主意向墨水瓶伸过手去。我知道是没味儿的事,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和你的计划。顺便问一下,你认识或是曾经知道圣艾夫斯地方姓韦弗的人吗?我问这个,是因为韦小姐寄给我一张小照,是在那里照的。《流亡者》在德国看来是垮了台。即使没有这些烦人的事,写《尤利西斯》本身就已经是够艰巨的了。眼看下个月要开始教课,.郡;滋味可他妈真好受。这里冬天不很冷,而且快过去了。好的歌剧不少,可是我从来不去。(去不了,因为"有人"把我那套礼服卖了或当掉了,再买一套要600里拉。)也许,如果我有自己的一套寓所,情况不至于:这么糟。(可以加一句,这里的大部分家具是我的。)我讨厌做买卖,不偕是什么买卖。希利(皮亚扎太太的男人)在这里。这人不错--不是心理分析家。收到拉奇艾罗的明信片。见到他的时候代我谢谢他。祝你新年快乐,希望不久后就能见到你。说到旅行,你作为前英国领事,应该是轻而易举的,我想--不过,我建议你作这样一个既麻烦而又无利可图(对你说来)的行动,应该说我又是自私自利了。不论如何,请你接信就回......
望速会面詹姆斯•乔伊斯1920年1月3日巴津没有钱去的里雅斯特,即使乔伊斯按他自己表示的愿出一半车费也不行。但是他高高兴兴地抓住了乔伊斯信里的一句话,在1920年1月13日回信说:"你说什么《尤利西斯>半途而废?那是可能的事吗?还不如说苏黎世的天空放弃下雨吧!也许,神或命运或是主管这些事的不论什么人或东西还会让我有那么一点可能,让我有机会听你亲口讲讲那一个神秘的傍晚的故事,亲口描绘劳顿疲惫的尤利西斯,如何在听到姑娘的激动的心声时,心里泛起了响应的浪潮。叫塑愿如此。"
乔伊斯终于在生日之前写完了第十三章《瑙西卡》,寄给埃兹拉•庞德.庞德转给了韦弗小姐。她对这一章没有异议,写信对乔伊斯说:"我觉得您对人的心灵大有裨益,很有医疗价值。您对我们的人性的剖析是毫不留情的,因此虽然您既不是牧师又不是医生,我却认为二者的特点您兼而有之--可敬的詹姆斯•乔伊斯神父大夫。"乔伊斯看了很高兴,回信诙谐地说:"读最近来信所说很觉有趣,我确曾三次尝试学医,一次在都柏林,一次在巴黎,又一次在都柏林。如当初继续学医,我对社会的危害恐比现在更大。"
他继续写作,已经迅速进入第十四章《太阳神牛》。他对韦弗小姐说:"我认为这是整个奥德赛中难度最大的一章,从阐释和表现两方面说都是如此。"勰写作期间,他面前总是摆着一幅胎儿九月发育图,他还仔细研究了圣茨伯里的《英国散文韵律史》。M他在3月29日给巴津的一封信中描述了他煞费苦心为这一章设想的计划:现正努力写《太阳神牛》,中心思想是:消除性交行为中的传种作用,那是破坏人口繁殖的罪行。场景:产科医院。技巧:金章九个部分而无分割,以萨卢斯特一塔西佗文体的引子(未受精的卵子)开端,然后用最古老的押头韵的单音节英语及盎格鲁一撒克逊谱("婴儿生前,即已有福。身居子宫,已受崇拜。""