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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1921-1922

作者:美- 理查德·艾尔曼 当前章节:160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法国的主要作家中,瓦莱里•拉尔博有一个与众不同的长处:他特别善于鉴赏别人的成就。由于他自己在诗歌和小说方面的造诣很高,因此他以博大的气度发表赞赏其他作家的意见,往往拥有相当大的权威性。他不仅对本国文学具有创造性的理解,而且深谙意大利文学和英国文学。柯勒律治和兰多等作家都是他后来介绍给法国读者的。前不久他翻译了塞缪尔•巴特勒的作品。他修养极深,但为人却非常质朴坦率,平易近人。

因此,西尔维娅•比奇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拉尔博,认为他是一个会和乔伊斯相互重视的作家。她把他们两人第一次会面的时间,安排在1920年圣诞节前的下午,以便利用节日造成友好气氛。拉尔博和乔伊斯聊得很融洽,乔伊斯谈《尤利西斯》,拉尔博表示了超过礼貌应酬的兴趣。这次见面以后,过些时候才有后续行动。二月中旬,西尔维娅•比奇把几期《小评论》借给了正患流感的拉尔博。一个星期过去了,什么动静也没有。然后突然之间,在1921年2月22日,西尔维娅•比奇收到拉尔博的一封信,信上的第一句是:"《尤利西斯》使我欣喜若狂。"2他说,这部著作"和拉伯雷一样伟大、包罗万象、富于人性"。布卢姆先生"像法尔斯塔夫一样不朽"。自从读了它以后,他一直无法写作,也无法入睡。现在他打算翻译其中数页,配合一篇介绍乔伊斯的文章,登在《新法兰西评论》上,这家刊物在评论当代文学方面水平最高,影响最大。是否可以请作者寄一张照片给他?莎士比亚书店沸腾了。乔伊斯竭力克制着内心的激动,写信给拉尔博感谢他的"鼓励和关照",同时又追不及待地向韦弗小姐、巴津、弗兰奇尼等等朋友报告新获卓越知音人的情况。他还把第十四章《太阳神牛》的打字稿寄给拉尔博。莫尼埃小姐本来对拉尔博本人的作品崇拜得五体投地,因此向来不大支持他赞扬其他作家,但是他把她也带动起来,和西尔维娅•比奇一起投入了他所筹划的使乔伊斯扬名法国的计划。在他的文章发表之前,他要先在莫尼埃的书店举:行一个介绍乔伊斯的报告会。他曾为塞缪尔•巴特勒举行过这种报告会,非常成功,现在要介绍一位可能亲临会场的作家,他感到很有信心。

然而,在《尤利西斯》报告会举行:艺前,作者首先必须写完这部书。乔伊斯一直希望能在1921年4月或5月完成。他尽量提高速度,一面感伤地唉声叹气,一面把结尾几章的高级喜剧推向高潮。第十六章《欧迈俄斯》进行很快。写其中那个滑头水手时,他借用了一点(很少的一点)巴津的形象;在写那几个车夫时,在其中之一的身上用了一点丹尼尔•赫梅尔的特点,赫梅尔是他在苏黎世时的朋友,现在也住在巴黎。二月中旬,他把《:欧迈俄斯》的最后一部分交给了打字员,马上就接着写第十七章《伊塔刻》。他对韦弗小姐说,这一章是"我的最后一个(也是风浪最大的一个)海角",是"这部作品里的丑小鸭,所以我想也是我最心爱的一章"最后是第十八章《珀涅罗珀》,这一章对他来说比较容易。这两章的笔记有一些还在的里雅斯特。乔伊斯因为自己的书籍从那边寄来寄了四个月还没有到,认定了邮寄是不可靠的,这次给常旅行到巴黎、伦敦的埃多雷•施米茨写了一封信,用的大多是的市方言:

的里雅斯特市内一座楼房,其政治代号与登记号码为撒尼塔街2号,该楼第三层上有我内弟住家,其中楼后部正对公共不安全妓院处有一卧室现由我兄弟居住,房内有一油布公文包,包上用一条尼姑肚皮色皮圈圈住,大小约为95公分×70公分。我在这公文包内贮有我心灵上时时放送的惰性火花的书面纪录。

此件净重估计为4.78公斤。我:迫切需用此中笔记,以便写完我的文学作品,题为《尤利西斯》,或曰"婊子养的",我特此向你请求,我的最可敬的同事,如最近期间府上有人要来巴黎,请那一位帮我的大忙,将此页反面标示的公文包带来给我,我将非常感谢。

因此,亲爱的施米茨先生,如府上有人旅行至此顺便带来这一包裹,将是对我的很大帮助。请你放心,此件完全不重,内容全是我用钢笔仔细写下的笔记,有时没有钢笔则用铅笔。但是请注意勿将橡皮圈弄断,以免笔记散乱。最好的办法是装入带锁的提箱内,上锁之后无人能打开。这类箱子在《小晚报》旁的格兰尼兹内备有多种出售,款价由我在贝利茨的教授兄弟付。施米茨本人在三月间送来了文件包,于是乔伊斯的新旧笔记合而为一了。他的意图是把第十七章《伊塔刻》和第十八章《珀涅罗珀》写成互相配合的两章,《伊塔刻》要写出他对罗伯特•麦卡尔蒙所说的"一副使人冷静的幽景"。五月,他告诉克劳德•赛克斯,他正在"与伊塔刻的酸性作斗争--把布卢姆和斯蒂汾(两个该死的家伙)来一个数学性、天文性、物理性、机械性、几何性、化学性的升华,为线条丰满的最后一章《珀涅罗珀》做准备"。在给巴津的信中,他更详细地描绘了这一目标:

我正在用数学问答方式写《伊塔刻》。所有事件都分解成其宇宙物理、心理学等等领域的对应物,例如布卢姆跳入地下室前的空地、从水龙头取水、在花园里小便,以至香盘、烛火、雕像等等,这样,不仅将使读者明白一切,以最赤裸裸、最冷静的方式明白一切,而且将使布卢姆和斯蒂汾也变成天体,像他们自己抬头观看的星星一样漫游太空。

最后的(人性十足以至过分的)话将留给珀涅罗珀去讲。这是布卢姆走向永生的护照上不可缺少的副署。起初,乔伊斯想用莫莉•布卢姆写的一系列信件组成这一章,但很快就意识到必须写成女人的独自,以便和书前部斯蒂汾那章男性独自相对称。为了写好她在直布罗陀度过的青少年时期,乔伊斯读遍了他能找到的一切有关这个岛屿的书籍。结果,后来他遇到一个直布罗陀人,那人怎么也不信他从未去过直布罗陀,因为他对那地方的知识太丰富了。"

至8月16日,《珀涅罗珀》一章已经计划周全。乔伊斯照例在他给朋友们的信中大谈这一章的技巧结构和复杂处。他喜欢作一番不加修饰的叙述,语气近乎自嘲,然而也很得意。据他对巴津说,他是用精确的科学方法处理《珀涅罗珀》的:

《珀涅罗珀》是全书的重点[压轴戏]。第一个句子有二千五百个词,全章共八句。开头的第一个字和结尾.的最后一个字都是女人词"真的"。它就像巨大的地球那样,缓慢、平稳:地旋转,不停地旋转。它的四个基点是女人的乳房、屁股、子宫和阴部,:分别由"因为"、"底部"(包括这个词的所有含义,最底下的纽扣、班上最差的学生、海底、内心深处)、"女人"、"真的"四个词语代表。虽然这一章也许比以前各章猥亵,但我觉得它是完全正常的、全面的、非道德的、可受精的、不可靠的、迷人的、机敏的、有限的、谨慎的、满不在乎的女性。我是一个肯定一切的内体。

在写这两章的过程中,发生了一连串的小危机。二月份,《小评论》的胆大妄为受到了打击。几年来,玛格丽特•安德森和简•希普为了保卫她们的刊物,不得不时常和当局的干涉作斗争。她们得到一位塞尔维亚印刷厂老板的帮助,他对英语的甚至塞尔维亚一克罗地亚浯的猥亵字眼都毫不在意,"即使在邮局开始找《小评论》的麻烦以后,他也仍然我行我索,照印不误。1918年4月《尤利西斯》开始连载之后,一时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当时似乎约翰-奎因关于法律制裁的顾虑是多余的了。然而进入1919年后,登载第八章《野人岛》的一月号和登载第九章《斯库拉和卡律布狄斯》的:五月号被没收了。奎因向邮局法务官提出抗议,但对方置之不3塑。1920年刊登第十二章《独目巨人》的一月号又被没收。没收就是烧毁,对此乔伊斯感到又可气又好笑。他在1920年2月25日给韦弗小姐的信中说,"这是我的二次;有幸在世时被烧,所以我有希望也能像我的庇护圣徒阿洛伊修斯一样迅速通过炼狱之火了"。他对打官司已经有瘾,梦想着《尤利西斯》也打一场《包法利夫人》案那样的胜利官司。后来这个愿望倒真的实现了,但是对《小评论》的审判没有达到多么精彩轰动的程度。

引起争议的是1920年7-8月号,其中登载了第十三章《瑙西卡》的部分篇章。纽约防止腐化协会秘书约翰•s.萨姆纳注意到了这一期刊物,这位为人向来温和的绅士,在1920年9月提出了正式的控诉。庞德和奎因几个月来一直在警告乔伊斯,看情形将会出现法律上的麻烦,劝他把作品从《小评论》上撤下来他们觉得要为这部作品辩护必须从整体着眼,如果单就某些孤立的章节而论,肯定会被认为是淫秽的。虽然玛格丽特•安德森和简。希普对奎因的意见嗤之以鼻,但是当她们被传出庭时,奎因还是同意无偿担任她们的律师。他对《小评论》并不欣赏,说它是芝加哥牲畜围栏里的玩意儿,最好还是回那儿去。他对玛格丽特•安德森和简•希普没有什么好感,她们对他也不怎么喜欢,而且三人都毫不隐讳这一点。埃兹拉•庞德不得不经常从遥远的欧洲各地城市写信来,在律师和当事人之间调解矛盾。"

在10月22日的警察法庭预审中,治安法官指定被告到特别法庭受审。奎因企图把案子转到另一个法庭去,这样就有希望拖上一年,以便乔伊斯能在定案之前把书赶出来,但是他的努力没有成功。审判虽然推迟了几次,最后还是在1921年2月14日举行了。奎因请他的两位当事人答应保持缄默,由他独自进行辩论,但事先就告诉她们,判罪是肯定的。案子由三位法官审理,法庭里坐满了格林威治村的几百名听众。奎因一开始就对这个法庭审理这类案件是否恰当提出质问,这一招没有生效,于是他要求证人出庭。证人有《日晷》的主编斯科菲尔德•塞耶,戏剧同业公会的菲利普•莫勒,还有约翰考泊波伊斯。波伊斯毫不含糊地宣称,《尤利西斯》"是一部优美的作品,绝对不可能腐蚀少女的心灵"。莫勒转弯抹角地企图用弗洛伊德的理论来为《尤利西斯》辩护,可是对几位法官来说,弗洛伊德那个名字和乔伊斯这个名字一样的陌生,因此也是同样可疑的。塞耶赞扬了这部书,但又承认他大概不会在《日晷》上发表《瑙西卡》这一章。

