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斯在贝尔弗迪尔学习的日子里,学校好像是一个斗剑场,毫无斗剑经验的他在这里感到思想和行动难于协调。他开始更主动地加大自已同父母和老师们之间的差异。刚刚人!学时,他读的是埃克曼•沙特里安的怀旧小说,而在快要毕业时,他读的是易卜生的辛辣的剧本。正如他在《写照》中所说,他的灵魂已经甩掉身上的裹尸布,抛弃了童年的坟墓。他的裹尸布包括他对教会的忠诚,他后来乐于重新评价基督教的形象,这是他得出的结论之一;他的复活是作为艺术家的复活,而不是神的起死回生,尽管基督的复活是一个非常生动的比喻。他的罪孽成了他的心头大事,他的罪孽感,即"离弃感和失落感",使他变得清醒了,从而能头脑清楚地抛弃基督教的一切,只留下了它的负罪感的痕迹。他经历了一系列巨大的变化,又从这些变化中走了出来,他深沉而超然,只是和仅有的几个朋友在一起时,才能一抒胸臆,尽显自己的欢乐和风华正茂的青春本色。即使和他们在一起,他仍然有些与众不同,.从来就没有完完全全地合过群,因为他每次敞开心扉,都要求他们更加忠诚,结果他们发现,他们和他的友谊几乎成了一种责任,一种让人难以承受的负担。
1894年末,当约翰.乔伊斯家不得不离开米尔布恩道时,他又把家搬回了城里。他为自己以及靠他养活的十一日子在北里士满街找了处房子。这条街很短,是个死胡同,孩子们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因为他们曾经上过几天学的公教弟兄会学校离他们家只有几门之隔。乔伊斯一家如同幽灵一般迅速搬迁了好几所房子,目前这一所比其他大多数都结实,更能引起詹姆斯•乔伊斯的注意。在短篇小说《阿拉比》中,他曾经描述过这里的霉味,还提到了刚刚在这里死去的神父留下的平装书。屋后是个荒芜的花园,园中央有棵苹果树和一些稀稀落落的灌木;据斯坦尼斯劳斯说,孩子们都非常思念米尔布恩道的旷野和树林。
北里士满街的街坊邻居后来都成了詹姆斯•乔伊斯小说中的人物。在一号院住的是博德曼一家,他们很特别,被写进了《尤利西斯》的《簧西卡》一章中,书中格蒂•麦克道尔的朋友伊棣•博德曼的名字是由艾莉和埃迪.博德曼合并而成的。在写伊棣•博德曼对"那个有自行车的少年在她的窗前骑来骑去"十分得意,引得格蒂有些妒嫉时,乔伊斯心里想的是埃迪.博德曼在他们那一片儿第一个骑上了充气轮胎自行车,并因此名扬都柏林北城;3各处的少年都跑来开眼。但是,在写格蒂说起骑车子的少年,说"现在不过是他父亲晚上把他关在家里,准备在快要到来的中级考试得奖,他打算高中毕业之后上三一学院学医当大夫"的时候,乔伊斯心中想的是自己的勤勉用功,这在北里士满街也是有名的。
另一个邻居叫内德•桑顿,住在街对过儿,是个品茶专家;他是伊美琳的父亲,《都柏林人》中的一篇小说就是以伊芙琳命名的,他还是《圣恩》中的主人公克南先生,但小说中在酒吧里摔倒的人,其实不是桑顿而是约翰.乔伊斯。乔伊斯只与桑顿的兄弟见过一面,但他却是《独目巨人》一章中叙述者的主要生活原型(约翰•乔伊斯是他那滔滔不绝的口才的原型乔伊斯说伊芙琳的一个兄弟是干装饰教堂的;实际上他在制造风琴的特尔福德公司供职。伊芙琳确如小说中所说的爱上了一个水手,但她并没有不愿意随他去南美洲而和他在码头告别,却是同他在都柏林安了家,还给他生了一大群孩子。
街深处的七号院住着长约翰•克兰西,都柏林的副行政长官,他以原名原姓出现在《芬尼根后事》中,在《尤利西斯》中名字稍有修改,叫长约翰.范宁。约翰•乔伊斯的朋友艾尔弗雷德•伯根是克兰西的助手,有一件事伯根特另喜欢和乔伊斯家的人讲起:在爱尔兰,对刑事犯施以绞刑的事并不常有,可姆每当有了这种事情,克兰西就往伦敦一躲,把一切准备工作都交给了伯根,因为他讨厌干这种事,而伯根同样也是避之不及。伯根肯定登过要招一名绞刑手的广告,因为有一个叫比林顿的英国理发匠给他来信,说等他在爱尔兰度完假返家时愿意干这项工作,并且还详细地描述了他系扣和拉脱活扣的技术。在《尤利西斯》中,詹姆斯•乔伊斯对此信的大意有所记述,并把这件事揉进了《独目巨人》一章中,小说中是伯根自己亲自把信拿给人看的,但乔伊斯把理发匠的名字由比林顿改成了H.郎博尔德,这个名字来自1918年的英国驻瑞士公使霍勒斯•郎博尔德,因为乔伊斯对他心存不满。