布卢姆闻言,茫然如梦,手执帽子,瞪日如石像。"),然后是曼德维尔口吻("此时上来一名医科学:人皆称之为等等云云")然后是马洛礼的《亚瑟王之死》("独乡绅莱纳汉频频为各人添酒,唯恐欢乐稍减也"),然后是伊丽莎白编年史体("当是时也,小斯蒂汾,环顾金桌,殷勘斟酒"),然后是弥尔顿、泰勒、胡克等人的一种庄严散文,随后是一段白顿一布朗的支离破碎的拉丁杂谈式文体,接着是班扬式文字("因其在途中与一娼妓相遇,该女自称名为一鸟在握"),再接着是一些日记体裁,佩皮斯一伊夫林武的("布卢姆与一伙说笑之人闲坐也,其中有小狄克逊、雅•林奇、马登大夫与斯蒂汾•代,彼原感倦怠而现已好转,今晚曾梦及一奇特现象,而皮尤福依太太在此候产,临盆已二日,状甚可悯,助产婆费尽心机,唯求天主速赐其分娩")等等云云,然后经过笛福一斯威夫特、斯梯尔一艾迪生一斯特恩,以及兰多一佩特一纽曼,最后以一种乱七八糟的可怕混合体告终,其中有洋泾浜英语、黑人英语、伦敦土话、爱尔兰语、纽约鲍厄里俚语以及支离破碎的打油诗。这一系列的变化,在每一个阶段又和这一天已经过去的某一章节有隐隐约约的联系。除此以外,也影射胎儿发商的各个阶段以及各种动物演变的过程。双声重击的盎格鲁一撒克逊音调不时重现(霍恩院内立,唯恐多唐突"),给人牛蹄突突的印象。布卢姆是精子,医院是子宫,护士是卵细胞,斯蒂汾是胎儿。
高见以为如何?"他的设计是极其错综复杂的,但即使在这里,他曾对巴津提到过的一个特点也仍旧存在,即在乔伊斯的所有作品中,复杂的仅仅是他的方法。他说:"在我这里,思想永远是简单的。"T.S.艾略特读了这章,认为它揭示了"一切英语文体的徒劳无功"。"但很可能乔伊斯是故意以这种对文体的亵渎,来和那种渗透全章的亵渎情绪相配合的,而那种亵渎情绪已经在这一章内受到了含蓄的谴责。按他自己的计算,他在这一章上面花了一千个小时。他全神贯注考虑这一章的主题,弄得自己产生一种感觉,仿佛他自己就在吃那些牛似的,又感到好像到处都是神牛似的,所以每次坐下来吃饭时,他都觉得恶心。5月18日他写信给巴津,如释重负似的说:"倒霉该死的太阳神的那群牛总算完了。"28韦弗小姐对这一章的评论是:"我认为这一章也可以称为地狱篇,因为读这一章的感觉就好像是被带到阴曹地府转了几圈一样。"29乔伊斯原来没有这样阴森森的意图,但听了这话很感兴趣,问她:"您说《太阳神牛》这章像地狱,意思是不是因为您觉得前后两头是相反的混沌,而夹在中间的九个发展阶段内,到处是已经不存在的人物?""不,韦弗小姐回信说,她不是那个意思,"我必须再一次请您不要理睬我的任何蠢话。我实在不该发什么议论--如果我能做到的话。""
乔伊斯继续缠着巴津。他向他提供西尔维斯特里的画室,那是他自己的公寓内的一间房,可以教私人英语,每小时六七里拉(后来提高到十里拉)。作为吸引巴津的内容之一,他在3月15日写信说:"你可以见到我。你可以听该死的太阳那些该死的神牛,一直听到你要呕吐为止。"他用大字写道:"振作起来吧!""但是巴津虽然动心,却能预见的里雅斯特对于他的绘画事业是一潭死水,所以情愿到伦敦去,或是也许去他从小生活的康沃尔。这个信息使乔伊斯重又考虑大学学期结束之后即去英格兰、威尔士、爱尔兰或者甚至是康沃尔去度假。"他希望去看他父亲,而约翰•乔伊斯托一个到的里雅斯特的朋友转告乔伊斯说,他父亲"至今认为只有你一个人关心他,相信他。他全心全意希望你去,让他在去世以前能见到你"。"但是当时爱尔兰的爱国派正和"黑与棕"枪战不断,使这种愿望难以实现。尽管如此,乔伊斯不希望在的里雅斯特过夏。正是在这个时候,埃兹拉•庞德又第二次对乔伊斯的事业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五月初庞德在威尼斯,他写信给乔伊斯,建议在威尼斯或在的里雅斯特会面。乔伊斯愿意去,但庞德夫人突然病了,丈夫不得不立即陪她到气候较好的加尔达湖去。庞德建议乔伊斯也到那里去,又通了几封信以后,乔伊斯同意5月31日去塞尔米昂内。这时候铁路上出了事故,乔伊斯不能按原计划动身,当时考虑不如改为写信谈他的问题:
的里雅斯特撒尼塔街2号之三庞德兄:今晨我去车站,准备搭七点三十分的列车动身。到站时了解,几小时以前开出的一列客车与另一列车相撞,发生所附剪报报道的事故。我幸好不在那列车上。我也还了解到,七点三十分的里雅斯特一巴黎快车已因罢工停开。从的市到德森赞诺有两趟列车,一列上午十一点三十分开,半夜巫婆活动时节到。另一列车五点开,走(或是爬)一整夜,次晨约六点到,这次列车我不可能搭。
我的意图是走那条路线尽快去英格兰或是爱尔兰但是我考虑目前不宜走。我想你大概6月12日之后去伦敦,那样的话你我可以那时会面,我希望。我原来接受你的盛情邀请到塞尔米昂内,完全是为了和你会面。可是这样对你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同时对我自己也是如此,如果我坐二等车。请你看第二份剪报即可了解此地的铁路情况。
我要去北方旅行有几个理由。我需要一次长时间的外地休假,不是要放弃《尤利西斯》,而是需要清静一些:好写完它。关于这个城市我不谈什么(de mortuis nil nisi bonum),我自己这七个月来的处境是十:分不愉快的。我和其他十一个人住一套公寓寓所,我那两章是.费尽心机挤出时间找到比较安静的地方才写成的。第二个理由是衣服。我什么衣服也没有,也不能买。家中其他人还算有从瑞士买的像样衣服。我穿的皮靴是我儿子的(比我的脚大两号),衣服是他不要了的一套,肩膀太窄,其他服装是我兄弟和内弟的,有他们不要的或是还要的。我在此地无力买衣服。据说上下身一套要化600--800法郎。一件:对衫要35法郎。我只能穿我现有的,不能添置。自从来到这里,我和任何人的交谈大概都没有一百个字。大部分时间我都是趴在两张床上,四周是堆积如山的笔记。我每天十二点二十二分离家,沿同样的街道,走同样的距离去买《每日邮报>,我兄弟和我妻子阅后还我。晚上同此。我曾有一次被劝诱看戏。有一次以本市高校教授资格应邀参加公宴,次日即接到该处通知,要求认购20,000或10,000或5000里拉的意大利战争公债。我必须购置衣服,因此想我应该去都柏林买。
第三、我的两个孩子,自从来到此地以后一直没有睡床。他们睡的是硬的长椅,而此地七至九月天气极为难受。
第四、兑换率正在变动。原来一金镑(我说的是英镑,不是美镑①)值100或90里拉,我还能对付这里的物价,因为我的钱是英国货币。今天的金镑兑价是62,我的内弟(他是本地一家银行的出纳)说:兑价还是看跌,这是一种贸易调整,否则兑换率太高,无人能购买。如跌至50,我将无法再游动,只能沉入水底。如我去瑞士,我无法维持我自己和一家的生活,而且我不喜欢回老地方。此地物价现为1914年的8至10倍。我在这里可以教课(多数人也认为我应该这么办),但我不愿。我在本地一学校有教职,政府已将此校升格为大学。我的待遇约合每小时,每周六小时。我将辞去这一职务,因为它浪费我的时间精力。
