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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1932--1935

作者:美- 理查德·艾尔曼 当前章节:159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乔伊斯并没有机会去安安稳稳实践作公公的艺术,就像贝斯特先生和维克托•雨果所说的那样。斯蒂芬的洗礼问题出现了,乔伊斯明白无误地表示了坚决反对。乔治和海伦假装同意,但是实际上串通科拉姆夫妇和尤金•乔拉斯,偷偷把婴儿带到一个教堂里办了,由乔拉斯在洗礼仪式上作他的教父。过了一些时候,约•弗•伯恩来巴黎,乔伊斯喝了不少酒之后对他说:"嘿,伯恩,你知道吗,我的孙子生下来之后,他们拿不定主意到底是给他行洗礼好,还是行割礼好。"乔拉斯在欢聚的气氛中一时忘其所以,哈哈笑着说:"所以他们就给他行了洗礼。"乔伊斯吃了一惊,马上追问:"他们给他行了洗礼?"乔拉斯清醒过来,赶紧说自己是开玩笑。乔伊斯过了若干年才发现真相,但是那时候露西皿的问题已经把他忙得够呛,他都顾不得为孙子的事生气了。

露西亚最近一次的情况恶化,是由于恋爱中的困难引起的。她已经有两三年工夫对塞缪尔•贝克特有兴趣;这个性情古怪而逗人喜欢的年轻人,每次到巴黎都常来乔伊斯家。佩吉•古根海姆后来在闻忆录中把贝克特和冈察洛夫小说的主人公奥勃洛莫夫相比。奥勃洛莫夫总舍不得起床,而贝克特即使当时还年轻,也总是难于克服他在《等待戈多》中用如此精确的巴黎方言描写的冷漠心情,要到下午才能起来。贝克特习惯于沉默,乔伊斯也一样,两人的交谈往往是各以沉默相对,两人都是满肚子的悲哀,贝克特主要是为世界而愁,乔伊斯主要是为自己。乔伊斯的习惯的坐姿,是把一只腿压在另一只腿上,把上边那条腿的脚尖别在下面那条腿的小腿肚后边,贝克特也是瘦高个,也习惯了这种坐姿。乔伊斯会突然问出这样一类问题来:"唯心主义的休谟怎么能写历史呢?"贝克特回答说:"一种象征性的历史。"乔伊斯没再说什么,但是过了一些时候,他告诉年轻人说:"我所知道的唯一有些价值的业余哲学家是卡尔杜奇。"过了一些时候他又说:"在我看来,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对付烦琐哲学,那就是怀疑论。"

乔伊斯虽然喜欢贝克特陪他,却仍要保持一定的距离。有一次,他直截了当说:"我只爱我自己家里的人,别人我谁也不爱。"而说话的口气使人感到他的意思还包括"除了我家里的人以外,别人我谁也不喜欢"。可是终于到了一个时候,他对这年轻朋友的称呼不再是"贝克特先生",而变成了简单的"贝克特"。这一步退让,在乔伊斯居留巴黎的时期内几乎是史无前例的,使接受的人真是受宠若惊。"贝克特的头脑有一种微妙的精细敏锐性对乔伊斯有吸引力,这其实也正是从另一方面吸引他女儿的东西。所以乔伊斯请他阅读毛特纳的《语言理论论文集》和介绍其中的内容,其中关于语言的唯名论观点似乎正是乔伊斯要找的东西。还有一两次,乔伊斯口授《芬尼根后事》的片断,请贝克特速记,虽然口授对他似乎不太合适。有一次正在口授的时候有人敲门,贝克特没有听到敲门声,乔伊斯说"进来",贝克特就写了下来。后来他把写下来的记录读给乔伊斯听,乔伊斯说:"那个进来是怎么回事?"贝克特说:"是您说的。"乔伊斯想了一忽儿说:"就这样吧,不用改了。""他遇上偶然巧合的现象,往往是很乐于利用的。贝克特对他这种奇特的工作方法,既感到非常了不起,又认为难于理解。

贝克特有时候请露西亚上馆子或是看戏,有时候感到自己应该对这个内心苦恼、没有出路的天才第二代多关心一点。她那一方面是在逐渐丧失自控能力,逐渐不那么努力掩盖自己对他的热烈感情了。有一次,她在父母不在家的时候请他在家里晚餐,自己动手做饭。斯图尔特•吉尔伯特对此的怀疑派评论是:"与其说是证明爱情,不如说是检验爱情。"最后,她的感情已经完全明朗化,贝克特不能不在1931年的五月间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他到他们家来,主要是为了见她父亲。"他感到自己残酷,后来对佩吉•古根海姆说自己心如死灰,没有人的感情,因此不能爱上露西亚。乔伊斯在露西亚的怂恿下对他宣布他已经是不受欢迎的人,更使他感到痛苦。"这一禁令持续了一年时间。