乔伊斯家的几个男孩子逐渐开始表现出各不相同的个性。小约翰•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人们都叫他斯坦尼)表情庄重,圆圆的脑壳,敦实健壮,比詹姆斯矮几英寸;他生性耿直,敢说敢干,这一终生未变的性格现在已经苗头毕露。下一个兄弟查尔斯活泼好动,变化无常,是个干了好些行业却又什么都干不好的人。最小的弟弟叫乔治,他长兄所具有的聪明才智已经在他身上初露端倪,可他却没活几年就夭折了。几个女儿的性格差异并不明显,长女玛格丽特酷似她的母亲,温良恭顺,用心专一,弹得一手好钢琴。艾琳生性比较爱激动,办事不那么有条理;玛丽(梅)不好言语,娴淑恬静;伊娃和弗洛伦斯性格孤僻内向,弗洛伦斯尤其如此;而最小的梅布尔却是格外地欢快活泼。他们几乎全都拥有那种有时候能豁然开朗的悟性,使他们虽然家道已经败落,却还能表现出一种意想不到的身份。
在他们家,唱主角的是男人,那些曾经被詹姆斯•乔伊斯唤做"我那二十三个妹妹"的女孩子是家中的二等公民,慑于父亲的训叱,她们只有逆来顺受。在男孩子当中,詹姆斯受到了特别关照,而其他孩子也因此被冷落。约翰•乔伊斯、他的朋友以及大多数亲戚都想当然地预言,詹姆斯会在迄今尚未可知的某个领域干一番大事业。斯坦尼斯劳斯差不多比詹姆斯小三岁,在年龄和理解力上都与他最接近,对他很崇拜,处处以他为榜样。他更愿意去学习詹姆斯学过的东西,而不愿意按照贝尔弗迪尔学校的安排去学,于是一步步地循着哥哥的脚步学起了欧洲文学,结果使自己的成绩大受影响。
约翰•乔伊斯时而令人生畏、时而活泼快乐的性格使得家里的生活既不舒服却也不单调。在他心情好时,他就是他们的大活宝。比方说,有一天吃早饭时,他读到了登在《自由人报》上的一则讣告,是他们的朋友卡西迪太太的。梅•乔伊斯惊愕地叫道:"啊!卡西迪不会死的吧。""咳,死没死我不太清楚,"约翰•乔伊斯透过单片眼镜盯着妻子说,"可是有人可不客气,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她给埋了。""詹姆斯被逗得失声大笑,后来他还一再和他的同学讲起这个笑话,再后来又写进了《尤利西斯》。
一到星期天早上,约翰•乔伊斯就忙忙乎乎地打发老婆孩子去望弥撒,他自己则留在家中。两个大点的儿子回来时,他常带他们去散步。散步时他对詹姆斯不加掩饰的偏爱使斯坦尼斯劳斯感到扫兴,而詹姆斯则很舒服,对这个头戴草帽的帅气小个子男人很感兴趣。约翰•乔伊斯给他们讲都柏林的各色人物,指给他们看哪儿是斯威夫特曾经住过的地方,哪儿是艾迪生曾经散步的地方,哪儿曾经是威廉•王尔德爵士的外科诊所。他对一切事情都了如指掌;除了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之外,都柏林人私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多数都是他当税收员时积累在记忆当中的。
詹姆斯.乔伊斯的性情也有与众不同之处,不过他表现的机会自然只有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一个烤薄饼日,当锅中的薄饼吃得只剩下一个时,四个男孩--詹姆斯、斯坦尼斯劳斯、查尔斯和乔治--都一齐扑了上去。詹姆斯一把将饼抢到手中,在楼梯上跑上跑下,还跟追他的几个弟弟说他已经把饼给吃了。终于,他们都信以为真,这时他才不慌不忙地把藏在口袋中的饼拿了出来,然后大口大口地吞了下去,一副小杰克•霍纳式的吃相。斯坦尼斯劳斯当时正在读《大卫•科波菲尔》,喜欢把他认识的人在作品中对号入座,詹姆斯性情中的冷酷和自私,使他认为詹姆斯就是个狂妄自大的斯蒂尔福思。"菲利普.塞耶斯认为,詹姆斯的自我评价特别高。"有个名叫麦金蒂的人住在附近,并常在这条街上玩耍,他回忆道,那个"了不起的乔伊斯"看见孩子们在拿一个破布娃娃当足球踢时,决定提高游戏的档次,于是就劝他们改天试玩比较像样而比较危险的橄榄球游戏。结果,他在铺砌着坚硬石头的人行道上摔了一两次之后就不那么踊跃了,很快就从一个参加者退下来成了一个指手画脚的观众。"