我在此不可能找公寓住房。要找,你必须右手拿上一张20,000或30,000里拉的支票作为押金。
因此,我准备在爱尔兰住三个月,以便写第十五章《喀耳刻》和书的结尾。计划十月份带全家回来(如果这期间有人帮我们找到一个公寓),否则就不带家,以便将书写完。
我的财务情况是,6月25日我将收到62镑零10先令,加上(如果纽约出版家预付)25镑。估计这87镑耗尽时,9月25日应该已经指日可待,那时将再次收到62镑10先令。我的妻子和孩子们可以住在戈尔韦,我也可以住在那里,或是住都柏林。爱尔兰局势混乱,这当然是一个不去的理由。也许还有其他理由。但是我不能去英格兰海滨城镇,因为太费钱。如果我能办到,而六月底你又在伦敦,我想我也有几件事可以做,例如见我的代理入。你以为这个计划如何?我必须有安静环境写完我的书,即使出卖我这里的家具也在所不惜。
希望你已经收到《太阳神牛》没有问题,并已寄伦敦与纽约。今晨我走时也带了一个复本。我最担心的:是利纳蒂也许会来找你。我是昨天写快信告诉他我今晚到塞尔米昂内,并:提到了你建议你我会面的!
你是否已经见到《诗歌》?是否要我寄上?
希望庞德太太仍然无恙。目前我不可能来,:这是憾事,但如果我能实现那另一种安排,也许那样更好,你我会面可以更舒适一些。
请在这一章安抵时立即告我。顺致深深的歉意和问候
詹姆斯•乔伊斯启
乔伊斯说到自己的长期:无法改善的处境,往往有许多荒谬可笑的说法,这次也不例外。他对的里雅斯特似乎感到难以忍受,然而他只考虑走三个月。他打主意带领全家到英格兰和爱尔兰作一次昂贵的旅行,以便在那里购置价格低廉的衣服,这个例子说明他如何倾向于把自己的愿望看成环境所迫霄厅不能不如此。这信写到最后,他已经冷静了一些,所以加了以下这个自觉不妥的附言:这是一封十分诗意的书简。请勿把它看作一个婉转索取二手货服装的请求。需要在湖水拍岸发出优美节奏的傍晚时分看信。
庞德看这信时仍保持其一贯的同情态度。他从塞尔米昂内写的回信中说,他们那一天直等到八点钟方就餐,并说他原已准备一个隆重的欢迎词,或是将食物献给乔伊斯,或是介绍乔伊斯去见同一条街上的秀丽洗衣女人。那一晚曾有大雷雨,他那时希望这是伏尔甘一代达勒斯将至的预兆。同天他又写了另一封信,建议乔伊斯在塞尔米昂内试住,到维罗纳买衣服,那里比伦敦便宜。在一般情况下,乔伊斯听到暴风雨的消息,准会躲开塞尔米昂内的,更不用说住下,但是他突然体会到和庞德见面是绝对必要的。他在给韦弗小姐的信里说:"尽管我怕雷雨,讨厌旅行,我还是去了,带着我的儿子起个避雷针作用。"
庞德热情地欢迎了他。6月8日他刚到,"庞德差不多立即就问他那位神秘的赞助人是谁。"那么,是约翰•奎因吗?"39乔伊斯肯定不是他,他觉得奎因并不特别慷慨。庞德琢磨了半天之后,提出丘纳德夫人。乔伊斯再没有别的人选,也就同意了。然后他们详细讨论了乔伊斯的情况,结果商定他应该到巴黎去住几天,看看巴黎的风光,如果可能,安排一下《艺术家写照》译成法文的事,也许把《都柏林人》也安排了。庞德先去,给他开路。庞德还送他一些衣服,乔伊斯以一首五行打油诗为记:
有一位诗人住在那湖边,
吃蚂蚱加蜂蜜,赛似活神仙,忽然来了个狗杂种,
把他抢了个一身空:
要衣服,要钱,还赔上几天的时间。"
(那些衣服和皮鞋都太小,但是那身套服乔伊斯还是在巴黎穿了。)庞德在给约翰•奎因的信里也概括了这次的会见:
乔伊斯挺可喜。一上来的外壳是个爱吵架的爱尔兰佬,但不久我就看出,内心敏感,是《室内乐》作者无误。除此以外就是天才;以早期诗作中的那种灵秀性格为基础,加上对现实的观察。他的凝聚力和吸收力胜过叶芝--叶芝从未处理过像《尤利西斯》这么需要高度浓缩的东西。他筋疲力尽,但体格比我预料的强,而且眼睛手术后恢复显然不错。他还要来这里。原因很多,但确应离开的里雅斯特休息一段时间。当然,他倔得像头骡子,或者说像个爱尔兰佬,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他不讲道理。谢天谢地,他的倔强使他精通自己的业务,并坚持不懈。
关于他个人事务的安排等等,从谈话中看,一切似乎都很清楚。
他不愿耽误自己的活儿去写零星文章赚钱,这也是绝对正确。即使从讲究实际的角度看,最终也是这样较:好。他在的里雅斯特坚持下来也是有道理的,至少在目前。从天气和其他因素考虑均如此。
关于人们议论他早期在都柏林的古怪行为的话,我一直认为人们忽视了一个突出的特点,那就是:他的那些"骇人听闻"的言论通常都是符合实情的。
乔伊斯回家以后,又琢磨他的赞助人会不会是丘纳德夫人。到目前为止,她并没有对他的事业表现出多大的兴趣,所以他对庞德的看法有些疑惑,不敢肯定这样长期提供丰厚资助的人是她。为了避免猜错,他在6月14日又给律师事务所写了一封信,这次用的是特别正式的文体:
我说我了解情况过少,不足以取得任何能符合实:际的结论,并非为我的头脑迟钝辩护。门罗•索律师事务所初次来信中说,委托人系从最新的《名人录》获知我的地址。如此说来,您对我的兴趣,完全是由我为数不多(当时比现在更是如此)的著作引起,并非由于与我熟悉的人士的影响。然而另一方面,我曾不止一次注意到,在我的疾.病发作时,您的律师事务所汇来款项时附有亲切的慰问,由此可见您似乎通过某种途径了解我的动态。毋庸讳言,我曾多次自问,宅其在最近数周内曾反复考虑,如此施惠于我的究竟是哪位先生或女士,作此细心考虑而用意极好的惠赠原因何在,与我作品的何种特点和倾向有关?我无法取得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因为虽然某些因素似乎表示某种可能性大于另一种可能性,然耳i这些因素未必完全可靠,因为此事本身若非已经实现,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因此,由于您也认为这种匿名情况不宜延续过久,可以适可而止,我是否可以建议您允许我根据您的某种明显示意而消除这一匿名状态,从而使我获得明确无误的了解?我作追问固然不甚得体,然而误会将只能比明确了解更为令人不快。律师事务所在6月24日的信内对他的一个问题这样回答:"简单地说,您的作品中最使她感兴趣的特点是:您的深入探索精神,您的毫不留情的真实性,以及您的艺术想象最强烈时分所产生的感染力和令人惊愕的洞察力。"现在他确知这赞助人是位女士了。他对律师们说,他现在可以肯定她是谁,问他们是否还需要尊重她的隐名。律师们回答说,那就不必了。
