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斯一家人,除了乔治以外,都在1923年6月中旬到了伦敦。他们邀请了娜拉的小妹妹凯瑟琳来玩,她从戈尔韦出来的旅程都是由巴纳克尔太太和迈克尔•希利提心吊胆做的安排,还对她做了不计其数的叮咛。凯瑟琳到尤斯顿车站的时间是清晨五点,一路车船已经把她吓得够呛,站上又好像没有人接,把她哭得"泪如雨下"。忽然,她看到一个戴着灰蒙蒙眼镜的人,就问他"你是吉姆吗?...我的天哪,凯瑟琳,"他回答她说,"他们说你的模样可太不同了!你是从哪儿弄来的眉毛?""从藤上摘的。"她的回答引得他微微一笑,这是乔伊斯这天第一次笑。在他们离开车站之前,凯瑟琳在搭电梯的时候又走丢了,又一次引来了乔伊斯的微笑。等她换上了她的漂亮衣服,在饭桌上表现了出人意料之外的恰当仪态,他才对娜拉表示赞许:"她行!"凯瑟琳跟他们一起到了苏塞克斯的博格诺,这是他们预定度夏的地点。
在博格诺,他们住在克拉伦斯路上的亚历山德拉公馆,这是一座洛可可式的公寓楼。乔伊斯常喜欢放下工作,和小姨子一起散步聊天。她在戈尔韦是不许化妆的,现在看到那些香皂、软膏、粉,她那兴奋专注的神情,简直使乔伊斯感到像人类学家发现了什么的样子。他甚至在星期天陪她去望弥撒,他说:"要是我不这样,你知道家里那些人会说什么的。"她到伍尔沃思百货店去买些茶杯准备带回戈尔韦送朋友,看到杯子高兴得大声说:"多可爱啊,吉姆,是吧?"他也宽厚地在旁看着她。另一件货品不是那么如意:她买了一双当时还不多见的绒面革皮鞋,第二天就有一只开裂了,娜拉陪凯瑟琳上商店去退换。商店经理不大痛快,娜拉就说:"我的丈夫是作家,你要是不给换,咱们就要见报。"这可能是娜拉绝无仅有的一次有案可查的以赞许的口气提到她丈夫的职业,那位经理一听立刻就让了步。她的比较习惯的态度,是乔伊斯根据她的再三叮咛而购买了一条白裤子引起的。裤子穿上是半透明的,她赶紧喊他"看老天爷面上,快脱下!"后来她对妹妹说了自己的心里话:"凯瑟琳,他是个软坯子。总得我盯住他的尾巴才行。我只恨没有嫁一个像我爸爸那样的男人。嫁了一个作家就是命苦。"凯瑟琳对于他们两人之间的不同很感惊讶:"娜拉是全动,吉姆是全静。"
在博格诺的时候,娜拉无可奈何地对凯瑟琳说:"他又在写另外一本书了。"乔伊斯写《芬尼根后事》是热情认真的。这书的结构问题比《尤利西斯》麻烦得多,写先前那一部的时候,按他给韦弗小姐信中的说法,起码要靠哪些码头是事先知道的。为了把他的故事按"正唱的当儿"那样子写出来(而不是唱完的纪录),他重新研究了詹巴提斯塔•维科。他对这位"圆脑袋的那不勒斯人"特别感兴趣的,是他那利用词源和神话提示事件意义的写法,仿佛各种事件是潜在能量的表面现象。他也钦佩维科把人类历史看作反复再现循环周期的积极划分方法,每个周期过后有一个响雷作为标志,神权期、君权期、民主期,然后又是一个反复。乔伊斯并不接受维科把这些周期当作"永恒理想历史"实际阶段的观点,而是把它们看作心理上的阶段,一些成分反反复复组合又重新组合,以致使人总有似曾经历的感觉。"我把他的周期当作棚架使用。"后来他对帕德里克•科拉姆说。他写信给韦弗小姐时说:"我不会对这些理论过分注意的,不过是尽量利用其可利用之处而已,但是通过我本身的经历,它们自己也逐、断吸引了我。我不明白维科是从什么地方得的怕雷的毛病。在我遇见过的男性意大利人中,几乎从来就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他又对另外一位朋友作这;阵的说明:"这个故事,用传统的办法写是很容易的。每一个写小说的人都知:噬怎么办。要按照评论家们理解的清清楚楚的时间先后写并不很难。但是我的打算,却偏偏是要用一个新办法写这个查普利佐家庭的故事。我这书的真正的主人公,是时间、河流和山脉,然而其中的构成成分,却又是和每一个小说家可能采用的因素完全一样的:男人和女人、生育、童年、夜晚、睡眠、婚姻、祈祷、死亡。这一切完全没有任何是非不清的成分。只不过我的企图是构造一种追求单一美学目标的多层次叙述方式。你有没有读过劳伦斯•斯特恩?"
他在博格诺的时候,将他曾在三月份读给拉尔博听的一段处理马克王、特里斯丹和绮瑟的稿子发写了。他爱写的妻子有外遇主题又一次出现,而博格诺海滩上的海鸥呱呱叫..使他想到了模仿它们的叫声去影射马克王所受的嘲笑:
他恐怕没有多少的精力花
就算有一点也是不够花......褪毛的马克哈哈哈!