露西亚深受刺激。她任性地把这关系破裂的事归罪于她的母亲,而实际上娜拉是同情她,并且是要设法帮助她的。娜拉说:"露西亚需要的是一个年轻的好丈夫。"露西亚自己倒是更加直言不讳,她对威廉•伯德说:"伯德先生,我的问题是性饥饿。"伯德回答说:"这是胡说八道,露西亚。你最近在看些什么书?"可是娜拉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玛丽•科拉姆劝乔伊斯为女儿准备一套嫁妆,按法国方式给她安排一个对象,乔伊斯也作了一些那方面的准备。"莱昂夫妇和乔伊斯家见面最多,对露西亚非常同情。莱昂把自己的内弟亚历克斯•波尼索夫斯基引来,使他对露西亚发生了兴趣。波尼索夫斯基正因为情场失意而没有着落,可以说是正中下怀。但是他和露西亚见了几次之后,莱昂就对他说:"你可不能把这姑娘当作美国姑娘对待。她是很有教养的,你和她这样多次相会,对他家里的人只能有一个意义。"波尼索夫斯基犹豫了一阵,几乎可以说是多半为了迁就莱昂的极力撮合,而不完全是为了露西亚,在1932年的三月初向露西亚求了婚,露西亚也接受了。"

当时乔治和海伦在法国南部,乔伊斯给他们发了一份电报告诉订婚的消息。乔治看到电报很感惊讶,海伦建议打电报祝贺,他不同意,两人匆匆赶回巴黎。"您给我的电报是什么意思?"乔治问他父亲。乔伊斯犹犹豫豫地说:"这个,他们要订婚么--"乔治说:"一个像露西亚这样状态的姑娘,怎么谈得到订婚呢?""

莱昂却是从相反的方向给波尼索夫斯基施加压力。他常常在中午打电话来说:"怎么样,今天给你的未婚妻送点花rE?你好像还没有想到。"波尼索夫斯基想不出摆脱的办法。至于露西亚,她想得更多的是贝克特,而不是自己未来的新郎。然而她的表现,倒是异乎寻常的安静。

经过一些日子的送花交往之后,乔伊斯坚持办一次正式的订婚,在加永广场的德鲁昂餐厅举行。当时那场面与其说是喜气洋洋,不如说是忧心忡忡。过后露西亚跑到莱昂家的寓所,在长沙发上躺了下去。莱昂夫妇万万没有想到,她这么躺下之后就不起来了,一动也不动的,发了紧张性的精神分裂症。21姑娘有很长的时间人事不知,订婚的事没有人再提了(虽然娜拉以母亲的身份谈到过打官司追究毁约的事,并且和莱昂也有些疏远)。精神分裂症的根源何在一直没有弄清,但是乔伊斯想到一个可能性,如果家庭生活正常一些,也许不至于生病,这个想法在他脑中盘旋不去。他毫不推脱责任,而是都揽在自己身上。"我的那一点才情的火花,都传到了露西亚身上,"他痛苦地说,"把她的脑子都烧着了。"2他在精神上和她贴得非常紧。从这时起开始了一个到处找医生求诊、反复进疗养院长期疗养、接受各种注射和手术的过程,他是全神贯注,而他的亲友则为此忐忑不安,直到他终老为止。他这时开始感到的忧伤,简直达到了悲剧性的程度。

乔伊斯找的第一批医生都向他提出,他女儿的最大的危险是丧失情感,为此试做了各种各样的注射。露西亚苏醒过来了,但是行动非常乖张。乔伊斯在1932年4月20日写给韦弗小姐的信中说:"我准备设法在这里为她安置一个家,虽然她实在是不好安置的。其实她还是一个孩子,而且我认为她画的艺术首字母确是精品。"。露西亚这时的年龄是二十五。她的思想跳跃极其迅速,别人根本无法理解,而乔伊斯却能追随自如。他们究竟应该住哪里,形成了一个难予解决的问题。露西亚说想去英国,而乔伊斯原来已经放弃了在那里生活的主意,希望在巴黎另找一个公寓,他们在圣菲利贝尔大道2号的租约已经到期了。

然而他们终于决定去伦敦,在4月17日去了北站,行李都已经上了火车。可是他们正要就座的时候,露西距来了一次神经发作,尖声大叫说她恨英国,决不去英国。经过了四十五分钟的混乱,当时只有乔伊斯还算镇静,终于只能把行李又从火车上取下来。"露西亚要求到莱昂家去,莱昂夫妇亲切地安排她上了床。她住了九天,忽然又同样突然地要求到科拉姆家去,科拉姆夫妇当时住在巴黎。玛丽•科拉姆自己正要动手术,但是也安排露西亚在五月份住了一个星期。乔伊斯想送露西亚去请精神病专家治疗,可是她坚决拒绝,于是他请了一位医生每天上午到科拉姆家,让露西亚认为是科拉姆太太的大夫。医生彬彬有礼地听两位女士互相介绍病情,有时候玛丽•科拉姆借故离开一段时间,以便医生可以单独和露西亚谈一谈,但是他也无能为力,唯一可以作的结论是她的精神错乱情况比过去任何人所说的都还严重。"5月29日,乔治•乔伊斯来和科拉姆太太一起把她送到了玫瑰莱的G.马亚尔大夫的诊所,去的时候没有告诉她真的目的地。马亚尔大夫诊断她是青春期痴呆性精神病,预后严重。"她在那里住了几个星期,她父亲在此期间考虑下一步怎么办。