往下就该诵读有关的淫秽文字了,文字早已由萨姆纳精心选定。一位法官提出,这些文字不该当着安德森小姐的面诵读。"但是她就是发表作品的人呀。"约翰.奎因笑着说。"我敢肯定她并不了解她所发表的作品的含义。"法官的回答表现出骑士的风度有关文字读完以后,有两位法官表示无法理解。奎因欣然表示同意,因为不可理解的文字自然是不可能起腐蚀作用的。但是他又勉强把难懂的原因归结于缺乏标点,还更进一步勉强说,缺乏标点是由于乔伊斯眼力不济。法官们决定休庭一星期,以便有时间把刊物上刊登的《瑙西卡》从头到尾读一遍。

2月21日继续开庭,奎因在最后辩词中把乔伊斯的作品与立体派的画作了类比,并强调说这一章只是令人作呕,并不是狠亵,他认为这样说比较适应法官们的心理状态。至于格蒂•麦克道尔露出裤衩的问题,他说第五大道的时装模特儿暴露得比她多得多。检察官气急败坏地大声反驳,奎因就利『用对手发怒的时机,指着他的脸说:"这就是我最好的证据。事实证明,《尤利西斯》不会使人堕落,也不会使人产生淫乱思想。看看他吧!他气疯了。他想打人。他并不想爱谁......这就是《尤利西斯》所毽的作用。它只会使人发火......而不会使人投入什么海妖的怀抱。"法官们大笑起来,奎因以为自己胜利了。"但是他们冷静下来以后,还是判两位主编犯了发表淫秽作品罪,每人罚款50美元。不用说,《尤利西斯》不能继续发表了,奎因还得保证书中没有比《瑙西卡》更糟糕的内容,方能使他的两位当事人免予入狱。他们从法庭出来之后,奎因说:"好了,看在上帝面上,别再发表淫秽作品了。""可是我怎样才能知道是不是淫秽作品呢?"玛格丽特•安德森问。他答道:"这我肯定不知道,反正你们别出了。""

两位主编没有被判徒刑,她们自己和朋友们都觉得有些失望。"有些人还认为,奎因的辩护含糊其辞,没有能使辩论充分展开。奎因给乔伊斯写信解释说,辩护的调子定高了对那几位法官是起不了作用的。这次审判有一个好处,它引得《纽约时报》和《纽约论坛报》都发表了编辑部评论。

《小评论》案的判决造成的另一个影响,是使《尤利西斯》单行本的出版更加难以实现,奎因早就警告过这一点。8.w.许布希在3月24日写信给奎因,以遗憾的口气说,如果不对《尤利西斯》作一些改动,恐怕他不能出版了。奎因代表乔伊斯拒绝作任何改动,许布希在4月5 日正式拒绝出版。乔伊斯立刻怒气冲冲地打电报索回原稿。奎因试探了一下博奈和利夫莱特,但是他们的兴趣也减弱了。这个消息使乔伊斯忧心忡忡,几乎陷于绝望之中,他来到莎士比亚书店,把这个不幸的新情况告诉了西尔维娅•比奇,"我的书永远也出不了了"。她忽然有了个主意。"您愿意让莎士比亚书店育幸出版您的《尤利西斯》吗?"她问。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乔伊斯更是吃惊。他沮丧地警告她,这本书是不会有人买的,"但同时也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她的建议。

他们约好第二天全面研究条款。西尔维娅•比奇和艾德里安娜•莫尼埃商量,莫尼埃很支持,还建议她用在第戎的莫里斯•达朗季埃印刷厂,达朗季埃很有文化修养,刚为她出版了《书友手册》。西尔维娅•比奇在4月10日左右提出了出版计划:印数一千册,尽量采用预订办法销售。用荷兰纸印一百本,由作者签名,每本定价三百五十法郎;用条纹纸印一百五十本,每本二百五十法郎;其余七百五十本用稍微便宜一些的亚麻纸印刷,每本一百五十法郎。乔伊斯将得到高达纯利润百分之六十六的惊人版税。这些计划获得一致同意后,大家决定到比利耶舞厅去庆祝一番。离家时,乔伊斯指着在台阶上玩耍的守门人的儿子,对比奇小姐说:"这个孩子有一天会成为《尤利西斯》的读者"""这个喜庆的场合,使他有了一个以长者身份关心年轻一代的机会,这是他在那些忙碌的日子里难于顾及的事。有人把一个名叫阿瑟•鲍尔的爱尔兰青年引到他桌旁和他见面,乔伊斯问他是不是"文人",鲍尔对于这个名称有些不好意思承当,便说自己有些兴趣。"那么你想写什么呢?"乔伊斯问。"想写些法国讽刺作家那种类型的东西。""那是永远办不到的,"乔伊斯断然地说,"你是爱尔兰人,就必须按自己的民族传统写作。借来的风格是不行的。你必须写你血液里的东西,而不是你脑子里的东西。"鲍尔提出了一条乔伊斯本人过去也很可能提的反对理由,说他对民族性感到厌倦,希望能像所有的伟大作家那样,写出国际性的作品来。"他们都是先有民族性的,"乔伊斯争辩道,"正是因为他们有强烈的民族性,他们才最终成为国际性的作家,屠格涅夫便是如此。你记得他的《猎人笔记》吧,地方色彩多浓--然而他就是以那个胚芽为起点,发展成为伟大的国际性作家的。至于我自己呢,我是永远写都柏林的,因为只要我能抓住都柏林的心,我就抓住了世界上一切城市的心。个别之中蕴藏着普遍。""那么,你对自己是爱尔兰人这一点有什么感想?"鲍尔问。乔伊斯答道:"我对爱尔兰给我的脾气秉性感到遗憾。"