另一段他当时起草的稿子写圣凯文,圣凯文作为创始人体现他小说中主人公一个方面的特点;还有一段写哲学家贝克莱,那位哲学家对感知现象世界冲击之猛烈,不皿于斯堪的纳维贬的入侵者--也就是伊尔威克的祖先们--对爱尔兰海岸的进犯。
在年底以前,全书第一部分--共有八章--已经大体确定轮廓。这一部分主要内容是介绍书中人物:伊尔威克、他的妻子安娜•利维亚•普卢拉贝尔,以及他们的三个孩子。伊尔威克的原始罪行一直没有说清究竟是什么,只知发生在凤凰公园,涉及裸露行为或是窥淫行为,同案犯罪的是两名保姆,见证是三名士兵(或许借自《尤利西斯》第十五章《喀耳刻》),不过他们自己很可能也参与其事,和姑娘们乱搞男女关系或是自己互相搞同性恋。作为配合故事发展的合唱队,乔伊斯演化出四个老人代表四位福音传道人,名字就编为"马马路约"(马太、马可、路加、约翰),代表编写爱尔兰历史的四位大师,驵有时表现为六人唱诗班,或是伊尔威克酒店内的十二个酒客。他起草《马马路约》这一节时,对韦弗小姐说"是一个对老年的研究",到1923年10月完成初稿。他这些最早准备写的章节实际上属于全书不同部分,由此可见,尽管他再三否认,实际上他对于书的后部究竟如何开展还是有一个大概构思的,只是没有细致安排而已。他以戏谑的口气把这书称作"麻将谜团"。住博格诺的时期并不是完全没有曲折的。T.s.艾略特来过一次,然后突然之间,信息传来,哈丽雅特•韦弗又送了一笔新赠款,这次是12000英镑,使她至今为止赠送乔伊斯的总数达到了21000英镑。他在7月5日给她的信中说:
您对我赠款之丰厚,尤其是赠款方式之考虑周到,我认为都是文学史上绝无仅有的。您这次赠款数目之巨大,简直使我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但是这情况有一部分也是由于我的头脑本来就在团团转。我这团团转的情况,自然只能由我自己设法找到出路,但是如果没有您的慷慨:静助,实在难望取得成功!唉,我的路终究是要走的,尽管是跌跌撞撞,还是会撞上什么要紧东西的,希望我走完下一站的时候还像个人的模样。乔伊斯一家在八月间回到巴黎。这次住的地方算是比较好了,布莱斯•德高夫路6号的维多利亚皇宫饭店。9月17日,正在找寓所的乔伊斯在给她的信上说:"漫无头绪的乱找仍在继续,巴黎这丛林中到处是成群狂奔的公共汽车野兽、结队吼叫的出租汽车大象等等。我就是在这到处是美国大喇叭的大车旅店里,用我在博格诺买的一只绿色皮箱当书桌,写我那可笑的文章。"他的书信内很少提到他的两个孩子,但是他们也同样受这居无定所生活的影响。露西亚的学校换了一个又一个,情形和她后来的不断改变生活:疗向相同。乔治在拉菲特路和格兰德大道口上的国家信贷银行工作,但是不喜欢他的工作时间长而乏味,最后和他父亲过去一样放弃了银行业。(然而,因为乔治曾经有这一小段银行工作的经历,他父亲后来在财务问题上总是征求他的意见。)他决定改行认真学唱歌,他的一些朋友们欣赏他的低音歌喉,本来就曾经多次作此建议。他进圣歌合唱学校学了几年。乔伊斯很高兴,还在庞德的歌剧《维永》即将上演的时候向庞德建议让乔治参加演出,但是没有成功。
乔治在圣歌合唱学校交了一个年轻的美国朋友,名叫阿瑟•劳本斯坦,是个风琴手。起初乔治不喜欢他,因为他不知道乔伊斯。后来他上了劳本斯坦的课,最后把他带到家里玩了。乔伊斯和这年轻人谈得来,开始和他谈当时自已爱谈的话题天文学和耶稣会,尽管劳本斯坦对两项都不怎么了解。乔伊斯还向他了解圣公会的礼拜仪式,记下一些美国说法,例如"地狱钟声"、"受苦受难的光头摩西"、"亚当夏娃乘木筏"(烤面包片加一对水煮荷包蛋),他说他用得上这些说法。他们每星期相会有三个晚上之多,乔伊斯在隔天晚上开始谈的时候,常常接着上一回留下的话头说下去:"还有......"有时候他用一种长辈的口气:"年轻人,你要是有一个理想,就要持之以恒。"也有时异想天开:"我在今天报上看到一个叫杜仑的人结婚。这下子他就成了两轮,也许还会变成三轮车呢。"有时候若有所思地问他:"你说,完全信任和怀疑,哪一种力量更能使人合在一起?"劳本斯坦说是信任,乔伊斯却坚决地说:"不对,怀疑才有这力量。生活是在怀疑之中的,就像世界悬在空中一样。《流亡者》里头就多少谈到了这个问题。"(《尤利西斯》中的斯蒂汾也是这个意见。)他要劳本斯坦看他的书,因此送给他一本《尤利西斯》。