1932年的最初几个月期间,乔伊斯与韦弗小姐和比奇小姐两个方面的关系也都有些紧张。韦弗小姐传达了门罗又一次提出乔伊斯动用本金到处挥霍的问题,应当尽量量人为出。"乔伊斯的反应是照例地表现大不高兴,振振有词地提出了一批非花不可的开销,同时还怪她害得他五十周岁不痛快。韦弗小姐很谦卑,道了歉还亲自到巴黎来安抚他。至于西尔维娅•比奇,乔伊斯和她尽管有过几次修复老战友交情的努力,关系在1929年和1930年问一直都在恶化。Df旦是,最严重的打击不是来自西尔维娅•比奇,而是来自艾德里安娜•莫尼埃。她也是早已在受他的罪,这次是由乔伊斯在1931年5月17日写的一封麻烦的信引起的。他的信是谈版税问题,并且对于她们有可能和卡亨联合出版他的书表示怀疑。他信上说:"事情遇到了我,总是不能不走极端的。"艾德里安娜•莫尼埃在两天以后作了回答。她说,书几乎是卖不动。安德烈•纪德曾经对她说,乔伊斯能不顾一切把文学试验推到极端,不计成败,不计金钱,这中间有一点圣徒的精神。接着她说:

纪德不知道的是--而我们呢,像挪亚的儿子们一样,用一层纱布把它蒙了起来--您与此相反,非常在乎成败,非常在乎金钱。您希望别人也走极端,您带着他们通过崎岖的旅程,去找一个他们并没有兴趣的都柏林格勒还是什么的。或者不如说,您企图把他们带过去。

巴黎的流言说您是被宠坏了,说我们把您夸奖过了头,说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干什么了。

我个人的看法是,您对于自己在文学上到底要干什么是完全清楚的,而且您有充分的权利那么干,尤其是如果您干得高兴的话。正如布卢姆太太说的,这个眼泪之谷里的生活,并没有多少高兴的事情。但是想要不管怎么地靠您的新著挣钱,那是胡闹。我不是说一点钱都不可能来,什么事都是有可能的,但是可能性有限。那三本小册子......卖出大概还不超过三分之二,顶多四分之三......

我们对于和卡亨协作,西尔维娅•比奇和我对此都没有丝毫的兴趣。现在市面萧条,最困难的时期还没有过去。我们旅行都买三等票,不久就要无票偷乘了。

请代我向乔伊斯太太和露西亚问好,并请您相信,亲爱的乔伊斯先生,我对您是十分钦佩,十分真诚的。

艾德里安娜•莫尼埃

乔伊斯虽然对友人表示这信深深地刺伤了他,他还是用充分有克制的礼貌对待这一攻击。他是感激这两位女人的。后来有人小看比奇小姐的贡献,他说:"她的贡献,是把她一生最好的十年送给了我。"艾德里安娜•莫尼埃也出力支撑了乔伊斯在巴黎所获得的脆弱盛名。他愿意维持友好关系,所以尽量照常往来。他知道比奇小姐处境很难。大萧条削减了她的销售量,她的健康情况受了影响,还有别的麻烦事。她对乔伊斯的态度,是在亲切与沉默之间摇摆。有一次,她无意之间把一些乔伊斯的书评碰掉在地上了,她知道他对书评特别宝贵,仿佛故意(也许是他的想象)看他是不是跪下去捡。他当然是傲然置之不理。"

现在美国和英国出版《尤利西斯》的事已经迫在眉睫,和比奇小姐究竟做什么安排成了一个难题。她第十一次印刷的书几乎已经售完,看情形并不打算印第十二次。最近乔伊斯为了防止继续盗版,已经和她签了一个全球版权归她的协定,所以关于这书的协商她都参加,起初她要求兰登书屋付给她大笔费用,但是后来撤销了这个要求。看情形,如果另有出版商要出一个欧洲版,按理说她是应该获得版税的一个份额的。乔伊斯也提出来愿意让她出版《芬尼根后事》,但是她感到无力承担。总部在汉堡的信天翁出版社的巴黎代表J.霍尔罗伊德一里斯和M.c.韦格纳表示愿意接受《尤利西斯》的出版任务,乔伊斯和他们就签订了合同,其中规定西尔维娅•比奇在五年内应得版税的25%,终身可得7.5%。他也给了她《英雄斯蒂汾》的原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新版的《尤利西斯》在1932年12月以奥德赛出版社的名义出版,获得了由斯图尔特•吉尔伯特校勘的有利条件,它的第四次印刷本就成了这书的最准确的版本。"