乔伊斯喜欢作远得不得了的散步。陪伴他出行的经常是小艾尔弗雷德。伯根,他发现乔伊斯时而亲切友善,时而沉默寡言。一次,他们从费尔菲尤前往多利山,绕过阿迪朗勋爵的领地,然后又沿滨海路返回费尔菲尤。一路一乔伊斯一言不发,心事重重,直至回到了费尔菲尤的海堤,看着一些海鸥吃食,他才对伯根说:"海鸥长得漂亮,但太贪婪。看它们抢攫食物时那互不相让的样子。"在他做了这一番意味深长的评价之后,他们就分了手。
还有一次,两人一道去了南边的威廉•默里家。看到他们,他家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就开始没完没了地嚎啕大哭。乔伊斯拿起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给她读了起来。后来,默里进来把孩子抱了起来,边哄边问:"谁招惹你了?爸爸的小亲蛋蛋,你是我们家仅;苜的一点阳光。"闻听此言,乔伊斯看了看伯根,叹了口气。"当这件事传到约翰•乔伊斯的耳朵里之后,他兴高采烈地把它编进了有关妻子家的叙事段子中,还把那句话给改成了"爸爸的小粪蛋蛋"。18有关詹姆斯•乔伊斯:芷北里士满街的回忆,大多涉及他在童年就如何庄重,但是也有一些记述表明他对戏剧具有特长。布伦丹•盖莱赫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他的。有一天,他和母亲一起来到乔伊斯家。詹姆斯把当时只有六七岁的布伦丹带到厨房,拿出一个硬纸盒,神秘兮兮地给他看,盒子的前面可以开合,里面暗藏几个滚轮。当确认自己的观众已经目不转睛,准备观看时,他开始摇动曲柄,于是一幅幅花哨的彩图出现在布伦丹的眼前,有南安普敦港、埃及金字塔和其他一些壮丽景观。演完之后,他把盒子递给布伦丹,一本正经地说:"归你了,布伦丹,带回家去吧。"演出的气氛令人愉快,就好像播放图片只是一场大剧中的一幕,参加演出的只有詹姆斯和浑然不懂事的布伦丹。在贝尔弗迪尔的前两年,乔伊斯心情不错,把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头一年,他得在拉丁语和法语之外再选学第三门语言;母亲劝他学德语,父亲劝他学希腊语,而他则决定学意大利语。他和戈尔曼说:"那时,意大利语是现代语言中的灰姑娘。""不懂希腊语将成为他一生的缺憾,可是在他的一生中,意大利语将起到不可估价的作用。他最拿手的学科仍然是英文,在那门课上有时候已经露出一些苗头,预示了他未来的发展。例如:在完成老师布置的作文《我心目中的英雄》时,他没有考虑赫克托尔和阿喀琉斯等孔武有力之士,丽是选择了足智多谋的尤利西斯,21他是在兰姆的《尤利西斯历险记》中知道尤利西斯其人的。路济弗尔、巴涅尔、尤利西斯--尽管三人各不相同,他却已经郑重地在自己的心目中把他们划归为一类。他并不怎么希望成为他们那样的人--他不屑于追求那样的目标--而是想使他们成为自己,或者换一种说法;他想使他们的形象和自己的形象异曲同工。
年中联考在每年的六月份进行,乔伊斯每年都为此精心准备。数学对他来说不很容易,但他倒是能够顺利地应付过去,唯一使他不感兴趣的的科目是化学。在家里,他可以奢侈地独享一间屋子来学习,联考来临时,家里人更是把他供了起来。一天晚上,正当他专心致志地看书时,约翰•乔伊斯冲着他大声问道:"吉姆,如果得了奖学金你想要什么?"他盯着书连头也没抬,回了一句:"两块肋排。"接着又是埋头读书。22他的勤勉努力使他在1894年和1895年两疫赢得奖学金;第一年,他是获奖的132人中的第103名,而第二年,他福大命大,是164名获奖者中的第164名。第一次奖学金为20英镑,只给一年,而第二次则是每年20英镑,连给三年。他的学习成绩现在仍然在校方保存着。"他第二次得奖的直接结果是,有两个多明我会牧师前来造访约翰•乔伊斯,说他们愿意在他们靠近都柏林的学校中向詹姆斯提供食宿,且免收学费。约翰•乔伊斯把儿子叫进屋,让他自己做决定。詹姆斯不假思索地声明:"我是从耶稣会开始的,也要以耶稣会告终。"
在这个学期末,詹姆斯作了一件有损模范行为的事,怂恿斯坦尼斯劳斯从贝尔弗迪尔逃了一天学。"哥儿俩计划了一次远行,即沿海岸一直走到鸽子楼-一为都柏林市供电的电厂。据斯坦尼斯劳斯回忆,在路上,他们碰到了一个搞同性恋的,那人的言谈举止后来在乔伊斯的短篇小说《偶遇》中有所描述。那人预示了乔伊斯即将步入的那个危险的、有些见不得人的成人世界。