几天之后他问:"你爱看吗?"劳本斯坦说:"我把书丢了。"乔伊斯笑笑,又给了他一本,并且再三问他看得怎么样。最后劳本斯坦告诉他:"我坦白说吧,乔伊斯先生,我实在看不懂。"乔伊斯一点也不生气,说:"只有少数几个作家和教师能看懂。这部书的价值在于它的新文体。"有时他不那么冷静,喝醉了发酒疯,絮絮叨叨把自己的倒霉事说个没完。娜拉听得不耐烦,说他"行了行了,吉姆,咱们全都听过了",可是也挡不住,于是在他醉得更厉害的时候骂他酗酒并且威胁他:"我马上就带着两个孩子回爱尔兰去!"有一个这样的晚上,乔伊斯在家门口下了出租汽车之后突然沿着街道跑起来,一面还大声喊叫:"我把他们治了!"这怒吼的意思,大概是得意自己愣是让人们接受了《尤利西斯》。娜拉对劳本斯坦看了一眼说:"没事儿,我会对付他的。"她很快、很利索地把她那逃犯抓了回来。"
另一位音乐界的朋友是"音乐界的坏孩子"乔治•安太尔。他住在西尔维娅•比奇书店楼上的一个小单元,是埃兹拉•庞德特别热衷的人物之一。乔伊斯参加了安太尔的《机械芭蕾》的一次私人演出,他说其中一部分像莫扎特。1923年10月4日,作曲家在瑞典芭蕾舞团演奏他的《野蛮奏鸣曲》、《飞机奏鸣曲》和《机制曲》,他也在场。他对他的音乐有些兴趣,至少认为是一种值得注意的现象,而对于埃里克•萨蒂和达赖厄斯•米约等杰出作曲家对它的强烈反应更感兴趣。音乐的奥妙,几乎和文!擎的奥妙有同洋的吸引力,最后他也终于将进入其中的。乔伊斯发现,有一个阔女人在星期天上午举行私人的亨利•普赛尔音乐会,说动了安太尔和他一起去当不速之客。他们两人有一个详细的方案,是由乔伊斯设计的,规定了入场的时候各人对门口的招待员说什么话。但是,据安太尔后来的叙述,到第三次参加音乐会的时候女主人注意到了他们,婉转地请他们退了场。
安太尔想出了一个妙主意,用《尤利西斯》第十二章《独目巨人》作为脚本,演一个电气化歌剧。据巴黎的《纽约先驱报》阿尔•兰西描述,"计划中的歌剧乐队有十二架电气钢琴,都和第十三架接通,第十三架上有主要的音筒,上面也录有鼓声、钢片打击琴和各种喇叭声。音乐全速放送之后,强弱由增减接通钢琴数目多少而控制。歌手都坐在台下看不见处对话筒唱歌,传到台上的扩音器放出,而舞台上则是由芭蕾舞蹈队用无声舞蹈表演剧情。乔伊斯非常喜欢这主意,但是安太尔却转入了别的工作,使他大失所望。
在1923年10月间,乔伊斯和约翰•奎因第一次见了面。这次会见是由埃兹拉-庞德考虑了未来的赞助关系而精心安排的,他还邀了福特•马多克斯•福特。在奎因来到以前几分钟,娜塔利•巴尼凑巧来串门,被他们很快就打发走了。"四人终于会面之后照了一张相,相片上奎因神情严厉,福特张着嘴,庞德脸色阴沉,乔伊斯比较放松而情绪不明朗。他对这位纽约律师是有些怀疑的:奎因在处理《小评论》案件时采取的实事求是手法,他始终不能完全接受,他感到那是一个为他的著作作精彩辩护的好机会,结果却糟蹋了。而且现在他开始后悔自己把《尤利西斯》原稿卖给奎因的价格太低。奎因宣称打算在来冬拍卖他收藏的全部手稿,更加强了乔伊斯的这种心情。奎因估计拍卖可以卖得2000美元,愿意将半数给乔伊斯,作者也认为价格低得太过分。乔伊斯始终保持一种"不积极的沉默",但是为表示并无恶感,提出为奎因朗诵新著的部分篇章。奎因说这次时间局促,答应明年夏天来听。"
庞德夫妇那天还邀请了另外一些客人晚些时候来,其中有海明威。当海明威在一个房间里唱独角戏的时候,福特把乔伊斯拉到一边,为《大西洋两岸评论》向他约稿,那是福特主编的一个新月刊,将在1924年1月创刊。福特说,刊物的赞助人原来曾提出刊物内不登乔伊斯的作品,但是福特表示如果有那个条件他就拒绝当主编,结果他们放弃了条件。乔伊斯开他的玩笑,说可惜他没有赶上向普鲁斯特约稿。他说:"有人告诉我,普鲁斯特写一句话就够一整本杂志用的。不过我可没看过他的任何作品。我的眼睛不允许我阅读别人的任何作品,我连看自己的校样都几乎办不到。""起初他不愿意提供稿件,他有一个初步的想法,认为《芬尼根后事》如果像《尤利西斯》在《小评论》上那样分段发表,效果可能不会理想。艾略特曾经要他在《标准》上发表一篇,他就拒绝了。可是他答应把他的名字列入撰稿人名单,并且最终被福特的恳切态度打动,答应给他介绍伊尔威克的那一章拉伯雷式的文字,但是有一个条件,要允许他对校样作两次彻底的修改。