乔伊斯想安排《尤利西斯》在英国出版的事,如果可能就由法贝尔兄弟出版公司出。但是T.s.艾略特(他是乔伊斯经常联系的公司理事)虽然很希望在《标准杂集》中选载几章,却认为全书出版肯定会遭到法律制裁。33乔伊斯反对局部发表,他在写给艾略特的信上说:"那样的话,仿佛我承认公牛诸岛上有任何权威可以向我发号施令,规定我可以写什么,应该怎样写。我从来没有承认过,也绝:不会承认。""他是在实行他对保罗•莱昂说过的办法:"喂英国佬,你得把满满的一调羹粥都塞进他嘴里,听到它咕咚一声落到肚子里头才行。""艾略特不得不在1932年4月20日放弃。乔伊斯也反对出删节本的计划。"《尤利西斯》没有删节本,"他对艾尔弗雷德•克尔说,"而且也不会有。""他反驳一个主张删节的人说:"我的书有开头,有中段,有结尾,你想砍掉哪一段?""对另一个人,杰拉尔德•格里芬,他说:"格里芬,我和彼拉多一样,Quod seripsi,scripsi."①38他对西斯利•赫德尔斯顿解释说:"同意删节,就等于承认被删掉的部分不是必要的。这些章节的全部问题就在于不可能删。它们之所以在我的书内,要不是无端塞在里面,和我的宏旨无关,便是我的著作的不可分割的部分。如果它们是插进去的东西,那么我的书就缺乏艺术性;而如果它们是恰到好处的组成成分的话,那它们就不能删。"不错,他现在确是在分段发表《进行中的作品》,"这些片断的作用,是显示我正在写的东西,而我正写的东西,是要等它完成之后才能评价的。这些片段可以说是一种连载,将来都会在总体中就位。它们也有它们自己的某种独立生命。""保罗•莱昂从哈罗德•拉斯基那里听说法律专家弗雷德里克•波洛克爵士曾经看过这书,就设法从他那里讨一个非正式的意见,但是显然没有成功。然而乔伊斯在1932年11月听说,首相和总检察长谈到了这书,已经决定不对它采取法律行动。于是保罗•莱昂便开始用谨慎、恰当的步骤寻找出版商。乔纳森•凯普和沃纳•劳里两家都不接受他的试探,到了1934年1月,莱昂才说动了约翰•莱恩承担这书的出版任务。当时希望乔伊斯写一个序,但是他拒绝。在1934年7月间,印刷厂对某些段落提出抗议,书直到1936年才出版。

另一个可能的项目,是将《尤利西斯》改编为电影。华纳兄弟公司写信给乔伊斯提出了制片权利问题。他的正式立场,是不支持这个想法(虽然过去他赞成过),理由是这书没有办法改成一部有恰当艺术性的电影。但是他又允许保罗•莱昂保持这条线索,还和艾森斯坦谈到这事。斯图尔特•吉尔伯特动手试编《尤利西斯》和《安娜-利维亚•普卢拉贝尔》的电影脚本,他也没有给他泼冷水。有人建议由查尔斯•劳顿演布卢姆,乔伊斯嫌他的"雅利安人"气派太重,而愿意要乔治•阿利斯,他演过迪斯雷利。

《尤利西斯》译外文的事肯定是更对他的胃口,但是他在1932年2月获知日本人已经翻译过去,并且出了一个盗印版,就让不知疲倦的莱昂写信给东京的英国领事,要求找一位律师办这个案子。可是乔伊斯想打官司的愿望又一次受挫,因为了解的结果是欧洲版权在日本的有效期仅十年,所以在二月份已经无效了。人家最后付了一小笔款给乔伊斯,乔伊斯余怒未消,立即退了回去。这一年,乔伊斯写了一首取笑这些事情的诗:

艺术家如古舟子写照

1)我搜索洋面上海盗出没,见一位老写家没有办法,破风帆垂在那里是零点零,兜不着一丝风来帮他一把。

2)公牛的禁令和山姆的印@烙得他额角上样子好惨。我看那船上是杂七杂八船头上写的是完蛋。

3)莎士飞呀公子们舞的是老乔,有些步子跳得真是好,

手里还摇晃着仅剩的谢克尔,

那是他的珍珠,杀猪用的毒药。

4)大亨诺贝尔特的精美菜单,

不过是纸醉金迷的九牛一毛.但是就没人肯放下酒杯,

给写家送来哪怕是分毫。

5)人人都在喊孬种!他已经失掉

当初开《尤》艇的那一股潜力!看那写家的笑容是多么勉强,

眼睛一眨一眨的可怜兮兮。

6)他梦见那沙子都金光闪闪直涌上那银子铺的好海滩,可是那银滩是越缩越小,急得他眼球上缝线一条条迸断。

7)他那船舱里不断进海水,好像是醉鬼反正不愁灌,傻瓜蛋手里还晃着他的旗,吉米的白字,希腊的蓝。

8)舌头伸得老远,活像条老龙渴得要死,

梦想有渠道,流的是饮料、白兰地;要不是红鼻头尖儿上有这么一点儿亮,你能赌山羊,他就是甘地。

9)美国佬和日本佬剥走了衣衫,他只能光身子把那船尾抱,这时他的脊梁上,挂了头信天翁,

压在他身上,比十字架还显高。

詹•乔"

在1932年5月间,他又以同样的精神,花时间把詹姆斯•斯蒂芬斯的诗《斯蒂芬草地》译成了法文、德文、拉丁文、挪威文、意大利文,作为对他们共同的五十周岁庆祝(他终于开始为这喜庆动起来了)。他还希望斯蒂芬斯把它译成爱尔兰文,但是斯蒂芬斯对于爱尔兰文的掌握还不够胜任翻译。

乔伊斯的这一些消遣性的活动,多少使他对于自以为压在他身上的环境压力有所缓解,于是又去考虑女儿的前景。情况已经很明显,女儿和父母的关系,是和她的病态缠成一团,难解难分的。她:表现的是一种常见的类型,与母亲为敌而过分关怀父亲。医生们已经开始建议,最好是她和父母双方都严格隔离。马亚尔大夫劝他们把她留在玫瑰莱,但是乔伊斯仍希望很快治愈,看情形这里难于实现,决定采取他自己想的一个办法,可以避免精神病疗养院的缺乏感情的气氛。他当时右眼出现白内障,正需要到苏黎世去找福格特看,而乔拉斯家就住在附近的费尔德基希,乔伊斯决定把露西亚带到费尔德基希,由诊疗所的一个护士陪同,玛丽亚•乔拉斯答应照管她。

