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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1926-1929.2

作者:美- 理查德·艾尔曼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第二天他开始到荷兰度假的时候,还在继续琢磨这个主意。他在海牙呆了几天,主要是在附近的斯海弗宁恩海滩躺躺。这悠闲的享受遭到了一条狗的破坏,那狗反复几次扑过来,还把他的眼镜都弄碎了,由此证明他从小怕狗是有道理的。"狗主人后来和我一起跪在沙滩上,一面聊天一面摸我的眼镜碎片--现在找回来了。这真是一片壮观的海滩。整片国:t都是非常宁静的,我觉得。"接着,他和娜拉到了阿姆斯特丹的一家旅馆,可是:菔那儿,另一个童年的噩梦追上了他,雷暴来了,他住的旅馆对面的教堂尖塔被闪电击中。乔伊斯住了不到一个月就逃跑了。他对荷兰人并没有什么恶感,甚至于还喜欢他们老是嘻嘻哈哈的样子,"不过也许他们的欢笑和我在场有关"。(他现在对于自己成为笑柄非常敏感。)"六百个人在月光下的广场里吃银光闪闪的生鲱鱼,这是伦勃朗的场面。"他对绘画艺术作了一次难得的让步,购买了弗美尔的"代尔夫特景色"复制品,后来一直挂在他巴黎的寓所里,"

乔伊斯在5月31日谈到一件巧事,他有好几年都在口袋里带着图伊几幅画像的照片,有他父亲的,他自己的,还有--詹姆斯•:断蒂芬斯的。可是最大的巧合还是另外一件事。"他的姓名是用我的名字和我的《写照》主人公的名字合成的,这已经是够巧的了。昨天我从我在巴黎作的调查中发现,他是1882年2月2日在都柏林出生的。"在乔伊斯看来,这个新发现可是有决定意义的,所以他下了决心,即使不是马上把书交给斯蒂芬斯,也要和他谈交书的事。但是他的行动还是非常小心谨慎的,一连七个月都没有提到这件事。这期间,他先安排了一次会面。斯蒂芬斯本来认为《尤利西斯》在道德上是有问题的,但是很快就被争取过来了。按他的记载:

有一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门房告诉我有一位高大、漂亮的瞎眼先生来看我,给我留下了一张字条。条子是乔伊斯留的,约我第二天和他见面。那以后,我们在很长的时间内都每星期见几次面,我发现他对我有一种令人惊讶的欣赏,但是我过了一段时间才明白其中的缘故。到那时才和都柏林的报童卖报的时候大喊大叫的那样,真相大白。

我不知道乔伊斯是怎么发现的,但是他给我讲,他的名字是詹姆斯,我的名字也是詹姆斯,我的姓是斯蒂芬斯,而他在他最好的书内给他自已起的名字也是斯蒂汾;并且他和我出生在同一个国家,同一个城市,同一年,同一个月,同一天,同一个时辰,2月2日的早晨六点钟。他以一种自我克制的兴奋情绪说,2月2日,这个属于他也属于我的日子,是熊、獾、野猪的日子。在2月2日那一天,松鼠把鼻子从尾巴里抽出来,开始预测核果的美味,蜜蜂眨着眼,又想到了它的王后睡美蜂,黄蜂嗡嗡叫着抖着,自以为就是拿破仑,知更鸟拍拍翅膀想起了爱情和小虫子。我这才明白了,就是在那一个独特的日子,乔伊斯和我,亚当和夏娃,都柏林和魔鬼,都抬起了腿来,又是跳来又是蹦,大声喊叫我们又来了,我们和这个世界和这个月亮都是新的,诗人来了,兔子来了,蜘蛛和耗子都来了。说实在的,我很惊讶。我终于受到了赞赏,乔伊斯赞赏我。我终于受到了爱,乔伊斯爱我。可是,也许,他不是这个意思?也许,他爱的仅仅是他自己的生日,我不过是凑巧遇上。我谈我的诗,谈我那每时每刻都在我心上的诗,乔伊斯听得很高兴,说"啊"。他认为是配得上2月2日的好诗,但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认为它比莎士比亚、拉辛、但丁的诗好。然而他对那三人的诗都是彻头彻尾了解的。

好吧,为了把我们的生日过好,我们需要有恰当的行动。如果我按乔伊斯的说法是他的孪生兄弟,我必须按照我自己的方式来庆祝这一令人惊讶的事实。所以我在我们的下一个生日到来的时候,寄给他一首小诗......乔伊斯回信说他很感谢。他这话等于对我的诗①说了"啊",我几乎可以看到他对着那首诗摸下巴的样子。"