正如乔伊斯后来所说,人的心理发展也像身体的成长一样,有一个从少年转入青春期的时刻,而他:这时正在接近那一刻。他又继续当了几个月的少年,尽管他内心深处已经不愿这样。他无懈可击的行为使他在1895年12月7日被接纳为圣母马利亚兄弟会成员,继而在1896年9月25日,被选为执事,即当了头儿。"在十四岁时(后来他跟斯坦尼斯劳斯说),"并且很可能是在上面两件事之间,他过早地开始了性生活。他在《写照》中不得不把这一"堕落"说成是戏剧性的、突发的,但至少是有一个前奏的,那就是他曾经与一个年轻女仆调情。斯坦尼斯劳斯对他们俩调情的场面有过描述,说他们是"一种瞎摸一阵加打屁股的胡闹",还说由于这件事引起了耶稣会士的注意和不满,他更愿意认为这是单纯无害的事,而不愿承认其中可能有罪孽。妒不管怎么说,随后又出现了更为严重的一幕。在从剧场看完《多花蔷薇》回家的路上,乔伊斯在运河边遇到一个妓女。出于一时冲动和好奇,又为了尊重自己的情绪,他以身相试了。这次遭遇使他确立了把性行为看作不体面的形象,他在内心是压制这一形象的,但去终生未能摆脱。回到家,乔伊斯发现伯根和他父亲正在兴高采烈地谈论那场演出,他们也去看了,"而他却把自己的感受藏在了心底。
但是,他的言谈举止并非如他所希望的那样毫无破绽。贝尔弗迪尔的校长亨利神父自夸对人具有敏锐的判断力,乔伊斯的行为引起了他的怀疑。亨利的言行体现了一个皈依者的严厉苛刻,他经常在上课的中途突然停顿,祈祷几句对付自己的可疑思想,把学生搞得莫名其妙。詹姆斯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校长不能指望从他那里问出什么来,但他使了个心眼儿,把斯坦尼斯劳斯叫到了办公室,先是问他自己的一些情况,然后就拐弯抹角地问到了他哥哥身上。校长提醒他向圣灵撒谎的危险,斯坦尼斯劳斯害怕,就把自己知道的一件事讲了出来--他哥哥和女仆之间发生的事。亨利神父立刻认为怀疑得到了证实,第二天就把乔伊斯太太叫到了学校。他根本不说事情的原委,而是向她警告说:"你儿子在往邪路上走",更使她感到问题严重,回家时心烦意乱。这时的斯坦尼斯劳斯已对自己的直言无隐后悔不迭,向母亲和哥哥承认了自己向校长说的话。詹姆斯只是哈哈一笑,说他是个呆子,而乔伊斯太太则责怪女仆,把她解雇了。她和布伦丹•盖莱赫的母亲说,有个人想勾引她的儿子。"
她肯定是表现出了严重的沮丧情绪,所以引起了约翰•乔伊斯的疑心,他问儿子,出什么乱子了。据斯坦尼斯劳斯回忆,他当时的回答是:"我在学校受到了怀疑。"父亲问:"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你最好去问校长。"约翰。乔伊斯真的去问了,可是亨利神父依然是含糊其辞,只是提出警告。"那孩子会给你捅娄子的。"他说,而约翰•乔伊斯却泰然自若地回答说:"不,他不会的,因为我不会允许他惹事的。"
乔伊斯并没有把校长的告诫放在心上,他也没有被从兄弟会执事的职位上赶下来。他千这个职位可谓人尽其才;他在用自己的嘴唇品尝"下流邪恶之吻"的同时,依然能青春荡漾地去崇拜圣母马利亚。他的内心渴望崇拜,也渴望亵渎。然而,他依然在意童贞的身份,而且还对将于1896年11月30日开始的静修有了更加充分的思想准备。主持静修仪式的是詹姆斯。A.卡伦神父,按照常规,他遵循的是圣伊格内修斯•洛尤拉的"精神修炼",在讲道时他罗列的炼狱之苦痛比寻常更多。乔伊斯对自己的行为的重重顾虑,在这里得到了严酷的确证。他把自己看作禽兽,饮食如禽兽,贪欲如禽兽,死也如禽兽,而梦想着一种对于一个处女的心灵的纯洁之爱。
他没有在学校的小礼拜堂忏悔,他受不了在亨利神父面前低声下气。结果,据他的一个妹妹说,他去了教堂街的礼拜堂。那里的一个嘉布谴会修士从这个男孩口中听到了一个男人对自己罪孽的供诉,他是带着同情而非愤慨倾听的。这是复活节以来乔伊斯第一次忏悔,为了表示自己的虔诚,他迫切地要净化自己的操行来维护自己的名声,而在此以前这名声是靠伪善维持的。他没完没了地祈祷,苦苦地修炼,他感到自己过去的罪孽已经达到极点,现在要竭力使自己的情操臻于完美。后来,在《艺术家写照》中乔伊斯对自己的宗教复苏心理进行了一番嘲弄,他用的是一个有关商业方面的比喻,写得合辙押韵:他的生命已渐趋永恒;一言一行,一思一虑都将在天国重放异彩:间或他能真切地体验到这种灵光乍现,他似乎感觉到,自己那忠诚的灵魂就像手指一样放在了一个巨大现钞出纳机的键盘上,眼睁睁地看着他在天堂的交易要即刻兑现,出现的将不是数字,而是一炷脆弱的香,或是一朵弱不禁风的花。"他对上帝的恩典锱铢必较。