莱昂劝他请精神病专家负责治疗露西亚,不要自己做主,可是乔伊斯主意已定。在去苏黎世之前的那天晚上,乔伊斯和娜拉在特里阿农皇家别墅遇见威廉•伯德,伯德请他们坐他的汽车穿过布龙涅森林。车到森林之后,乔伊斯就开始给他指路,这里向右,那里向左的,不久就到了一家也由特里阿农皇家别墅经营的餐厅。娜拉提出抗议,但是乔伊斯说就喝一瓶。娜拉不断要走,她丈夫拖了又拖。然后乔伊斯要伯德陪他上男厕所,因为他怕黑处会绊跤。两人一走到娜拉听不到的地方,他马上转身对伯德说:"伯德,我以后可能再也不能见你了。你愿不愿帮我一个大忙?"伯德说:"只要我能办到的都行,但是咱们肯定还能会面好多次的。一会面是会面,但是我明天就要到苏黎世去做手术,这一次我觉得肯定会失明了,所以我说我也许再也见不到你了。"伯德尽量安慰了他,然后问他需要帮什么忙。乔伊斯抓住他的臂膀,高高兴兴地说:"回去再喝一瓶。"可是娜拉不答应,表示再叫香槟她就走。她丈夫仍然坚持,她就叫一辆出租车自己走了。伯德陪她上车,答应半小时之后把乔伊斯送回家。实际的时间比这长些。

第二天,1932年7月3日,乔伊斯把露西亚和她的护士从诊所"偷带"出来,坐火车到了费尔德基希。47他把她们留在那里,请乔拉斯夫妇照看她们,走前还嘱咐露西亚继续画她的首字母设计。然后他和娜拉继续旅行,到苏黎世去找福格特大夫,看他早就该看的眼病。这次看病可不顺利。福格特不满意他没有经常来看,一拖就是两年。乔伊斯说:"我是一件又一件的倒霉事。""福格特告诉他,由于拖延不管,右眼的恶化已经到了几乎无法避免失明的地步。他的初步建议,是由他对右眼试做两次手术,后果如何难于预测。如果成功,再做左眼的手术。"他对乔伊斯提出警告,两眼都需要"心理安宁",但是对于一个女儿得了精神病的人来说,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福格特建议的治疗方案非常大胆,所以乔伊斯写信告诉了巴黎的两位大夫哈特曼和柯林森,两人都不同意福格特,认为这眼不宜动手术。"乔治•乔伊斯以至露西亚都写信给父亲表示反对。

乔伊斯在苏黎世住了五个星期,对于"世界上最好的眼科专家,居然住在眼科气候最糟的地方"很感气愤。"乔拉斯夫妇关于露西皿的报告是令人安心的,但是乔伊斯怕其中"有水分"。从露西亚自己的信看来,虽然其中有一些词句他觉得"很好",但是词句之间"前言不搭后语",使他很感忧虑。"她不断表示想到苏黎世来,乔伊斯夫妇有一部分是怕再在火车站上出事,自己到了费尔德基希的吕文旅馆,从8月10号住到9月6号。露西亚有一段时期很安静,继续画她的装饰性字母,已经画到了字母。她的父亲到处写信,还要莱昂和平克也写,设法在某种按字母排列的儿童诗集内用上。最后他想到了在《乔叟ABC》内用她的字母,1936年由路易•吉莱写序出版。有一些露西亚设计的字母图用在1932年10月德斯蒙德•哈姆斯沃斯出版的《一便士一首的诗》手写摹真版,"按乔伊斯的要求在法国国家图书馆和不列颠博物馆都有存书。然后在1934年6月和1937年10月又在两本书中用上。

在女儿设计首字母图案期间,乔伊斯感到可以继续写作了,把《芬尼根后事》的第二部分开端又写了一些。9月7号他再去找福格特作检查。他做了充分的接受手术的思想准备,甚至让朋友们向报界透露了他已经做手术的消息。但是实际上,福格特在检查他右眼的张力之后,认为动手术过于危险,最好推迟。右眼的内腔中没有任何空隙,如果动手术必须穿过晶状体做,这样的手术有可能造成创伤性的虹膜炎。这炎症有可能传给好眼(历经多次手术的左眼,现在已被认为是好眼),甚至可能损坏它。他说,一两年之后囊体会收缩,那时候再做手术就有一点活动余地。他给乔伊斯换了眼镜,严肃地向他提出要求,每三个月必须回来作一次检查。

手术暂停使乔伊斯感到一些缓和。他和乔拉斯一起,沿着费尔德基希附近山间的伊尔河做长距离的步行,爬山。他面对山岳和河流,庄严地说:"在所有的人和他们的政府都消失之后,这些山河还会依然是这样的山河。"下午午睡之后,他会再去步行。他喝第一杯酒的时间是八点钟,八点以前有一套古怪的仪式。"七点半的时候,他就要突然跑到火:车站去,"乔拉斯说,"巴黎一维也纳的快车,每天这时会在这里停十分钟。他到了站上,就在站台上安静地来回走动。有一天晚上他说:《尤利西斯》的命运,就是1915年在这些轨道上定下来的。...他那年来瑞士的火车,就是在这地方停顿了一段时间。"火车到站,他就会跑到最近的一节车去细看车厢上写的法文、德文、南斯拉夫文的字样,靠他那有毛病的视力还剩下的那点敏感的触觉,去细摸那些文字。"然后他问乔拉斯下车的是些什么样的人,还努力去听人家在谈什么话。"等火车又开了,他就站在月台上挥动帽子,好像送别一个要好朋友似的......八点快到了,他急急忙忙跑回旅馆去喝他的第一杯佐餐酒--乔伊斯太太常把它叫做臭馋酒。"