即使有热情洋溢的斯蒂芬斯做伴,巴黎也还是闷热的;乔伊斯说想去托基,但是整个夏天都在城里没有动。1927年7月7日,《一便士一首的诗》由莎士比亚书店出版了,用乔伊斯喜欢的淡青苹果的颜色作封面的小小一册,售价一先令即十二法郎,正如书名所提示的。这书所获得的反应很弱:乔治•斯洛科姆在《先驱日报》发表了一篇书评,乔伊斯告诉他说,他的"可悲的出人头地处"是成了独一无二的书评者。别的评论是还有一些,但是这书是不可能承担乔伊斯要它承担的任务的,也就是让批评《芬尼根后事》的人闭嘴。他的"大坏书"(《芬尼根后事》)受到了抨击,而他的"廉价小书"(他的说法)却沦入了湮没状态。斯坦尼斯劳斯又从的里雅斯特来了一个弟兄情深的攻击。乔伊斯托麦克利什把《都柏林人》(蒙塞尔版)的全书校样卖给罗森巴赫,麦克利什报告说没有卖成。哈丽雅特•韦弗在八月初的一封信里,公然把他的散文新著说成"连篇累牍,忘其所以"。"乔伊斯很感沮丧,把她说成是最使他泄气的因素之一。他在1927年8月14日给她的信里数说了种种烦心事:我的情况是一场滑稽戏。毕加索的名气并不比我的大,我想,但是他工作几个小时,就可以获得两万或是三万法郎。我的价值呢,每一行还到不了一便士。像《都柏林入》(都柏林版)这么一本希有的书都好像卖不掉。当然,我是拒绝了若干到美国巡回演讲的邀请,拒绝了一些访问。我想我应该在这里坚持到春天,看看德文和法文的[《尤利西斯》]翻译能不能出来,出来的话情况怎么样。可是我越来越感觉到压力。我知道,我一走就会垮......我越来越明确地感到,我这阐释"灵魂的黑夜"的试验已经引起一种气愤的敌对-隋绪。有一些艺术家浪费了才能以至天才,看我天赋较差而身心健康条件又极糟却能有或仿佛有些成就,不免气愤不平,当然这与您无关......我见到AE评论《一便士一首昀诗》的文章,并非不友好,但使我怀疑他也许不可能太喜欢不写概念的涛。我觉得,书评不是老有多少用的。英国报刊没有出一篇书评,然而几天前有一个伦敦书商订了850册,都柏林要了250册。我还看到那不勒斯、海牙、布达佩斯等等地方来的订单。我琢磨,对于有些类型的入,这书给他们的印象和夜宵桌上的作者一样。有一位女士来祷告,结果倒是留下来嘲笑起来:"看他那样子,好像是淹死了似的。"famest paiternent 69al."韦弗小姐在1927年9月17日的信里请他不必理会她对他的批评。但是就在那一个月内,另一位老朋友不留情地攻击了他的作品。温德姆•刘易斯在《时间和西方人》中,对于他们在巴黎的多次欢聚共饮超然置之,在他的批判中甚至还捎带着给乔伊斯的人品也来了几下予。(乔伊斯在此以前很注意避免对刘易斯的为人作任何评论,只说到他像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刘易斯笑他对人称呼"先生"的习惯,并且总的说来把他看作一个爱尔兰暴发户。他说乔伊斯是"穷要面子、穷酸斯文的都柏林文化界的诗人。他的世界是中产阶级的小世界"。这一箭射中了乔伊斯,使他在自己已经披在身上的羞辱潦倒的外衣上,又加上了一句"我是一个简单的中产阶级人",阿瑟•鲍尔和路易•吉莱都听他说过。他和刘易斯并没有断交,但是他的不满是明显的。刘易斯后来说:"我觉得,我说话应该谨慎一些,我是谈上了劲。""他和弗吉尼亚•吴尔夫一样,忍不住要用社会阶级的眼光来作判断,误认为那就是文学批评。他试图写信给乔伊斯弥补,在信上自称"一个永远忠心的朋友","但是乔伊斯并未息怒。他在《芬尼根后事》中的评语是:"一个永不停手的恶鬼。"

刘易斯在生命的末期说《尤利西斯》是一部"精彩的书","但是在《时间和西方人》中,虽然话说得还客气,评价可远没有那么高。他说这是一部 "时间书",用了柏格森和爱因斯坦以流动代替固定物体的思想。《尤利西斯》中是"出于玄想而令人窒息的一大片事物,全是没有生命的"。"这评语乔伊斯很快就在《芬尼根后事》(292)中加以反映,他说那部书是"乱七八糟一大堆废弃物,一团又一团失去的或是走散的时间、遗弃的土地以及说不出来的语言"。浏易斯还进一步说斯蒂汾•代达勒斯是陈腔滥调,布卢姆是一个戏剧化的犹太人,人们透过他的薄薄的伪装,很容易看出他就是成熟了的乔伊斯。刘易斯的另一个使乔伊斯深感不悦的批评,是指责《艺术家写照》的文字。刘易斯挑出了这一句:"Every morning,therefore,uncle Charles repaired to his out-house。but not before he had greased and brushed scrupu10usly his back hair."说:"只有在最低级的小说里,人们才repair到什么地方去,"又说,"brushed 8(3111.pu10usly这个词组,要求高的眼睛是不会认可的。"