洗心革面持续了几个月,很可能到了1897年;妹妹艾琳曾经看到他在上学的路上虔诚地诵念玫瑰经。斯坦尼斯劳斯怀着复杂的心情留意着哥哥的一举一动,他自己正在失去信仰,并不怎么懊悔自责。这时,詹姆斯再一次开始对自己进行反思。他现在认为,静修课上的那些说教是触动了他的心灵中最脆弱的那一部分,以这种方式从他口中逼出来的忏悔不可能是真诚的。当时的虔诚之举,现在看来不过是宗教恐怖的最后一次发作。他把这个观点给了《写照》中的斯蒂汾,但是从他后来的信件及言论中可以看出,这种认识一直在他心中孳生蔓延。事实上,他后来曾向一个朋友坦言,节欲对他来说是不可能的事情。他认为,或者承受一次次的良心谴责,或者离经叛道求得情欲的解脱,他必须从中做出选择。在信仰上,乔伊斯不会在天主教教义面前屈尊低头;在性格上,他不会在其他人面前屈尊低头。
就在他对天主教教义摇摆不定时,与之截然相反的心路历程开始了。他对艺术的信仰日趋强烈,而艺术的创作者和其中的人物都是有缺点的。从外表看来,这种变化一开始并不显著。在贝尔弗迪尔,他开始了散文和诗的写作。他弟弟记得他写过一篇短篇小说,打算寄给《文萃》杂志,主要是想赚钱。小说写的是一个人打扮成一名高级俄罗斯外交官参加化装舞会,舞会之后回家走过俄罗斯大使馆,心里还想着自己的未婚妻"那个爱笑的妖女",这时一个俄罗斯民粹主义分子向他行刺。警察把刺客连同他一起抓了起来,不过,当他的未婚妻听说有人企图刺杀他后,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并到警察局解释了事情的原委,警察就把他放了。斯坦尼斯劳斯说,"描写那人想念姑娘的那几句不无文采"。在三四年后,乔伊斯重写这个故事时,把它写成了一个滑稽小品--他后来常常如此,对原来还认真对待的题材作这样的改造--还在《尤利西斯》中用诙谐的笔触提到了它,题为"马察姆的妙举"。
他还开始了一系列散文体随笔的写作,名为《剪影》。随笔都是用第一人称写的,据斯坦尼斯劳斯回忆,有一篇描写的是叙事人正在夜间的一条阴暗的街上行走。"他注意到一个房间的窗帘上,室内的灯光映出两个人影正在激烈争吵,身影魁梧的是个男人,正摇摇晃晃地举着拳头在吓唬人,身影较小的是个女人,脸部轮廓分明,正在唠叨。拳头挥动起来,灯熄了。叙事人等着看后面是否还有什么情况。没错,窗帘又一次映现出朦朦胧胧的光亮,无疑是点了蜡烛,女人线条分明的轮廓出现了,还有两个刚刚高过窗台的小脑袋,那是被吵醒的孩子。女人正在点着手指警告孩子,她说:别吵醒爸。""这是救世军首领布思那种先锋派写作手法。
乔伊斯的第一本诗集名为《心境》,从题目上就可以看出w.B.叶芝的影响,叶芝在其早期作品中坚持认为,心境是抽象的现实,需要靠艺术家来固定。和《剪影》一样,《心境》也散轶了。他这一时期诗作保留下来的唯有一首翻译,译的是贺拉斯的《班达西亚泉》。
班达西亚的泉水清醇明媚
因为美酒和鲜花在这里交会明天一头小公鹿将来争雄英姿挺立而情意绵绵
他那轻率狂妄的猩红雨水玷污你的清流却只是徒然。天狼星季节天威盛怒,
烈日炎炎你安然流淌,疲倦的耕牛四处晃荡,你给了它们宜人的清凉。我歌唱,圣洁之泉!险崖上一棵橡树在聆听,流水淙淙,回声阵阵。"险崖依然回响,溪流依然清澈,泉水依然圣洁。乔伊斯这时正在积累的驾驭语言的能力,还只是比较适合于完成课堂作业,还不足以和贺拉斯相提并论。1896年,乔伊斯年龄不足,没有参加年中联考。"1897年,他考出了自己的最高分,在榜上49人中名列第十三位,由此获得的奖学金为一年30英镑,连给两年。他还获得全爱尔兰本年级最佳英语作文奖,奖金3英镑。这一成就使他成了贝尔弗迪尔学校最优秀的学生;在随后进入高年级的这一年里,他成了学生会会长。每逢同学们要派代表和校长打交道多放一天假,总是推他去出头交涉。