乔伊斯在费尔德基希和玛丽娅•乔拉斯讨论了露西亚究竟怎么办好。她认为露西亚的精神状态严重,应该就近请教荣格博士。乔伊斯不喜欢荣格,而且这时仍不愿承认女儿疯癫。因此他把露西亚和护士送到旺斯,而自己计划住在附近的尼斯,有事可以就近处理,而距离又足以避免她受到家庭的压力。九月下旬他自己走以前,接到了一封叶芝的信:

都柏林拉斯法恩哈姆威尔布鲁克河谷1932年9月2日乔伊斯兄:

萧伯纳和我正忙于建立一个爱尔兰文学学会,现在计划提名第一批会士,其中二十五位有以爱尔兰为题材的创造性作品,十位有充分入选条件但不具备这一要求。创造性作者为基本会士,另一类为一般会士。我们在开始讨论会士资格时,就发现我们必须划这界线,否则势必涌入大量略有爱尔兰血统的英格兰或苏格兰人,他们也会非常愿意获得这一民族性的地位。

萧和我都认为,第一个必要的名字当然是你。确实,你可以像但丁那样谈到自己:"我留,谁走?我走,谁留?"这就是说,我们的名单上如果没有你,就会变成一个空口袋,真的。下周末我就将拿到已经签名的提名书,即将和章程一起寄给你。可是我想,最好你能放心信任我们,接到这信就表示同意。信件必须由你的伦敦律师转交,我很担心你的名字不能及时到我手中。不需要交会费;必需的少量经费,除了萧已经给我们的五十镑以外,可以靠演讲收费解决。学会将是一个有活力的团体,可以捍卫我们的利益,和政府协商,我希望还能防止最恶劣的书报审查。这里有望成为本会会士的作家,全都是学习你的著作的人。

W.B.叶芝上57

科拉姆夫妇、詹姆斯•斯蒂芬斯以及另外的一些人都劝乔伊斯接受,但是他在10月5日对这个象征性的姿态,做了一个同等象征性的坚决拒绝。

尼斯大都会饭店

叶芝兄:

多谢你的来信和你的亲切言语。自从你第一次向我伸出援助的手,至今已有三十年。请你也向萧先生传达我的谢意,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

我希望你们两位筹办的爱尔兰文学学会(如果名称就是这样)能取得成功,达到目标。可是按我的情况,以过去的以及将来大概也仍然如此的实际情形而言,我根本看不出我的名字有什么理由要和这样一个学会发生联系:我感到问题非常明确,我完全没有理由提名我自己当会员。

我另邮奉还你惠寄的章程。

我希望你身体健康。至于我自己,我每三个月必须回苏黎世一次看眼。然而我也还尽其所能地工作。"

福特•马多克斯•福特请他为埃兹拉•庞德写几句表彰的话,以助《诗章》美国版的推广,他的响应就痛快些。乔伊斯对庞德后期的作品没有兴趣,大概都没有看。他的回答(日期是1932年9月15日)巧妙地赞扬了庞德而避免赞扬他的作品:

我很高兴听到,庞德终于要在他本国以恰当的形式出版作品了。去年我在伦敦曾试图安排以征订的方式出版他的一个散文集,由于某种原因没有成功。但是显然你信上说的更是好得多。

他对我们大家都有非常大的帮助,这绝对是最正确不过的事实。但是我肯定是所有的人中受益最多的。从他开始为我发动强有力的攻势算起,差不多已经有二十年了,很可能如果没有他,我直到今天还是他发现(假定真可以说是发现的话)以前的那个不为人知的笔耕人。

乔伊斯在尼斯只住到1932年10月20日。他的牙病加上为露西亚忧虑,使他又回到了巴黎。他和娜拉、露西亚在香榭丽舍大道一家不合意的旅馆住了一个短时期,娜拉照顾露西亚,上午有一个年轻妇女帮忙,后来感到不够,下午又找了另一个年轻妇女。乔伊斯过去就常在难于工作的情况下坚持工作,现在又是如此。他在十一月初仍在写第九章,孩子们的游戏。他请韦弗小姐帮他找一些爱尔兰词语:彩虹、天使、蓝色、橙色、绿色、紫色、靛蓝、哑巴、帘子、水手、主、和平、睡眠、游戏、儿童。"莱昂差不多代他处理全部来往书信,乔伊斯跨在混乱局面上强作镇静。他和露西亚谈话的态度是有意识的轻松愉快,而且坚持如此。虽然他说这是假装的,然而从他的书信上可以看出,他仍希望自己能把女儿的不正常缩减到最小程度之内。例如,他给韦弗小姐的信上说:"实际上,我肯定她说了不少的假话,演了相当多的喜剧,但是大多数女孩儿都有这样那样的类似情况。"他的最新治疗法,是给她四千法郎去买一件裘皮大衣,"我认为,这对她的自卑情结的好处,要超过一次心理分析家的治疗"。"在一个时期内,他根本就不去找医生,而是莫名其妙地寄希望于这一类渺茫无稽的办法。