他们后来离开舞厅,到了丁香园。乔伊斯谈起: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思考的一个问题:语言的力量,特别是英语的力量。鲍尔替法语争辩,于是乔伊斯引用英法两种文字的《圣经》段落为例,论证了他认为英语特别深沉、响亮的观点。他举出法语的"Jeune hormne,je te dis,lbve toi"和英语的"lYoung man。Isay unto thee,arise"作为对比,说明法语软弱,英语有力。很清楚,他深信自己在《尤利西斯》中,已经把最好的语言(英语)和最好的题材(爱尔兰)结合在一起了。

西尔维娅•比奇的大胆行动,本来是会把她自己也吓得晕头转向的,幸好她为出这本书做准备工作忙得不亦乐乎,顾不得多想。她立即得到了哈丽雅特•韦弗的支持。1921年4月13日,韦弗小姐许诺将把英国所有问及《尤利西斯》的人和商店名单都寄给她。30她还寄给乔伊斯二百英镑,预付英国版的版税。她准备在法国版的有限数量售完以后,用法国印张以唯我主义者出版社的名义出一个英国版。她付的版税率比比奇小姐的还要高。除了韦弗小姐的订户名单之外,西尔维娅•比奇还从莱昂一保罗•法尔格、拉尔St、艾德里安娜。莫尼埃等人处收集了感兴趣的法国人名单,从埃兹拉•庞德和罗伯特•麦卡尔蒙处收集了美国人的名单。安德烈•纪德亲自送来了订单,庞德带来了叶芝的,海明威热情地寄来了自己的订单。一份长达四页的内容简介分别寄给了数百人,简介引用的话中包括拉尔博的这一赞语:"《尤利西斯》的问世,使爱尔兰以强大的声势回到了最优秀的欧洲文学之列。"回信的人中有贝拉•库恩的儿子或侄子,有一位英国国教的主教,有一位爱尔兰革命运动领导人,还有温斯顿•丘吉尔。的里雅斯特只有赖利男爵一人寄来了订单。乔伊斯对弗兰奇尼发牢骚说:"你要是能找到一个的里雅斯特人愿意花三百里拉买一本讲生命力的书,你就得点一支蜡烛感谢奇迹创造者圣安东尼。"32最有趣的拒购信来自萧伯纳,他在6月11日致函比奇小姐说:

尊敬的女士:

我读过几段连载的《尤利西斯》。它记录了人类文明进程中一个令人憎恶的阶段,这记录令人作呕,然而是真实的记录。我愿意把都柏林圈起来,把所有年龄在15至30岁之间的男子都找出来,强迫他们读一读这部作品,然后要求他们回答,在这些从思想到言语都肮脏下流的胡说八道淫词秽语中间,他们是否能找到任何有趣的东西。对您来说,这也许可能是有艺术魅力的东西,您大概(您知道,我不认识您)是一位年轻的蛮子,艺术在激情原料中搅起的令人眼花缭乱情绪热烈的景象,很可能迷住了您。但是对我来说,这一切都是真实而可憎的。我走过那些街道,进过那些商店,听过甚至参加过那些谈话。我二十岁时为了逃避那一切而来到英国,而四十年后的今天,我从乔伊斯先生的书中得知,都柏林依然故我,年轻人还是像1870年那样满口胡话流氓话。不过,现在终于有人对此感到忍无可忍,下决心把这一切丑恶现象都写了出来,用他的文学天才迫使人们去正眼看上一眼,总还算是值得欣慰的事。爱尔兰人教猫学干净的办法,是按住猫鼻子去蹭它自己的臭屎。乔伊斯先生现在就是用这个办法治人。我希望它能奏效。

我明白《尤利西斯》还有其他内容和章节,但我无意加以评论。

我还必须说明一点:内容简介自然有征购的意思,但我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爱尔兰人,如果您认为一个爱尔兰人(尤其;黾上了年纪的)会花150法郎去买一本书,那么您对我的同胞就太缺乏了解了。

G.伯纳•萧谨启后来乔伊斯看到了这封信,非常高兴,尤其是因为他曾和西尔维娅。比奇赌一盒雪茄烟,他赢了。他给韦弗小姐写信说,他敢肯定:萧会化名订购的。"然而,萧伯纳虽然可以不计较英语演员剧团不积极付给他演出税的事,对乔伊斯的作品却并不十分欣赏,比威廉•阿彻和一些不太重要的老一代作家的看法好不了多少。不过,他拒绝订购以后,庞德没有轻易放过他,写了好几封措辞严厉的信指责他。萧反驳了他的论点,最后用这样一句俏皮话结束了他那方面的争辩,"我管我的便士,让庞德管他自己的金镑吧"。