几天之后,乔伊斯对温德姆•刘易斯谈到这次和奎因会见,向他的朋友发表了~通见解。他说:"如果我可以提出我的看法的话,那么我认为,对于像奎因这样的人,你千万不能暗示自己的作品有什么缺点,他是不会理解的。"实际上,刘易斯已经觉察到,乔伊斯有一套对什么人说什么话的一定之规,有一套精心安排的应付方式,刘易斯称之为"应付自如的两面派手法"。"然而这手法并不足以应付和阻止奎因出售《尤利西斯》原稿。拍卖于1924年1月16日在安德森画廊举行,由美国著名的收藏家和经销商A.s.w.罗森巴赫出价美金1975元购得。乔伊斯对于这个价钱感到难堪,但是起初还勉强能泰然处之。他就是以这种心情对麦卡尔蒙说:"他们大概是有道理的。谁知道下一代人会怎样看?咱们自己对上一代的伟大人物是什么看法呢?""但是他听说奎因在拍卖之后几天又出价1400美元把梅瑞狄斯两首诗的手稿购回,他非常气愤,拒绝接受奎因表示愿意分给他的价款,21而是要求奎因向罗森巴赫了解他要什么价钱方愿脱手原稿。罗森巴赫拒绝出售,反而表示愿意购买经过校改的《尤利西斯》分页校样。乔伊斯在1924年5月24日给韦弗小姐的信上说:"他要听我的回音,得等所有玫瑰小溪的水都干了。"并且写了几行诗:"玫瑰小溪买了一本书,尽管他不懂是本什么书;可见文学是魅力无边,孩童也知道它赚大钱。1924年1月初,乔伊斯为埃多雷•施米茨卖力,使他脱离了默默无闻的局面,情况和两年前他帮助爱德华•迪雅尔丹相同。施米茨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和战后一直在继续写作,但是在1923年做了最大的努力,写出了《泽诺的意识》。这小说开头写一个人企图戒烟,但逐渐展开,涉及一些更有根本意义的问题。他在1924年初将这新出版的书送给乔伊斯一本,乔伊斯对它的讽嘲、散漫而又泼辣的笔调颇感兴趣。施米茨在一月份写的一封信中表示,小说出版后所受的反应使他灰心丧气,感到自己又干了一件蠢事,而且是在这个最怕露出蠢相的年龄--六十岁。乔伊斯安慰他说:"你为什么泄气?你应该知道,这是你最最精彩的著作。"他说,他看这书的过程"感到很大的乐趣",还说:"当前有两个方面使我感兴趣。主题:我想不到,吸烟能对一个人有这么大的控制力。第二方面,小说中对时间的处理。文字很有机智,我还注意到,《衰老》的最后一句话:真的,安焦丽娜想想哭哭等等已经在无人觉察的情况下获得了重大的发展。"25他经过细致考虑,提出了设法使《泽诺》扬名世界的一些建议。他要施米茨把书寄给拉尔博、本杰明•克雷米厄、艾略特、福特和吉尔伯特•塞尔德斯(当时是《日晷》的主编)等人,要提乔伊斯的名字。乔伊斯自己和名单上开头的两人谈了,告诉他们当代意大利作家中,唯一能使他感兴趣的就是"意塔罗•斯维福"。到了1924年4月1日,他就有好消息写信告诉施米茨了,说拉尔博很喜欢这本书,而拉尔博自己也写给他两封热情洋溢的信,他还看了施米茨其他的一些著作。施米茨十分感激,回信说:"您不知道您的两封信给我的生活造成了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把《衰老》重新又看了一遍,这书我原来已经认为报废,现在您的判断使我对它有了新的认识。我也重读了《一辈子》。詹姆斯•乔伊斯常说,~个人的心里只能容下一部小说(那时候他还没有开始写《尤利西斯》),还说其他的小说仅仅是千篇一律,改头换面的货色而已。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一辈子》就是我的独一无二的小说了。""拉尔博计划先在《新法兰西评论》发表一篇介绍施米茨的文章,然后在《交流》上再写,然而一时两个刊物上都还没有见文章,乔伊斯在1924年6月6日写信给拉尔博说:"今晨收到意塔罗•斯维福的信。他为他的书着急已极。如你能在不论什么刊物上写一篇短文,或是如你建议的在《交流》第二期上写几页,你就是帮了他的大忙,比我提《月桂树被砍》对迪雅尔丹的作用还大得多。"