过了一些时候,乔伊斯向韦弗小姐承认,在所有已经出现的贬义批评中,刘易斯的是写得最好的,比其他的好得多,但是又对巴津说:"就算刘易斯说我这书的话全部符合事实,他有没有超过整个事实的十分之一呢?"78《跃迁》1928年的二月号和三月号发表的《芬尼根后事》连载(这以前的十二月号和一月号内没有乔伊斯的稿子),显示出他已经歇过气来,开始要回答了,用的是这部书内特有的戏谑语言,然而实际上是很认真的。二月号内肖恩的演说有一部分就是嘲弄刘易斯的"他那惊人之至的无所不知脚色"。但是他的主要的反驳,是在三月号刊载的《蚂蚁和蚱蜢》寓言中。蚂蚁的脚色中有斯坦尼斯劳斯这个勤俭的蚂蚁,还有其他一些人,但是关于他有"主席派头"的描写却使人想到刘易斯的妄自尊大神气,而在寓言的结尾,蚱蜢笑蚂蚁的太空人架子,提出了一个微妙的问题嘲弄他:

你的品种全世界都有,你在太空是顶有本事!但是,圣盐马丁啊,你对时间怎么无计可施?"刘易斯尽管研究古典文学,并且坚持要空间和明朗的轮廓,但是他写不出一部靠文字韵律取胜而能战胜时间的书,像乔伊斯那样。

乔伊斯和温德姆•刘易斯的不宣而战的论战,比他和韦弗小姐之间的要激烈得多,但是即使和韦弗小姐之间,也不是风平浪静的。1927年4月他在伦敦参加国际笔会俱乐部那次集会时,曾经建议她猜测这部书的书名。这是他的又一个设法把她拉进《芬尼根后事》的内部小圈子里去的手段。在随后的几个月内,两人之间的来往信件中净是一些相当迷糊人的暗示,一些挺有道理然而并不正确的猜测。例如,他在4月16日的信中就至少有提示的意图:

我在制造一部机器,它只有一个轮子。没有辐条,当然。轮子完全是正方形的。您现在明白我的意图了,是吧?请您注意,我说这话是非常之严肃的,绝不是随口乱编的故事。真的,真是一个轮子,我向金世界宣布。而且是一个完全方形的。"他的意思是说,书的结尾就是开头,像一个轮子,而它又分成四部,像一个方块有四条边,同时Finnegans Wake(《芬尼根后事》)包含了双重的双关意义。wake是丧事,wake却又是"醒来"或是"复活";Fin是"结尾",again却又是"重新出现"。韦弗小姐被他拉着不猜不行,提出了"转车广场"或是"轮形求方","虽然猜错,乔伊斯觉得有用,他在1927年5月12日的信上逗趣说:书名很简单,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有一位才子猜是基蒂•奥谢,不对,虽然确是两个词。我想再考虑考虑,也还想做一些试验......我说到机器的话,并不是对于书名的暗示。我的意思是说,我打算多包捐;几种艺术和手艺,叫每一个人都明白怎样才能办什么事都恰如其分,一切都正入时。"她在1927年5月19日作的下一个猜测是"方形人"。乔伊斯也喜欢这一个,但是对她说:"我设想的书名比这个普通得多,和詹姆森:子以及吉尼斯父子公司一致,在读过山之后应该不难明白。这一形状的符号,就是表示主人公埋在山水间。"(他是暗示芬尼根的安葬。)她的下一个猜测是6月13日的"都柏林麦芽酒",其中的Dublin和doubling双关。然后6月28日猜"爱尔兰的眼","凤凰公园",以及一大堆乱猜.,他说凤凰公园已经接近,她又猜了更接近的"芬恩•麦库尔",然后,在接受了更多的鼓励性暗示之后,在9月17日猜了"芬恩镇"或是"芬恩城"。这可是离得很近了;乔伊斯本来并不要她真猜中书名,只希望她猜个八九不离十就行了,所以不再鼓励她继续猜下去。芬尼根始终没有提到。

乔伊斯认为,对于批评者们的最好的回答是把《安娜•利维亚•普卢拉贝尔》改得尽善尽美以便作第三次露面,这回是在《跃迁》上。他说他准备"把宝全部押在"跖这一分册上。他一如既往地喜欢计算,告诉瓦莱里•拉尔博他写这一部分花了l 200小时。他对西斯利•赫德尔斯顿这样说:"最欣赏《尤利西斯》的评论家都对我的新书有意见。他们不能理解它。因此他们就说它没有意义。然而,如果是没有意义的东西,写起来一定很快,用不着思索,用不着费劲,用不到渊博的知识。可是我可以向你担保,现在放在我们面前的这二十页东西,花了我整整一千二百个小时,耗费了我大量的精力。"1927年10月27日这一章胜利完成,鹪章内的文字中编进了三百五十条河流的名字。几天之后,他把这一篇朗诵给大约二十五位朋友的一群人听,他们的反应使他非常高兴。麦克利什写来的信是最兴奋的反应之一:

乔伊斯先生台鉴:

我昨天找不到话--其实今天也一样--来向您叙述,您对我们朗诵的那篇文章给我多大的感动,多少的兴奋。其中的纯粹创造,几乎超越了您所用的文字的力量,这是我没有办法谈论的。然而我也不能保持沉默。我能肯定的是,您的这个成就,就是您也可以因为写出了它而感到骄傲的。