为了完成第十五章《喀耳刻》,西尔维娅•比奇给乔伊斯先后找了好几个打字员,但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她们一个个都不干了。"喀耳刻因为我写了这一章,亲自出马来惩罚我了。"乔伊斯告诉比奇小姐。36有一个打字员是因为她父亲突然病倒不得不停止,乔伊斯说是巧合,这一章正是有这样一个情节。37最后他找到一位名叫哈里森太太的打:字员,她的丈夫在英国大使馆工作。她打得挺好,但是打到4月8日,她丈夫偶然看了一眼稿子内容便勃然大怒,顺手把稿子扔进了炉子。她赶紧跑去告诉乔伊斯,说明大部分稿子她已经藏起来了,弼并且几天后设法偷偷送了回来。缺少那些页只得根据奎因从纽约寄来的一份初稿影印件重写。后来又找到一位打字员,才算打完这一章。乔伊斯采取了一些措施,确保韦弗小姐、庞德、拉尔博、艾略特和巴津都能看到新写出来的各章的誊清稿。艾略特和理查德•奥尔丁顿同意用两种相反的观点评论这部作品。奥尔丁顿的文章刊登在1921年4月号的《英国评论》上。这篇评论有一些找茬儿的意思,但乔伊斯心里明白,只要提到这部书就有好处。庞德尽管和萧伯纳论战了一场,乔伊斯觉得他对《尤利西斯》中部某些章节的热情有所减弱,然而他读了《喀耳刻》以后,又恢复了原来的热烈情绪。庞德在给父亲的信中说:"妙极了,一部全面展开的新的《地狱篇》。""

现在乔伊斯在巴黎感到自在多了。他对温德姆•刘易斯说,巴黎是"最后一座富有人性的城市",尽管它很大,但仍保持着自己的亲切感。1922年5月18日,与乔伊斯见过几面的英国小说家西德尼•希夫("斯蒂芬.赫德森")邀请乔伊斯参加为庆祝斯特拉文斯基和佳吉列夫的一个芭蕾舞首演而举行的晚宴。乔伊斯迟到了。他为没有穿晚礼服而道歉,那时他还没有礼服。当他正在拼命喝酒借以掩饰自己的窘态时,门突然开了,身穿裘皮大衣的马塞尔普鲁斯特出现在门口。后来乔伊斯说,他的出现"就像《撒旦的悲哀》中的主人公"。42希夫原来虽然曾经对普鲁斯特提起过晚会的事,并没有敢邀请他,因为谁都知道普鲁斯特是不愿意出门的。乔伊斯随着希夫夫妇迎到门口,被介绍给普鲁斯特后就在他旁边坐了下去。关于他俩之间的谈话,后来有好几种不同的说法。据威廉•卡洛斯•威廉斯听到并记下的一种说法,乔伊斯说,"我每天都头疼,我的眼睛难受极了。"普鲁斯特答道:"我可怜的胃啊,怎么办呢?疼死我了。真的,我马上就得走。""我也是,"乔伊斯说,"我希望能有人搀着我走,再见吧。""幸会,"普鲁斯特说,"啊唷!我的胃!"据玛格丽特。安德森记载,普鲁斯特说:"很遗憾,我不知道乔伊斯先生的作品。"乔伊斯回敬道:"我从来没有读过普鲁斯特先生写的东西。"谈话到此为止。妒乔伊斯告诉阿瑟•鲍尔,普鲁斯特问他是否喜欢吃块菌,乔伊斯回答:"我喜欢。"鲍尔评论道:"当代最伟大的两位文学家相会了,然而他们互相问的是是否喜欢吃块菌。""乔伊斯对雅克•梅尔康东说:"普鲁斯特只愿意谈公爵夫人们,而我却更关心她们的侍女。p47他给巴津讲得略微详细一些:"我们的谈话是全部用否定词组成的。普鲁斯特问我是否认识某某公爵,我说,不认识。我们的女主人问普鲁斯特是否读过《尤利西斯》的某某章节,普鲁斯特回答说,没有。如此这般。当然是谈不下去的。对于普鲁斯特来说,他的一天是刚刚开始,而我的却要结束了。"

据希夫太太的回忆,普鲁斯特请希夫夫妇陪他乘出租车回家,晚会就结束了。乔伊斯也随着上了车。不幸的是,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砰的一声打开了车窗。普鲁斯特怕风,希夫赶紧把窗关上。到了以后,普鲁斯特劝乔伊斯坐那辆车回家。乔伊斯还不想走,他略有醉意,想说一会儿话,可是普鲁斯特怕受凉,急忙进屋去了,留下希夫劝乔伊斯回家。"后来乔伊斯不无遗憾地说:"要是我们能找到某些共同点,在什么地方谈一谈......"但实际上双方难于找到可以引起共鸣的东西。乔伊斯坚持认为普鲁斯特的作品与他毫无相似之处,尽管评论家们宣称有所发现。他对普鲁斯特的文体也不感兴趣,一位朋友曾问他认为好不好,他说:"法国人说好,他们毕竟有他们自己的标准,他们有夏多布里昂和卢梭。但是法国人习惯用短而干脆的句子,他们不习惯那样的写法。""在笔记中他更直截了当地提出了他的看法:"普鲁斯特,分析性的静物写生。读者等不及读完句子,早已打住。"他羡慕的是普鲁斯特的物质条件:"普鲁斯特有条件写作,他在埃多勒有舒适的住房,地面和四壁都装着软木隔音。而我呢,就在这个地方写,人来人往的。真不知我怎样才能写完《尤利西斯》。""普鲁斯特于1922年11月18日去世,乔伊斯参加了他的葬礼。"