由于乔伊斯、拉尔博、克雷米厄等人的努力,施米茨引起了尤金尼奥•蒙塔莱的注意,1925年写了的里雅斯特以外第一篇以敬重的态度认真研究他的文章(在的里雅斯特他倒是一直获得西尔维奥•本科赞赏的)。然后,在1926年2月,艾德里安娜•莫尼埃为他出了一期《银舟》专刊,拉尔博在《交流》上发表一篇文章,其中有不少从斯维福的作品摘引的文字。施米茨在《衰老》再版的时候,和迪雅尔丹一样感谢乔伊斯使他获得了拉撒路式的起死回生。"他们要给我立一座骑马像了。"他对妻子说。1924--1928是施米茨在世的最后四年,两人多次在巴黎相聚。他们的关系是友好的,但始终不是十分随便的。有时候娜拉•乔伊斯闯进去插嘴,说一些使施米茨惊讶的话,例如:"我总说他应该放弃写作去唱歌才对。想一想:他是曾经和约翰•麦科马克同台演出过的呢。""施米茨有一件事使他们大家都觉得很好玩:巴黎作家们对他的热情接待,使他感到可以和他自己小说里的主人公泽诺一样,有了一个可以"再抽最后一支烟"的新理由。
乔伊斯在1924年2月20日写的信,又一次使他和施米茨特别亲近。他在信中说,他要借施米茨夫人利维亚的名字和头发,给他的新作的女主人公(安娜•利维亚•普卢拉贝尔)用。"但是,请她不必紧张准备武器,不论刀剑或是火器都用不着,因为所涉及的人是爱尔兰(或不如说是都柏林)的皮拉,她的头发就是名叫安娜•利菲的河流,基督教世界的第七大城市就是在这河边兴起的,另外那六个城市是巴索维萨、克拉发姆交道口、雷纳维奇亚、雷姆豪斯、眼泪之谷中的圣奥多利柯、慈悲山的圣贾科奠。"施米茨太太仍是有些不安,再三告诉她乔伊斯绝无贬义她才安心了一些。后来,施米茨把弗鲁达给她画的长发披肩肖像送给乔伊斯,聊表感激乔伊斯送他"金色夕阳""的心情。乔伊斯对一个意大利记者说:"他们说我使斯维福获得了不朽的地位,但是我也使斯维福夫人的长发成为不朽了。她的头发长而浅黄泛红,这是我妹妹对我说的,她常见她放下来。都柏林的河水因为流过一些染房,所以颜色发红。我现在写的书里,就是戏将二者联系起来。书内一位女士的头发实际上是斯维福夫人的头发。"
1924年3月,露德米拉•萨维茨基翻译的《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代达勒斯》)出版了。法国书评对这书表示了敬意,但是并不十分热情。乔伊斯现在更关心的是将《尤利西斯》译为法文的事。起初他觉得(他又寸丹尼尔•赫梅尔就是这么说的),这书是无法译成另一种文字的,也许可以译成另一种艺术形式,电影。"但是拉尔博在报告会上朗诵译文取得成功,使他有了信心,认为全书应该译为法文,非常希望拉尔博承担这项工作。拉尔博刚泽完《众生之路》,认为译这书太繁重,在1923年初答应译部分章:肯。乔伊斯反对,说这样会把《尤利西斯》分割成七零八落的。于是拉尔博同意在选段之间加上摘要,可以"构成全书的框架",按照乔伊斯给韦弗小姐信中的说法,或是"一幅航海图,图上有的区域详细,有的区域简略,另一些地区只有标示,整个来说是代表性的"。"然而拉尔博没有多少进展,于:是艾德里安娜•莫尼埃(她已经签订了出书合同)找来了一位年轻的布列塔尼人,名叫奥古:断特•莫雷尔,曾经翻译过汤普森的《天堂猎犬》和另外一些英文诗,译得十分灵巧。莫雷尔隐退到布列塔尼海边基伯龙湾附近的贝勒海岛上去开始工作.间或跑到巴黎找艾德里安娜•莫尼埃、拉尔博或是乔伊斯研究问题。他有想象力,有才气,但是对英文的掌握不如拉尔博,而且即使是拉尔博的高水平,也弄不清乔伊斯的地方性典故。第一批选译的片断,总算是在拉尔博、法尔格和西尔维娅•比奇的帮助下准备就绪,打算在全书出版之前先在《交流》上发表。乔伊斯认为太少,又加译了一些。这时,资助《交流》的卡埃塔尼公主对某些文字提出了反对意见,但是她后来对乔伊斯让了步。然后是法国印刷厂把奠莉•布卢姆独自中的法文音质符号都恢复了。"乔伊斯坚决要求删除,用法语给艾德里安娜•莫尼埃写了1924年7月5日的那封气流输送快件:"我是经过最秘密的构思,才把她所有的刺(沉音符和尖音符)拔掉的。我只给她留下一种音符--她的爱尔兰音。这音是消除不了的。"莫尼埃小姐不同意,最后是当时在意大利的拉尔博收到一份电报要求他出面解决纠纷,他在7月6日立即从比萨用法文和意大利文两种文字回答:"乔伊斯是对的。""乔伊斯感谢他的这一决定解决了莫莉的发卡问题,"我说的就是她的音符。""他认为这是女人上床以前最后需要卸除的装饰。