放学以后,除了偶尔去趟夜市区,他的交际场所似乎主要集中在贝尔弗迪尔街2号,国会议员戴维•希伊的家中。希伊家在每月第二个星期日晚上向他们开放,夫妻俩鼓励那些活泼的孩子到他们家,和他们及他们的六个孩子热闹一番。詹姆斯和斯坦尼斯劳斯是那里的常客,詹姆斯还应希伊太太的挽留,在他们家留宿过几次。这家人中与他关系最好的是理查德•希伊,一个生得胖乎乎、风趣幽默的小男孩,总把他叫做詹姆斯•老螺丝钉•乔伊斯,还提醒他说,希伊这个姓是乔伊斯姓的爱尔兰语变体。他跟贝尔弗迪尔学校比他低一个年级的尤金关系也不错,还有希伊的四个女儿,玛格丽特、汉纳、玛丽和凯瑟琳。玛丽是他们当中最漂亮的,乔伊斯对她一往情深,这种感情持续了好几年,可她并未察觉。她在他面前总是彬彬有理,有些羞涩,从未想到自己居然是他心目中的女王。他和她的兄弟们相处更自在一些,而对她的态度,倒由于害羞而有些拘谨,有时还有些粗鲁。
希伊家的人喜欢唱歌和游戏,娱乐活动:开始之前乔伊斯常常一言不发。他喜欢别人叫他唱歌,甚至常要为此准备一些新歌。一次,他在街上拦住艾尔弗雷德•伯根,让他唱《麦克索利的双胞胎》,他当场就把歌词记在了脑子里,并于那天晚上在希伊家唱了这首歌。他喜欢幽默风趣和带有伤感情调的歌曲,有爱尔兰的,法国的,还有英国伊丽莎白时期的。爱尔兰歌曲当中最让他引为自豪和感叹的是《恩尼斯科西的吹笛人》、《迪梅特里亚斯•奥弗兰纳根•麦卡锡》、《短发的少年》和《巧言堡》,英语歌瞌有像《侠盗特平》一类的民歌,歌颂亨利八世的歌曲("娱乐好伙伴"),后来是道兰德的歌("伤悲之泉,莫再哭泣"),还有更近一些的,如歌剧《风尾船夫》中的"要一双明亮的眼睛"。他唱过的法国歌是一首欢快的《来吧,心肝儿》。一曲《蒙特卡洛抢银行的人》他唱得抑扬顿挫,字正腔圆。他还会唱许多其他歌曲,其中有他父亲推崇备至的"少不更事,才办婚事",还有曼根的"别盖上你的镜子,可爱的阿明",或是贝雅特里齐的歌剧《钦契一家》中的唱段:
虚情假意的朋友,在我长眠之时
你是要微笑还是要哭泣。他也唱自己写的诗。他不会谱曲,可他却能用耳朵演化优美的旋律。"乔伊斯唱所有这些歌都是用优美悦耳的男高音,只是略欠力度。在乔伊斯演唱的时候,弟弟斯坦尼斯劳斯坐在那里感到一身的不自在,有相比之下自己是个笨蛋的感觉。玛丽•希伊(后来的凯特尔太太)还记得他们玩的一个游戏,游戏中,詹姆斯的温文尔雅和他弟弟的呆板笨拙形成了鲜明对比。在这个"示巴女王"游戏中,蒙着眼睛的受害者被允许亲吻女王,斯坦屁斯劳斯不情愿地亲一下,嘟嘟嚷嚷地说:"咳,就跟湿海绵一样。"而詹姆斯轮到这一环节时,他平静自然地问了句:"还有别的选择吗?"然后就公事公办地亲了一下。然而,他在众人前的泰然自若,到两人相处的时候就消失了。在跟玛丽•希伊跳舞时,他揽着她的手是那么松松垮垮,她都很难跟上他的步点儿。有一次乔伊斯觉察到了她的难处,便说:"抓住我的指头。"她以为他说的是"舌头",就提出了抗议:"噢,你让我怎么抓?"乔伊斯又说了一句:"我的指头!""噢,"她说道,"我以为你说的是舌头呢。"听她这么一说,乔伊斯哈哈大笑起来;口误,特别是那些听起来像是不雅之词的,在那时就已经引起了他的兴趣。笑完后,他又回到老样子,继续跳起来,还是和先前一样羞涩放不开。还有一次,希伊的一个表姐由利默里克郡来做客。她一副乡下人的大大咧咧,搂着乔伊斯的肩膀,每当他来上一句诙谐逗人的话,她就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乔伊斯:黾不论与什么人都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时面对她那乡土风情的表现,也仍是僵硬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玩字谜是这家人喜欢的游戏,乔伊斯在这方面很拿手,往往出手不凡。当要他表现"日落"一词时,他就往一个带圆靠背的椅子上一坐,椅背上只露一个脑袋瓜。硝在玩由字谜演变而来的另一个游戏"面不改色"时,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别人向他报告灾祸:他的房子着火了,财产烧光了,老婆和孩子都烧死了。这时,他露出一副关切的表情说:"我的狗怎么样了?"一次,他和一个朋友正在扮演狮子,戏中得有一个基督徒被扔向狮二子,正演的时候,矜持严肃的年轻律师查尔斯•默里走了进来,他以前从未到这家来过。他们猛地向他扑了上去撕扯着他的衣服,并且更凶猛地把他的眼镜也给打碎了。默里一点也不觉得好玩,拣起眼镜碎片,以后再也没来过。