乔伊斯与普鲁斯特的会面很快就成了~段传奇故事。事实上,乔伊斯已经突然成为许多传奇的中心人物。后来他在《芬尼根后事》中就得其所哉,表现书中的主人公伊尔威克如何碰上了这个过程,他的历史如何遭到各种夸大和歪曲,而在《尤利西斯》中,布卢姆的一些鸡毛蒜皮的4、毛病,也在《喀耳刻》那一章内扩张成了面目全非的大事。当时在1920年9月,乔伊斯就已经在他写给斯坦尼斯劳斯的信中,提到了各种各样的说法,有说他在都柏林给奥地利人当间谍的,有说他在苏黎世给英国人当间谍或是给新芬党当间渫的,说他的《尤利西斯》是一本预先约定的德国密码,说他是一名可卡因瘾君子,说他是达达主义的创始人,说他是个布尔什维克宣传家,说他"专门伺候贵妇人,M一公爵夫人、M-R~M一夫人、X--公主、T-n-t A一夫人、中国某某太后"。"几个月以后,韦弗小姐从温德姆•刘易斯和罗伯特•麦卡尔蒙那里听到一些使她不放心的消息,问乔伊斯最近是否饮酒过度。她的担心引起了乔伊斯的警觉,他在1921年6月2413给她的信中详细而:叉迂回曲折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巴黎五区勒莫昂红衣主教路71号韦弗小姐台鉴:

看来我们两人由于不同原因都担了心又放了心。我只能再一次说,只要不是您有什么事,我就高兴了。至于我被问及为什么我自认不应判死刑,我愿澄清一些误传。

关于我的传闻,已经可以编成一个可观的集子了。例如,都柏林我家中的人认为,战争期间我在瑞士为交战的一方或双方做间谍发了大财。在的里雅斯特,看到我每天从摆满了我那些家具的亲戚家里出来溜达20分钟,每天都走到同一地点即邮政总局,然后走回来(当时我在一种可怕的环境中写《瑙西卡》和《太阳神牛》),就谣传我是个可卡因瘾君子。现在人们更是深信不疑。都柏林人所共知的一个传闻(直到《尤利西斯》内容简介出现方不攻自破),是说我已经不能写作,已经完蛋,正在纽约等死。利物浦来的一个人告诉我,他听人说我在瑞士全国各地拥有好几座电影院。在美国,似乎有或是曾经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我双目几乎失明,患有肺结核,憔悴不堪;另一种说我威严得很,活像是达赖喇嘛,又像是泰戈尔爵士。庞德先生把我描绘成一个阴郁的阿伯丁牧师。刘易斯先生告诉我,他听说我是个古怪的家伙,身上总是带着四只表,可是每逢说话。差不多都要问旁边的人是几点钟了。叶芝先生似乎向庞德先生说过,我是一个狄克•斯威夫勒式的人物。至于我在这里认识的许多(没有用的)人,他们对我看法如何就不得而知了。我习惯用法语的"先生"称呼第一次见面的人,于是有些人认为我是个"纯粹的小市民",而另一些人又认为我待人以札的举止最为令人厌恶。我猜现在我又获得了不可救药的酒鬼的名声。这里的一位女士制造了一个谣言,说我非常懒惰,什么事也不干,干也是有头无尾。(根据我的计算,我写《尤利西斯》用了将近两万个小时。)苏黎世有一伙人认定我正在逐渐变成疯子,并且真的竭力引诱我去住一个疗养院,院内有一位荣格医生(是那位瑞士难兄,不可误为那位维也纳难弟弗洛伊德博士),专门在神经有些毛病的女士们先生们身上发财取乐。

我告诉您这种种说法,不是为了替自己辩护,而是要说明这些传闻多么自相矛盾。而我的实际情况大概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根本不配接受这么多想象丰富的描绘。还有一种看法,认为我是个狡猾的尤利西斯型的家伙,装模作样,真真假假,一个半生不熟的耶稣会修士,自私而又玩世不恭。我觉得这种看法还有点道理,但绝不是我的全貌(也不是尤利西斯的全貌)。我的习惯,是运用人们说我拥有的这种本领,去保护我创造的那些可怜成果;同时另一方面,正如我以前在另一封信中说的,我即使天生有一些机敏,也早巳大多废弃,所以要不是有您的出于直觉的帮助,我是会连生活也没有着落的。