第一批选译包括《忒勒玛科斯》(第一章)全章和《伊塔刻》(第十七章)、《珀涅罗珀》(第十八章)两章的片段,用拉尔博和莫雷尔两人的名字在1924年夏季号《交流》上发表。但是这一年的后期出现了一些困难。拉尔博在书友之家的行情一直是很俏的,那时却因为他和卡埃塔尼公主之间发生争执而急剧下落,而艾德里安娜•莫尼埃和西尔维娅•比奇都站在公主一边。乔伊斯觉得很好玩,向韦弗小姐报导说:"拉尔博受到警告,不得走过、跑过、爬过奥德翁路。"妒在这以后,拉尔博和莱昂一保罗•法尔格之间又发生了争执,法尔格本来还是要继续参与译事的。乔伊斯在1924年12月30日如实报导说:"两位主编会面,瓦•拉向莱•保•法伸出手去。约翰•亨利•法尔格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置之不理,转身穿越常春花圃而去。公主伏在莱•保•法的新大衣上流泪之后,莱•保•法连写三信致瓦•拉云:奥德修斯,汝负吾矣。瓦•拉复信日:亲爱的阿喀琉斯等等云云。二人现已会面。"据艾德里安娜•莫尼埃回忆,拉尔博和乔伊斯之间也有些矛盾:拉尔博认为乔伊斯太把他当作一个文稿代理人,简直不承认他同样是小说家和诗人。乔伊斯在文学界的朋友多数都曾经有过这种感觉,拉尔博是一个敏感而易于激动的人,岂能没有?但是从他和乔伊斯之间的来往书信看,主要的矛盾发生在他和艾德里安娜•莫尼埃与其友好之间(后来也都获得解决),而不是和乔伊斯。总而言之,译事进程是缓慢的。
乔伊斯并不让朋友们关于《尤利西斯》的纠纷影响他写《芬尼根后事》。1924年2月,《大西洋两岸评论》寄来了校样,但是其中问题很多,"显然是因为乔伊斯的原稿中有许多行间添写的文字,所以这一片段直到四月号才就绪。福特•马多克斯•福特忽然担心起来,怕其中的某些段落会使刊物遭禁,把西斯利•赫德尔斯顿请来做一个专家鉴定。赫德尔斯顿没有发现什么诲淫文字,要福特放心,英、美的警察也发现不了。于是,这一片段放在四月号的一个名为"进行中作品"的增刊上发表,增刊内还有超现实主义者特里:断坦•查拉和海明威的作品。乔伊斯喜欢福特的这个名称,后来就一直称为"进行中作品",直到1939年全书出版为止。他开玩笑说,福特作的这一个建议,使他成了这书的教父,"所以他也报答他,当了福特一个女儿的教父 (虽然他不爱站在洗礼盆边)。
乔伊斯开始觉察到一些隐约迹象,新著可能会很不顺利。二月间他给麦卡尔蒙的信中提到自己对韦弗小姐的反应有些顾虑:"我觉得她不喜欢我最近一次奔放[马马路约]的语调,虽然拉尔博听我朗诵之后认为这是我的最精彩的作品。我给自己定下的是一个艰巨吓人的任务,但是我相信我能完成。老天爷!我上一辈子犯了什么罪过,这一辈子才落到这个局面?"45到3月7日,他已经寄给她《安娜•利维亚•普卢拉贝尔》的初稿。他向她介绍这一章"是两个饶舌的洗衣妇隔河聊天,夜色降临时她们变成了一棵树和一块石头。河名叫做安娜•利菲。开头的一些字是丹麦语和英语混合形成的。都柏林是由北欧海盗建立的城市,爱尔兰名字叫做Baile atha Cliath.Balbclee围栏渡口集市。她的潘朵拉盒子里装的是人的肉体难免的各种毛病。河水颜色偏棕红,富于三文鱼,弯多而水浅。河流到头分汊处(七道堤坝)就是城市兴建之地。伊紫后来就是伊索尔德(比较查普利佐)。"他希望她会喜欢这一篇,并有意提到拉尔博"对它欣喜若狂"。有一个朋友说他不过是达达派,他回答说:"这是设法让文字顺从水的韵律他的下一个障碍是"邮递人肖恩"(第六章,126-68),这一部分写完之后,就是五至八章几乎完成了,至少暂时可以这么说。"您还没有说您是否喜欢这一篇。"他在不久后的一封信里又提醒她,虬等她说了喜欢才放下心去。"邮递人肖恩"(在第三部中)将"描写一个邮递员连夜从刚刚叙述过的事件中倒退过去。写作形式采用苦路历程十四站,但是实际上仅是一只大桶顺着利菲河的河水滚去"。52他请她看一看维科的《新科学》,情况和写《尤利西斯》时请她看《奥德赛》一样。
他的迅速进展,但由于博尔西大夫的干预而不能不放慢。大夫在四月间观察到乔伊斯左眼结膜开始形成一个分泌物,要他大大减少工作。他警告说,看来今后必须动手术。乔伊斯仍在1924年5月写完了"邮递人肖恩",但是他理解要使眼睛休息,唯一的办法是封存稿件。于是他真的封了起来,存在西尔维娅•比奇处。这时,大约是在5月20日,他写了六年来的第一首诗,在5月22日寄给拉尔博:
祈求
又来了!
来吧,给吧,把你的全部力量用在我身上吧!来自远处的轻轻的一个字落在即将开裂的脑上它的残酷的沉默,顺从的苦恼,
使她的恐怖,对注定要受罪的灵魂显得略为缓和。打住吧,无声的爱!我的末日!
用你贴近我的黑暗使我失明吧,发发慈悲吧,与我的意志为仇的敌人,亲爱的!