有时他们也演一些滑稽戏或滑稽歌剧;乔伊斯穿着希伊太太的睡衣,把自己装扮成卡门,先是照着歌剧明星们在舞台上的做派模仿一番,然后就是一段声调优美的"爱上一个浪子"。还有一次他扮演哈姆雷特,当听到奥菲莉亚惨死的消息时,他用穆尔街(都柏林的市场街)上的口音说:"噢,可儿怜的女子儿。"他们玩的另一个游戏是关于地名的,帕特里夏•哈钦斯在她写的《詹姆斯•乔伊斯的世界》一二挡中提起过。"
虽然乔伊斯也喜欢这些闹着玩儿的游戏,可他在学识智力上已经把他的同学远远地甩在了后边。虔诚驯顺的日子已经结束,他以飞快的速度博览群书。据斯坦尼斯劳斯观察,他要是喜欢上哪个作家,就非得一口气把这个作家的著作全都看完不可。他的那份狂热在其作品中仍然依稀可见。他曾经倾心的作家之一是乔治•梅瑞狄斯,对其作品《理查德•弗维莱尔的苦难》和《悲惨的喜剧演员》他都爱不释手。函另一个是哈代;他到附近卡佩尔街的图书馆借过哈代的《德伯家的苔丝》。图书管理员警告约翰•乔伊斯,说他儿子在看危险书籍。詹姆斯痛痛快快地向父亲下了保证,可是,他随之又打发斯坦尼斯劳斯去给他借《无名的裘德》。斯坦尼斯劳斯只是听说过哈代,糊里糊涂跑去让图书管理员借给他《污名的裘德》。妒乔伊斯对这一口误欣赏不已,后来他讲起这件事来,就好像说这话的是他而不是斯坦尼斯劳斯一样。"几年之后他就厌倦了哈代,不过在当时读起他的书来却兴味十足,对哈代的不取悦世俗始终怀有敬意。"
然而,他新近感受到的主要压力来自易卜生的作品。易卜生是出身于偏远地区的又一个天才,当时七十岁。他在英格兰自然是享有盛名,可在爱尔兰名气却没有那么大。对他依然是既有热烈拥戴,又有轻蔑鄙视。《雅典娜庙》仍然不喜欢他的作品,认为是不道德的,而叶芝又从另一个角度,认为他的作品除了晚期的象征派戏剧以外,都是中产阶级的陈旧作品。另一方面,拥护易卜生的人中间,有一些则赞扬他在向传统道德观念宣战;这是萧伯纳的观点,写在《易卜生主义的本质》(1891)一书中,乔伊斯曾经读过此书。乔伊斯有自己的不同见解:他看到易卜生有"一种具有倔强孩童之美的精神",这种精神"像刺骨的寒风"直入他的骨髓。尽管在目前他还只能通过译本来读他,照叶芝的说法,就是从威廉•阿彻消过毒的瓶子中品味他,"可是他感觉得到,这位大师的讽刺是与理想主义息息相关的。艺术家的诚实居然可以诚实到几乎否定自己的程度,这一认识使自励自省中的乔伊斯受到鼓舞。对于他,和对于易卜生一样,真理与其说是一种启示,还不如说是揭开假面具。他对易卜生特立独行的品格也表示赞许,正是这一品格使得易卜生离开了故土,并把自己称为流亡者。真理就是判断和揭露,流亡正是艺术家的生活条件:这两点将成为乔伊斯意识形态中的正反两极。他在《英雄斯蒂汾》中写道,易卜生具有大天使一般的形象,"在艺术上,易卜生在乔伊斯心目中的位置,就如同在民族感情上巴涅尔在他心目中的位置一样。
主要是由于易卜生的影响,乔伊斯坚定了对戏剧重要性的认识;虽然他还没有尝试戏剧写作,但他在财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经常看戏,还要对他看过的每一部戏写出评论,以便与报刊评论家的评论进行对比。斯坦尼斯劳斯曾经叙述这样一次活动之后的独特的后续情况。那次看的戏是苏德尔曼的《玛格达》,父母也和他一起去看了。第二天,乔伊斯和父母讨论这出戏的时候说:"这出戏的主题是,家里出了个天才,天才和家里人格格不人。其实这戏你们用不着看,因为这种事就要发生在你们自己的家中了。"
在贝尔弗迪尔学校高级班这一年,乔伊斯开始把自己看作是一座被包围的城堡,正在不断地拒绝敌人提出来的光荣和解的诱惑。第一种诱惑是身体健康方面的,挺单纯然而也是纠缠不休的。贝尔弗迪尔终于要开设一个健身房了,教官是一位秃头军士长,名叫赖特,学校对体育锻炼也进行了大量宣传。乔伊斯并不拒绝参加锻炼;事实上,他还被选做了健身房的干事。他练得相当卖劲,在单杠上一遍又一遍地做引体向上,赖特总还得说:"乔伊斯,够了,"可是,他根本没有争取健康的意图;这种身体上的长进和诸多其他形式的长进一样,都是靠不住的,和相关的"精神修炼"差不多。有一天,为取笑这种锻炼,他佝偻着腰来到健身房,对赖特说:"我来治病来了。"他抵制的第二种宣传是民族复兴,民族复兴主义已经通过各式各样的组织渗透到学校,如盖尔语协会。他并没有准备全盘接受自己的民族;作为巴涅尔的拥戴者,他怀疑人们想要忘记过去的创伤,而他本人更愿意把过去的创伤珍藏在心中,所以在10月6日,为表示纪念这一天的巴涅尔祭日,他到贝尔弗迪尔学校的时候在领口上别了一片常春藤叶。学校的一个老师蒂尔尼神父让他在校内时把叶子取下去,不过准许他在校外佩戴。"最后一种企图说服他的声音来自学监。据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回忆,学监在乔伊斯十六岁时和他作了一次严肃的谈话,建议他考虑将来做个神父。这时,神职已经成为束缚灵魂的桎梏和蒙蔽心灵的阴翳,乔伊斯已经决定投身于艺术人生,即使前途是毁灭也在所不惜。