您的信中提到这里的一批新朋友时说的话,我感到难于理解。庞德先生在我到此地之后介绍我认识的人,多数人都使我感到像是斯蒂汾.代达勒斯的父亲说的"五月的早晨阳光好,溜溜达达走一趟"。作品剧院院长原来对《流亡者》兴趣浓厚,接二连三地给我发电报,现在却刚寄来一封语言俚俗而口吻极其粗暴的信,说他不至于愚蠢到自愿赔本15000法郎去上演这个剧本。我的安慰是我赢了一盒蜜饯二齑子,这是我对该院院长作了粗略了解之后和庞德先生(他是乐观的)打的赌。我签署了一封信,授予他任意处理这一剧本的全权,可以修改,可以上演,可以停演,可以搁置,等等,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拒签,不出一个星期我就会被说成一个不知好歹的角色,人家已经把大演员吕涅一波埃介绍给我,把大好的机会提供给我,而我居然拒绝接受。我到巴黎已经一年,至今没有任何法文报刊有一个字提到我。据说法国各地有六七个人在翻译《都柏林人》。小说是翻译出来并且有人介绍了,但是我向出版社写了四封信都没有回音,连我的打字稿件都要不回来。我从来不参加各种各样的每周聚会。因为要我坐在那些人群拥挤的房间里头,去听一些谣传某某不在场的艺术家如何如何的议论,彬彬有礼地作出深感兴趣而正在思索的笑容,回答一些人对我那(从未读过的)杰作表示十分赞赏的恭维,在我目前来说完全是浪费时间。唯有一个人对这书的内容真有值得一提的了解,并且真的为这书出力或是设法解决问题的,那就是瓦莱里•拉尔博先生。他目前在伦敦,您是否愿意他回来之前去拜访您?

再说一说这一次的罪状。我相信刘易斯先生和麦卡尔蒙先生告诉您的是事实,然而同时您对他们的话可能有些误会。您对您提到的"饮酒过度"情况很重视,刘易斯先生显然也是如此,我的看法不完全相同。然而您的看法大概是正确的。这是您的信使我感到宽慰的又一个原因。我认为您可能把我看成一个满不在乎的家伙。也许我确实如此。刘易斯先生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虽然我对他的艺术简直一无所知,遗憾之至。他甚至于自告奋勇,愿意教我中国人的艺术,而我对此却完全一窍不通。他对我说,他认为伦敦的生活使人十分感到压抑。男人之间有一种古怪的行为准则,要求互相帮助,彼此既不妨碍各人的自由行动,同时又在一起共同自卫,结果他们常常早上醒来的时候是同坐在一条沟里。

这封信写得有些像萧伯纳先生的序言了,根本不像给您的复信。我讨厌任何形式的装腔作势,所以不能写一封夸夸其谈的长篇书信,谈论什么神经紧张需要放松,或是谈什么禁欲主义正是引起放纵的原因而又是它的后果等等。您已经了解一件事实,足以证明我愚蠢透顶。现在又有一个情况,可以说明我是如何腹内空空。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读文学作品了。我的脑子里塞满了从各处捡来的石块、垃圾、火柴头和玻璃碴子。我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技巧方面的任务,要从十八个不同角度,用十八种文体来写一部作品,而这一切,似乎都是我的同行所不知道或未曾发现的。加以我选用的故事本身的特点,实在足以把任何一个人的精神搞乱。我要把这本书弄完,然后想个法子把我那些纠缠不清的事务解决解决(这里有人说我:"他们说他是个诗人。看来他主要的兴趣是床垫")。确实,我是这样。然后我要好好休息一阵,把《尤利西斯》彻底忘掉。

还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诉您。虽然人们说我博学,实际上我连希腊文都不懂。过去学第三种语言时,我父亲让我学希腊文,我母亲让我学德语,朋友们让我学爱尔兰语,结果我学的是意大利语。过去我说现代希腊语还不错(我能相当流利地说四五种语言),并曾和各种各样的希腊人相处过不少时间,从贵族直到卖葱头的小贩都有,以后者为多数。我对他们很迷信,他们总是给我带来好运。

我这番拉拉杂杂、拖拖沓沓的哆嗦话,就到此为止。我还根本没有谈到我这讨厌个性的阴暗面。我想,自然规律自然:不会放过我,您现在一定已经明白,像这样一个本来已经明明气数殆尽的人,其实体还不如一件没有人穿的梳妆袍实在,要用一根绳索去结束他不过是浪费了那条绳子。顺致最亲切的问候和最深刻的谢意!

艏姆斯•乔伊斯谨上"这样一封信,对所有的指责通通否认,又全盘承认,用事实反驳传闻,又用传闻回敬事实,韦弗小姐收到之后还能再说什么呢?乔伊斯在社会上露面越少,关于他的传闻也越发离奇。记者们纵情自由想象,说他每天在塞纳河里游泳,说他工作时周围都摆着镜子,还说他上床睡觉时戴着黑手套。他对这些谣言,觉得是既讨厌又好玩。很久以前他就在给格雷戈里夫人的信件中说过,他要给自己编一套传奇故事,然后身体力行。喝点儿酒就不:庄话下了。

五月下旬,他的虹膜炎又犯了,这次不严重,没受什么大罪,可是他的房子租期马上要满了。正在他又开始为此犯愁的时候,瓦莱里•拉尔博要到意大利去,自愿把房子借给乔伊斯无偿使用。拉尔博的房子在勒莫昂红衣主教路71号,面积不大,但装修得很漂亮,距卢森堡公园只有1分钟的步行距离。拉尔博平素深居简出,从不在家会客,这一次在他可是非同小可的善举。弱乔伊斯一家在6月3日搬进了拉尔博的家,他们非常喜欢这个新的环境。势乔伊斯在6月7日给弗兰奇尼的信中说:"莫非我:送人还是有点价值的?有了上次在的里雅斯特的经历以后,谁还会这么说呢?"他引用拉尔博称赞他的话告诉弗兰奇尼:"一个法国作家,只要能写出《喀耳刻》这样一章,就足以扬名终身了。"他还列举了一些预订《尤利西斯》的显赫人物的名字。他在信的末尾含蓄地说:"我已经成了一座纪念碑一一不,是一个公用小便处。"60