我怕那冷冰冰的触感,不敢抵挡。继续抽去我那
缓慢的生命吧!再凑过来一点吧,你那威胁人的脑袋,对我的垮台洋洋得意,记着,怜悯
这个仍然是人的人,这个曾经为人的人!又来了!
他们在黑夜中相抱,躺卧在大地上。我听见远远地,她对我那开裂的脑子轻轻说话。来吧!我降服了。再凑过来一点吧,我愿意。
征服者,不要离开我!只有欢乐,只有焦虑,要我吧,救我吧,安慰我吧,啊呀,饶了我吧。这首诗像他在1909年和1912年写给妻子的信,将崇拜者祈求慈悲的心情,和
热恋者不顾一切投入意中人怀抱的狂热结合起来。写诗人的心态中混合着欲望和痛苦,痛苦的来源是他把自己对意中人的臣服,和其他的臣服一一对眼疾、对死亡--联系起来了。一时之间他中断了完全的屈服,将自己和她视作"他们",然而终于彻底投降。乔伊斯对自己的著作是全面控制的,而梦中体验的是在女性魅力前全面失控的痛苦经历。
五月间,正在他写这诗的前后,爱尔兰画家帕特里克•图伊来找他。这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小个子,二十八岁,来要求乔伊斯让他画肖像。乔伊斯假装并不高兴,而且在短暂时间内对陪同图伊来访的年轻女人表示不快。那是一个聪明伶俐的人,名叫菲莉斯•莫斯,敢于谈论各种问题。乔伊斯常打断她的话头,问"有实例吗?"或是说:"我讨厌空泛言论。"(D55他和图伊辩了好些时间,说他"对于自己的形象反复在画像或是在塑像中作多余的展示,具有非常深刻的反感"。他又问:"你究竟是想画我这个人还是画我的名气?""图伊作了正确的回答,并且用的是不可抗拒的都柏林口音,乔伊斯才勉强同意了。可是画这像需要他坐无数次,图伊开始给他讲哲理,说是艺术家必须抓住画中人的灵魂,乔伊斯驳他说:"你不用管我的灵魂,把我的领带画对了就行。"图伊眼看乔伊斯脸上总是一副极端厌烦的神气,想了各种方法引起他的兴趣或是给他鼓劲,这些办法一般都能生效,但是有一次他劝乔伊斯写一本畅销书,却是走过了头。最后被画人最满意的是他的领带和上衣褶线。"
乔伊斯为这画像坐了这么多次,倒是休息了眼睛,于是在6月10 日接受了第五次手术。这是他的左眼的第二回虹膜切除,比前一回更难受。博尔西动这次手术是因为当时青光眼似乎有可能即将再次发作,他希望这手术能防止它。对乔伊斯而言,最难受的是术后,脸上包着绷带躺在黑房间里,脑海里演电影似的出现一幕又一幕不愉快的往事。60这中间穿插了关于《芬尼根后事》的思考。他嘲笑他住院的诊疗所,把它叫做"谢尔舍米蒂路上的瓦利埃夫人城堡",迈伦•纳丁去探望,只见他仰卧在黑处,眼睛上的包扎有小枕头那么大。纳丁友好地说:"你好,乔伊斯。"乔伊斯有好几秒钟既不说话也不动,然后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作文簿和一支铅笔。他小心翼翼的,慢慢地依靠触觉写了几个字,把本子和笔塞回枕头下面,然后伸出手来说:"你好,纳丁。"他意识到朋友的纳闷心情,又把小本子拿出来给他看,上面写的是"特殊海绵",纳丁看了莫名其妙。"诊疗所的阴暗气氛在6月16日有所冲淡,有几个朋友给他送来一大束绣球花,有白色的有染蓝的,祝贺"布卢姆日",当时《尤利西斯》这一个日子已经这样叫了。乔伊斯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有这样一条歪歪斜斜的记载:"今天是6月16日,1924年,二十年了。将来有人记得这日子吗。""
虽然他怀疑虹膜是否能吸收眼球中的沉淀,但是绷带解开之后他发现眼力可以供他活动了,于是他决定离开巴黎去布列塔尼。他已经认定巴黎的气候太坏,他受不了(他对麦卡尔蒙把巴黎的气候比作"循道宗牧师梦中的炼狱"),所以也在尼斯租了一套住房,准备十月去住,不过后来没;存住成。他在7月7日左右到达圣马洛,住进的法朗士一夏多布里昂饭店,一直住到八月。天气不好,所以他的精神始终振作不起来,尽管叶芝写来一封热情的信,他抄送了韦弗小姐和斯坦尼斯劳斯,还逛了一次丰富多彩的布列塔尼集市。."到了七月下旬写信给拉尔博,他才有了一点精神,谈到布列塔尼语和爱尔兰语之间的区别,说布列塔尼语中拉丁字比较多,而爱尔兰语比较纯洁:"而且,虽然布列塔尼(经过乔装打扮,游客成群,既有罗马的祝福,又有圣假名:冬司的吹捧)也许显得更漂亮些,但是爱尔兰的语言当然要优秀得多。""布列塔尼语也在他的书中留下了痕迹。