阿奇博尔德•麦克利什谨上

在这一段写作完成之后,乔伊斯说,"连劳累带抽筋,实在是直不起腰来了。"92他很高兴下一个月有约翰•弗朗西斯•伯恩来看他,他从1909年以来都没有见过他。伯恩的模样很有气派,乔伊斯见到老朋友很高兴。他听说林奇的原型科斯格雷夫已经被人发现淹死在泰晤士河里,93也感到一种激动,因为可以说是实现了斯蒂汾•代达勒斯在《尤利西斯》第十五章《喀耳刻》中的预言:"Exit Judas.Et laqueo se suspendit."伯恩根据娜拉的一个暗示,代她向乔伊斯建议将同居状态改为合乎法律手续的婚姻。乔伊斯出人意外地并不反对,现在他对这个问题已经没有多少特别的意见。但是伯恩一走,这个问题也就没有再谈。

1928年1月,韦弗小姐来看望乔伊斯一家。她在1927年后期:有一封信中曾提到他"仍在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新奇花样文学上头"。乔伊斯说自已已经完全停止写作,正在生一场由她的抨击而引起的结肠炎,考虑有必要上伦敦和她讨论这个问题。"结果是她渡海过来安慰他了。她开始觉得自己二于二预他的文学活动是不明智的,希望尽可能弥补一下,要他确信他将会得到她的完全的支持。不管是对是错,他只能继续写他的书。乔伊斯花了好几个小时句她解释这部书,结果她对它的态度大大好转,远超过自己原来想象的可能性。1952月2日,乔伊斯的寓所里举行了惯例的生日庆祝盛会。海伦纳丁记叙了当时的情况:

韦弗小姐坐在长沙发上,鲍勃•麦卡尔蒙坐在她旁边......:我知道乔伊斯为她作了多次朗诵,和她谈了他的作品。

艾德里安娜•莫尼埃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比什么时候御显得更白,眼睛更蓝,头发更闪金光,硕大不堪。她是一个讲究饮食的人..从她的模样就看得出。头脑灵活而口齿伶俐的她,总有办法让人们的谈话不冷场。鲍尔进来了。他的上衣口袋里露出一条漂亮的紫中夹红的丝手绢,系一条紫格夹红格的英国丝领带,颜色沉静而调和。他的体型有一点拙笨,再加上脸型......所以不可能显得文雅,但是他有一种稳重沉静的仪态。

露西亚、安太尔太太、基滕都坐在长沙发上。露西亚的脸色今年冬天很好,很沉静。基滕是漂亮而丰满,而安太尔太太是娇小黝黑,穿一件时式长袍,显得文雅稳重。乔伊斯留在不显眼的地方,娜拉也一样,直到艾德里安娜开始讲敲桌子下神的事,大谈她和一些朋友从神灵获得了什么启示。乔伊斯说,他只相信一种神灵:"楼梯的神灵。"

安太尔应邀演奏英国古代音乐,乔伊斯和麦卡尔蒙在客厅后部静静地跳起了即兴的舞蹈。麦卡尔蒙跳的是黑人舞,而乔伊斯跳的是希腊式的,所以艾德里安娜大声说:"你们瞧瞧这个乔伊斯,他全是希腊式的。这下是希腊花瓶上的森林神萨梯了!"也真是那样,跳跳蹦蹦,细致而线条明朗。

然后麦卡尔蒙唱了一支关于泰坦尼克号沉没的美国黑人民歌,说是"我把粗俗的歌词都删掉不唱"。他为我们唱了几支,然后我问乔伊斯愿不愿唱。他唱了几支我不熟悉的民歌之后,我请他唱"啊,棕色的和黄色的麦芽酒啊!"他唱的美极了,比我过去听他唱的都美,歌声中充满了感情。有停顿,有长音,有卷舌音,情调忧郁而咬字准确。

我对坐在我旁边的鲍尔说:"这是我听到过的最美妙的民族性音乐。"鲍尔回答说:"你也许能听到许多歌唱,但是你绝对听不到爱尔兰味儿这么足的歌声。这是纯粹的爱尔兰。"感情深厚,忧郁辛酸。

他唱完三支之后停了,大家喝香槟、跳舞、唱歌,情绪欢畅,沉滞的空气消失了。只有韦弗小姐仍然是安静而稳重。麦卡尔蒙欢快极了,把香槟和爱尔兰威士忌搀在一起喝。我觉得乔伊斯的沉默是由于精神上的极度疲惫,而韦弗小姐的沉默却是像石头一样的,是性格。

韦弗小姐这一次来,似乎驱散了一些乌云,使詹•乔减少了对生活的忧虑。现在他们打算在她走了之后就出去,想到列日去两个星期。"韦弗小姐这次来看他使他放了心。她回到伦敦去之后,他在2月15日给她的信上说:"我至少明白了我究竟是什么处境。"4月8日又说:"我的心境,在您来过之后和您来以前大不相同了。"卵尽管有时候他仍会有一阵一阵的不稳定感,他明白现在自己的地位巩固多了,而且他明白自己这一辈子都可以靠她了。