他信心十足地投入了第十七章《伊塔刻》和第十八章《珀涅罗珀》的写作,进展顺利。6月10日,他在新住所收到了达朗季埃寄来的第一批长条校样,到9月7日,他已经全部校完直到第九章《斯库拉与卡律布狄斯》为止的校样。对乔伊斯来说,读校样是一项创造性劳动,他坚持要校对五遍,根据自己的笔记"对文字做了无数的改动,绝大部分是增补,在内心独白中添进更多前后呼应的细节,弄得越来越复杂。经过他的校对之后,这本书的篇幅增加了三分之一。达朗季埃有一个习惯性动作是扬起双手表示绝望,现在排好的版一次又一次地被迫重排,他的双手几乎都放不下来了。西尔维娅•比奇也感到十分伤脑筋。乔伊斯还是坚持不渝,并且达到了目的。

在1921这一年里,乔伊斯接待了好多来访者,又结交了几个新朋友,主要是爱尔兰人和美国人。这些人大多已经认识到他是一个天才,至少也有模糊的感觉。最早来看他的爱尔兰人中,有一个是年轻的三一学院毕业生A.J.莱文索尔,现在已经是那里的讲师。他们谈到《尤利西斯》中提到名字的一些犹太人家,例如姓氏有一些特别而乔伊斯算作布卢姆亲属的希金斯那一家,又如项缘、阿布拉莫维茨,还有奥匈帝国副领事、眼科专家莫里斯•所罗门斯。乔伊斯特别问到布卢姆家,听莱文索尔说那一家都已经离开都柏林,他松了一口气。他指出《尤利西斯》书稿中的一些希伯来词让莱文索尔看,但是听莱文索尔说这些词的西班牙文和德文的写法有些混乱,他表示不以为然--这一情况在出版以后也一直没有改正。在客人离开以前,乔伊斯坐到钢琴前,弹唱了犹太歌曲《希望之歌》。馐产莱文索尔回都柏林之后,以L.K.埃默里的笔名发表了一篇文章,这是对《尤利西斯》最早、最赞赏的评论之一。这几个月期间,乔伊斯来往最多的爱尔兰人是阿瑟•鲍尔。他们经常会面.乔伊斯照例让他阅读《尤利西斯》某些章节。鲍尔费尽力气把第十三章《瑙西卡》读了下来,但是由于不熟悉其中的技巧,把某些内容误会成了真事。乔伊斯不大高兴。他说:"那件事根本就没有发生,只不过是布卢姆的想象而已。"鲍尔赶紧说,这部作品肯定会引起一场文学革命,才使他消了气。乔伊斯是愿意和鲍尔相处的,对他有时缺乏理解并不怎么在意。但是当鲍尔问乔伊斯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他却推托说:"我和人交朋友总是有目的的。"他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友谊,不愿意再作什么信誓。鲍尔泄了气,回击道:"你是个没有感情的人。"乔伊斯惊讶地说:"我的天--我,没有感情的人?"鲍尔常和乔伊斯及娜拉一起坐出租车去鲁滨逊和圣日尔曼过星期天。如果半路上突然打雷,乔伊斯就会立即叫司机掉转车头送他们回家。"你为什么怕打雷?"鲍尔问,"连你的孩子们都不害怕。""哼,"乔伊斯轻蔑地说,"他们没有宗教。""乔伊斯的恐惧是他的性格的一部分,他即使有力量摆脱也不愿意摆脱。在1921年期间,另一个来往密切的朋友是美国诗人和短篇小说家罗伯特•麦卡尔蒙。他的妻子名叫维妮弗雷德•埃勒曼("布莱赫"),岳父约翰爵士是英格兰最阔的富人之一,麦卡尔蒙很乐于花岳父的钱。他在1921年期间借钱给乔伊斯很大方,大约每月达150美元,帮助他渡过《尤利西斯》出书以前的难关,而且他不在乎这些债还不还。在麦卡尔蒙遗留下来的:史件中,还存着一些乔伊斯手写的借据,说明乔伊斯虽然当时写得很顶真,实际上对这些债务并不怎么在意,和麦卡尔蒙的态度差不多。"麦卡尔蒙个子不:赶,人很英俊,有独立的见解而不随声附和,乔伊斯可能打过主意,希望麦卡尔蒙像巴津在苏黎世那样,能填补他现在生活中的一个空缺。他经常请麦卡尔蒙对他新写的文字提意见。但是麦卡尔蒙自己也有书:要写,不能毫无保留地按乔伊斯的意思办,而且他对天主教的思想和爱尔兰的政治,不像乔伊斯所希望的那样注意其中的许多微妙细节。他们的聚会倒是很频繁的,到了晚上分手的时候,乔伊斯就会毫不放松地对他说:"怎么样,麦卡尔蒙,明天还来?""他把麦卡尔蒙看作一个同行,很高兴两人写的短篇有些相像的地方。他曾经对另一个朋友作过一种宽容的评价:"麦卡尔蒙也许是:有一种乱纷纷的才气。"麦卡尔蒙的短篇小说集的书名《匆匆集》是乔伊斯给他取的,其中话里有话。椰乔伊斯可不假装自己宽容其他作家,有一次他好像做梦似的问麦卡尔蒙:"你是不是认为艾略特或是庞德真是重要的人物?"麦卡尔蒙回答说:"乔伊斯呀,你怎么问得出这样的问题?你难道什么都要怀疑,包括你自己?"乔伊斯笑了,但是神情不大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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