乔伊斯在圣马洛度假期间,作了一番把《进行中作品》各部分连成一体的努力。一只眼蒙上眼罩的他,在写给韦弗小姐的信中说:"我的一只独眼,朦朦胧胧地搜索着海面,犹如该隐一余姆一特里斯丹一巴特里克在布洛涅的灯塔上嘹望。我希望解决办法不久就会出现。反正我要发现什么,唯一办法是摆出张大嘴巴的美妙姿势坐着,从来没有别的办法。"但是他仍然到特瑞吉埃去当了一次好游客,那是勒南的出生地,而勒南也是一个不信教而对宗教信仰特别感兴趣的人。他和娜拉也和美国作家劳埃德•莫里斯与其母亲一起出游,去看卡尔纳克的巨石。在到达巨石所在地之前,乔伊斯把莫里斯拉到一边,提出了一个似乎难于直言的忠告。"如果两位女士要谈巨石的形状,千万不要提到它们有什么意义。"按莫里斯后来写的话,"乔伊斯的意见是,在女士们面前,阴茎象征是绝对不能讨论的"。
乔伊斯一家在八月下旬到坎佩尔,九月初回到了维多利亚皇宫饭店。几天以后,乔伊斯在夏尔•弗洛凯大道8号找到了一套住房。然后他在同月后半渡海到伦敦住了三个星期左右,仍住尤斯顿饭店。正当他在伦敦期间,韦弗小姐被布莱赫(威尼弗雷德•埃勒曼•麦卡尔蒙)、罗伯特•麦卡尔蒙和H.D.等人说动来到了巴黎,作了再来巴黎时和乔伊斯见面的安排才走。十月内她初次见到乔伊斯酒醉,感到非常不高兴,但是她尽管对他生活的这一侧面很难适应,始终没有改变自己对他的态度。
十一月间,乔伊斯从曾在九月初来巴黎看他的弟弟查尔斯处获悉,舅妈约瑟芬病危。乔伊斯后悔最近给她的信写得不大客气,给她发了一份电报,然后又给她写了一封信,信中流露了深切的感情,这在他那一个沉默寡言阶段中是不平常的:
巴黎七区夏尔•弗洛凯大道8号亲爱的约瑟芬舅妈:
昨晚我接到查利的信后,立即发了电报告诉您我们突然接到您有病的消息是如何震惊。我希望他对您的情况了解不正确。两周前我甚至还曾经希望在伦敦见到您。我给艾丽斯写了信,离开以前还给她打过几次电话,但是她仍在都柏林。医院(圣乔治)的人没有告诉我,她不在的原因就是您的重病。我以为她仅是休假。我不记得您过去有过什么病,真诚希望您的体力能使您度过这次严重的煎熬--不论您生的是什么病,查利没有说。我现在去英国比较多,原来非常希望最近能在英国或是都柏林见到您的。昨天上午我还打算给您写信呢,又是想问您我童年的一些情况,因为爱尔兰能给我提供那方面情况的只有两个人,您是其中之一。查利向我转达了您的极其亲切的口信。您在这样一个严重的时刻仍把我看作值得想念的人,使我深受感动。您在我年轻时对我的照顾是那么多,对我的帮助、忠告、同情是那么多,尤其在我母亲去世之后,这一切使我深感您的亲情,同时使我感到您这时对我的想念仿佛是一种谴责。我的最:赶的快乐,就是和您谈各种往事。我无法使用通常的语言,无法求人帮助,但是我即使在那方面无能为力,尽管如此隔绝,我仍有许许多多感激和亲情的纽带和尊敬的心情和您联系。我希望您能接受我这些匆匆写下的词语。如果真是如此,我将永远感到高兴,感到光荣。
娜拉、乔治、露西亚都真诚祝您恢复健康。我知道您愿意见他们,希望您能如愿。
我将打电报给查利,要他告诉我您的情况。
查利的信写得十分严重,甚至建议我写上我不愿意写的话。如果我这种不愿意写的心情是错误的话,我请您原谅。但是:膏您接受我这拙劣的感谢词语。尽管情况严重,我还是继续希望。
您的极其诚笃感恩的甥儿
亩姆1924年11月2日默里太太去世了,老都柏林就只剩下约翰•乔伊斯了。在此以前一年,乔伊斯的同学理查德•希伊已经去世;1924年8月,奎因也去世了。威廉•阿彻是十二月去世的,乔伊斯在给韦弗小姐的信中说:"他一度对我很好。恐怕他后来忘了这事,忘了我。"阿彻是乐于接受易卜生的,但对于乔伊:断作为易卜生的继承人感到犹豫。
也许是由于舅母去世引起的哀伤,乔伊斯的眼力又开始下降。博尔西原来说过还会需要做手术的,现在就兑现了。11月29日,他对乔伊斯的:左眼作了第六次手术,切除了一个继发性白内障。乔伊斯在12月23日给韦弗小姐的信上说:"有那么一分钟光景,我看得清清楚楚的。博尔西大夫说,视力不可能很快恢复,但是会恢复的。做好准备就是一切。只等我那灵魂的破窗口能再次承受轰击,就会给我来一次电疗。他对效果很有把握"72到1925年1月视力仍未十分改进,乔伊斯报告了他和医生的对话,把自己对博尔西外交辞令所表示的敬意作了戏谑的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