裘皮大衣见效不大。露西亚在十一月中旬突然停止了绘字母图,理由是她为《一便士一首的诗》作的设计没有拿到报酬。乔伊斯寄了一千法郎给出版社。要求他们把钱付给露西亚,不要说明钱的来源。露西亚还是转到了装订和绘画。乔伊斯在第八区的加利利路42号租了一套带家具的寓所。虽然他承认,露西亚哭的时候或是打伺候她的入耳光的时候他感到担心,但是他仍对韦弗小姐说:"我愿意等一等,看看运气究竟如何。"咿一位新的医生给她用了一种喝海水的"疗法",有一个月她好像好了一些,过后又复发了。如果露西亚的病是可以治疗的,乔伊斯那种忽东忽西的指导方针是很成问题的,但是因为它是不治之症,他这样自以为是地掉换一个又一个医生,至少表现了他的父爱。据保罗•莱昂的锐敏观察,这里头还有另一个原因:从1931年以来,乔伊斯对于《芬尼根后事》最后一些问题感到难于安排,把露西亚在同一时期内的混乱和自己的困难联系起来了。莱昂还责备他有时候对女儿的病过分动感情,也曾经说他把病看成"思维问题"。乔伊斯有时候还是能做到冷静考虑的,但是现在这种时刻越来越少了。过去他总是把写作放在一切之上的,但是现在,由于心中的负疚感所起的作用,他把女儿的健康问题放到了超过他的艺术之上的地位。为了惩罚自己过去的缺乏行动,他现在几乎根本放开了写作,发疯似的一心扑在女儿的病上,却又完全无能为力。

女儿的精神分裂症越来越明显,他对她也越来越偏爱。"不幸,"他在写给韦弗小姐的信中说,"她似乎使许多人对她产生了敌意,包括她自己的亲人,而我总是那个淋在雨中伸出双手的脚色,虽然她那些无头无脑的莽撞话,我的脑袋也太迷糊,说不清究竟是不是有点道理。"他加上几个惊叹号传递了露西亚的一个最新主意:她想到伦敦去和韦弗小姐一起住。"这是露西亚在开创一个新的救世主阶段,她希望能帮助父亲和他的赞助人恢复原先那种毫无隔阂的关系。

那个伸出双手站在雨中的脚色,迟早自己也会感到受不了的。乔伊斯在1933年的一月中旬承认了有这种情况。那时他和乔拉斯夫妇以及一位年轻的印度支那王子一起到鲁昂去听沙利文的歌剧。王子就是十年前改名勒内一尤利斯的那位柬埔寨国王的侄子。鲁昂正闹流感,歌剧的观众都感染了,只有沙利文穿着雷耶《西居尔》那金光闪闪的盔甲,看样子是不怕病毒的。乔伊斯感到自己病了,勉强回到家里,马上觉得更严重起来,最后在凌晨摸到莱昂家去求救。医生们检查他的肝和胃都是好的,除了眼睛有些小毛病之外没有其他问题,因此诊断他的情况是神经紧张。他自己怀疑是脑膜炎和酒精中毒。他对于自己的情况引起了"那个神秘的野人--我的女儿"的关怀,觉得很高兴。韦弗小姐也很关心,到巴黎来看了他一次,但是照例不太顺利,一方面是因为她老担心他的饮酒,另一方面是因为乔伊斯一点也不愿意为自己辩护。保罗•莱昂写信告诉她,病人的情况是"忽而烦躁异常,忽而怨恨自己无能,忽而眼泪汪汪"。"他请她写信给乔伊斯建议他到苏黎世去看福格特。四月间,乔伊斯认为自己可能得了结肠炎(这是他后来得胃病的前声),同时知道自己有了失眠症。莱昂写的那些谈他朋友情况的信,几乎是没有间歇的发愁。至于《进行中的作品》,他告诉她:乔伊斯"只能摇手表示绝望和无可奈何"。"

吉迪翁夫妇来巴黎一次,也劝乔伊斯跟他们回苏黎世。他们在1933年5月22日一起上路,带着不幸的露西亚。吉迪翁一韦尔克太太邀了几个年轻的建筑师来和姑娘见面,但是没有人求婚。乔伊斯到了之后,福格特给他作了两次检查。左眼稍有好转,右眼稍有恶转,或者按照福格特的报告里的婉转说法,"并无改进"。眼中的白内障几乎已经完全钙化,所以眼睛对光已经几乎没有感受力。视网膜至少已经局部萎缩。如要避免右眼全瞎,必须动手术;但是福格特又一次承认,手术可能引起不幸的后果。"他拒绝拿意见,"乔伊斯给斯坦尼斯劳斯的信上说,"但是他说如果他处在我的地位而有他这样的术者,他会冒险。手术可以现在做,也可以在九月做。一时之间,乔伊斯没有作决定,但是他对路易•吉莱谈到了瞎眼的可能性,他说:"眼睛所看到的算不了什么。我有一百个世界需要创造,失去的仅是其中之一。"