《尤利西斯》的德文译本在1927年出版,乔伊斯不满意,当时就有了修改出新版本的计划,四月份格奥尔格•戈亚特就在巴黎为此做准备,乔伊斯也尽量抽时间给他。可是他对法文译本的兴趣更大。那时候,乔伊斯圈子里新增的一位成员斯图尔特•吉尔伯特给这个项目又添了动力。吉尔伯特是牛津大学出身,年轻时去缅甸做了个文职官员,当了十九年的法官。这时有一个可以领养老金退休的机会,他积极争取退休,和他的法国妻子一起在1927年来了巴黎。吉尔伯特的性格是既认真而又头脑灵活的。吉尔伯特在1927年初来到巴黎之后,很快就发现了西尔维娅•比奇的书店。她给他看了《尤利西斯》法译本的一个片断,是登载在1926年秋季出版的一份文学季刊上的.,他在缅甸时曾经看过原著,看法译本后向她指出了其中一些显著的误译。他没有见过乔伊斯,西尔维娅•比奇请他把意见寄去,他就在1927年5月9日附在一封信内寄了给他,在信上说:"如您愿意,我可以核对法文译本,提出一些仅供参考的修改意见。我充分理解您的译者任务艰巨而翻译技巧可观,愿意提供帮助而不使他难堪,我希望能做得恰如其分。"他表示不要报酬,不需要提名致谢。这一个慷慨的建议对于乔伊斯是正中下怀,然而对莫雷尔却不尽然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复杂的安排。后来吉尔伯特说,乔伊斯喜欢把自己在这中间的作用看得像一位在几个大国之间斡旋的外交家,而实际上几个译者相处还是挺不错的。但是从当时的来往信件看得很清楚,尽管吉尔伯特是那么和蔼可亲,莫雷尔也并不喜欢接受他的检查。加以吉尔伯特几乎天天和乔伊斯联系,而莫雷尔远在他的岛上没有这样的机会,当然更为不满。拉尔博是答应丁对审稿人吉尔伯特的稿子进行复审的,有几次和另外那两位有一些矛盾。艾德里安娜•莫尼埃要他抓紧自己的著作,不管翻译,可是西尔维娅•比奇又按照乔伊斯的意思敦促他管。1928年间,穷予应付的拉尔博向乔伊斯建议请安德烈•莫洛亚来替他。乔伊斯坚决不同意,把所有参与翻译的人和出版家们都请到特里阿农皇家别墅相会,设法让他们都同意了他的安排,这安排他后来称之为"特里阿农条约"。"这项条约正式规定了拉尔博的终审定稿地位。

法译本《尤利西斯》在1929年2月由艾德里安娜•莫尼埃出版的时候,书名页上印着复杂的几个层次--"奥古斯特•莫雷尔先生译自英文,斯图尔特•吉尔伯特先生协助。译文全文由瓦莱里•拉尔博先生在原著作者合作下审校。"

在翻译即将完成的阶段,乔伊斯有几次设法外出度假,然而都是离开巴黎而不离开工作,大部分时间还是花在工作上。1928年3月,他到了迪耶普,"在那里写完了给《跃迁》的寓言《蚂蚁和蚱蜢》。因为这海港城市很潮湿,"他在3月27日又到了鲁昂,几天之后又回到了巴黎。在调解译者们之间的另一次纠纷之后,他接受了福特•马多克斯•福特的建议,去住他在土伦的小住宅乔伊斯一家在4月26日到了土伦,非常喜欢这个城市。这的度假既没有狗,也没有雷暴来捣乱。乔伊斯发现,圣帕特里斯克劳酒是普罗旺斯最老的酒,非常高兴他要他的爱尔兰朋友都喝这种酒;如果它不是红葡萄酒而是白葡萄酒,连他自己也喝了。"圣帕特里克是唯一可以让人以敬他为名而喝醉的圣徒,"他提醒帕德里克•科拉姆说,然后又加上一句,可惜他的《艺术家写照》写得太晚了。"

他们大约在1928年5月24 日回到巴黎。《安娜•利维亚•普卢拉贝尔》和肖恩的第二、三场守夜的校样已经在家里等着乔伊斯了。安利普(这是乔伊斯对他这章音乐性最强的文章的常用称呼)将要由帕德里克•科拉姆加序,由纽约的克罗斯比•盖奇于1928年10月29日在纽约出版一个850册的豪华版,@而肖恩的那两节要在1928和1929年的《跃迁》刊出。乔伊斯看完校样之后,接待了带着孩子们来看他的妹妹艾琳•肖瑞克。她们感到他亲切而周到。当时才十二岁的蓓莎•肖瑞克不愿吃肉,她舅舅许诺如果她吃,他就给她一串珍珠,果真说话算话。这批亲戚走后,乔伊斯想要去丹麦,因为那时候他又在复习他的丹麦语了。然而结果是他和吉尔伯特夫妇一起在1928年7月8日左右去了萨尔茨堡。他在那里见到了斯坦尼斯劳斯及其新婚夫人。他们是在8月13日结婚的,利用婚礼后的旅行来和他相会。斯坦尼斯劳斯责备他写一本让人无法理解的黑夜书,他回答说以后会有一本续集,会醒来的,斯坦尼斯劳斯催他快写。乔伊斯在萨尔茨堡又见到了斯特凡•茨威格。他们从大战期间以来一直没有见面,这次还是和以前一样融洽他也:疋和约翰•德林克沃特有一次愉快的相会,并且把他拉进了同情者的行列,正好补上斯坦尼斯劳斯毅然改辙而留下的空缺。乔伊斯对于新著的忧伤情绪略有减轻,因为两位美国出版家已经表示愿意为《芬尼根后事》向他预付一万一二美元的稿费,并愿提供百分之二十的版税。"他在萨尔茨堡的时候感到眼睛:足有刺痛,看了当地一位眼科医生A.托尔特大夫才离开萨尔茨堡去法兰克福,又去慕尼黑,然后到勒阿弗尔再享受一次海洋。