最后,在7月9日,乔伊斯正式说出了丘纳德夫人的名字。他的信和哈丽雅特•韦弗7月6日写来的信正好错过。她不是为了邀功,而是为了避免发生尴尬的情况。她在信上告诉他:"也许我最好说明一下,是我通过门罗•索事务所和您联系的。我很抱歉我用了那样的方式方法。通过律师联系是相当束缚手脚的。恐怕您不得不收回一切关于细心考虑别人和不愿表现自己的说法了。我只有请您原谅,我实在不具备这些品质。"这位非凡的女人,就是这样半带歉意地挑明了她的非凡的馈赠。她的慷慨资助以后在乔伊斯有生之年一直坚持,甚至继续到他去世之后,因为他的殡葬费也是她付的。她对他一无所求,为了让他的计划实现,还放弃了她自己的计划。他的天才迟迟没有获得社会的报偿,她决心由她来提供给他。她的所作所为,就是亨利•詹姆斯所向往的典型的女性智慧和热情。她的馈赠并没有使乔伊斯成为富人--多少钱也做不到这一点--但是使他有可能成了一个敢于肆意挥霍的穷人。
韦弗小姐透露的真相使乔伊斯既难堪,又松了一口气。现在他可以考虑庞德的另一个更好的主意了。看来,离开的雅里斯特是有必要的了;也许是永久性的。他写信告诉默里太太,他将在巴黎逗留一二周后去伦敦。"一家人忙乱了一通,又一次打起了行装。乔伊斯的书大多数留下。他已经从麦科密克夫人处取回他的《尤利西斯》手稿,并已经和约翰•奎因达成出售的协议。他辞去了的里雅斯特大学的职务,并推荐他兄弟斯坦尼斯劳斯继任。大学当局先聘另一人试教一年,然后接受了他的推荐。他和施米茨、本科、西尔维斯特里、弗兰奇尼等人互相告别;乔伊斯后来继续和他们都保持联系,虽然弗兰奇尼两年后在的里雅斯特作了一次使他不高兴的演讲,题为"乔伊斯当众脱衣",对他很不客气,乔伊斯认为有揭露什么的意图,最后以一个虔诚的祈祷告终,希望乔伊斯的灵魂仍能获救。他作这样的结尾主要是为了最后有一点精彩的内容,但是乔伊斯受了斯坦尼斯劳斯的怂恿,认:勾是存心不良的。肖瑞克夫妇到车站给乔伊斯一家送:行,但是斯坦尼斯劳斯在托司哥给他买一件柏帛丽雨衣之后,一时闹别扭没有参加。后来他写信为"你在此期间我心情不佳不甚合群"而道歉。45乔伊斯的回答还是与人为善的:"我观察到了你所提及的低气压情况,也觉得遗憾。唯有看我的天真无邪的书,二是消除幻想而又能收回投资的办法。"兄弟俩以后再也没有过去的亲密关系了。显而易见的,乔伊斯不是一个好相处的哥哥,然而斯坦尼斯劳斯也不是好相处的弟弟。如果说乔伊斯漫不经心而又喜怒无常的话,斯坦尼斯劳斯则失之于死板固执而又盛气凌人。乔伊斯明白自己的随随便便态度是一种只要注意起来就可以消除的现象;斯坦尼斯劳斯也明白自己的严格律已态度大半起源于自己不满意哥哥的缺点而作的反应。艺术家与企图改造他的人是难于住在一起共同生活的。斯坦尼斯劳斯忘不了自己在的里雅斯特多次受到伤害的情况。然而他也获得了摆脱都柏林的不光彩局面的机会,有了自己的事业,:过上了知识分二的生活。债务是有的,可是两方面都还清了。
上路的那一帮子在威尼斯停留了两天,又在米兰停下来看望卡洛.利纳蒂,他在翻译《流亡者》。然后又经过瑞士,到第戎又住了一晚上,舯所以直到七月八日才到巴黎。埃兹拉。庞德立即开始全心全意为他们服务。他自己那时住在博讷路9号的福地旅馆,为他们在附近的大学路9号的一家私人旅店找了临时住处。乔伊斯喜欢这地方,因为使他想起都柏林。48他来巴黎只打算停留一个星期,结果却住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