在《艺术家写照》中,当斯蒂汾•代达勒斯毕业前夕沿着北海滩散步时,突然看到一个容貌秀丽的姑娘,正提着裙子在蹬水。姑娘的美丽如同真理之光深深触动了他,使他更加坚定了自己选择人生和艺术的信念,尽管人生变幻莫测艺术运途多舛。这件事当时确确实实在乔伊斯身上发生过。"无疑,他当时正在给"尽善尽美的肉体凡胎""寻找一个象征,这个女子的形象深深地印刻在了他的心中,与向他招手的牧师那形容憔悴、幽灵一般的面孔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这时他毫无顾忌地进入了"公正的人生法庭"。"
当然,乔伊斯和天主教的决裂并不为人所知;他在学校很有声望,后来,他曾经极力向戈尔曼强调他最后和亨利神父的关系是很好的,他认为亨利神父和克郎高士的戴利神父属于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据其他了解情况的人反映,乔伊斯的记忆与事实有出入。作为高班学生,他在学习上只是顺水行舟,并且从不按时到校。连登普西都对此感到十分恼火,让他去找亨利神父汇报他的恶劣表观。当乔伊斯遵命去找校长时,校长正在上拉丁文课,他闯进课堂,说登普西先生让自己来汇报上学迟到。据当时正在上课的尤金•希伊回忆,亨利把他刎Il了好长一阵子,而他则是"一副死不改悔的样子,一声不吭"地听着。亨利话音刚落,他又像是刚刚想起来似的加了一句,仍然是一副不耐烦的腔调:"登普西先生让我告诉您,先生,我昨天也迟到了半个小时。"校长又是一通长篇训诫。他一停口,乔伊斯几乎是打着哈欠又来了一句:"先生,登普磋先生让我告诉您,这个月我没有一天按时到校。""
班上的同学都指望着乔伊斯向校长提有关教理的问题,好以此来打发课堂时间,他戏弄亨利的手段越来越高,于是他的朋友阿尔布雷克特•康诺利和文森特•康诺利都怂恿他在学校的演出中模仿校长,还说要不然这出戏将会"乏味透顶"。上演的戏是F.安斯蒂的《彼此彼此》,于1898年1月10日至11日上演。这是一出滑稽戏,主题是父子之间的矛盾,在乔伊斯以后的写作中,这一主题将被派上大用场。在戏中,他演一位教师,表演中他把校长的言行举止模仿得惟妙惟肖。观众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就连坐在第一排的亨利本人也承认很喜欢他的表演。
乔伊斯与亨利间最后的争吵发生在五个月之后,他即将从贝尔弗迪尔毕业的前夕。学校的教义问答考试于6月14日进行,正是全国年中联考的前一天。乔伊斯、阿尔布雷克特•康诺利和班里的另外两个同学,在考试的时候没有露面。校长对这种公然的违纪怒不可遏,拒绝接受他们需要时间准备其他考试的辩解。他说他们的行为是造反,禁止他们参加年中联考。幸运的是,教授语法的青年教师麦克厄莱恩说服校长改变了主意,他认为乔伊斯是他最好的学生。结果,乔伊斯参加了联考,可多用的那一天功并没起什么作用。除了英文之外,他的成绩很差,从他在1897和1898两年成绩的比较可以看得很清楚。"虽然他仍然享受着1897年赢得的奖学金,可是这一次的奖学金他却没有得到。不过他还是赢得了英文作文奖,奖金4英镑,阅卷的是都柏林大学学院的威廉•马格尼斯教授,他说这个年轻人的文章足可以发表。"
乔伊斯在贝尔弗迪尔学校受益不浅,他在英文及三门外语上受到了极好的教育。此外,这学校对于他那骚动不安、大幅度升降的精神状态提供了一个端庄稳定的背景,他就是针对这个背景确定了自己的行为准则。他知道,他可以不去理睬这里的宗教教育。现在他理解了,对他更合适的是不去理睬天主教教义,而不是反对它。他对于自己将要留下的形象,差不多已经确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