1928年9月间,乔伊斯在回到巴黎之后又一次因为眼疾复发而病倒,眼力已不够看印刷品。他从来都是一个瘦人,现在的体重只有112磅略过了。11O博尔西和助手柯林森给他注射了砷和磷,柯林森还告诉他,这次的病因是"神经"问题,而不是器质性的。9月20日,他写了,实际上是口授了一封信给哈丽雅特•韦弗,其中概述了他的全部活动:

韦弗小姐台鉴:

我们几天以前回到这里......翻译[《尤利西斯》的法文翻译]现在已经完成。瓦•拉[瓦莱里•拉尔博]送来一批难点,我给他解决了。他说他要在8月29日庆祝他的生日时,为表示对我的敬意并表示双重庆祝,放弃他的常用饮食牛奶和面包卷而改喝某种国产葡萄酒。他的任务完成了。

译者奥•莫[雷尔]。在不少地方随意变动,有时加进去整旬整句他自己的话。这一些都删去了。从实质上说,这是他的翻译,他的工作是严肃认真的,但是他和许多别的人一样,钻进去之后往往抓住一点而忽视其余。在他的情况是抓住粗俗而忽视其余。也许应该说是粗暴了。我和出版者艾•莫[尼埃]谈到这些地方时说"有一些过分的马达加斯加了"。他实际上是法国殖民地出生的,也许这就是问题的根源所在。我希望他们三人的意见分歧能在书出版的时候都解决了。斯•吉[斯图尔特•吉尔伯特]起了很好的作用,但是瓦•拉的最后审核是绝对必要的。他非常准确;慢而细致,小心翼翼的。昨天艾•莫[艾德里安娜•莫尼埃]又带来一批难点,我给她解决了她特别高兴,同时我看到,应该说是她给我看了新书介绍。介绍这个星期就出去,将近一千页的书要十二月或一月出版,这在法国一般就是说六月出,不过就这个具体情况来说,大概会加快,赶上2月2日。她是用一个很老(1500年左右)的印刷厂,在沙特尔,几乎就紧挨着大教堂。她带我去那里看了,离她在乡下的地方才几英里,还坚持在大教堂里为我点一支蜡烛,全是为了祝我好运。她是越来越迷信了,她认为瓦•拉是受了莱一保•法[法尔格]的蛊惑。她要是能找出谁蛊惑了我才好呢,因为目前我身上,而且都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又是巩膜炎,又是结膜炎,又是眼睑炎,还加上右肩一个大疖。蜡烛就此为止。除此以外,我现在疲惫不堪,实在体力不支,没有办法校阅《跃迁》14期要登的稿子,他们这期只好缺我的了,从我回来以后他们就不断打电话找我。

告罗思的案子下个月要上。在几乎已经到最后一刻的时候,纽约的康纳事务所来电,说我应该撤下索赔的要求,改为要求颁发禁用名字的禁制令,因为版权案不能成立。实际上根本就没有提过版权案子,我一直就理解,这是一件应该按财产法审判的案子,但是我:不能干当面反对美国律师意见的蠢事。另一方面,因为我认为自己拥有某种程度的委托地位,所以我就嘱咐他们,罗思如此滥用我的名穿并且篡改我的作品,已经在美国赚了一大笔钱,如果他们有恰当办法了解他确实已经将钱处理殆尽,因而确实无法按版权法或是财产法追回相当部分,则请他申请法庭作某种决定,发禁制令制止继续盗用我的名字,同时令其提出名义上的赔偿,美金一元或相当于英币一法寻的任何美币,这一判决记:录在案,可成为判例法的先例,有利于处在与我相同的不受保护地位的欧洲作家求得法律解决。收费的账单即将从大西洋彼岸滚滚而来。我想,他们大概是受了最近对我提出愿意出版进行中作品的那一些表示的影响。但是我让那些出版家向他们提出表示,仅是因为那时他们正要为索取赔偿向法庭提出申诉,有这些表示理由更为充分。不论如何,唐纳德•弗里德已经(极其仁义之至)将我的作品的版权转移到我的名下,这是一端,而康纳事务所已经根据我的指示,以我的费用,在华盛顿用我的名义印刷《跃迁》10-12与13期上刊登的片断作为版权样书。

安利普尚未到达,但是我估计即将来到。我答应德林克沃特为他保留一本,虽然由于这一版本的特殊情况,这并不是容易办到的事。比奇小姐是否已经寄给您他为我们拍的照片,以及他的一封信?他在信中说,他的妻子由于阅读我的作品,已经宣布她对乱七八糟文字厌倦不堪。我想他有可能同意为另一片断写序,我甚至考虑向Gage[原文如此①]建议他请埃德加•华莱士写一个,乌龟与兔子那一篇。