他现在着手写第十章,那是孩子们做家庭作业的一章,其中把都柏林的历史处理成一种世界性的历史。七月间,他要保罗•莱昂在他留在巴黎的笔记中找一段文字。那是埃德加•基内的一段优美的文字,有一次约翰•沙利文和乔伊斯一起在埃德加•基内大道的公墓边散步,听他脱口而出背诵了这一段,感到非常的惊讶。TM基内的文字不用维科的术语而概括了乔伊斯的历史观:

今天,和普林尼与科卢梅拉的时期相同,风信子在威尔士盛开,长春花在伊利里亚盛开,雏菊花在努曼提亚的废墟上也是盛开。尽管它们周围的城市已经换了主人,改了名字,有的甚至已经不再存在,尽管不同的文化之间互相冲突以至消灭,一代又一代和平的鲜花却安然无恙地通过了列朝列代,在我们面前又盛开了,和战火纷飞的时期一样鲜艳,一样欢笑。

乔伊斯在《芬尼根后事》中仅对极少数的几个其他作家表示特别重视,既引用其原文,而又在适当的改头换面之后加以利用,这是其中之一。

1933年7月,乔伊斯一家在埃维昂莱班小住之后,在7月17日又回到苏黎世住一个月。露西亚在火车站上又有一次歇斯底里发作,乔伊斯又一次不得不为她求助专家。汉斯•W.迈尔教授检查了露西亚。迈尔教授是苏黎世大学的精神病学主任,兼苏黎世伯格霍尔茨利精神病疗养院主任医师,他说露西亚并不是疯癫,而是最著的神经官能症,建议将她送到尼永的普朗甘边缘疗养院,院长是奥斯卡•福雷尔博士。露西亚在7月30日到达该院,当时已经没有狂暴现象,而是处于一种如入梦境的状态。这时她缠绵不去的心事,是担心她父母之间有她所谓的矛盾,虽然她在他们面前的表现是感情丰富而多嘴多舌的。她住了六天之后,表现出一种非常恐惧的情绪,所以乔伊斯在8月4日就匆匆地把她接了出来,尽管福雷尔的医疗人员已经作出了诊断,确定她患的是带有暗示病因素的精神分裂症。"

娜拉的处境比她丈夫更困难,因为露西亚的敌意大多是冲着她来的,而照顾女儿的重任,又:赶多是由她承担。她以坚韧的精神负起了看护的责任,乔伊斯只要不是心不在焉的时候,总是非常佩服她的镇静能干的。丈夫以女儿的精神病治疗主任自居,她似乎没有怀疑过他是否有权这样做。有一次她抗议,说他实际上对女儿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了解,乔伊斯辩解说:"请允许我说明,她在母体成胎就有我在场。""

他们在1933年的九月初回到巴黎,又住在加利利路的带家具寓所。露西亚住在家里,有一个陪伴。他们刚回来的时候,乔伊斯胃疼卧床一个星期,靠鸦片酊止疼,疼因又归于神经问题。疼痛过后,他看了弗兰克•巴津的新著《詹姆斯•乔伊斯与<尤利西斯>的创作》的校样,大感兴趣。他要巴津和斯图尔特•吉尔伯特帮他看。那些长条校样不断地从他们的膝盖上滑下去,他说:"长条校样像三位一体中的三位,你抓住一位,另外两位就抓不住了。"他原来给巴津提供过一些细节,现在看到他的书很高兴。"我从来没有想到你能写得这么好,"他对朋友说,"一定是因为你和我相处的缘故。""他也帮助吉尔伯特翻译迪雅尔丹的《月桂树被砍》。在他的随从者中,只有赫伯特•戈尔曼似乎不能使他满意:他写的传记有几个月都没有动。乔伊斯很不高兴,在10月27日撤销了授权。

乔伊斯生活的基调仍是忧悒,但是偶尔也有活跃的时候。那年秋天,他在焦急等待纽约地区美国联邦法院对《尤利西斯》诲淫案件的审判结果。这场官司由莫里斯•L厄恩斯特作了精彩的准备和辩护。他和他的助手亚历山大•林德利收集了数百位教育家、作家、牧师、企业家、图书馆专家的信件和意见。厄恩斯特的案情摘要中引用意见的人有斯图尔特•吉尔伯特、丽贝卡•韦斯特、沙恩•莱斯利、阿诺德•贝内特、欧内斯特•博伊德、吉尔伯特•塞尔德斯、埃德蒙•威尔逊。辩护的主要论点,是诲淫的标准是变化的,按照1933年的标准,《尤利西斯》并不诲淫。相反的,这书是一部经典著作,艺术手法复杂,根本不可能引起好色者的兴趣,总的写作目的是"启迪与欢娱"。"法官约翰•M.伍尔西是很有头脑的人,他仔细听了11月25日两造的辩论。他已经把整个夏天的时间差不多全部用来读了这部书。12月6日他的宣判既理由充分,叉重点突出,使乔伊斯终于圆了一场老梦,获得了一个举世瞩目的判决。伍尔西的判决词内容丰富,远超过判决词应有的内容。他提出,乔伊斯是企图表现意识的全貌,用的办法是给人一个清晰的前景,配以一个比较模糊、有不同层次清晰度,然而仍然可以看到的背景。这样的目的,这样的方法是要求直言不讳的。做不到这一点,就是虚伪。他在书内完全没有找到任何"色迷的淫笑",而只有"对于男人和女人的内心生活的一种评论,一种坦率而真诚、有一点悲剧性而非常有力度的评论"。他的最后几句话把他的观点作了干脆而尖锐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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