我接到了三次邀请,要到瑞士去作一系列学术演讲,威林顿的威尔逊先生写来两封更迫切的信,表示愿付我夫妇来往旅费与旅馆费用,并有他所谓的矿工们的盛大欢迎,说不定还要送几吨煤作为礼物。他已经送来了一件礼物,我不清楚是cartridge coach[原文如此]还是一盒子雪茄或是香烟。如何回答,使人相当为难。我还受到这里的俄国大使馆非常高级的一位人物来访。表示十分钦佩,提出要请我去那里。但是据我所知,那个国家的情况已经够成问题,似乎无需再加我这四分之一人格所能加的摧残性影响。

我也有坏消息。可怜的意塔罗•斯维福上星期四遭车祸丧生。我还不了解详情,仅有我兄弟一句话,因此还在等了解较多情况后再给他的夫人写信。不知为什么,遇上犹太人有这种事,我总是想到自杀,虽然他的具体情况并没有理由如此,尤其因为他已经出了名,除非他的健康发生了严重问题。我听到这个消息很难过,不过我觉得他最后的五六年是相当快乐的。

昨天我听人读了丽贝卡•韦斯特的书约五十页,但是我在听完全文之前不能判断。我认为就她而言,《一诗》[《一便士一首的诗》]是起到了预期的戳穿某些人装模作样拿架子的作用,而她对于这种戳穿是颇为高兴的。可惜,温•刘[温德姆•刘易斯]没有也等它出版,要不然它大概也可以对他的攻击起不少缓解作用的。顺便问一声,最近您有没有接到关于他那书的报章评论?您是否能告诉我,自从我几个月前离开巴黎以来,他又出版了几本书?《新政治家》仿佛每个星期都要提到我。《爱尔兰政治家》您是收不到的,登了一篇谈《跃》的,还有一些通讯。壮鹿马利根从一架飞机里掉了出来,是和一位马丁女士一起或是在女士之前或是之后掉下的。这事可以开开玩笑,因为幸好空中男士和空中女士似乎都没有遭受什么损伤。实际上他们是掉进了一片浅海里,所以现在是壮人鱼和美人鱼了。这事说来有些离奇,但是一家戈尔韦报纸上只登了一首滑稽诗,我是因为我岳母来信中顺便提到才了解的,而她的写法又常常和我的一样难于捉摸究竟是什么意思。飞机一定飞得很低,但是我很高兴他们两人都没有受伤。

我大概忘掉了几件我想说的事。我的眼睛并没有虹膜炎,但是我告诉您的那东西,仿佛是从外边感染引起的,非常讨厌,非常麻烦,我不能不每天上午到诊所去。贝卡太太[艾德里安娜•莫尼埃的妹妹]在为我编一条奇妙的地毯,上面有利菲河通过都柏林流入爱尔兰海,挪威的国徽、都柏林、爱尔兰,连我自己都编:进了图案里。现在德国和瑞士确一个未决案件,是苏黎世的拉谢(我希望有人把他整了,因为他是一个叫人无法忍受的骗子)和莱茵出版社的纠纷,但是我用不着哕嗦这事来让您厌烦了,也不哕嗦我度假的情况了。

您今年秋冬有什么计划?如果我的眼睛不见好转,我仍将不能工作(果然这样的话,有些人该是多么高兴),我想我在巴黎无所事事没有什么用,不如去托基,不过我作的经常是假想旅行。艾•莫的年轻牛津朋友,Banquet[原文如此]的幽灵已经非常善意地预言,我的视力终将完全消失,我现在正用穿着三种不同颜色的办法加以防止。德国人将视力丧失划分为三个阶段:绿色斯塔尔,也就是绿色瞎眼,即青光眼;灰色斯塔尔,也就是白内障;黑色斯塔尔,也就是视网膜消失,所以,这就形成了一种夜晚三色,通过一种共同色即绿色,和肖恩的豌豆、大米、蛋黄国旗相联。晚上的灰色和早上的金色相平衡,什么的黑色和另一个什么的白色大概是蛋白色相平衡。因此我在慕尼黑做了一件上衣,用的是我在萨尔茨堡买的绿色料子,回到巴黎之后立即买了一双黑色配灰色的鞋子,一件灰色衬衫;我有一条灰色裤子,找了一条黑色领带,登广告找了一副绿色的背带,露西亚给了我一条灰色的丝手绢,姑娘还找到一顶黑色的宽边帽,坟静企身配睿了我就写到这里。这信早就该写了,口授相当有意思,因为几个星期来我的头脑都是一片迟钝的空白,得了癔症,或是意志消沉之类。所以我希望这信使您觉得好玩,尽管我自己的心情实际上并不高兴,虽然信里有几团疲软的幽默可能给您错觉。

再写一段。马斯登小姐的书有无消息?今年能不能出全部或一部?我很高兴你们那里天气好,我这里的夏天可是我从没有经历过的最讨厌的夏天,中欧一个接一个的热浪。庞德的《诗章》出书了,鲜红镶金,华美异常,售价五至五十镑。安太尔来信说要来萨尔茨堡看奥托•卡恩(卡恩呢,顺便说一下吧,多半时间都是忙着躲那些为了某一个目的找他的人),可是并没有来。他写信说,科隆歌剧院那一场打算要我们坐特级包厢助威的戏已经确定,他已经从欧洲三大出版集团之一获得一些极好的建议。

顺致最亲切的问候。

詹姆斯•乔伊斯上

他的烦恼事很快就成倍增长了。肖恩•奥法莱恩在艾略特的《标准》上发表了对《安娜•利维亚•普卢拉贝尔》的评论,很使乔伊斯发愁,也许有一部分是因为他错认为这是一个先兆,说明艾略特也将要像庞德和刘易斯那样转而反对他的新著了。他的眼睛又红肿起来,躺倒了。为了消磨医生禁止他工作的时光,他请了一位私人教师教他西班牙语。然后,多年来身体非常健康的娜拉突然被怀疑有癌,医生们主张动手术。她住进了医院。乔伊斯拒绝和她分开,让医院在她的病房里添一张床,也住了进去。1928年11月8日做了探查性的手术,接着做了镭治疗,而在这些措施都不见效的时候,娜拉在1929年2月又住进医院去准备做子宫切除了。韦弗小姐来巴黎帮忙了,而乔伊斯则又一次在娜拉的床边添一张床,也住进医院,住了二月份和三月份的大部分时间,直至娜拉的病宣告痊愈为止。他依靠娜拉,要有她的忠心,有她对他的弱点的蔑视,才能使自己的生命保持完整。只有对她一个人,他说话无需思索,没有第二个人。

在两次住美国医院之间,乔伊斯调理了自己的眼,每星期几次找博尔西大夫作匹鲁卡品治疗。他也出了一个新的主意,起因出自陪娜拉进医院之前和H.G.威尔斯一起吃的一次午餐。这是他们两人的第一次见面,相处出乎意料之外地好。威尔斯原来想象他是"一个高大、凶狠、盛气凌人的人,穿一件起绒的粗呢大衣,拿一根粗大的手杖",不料他竟是那么瘦弱单薄,有些可怜巴巴似的。威尔斯表示愿意尽量为这个老婆生病的可怜虫出点力,乔伊斯又从医院里催西尔维娅•比奇把所有刊载《进行中作品》的《跃迁》都寄给威尔斯。然后,等了一个适当时间之后,他就请威尔斯帮助他说服读者们接受这部新书。威尔斯作了理由非常充足的拒绝:

滨省梧拉斯圣马修卢皮杜1928年11月23日乔伊斯兄:

我花了许多时间研究你的作品,考虑你的问题,结论是我认为我不能为宣传你的作品作任何贡献。我对你的天才,从读到你的最早的作品起就深感钦佩,而且现在对于你个人也非常喜欢,但是你和我走的是绝对不同的道路。你的修养是天主教的、爱尔兰的、叛逆性的,而我的呢,按我已有的情况看,却是科学性的、建设性的,同时我想也是英国式的。我的头脑的框架,是一个可容巨大过程在其中发生的世界,一种巨大的统一和集中的过程(依靠节省和集中使用能量,提高力度和影响范围),也就是进步的过程,虽然并非必然,然而是有意义的,可能的。这情景吸引了我并且继续吸引着我。为了它,我需要使用尽可能简单而明确的语言。你的出发点却是天主教的,也就是说你立足于一套与现实不相容的价值观。你的思想纠缠在一大团矛盾之中而不能自拔。你是真正相信贞节、纯洁、具有实体的上帝这些概念的,所以你才会常常脱口而出,叫嚷什么阴户、巴巴、地狱。我根本就不信这些概念,最多把它们看作褊狭的思想意识,所以我不会在发现厕所、月经带以及无端的苦难的时候惊得大喊大叫。你是在政治压制的幻觉中长大的,而我是在政治可靠的幻觉中长大能。你认为奋起反抗是一件好事,而我认为毫无意义。

现在谈一谈你的这个文学试验。它了不起,因为你是一个狠了不起的人,而你在你的密集的写作中发挥了强有力的表达天才,摆脱了约束。但是我认为它不会达到什么效果。你不考虑普通的人,他们的基本要求,他们的有限的时间和智力,现在你又发展了。结果如何?一些巨大的谜。你最近的两篇作品,写的人是有趣而又有劲的,读的人却永远不会那么有趣、有劲。就拿我作为一个典型的普通读者吧。我是不是从这作品得到多少乐趣?没有。我是不是从中获得一些新鲜的、有启发性的东西呢?没有。而巴甫洛夫那本讲条件反射的书,写得既不好而又由安瑞普翻译得很糟,我读了倒还有一些收获。所以我就问了:这个乔伊斯是个什么玩意儿,能要求我从我还能活着的几千小时清醒时间中拿出那么多小时去琢磨他,去弄清他那些异想天开的古怪念头和表达方法?

这一切,都是从我的观点出发的。也许你是对的,我全错了。你的作品是一个独特的试验,如果要我来保护它,使它不致遭难或是受限制,那需要我改弦易辙。它自有它的信服者和追随者,让他们去欣赏它吧。在我看来,这是一条死路。

乔伊斯,我给你最热忱的祝愿。我不能追随你的旗帜,正如你不能追随我的旗帜一样。但是世界很大,我们两个人都有足够的地方,可以各走各的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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