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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1932--1935.2

作者:美- 理查德·艾尔曼 当前章节:154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我很清楚,由于《尤利西斯》中的某些场面,这书对于一些正常而敏感的人是一种烈酒。但是经过深思熟虑,我对于这书的最终意见是,尽管《尤利西斯》有许多地方无疑会对读者产生令人作呕的效果,它没有任何地方会有引起情欲的作用。

因此,《尤利西斯》可以进入美国。

判决立即电话通知了兰登书屋的贝内特•瑟夫,十分钟之内他公司的排字工人就已经开始这本书的排版工作。当时有些害怕再次出现盗版,所以在1934年的一月份内就发行了第一个一百套,以便立即获得版权。"其余的在二月份出,那是乔伊斯最喜欢的月份。凑巧,正如莫里斯•厄恩斯特指出",废除禁酒令的法律也和《尤利西斯》案的判决在同一个星期内宣布,两个事件似乎共同证实了道德标准变化的一个总趋势。

伍尔西判决的消息当即以海底电报传给了乔伊斯,很快就传遍了巴黎。电话响个不停,都是朋友们打来对乔伊斯表示庆祝的。露西亚对于父亲的盛名引来的不断闹声感到心烦,突然剪断了电话线。修复之后,她又剪断。记者们希望乔伊斯发表一个声睨,乔伊斯授权保罗•莱昂作了一个简单的表示:"乔伊斯先生认为法官不无幽默感。"但是他在12月20日给他的朋友柯伦送去十二瓶圣帕特里斯克劳1920年的红酒,然后得意洋洋地评论了伍尔西判决:"英语世界的一半已经投降。另外那一半也快了。"

露西亚现在是在接受精神病治疗,但是不见成效。她继续不断不管不顾地乱说话,把家里的人和朋友们闹得不知所措,可是有时候她的疯话倒是歪打正着。她父亲听她的话总是很认真的。她编了一个故事,说自己曾经被所有来访问他的年轻男人诱奸,乔伊斯就把他们全部拒诸门外了,包括都柏林来的一位单身汉托马斯•麦格利维。那是一个特别虔诚的,几乎是无人不知的正派人,为此深感受辱。但是父亲如此轻信女儿,并没有使女儿满足,露西亚在1934年1月离家出走,后来还是怕警察干涉才答应回家。这类事情越来越多,然而乔伊斯仍坚持不考虑这些事情所包含的意义,继续愣把女儿看成一个基本上正常的年轻女人,只是思想略有混乱而已。他总是相信她换一换环境也许就能好转,所以写信问斯坦尼斯劳斯能不能让她到的里雅斯特去。不料他的兄弟还没有来得及回信,露西亚已经在1934年2月2日大闹生日庆祝会,动手打了娜拉。进疗养院受管制的事不能再拖了。

乔伊斯把她送回到尼昂的福雷尔疗养院,由一个护士陪同。她到那里的时候神情淡漠,思想涣散,意向忽左忽右,但是过了几天以后,又好像满意她的环境了,很怪。三月间,乔伊斯仍然一心一意希望她能霍然而愈的情绪受到挫折:她的头脑出现了"假幻觉性离解",并且几次企图逃回巴黎。其中的一次她跑到一个农舍想在那里留宿,企图第二天越过边境,被找了回去。眼看她的情况不会好转,只会越来越坏,但是乔伊斯仍继续保持希望。他在4月25日给弗兰克•巴津的信上说:"他们说她是可以治好的。需要有约伯的耐心,加上所罗门的智慧,再加示巴女王的私房钱才行。"

露西亚不在家,他在巴黎的生活可以多少有一点像正常生活了。莱昂保护着他不受打扰,但是乔伊斯其实并不是不愿意人家去打扰他。有一次尊贵的雷金纳德(戴西)•费洛斯夫人闯进去,他就出人意料地接待了她。那是一位社交界知名的文学活动家,她希望由她那一个名叫"1914之友"的团体为乔伊斯举办一次庆祝。她先还是按照通常的迂回路线通过莱昂,但是接着就抛开那套繁文缛节,突然出现在乔伊斯家的门口,带着一个摄影师就闯了进去。她的意图是单独和乔伊斯照相,但是乔伊斯坚持要当时在场的莱昂参加,而正在准备的时候尤金•乔拉斯来了,又加上了他,甚至把那位体态丰满的公寓管理人也找了进去,费洛斯夫人抗议也没有用。乔伊斯说:"这好极了,我们照一张合家欢。""但是照片出来的时候,却只有乔伊斯和费洛斯夫人,其他人都被剪辑掉了。娜拉认为是岂有此理。

集会安排在1934年2月23日。乔伊斯想的是这回可以重新唤起人们对《芬尼根后事》的兴趣,因为这期间出版不及时使人们有些淡忘。尊贵的费洛斯夫人主持,谈了自己对乔伊斯著作的热烈兴趣。她说她趁坐自备游艇在爱琴海航行的时候,"每逢在甲板上的帆布椅子躺下,身边一定有一本《尤利西斯》。"然后她请迪雅尔丹赞扬乔伊斯对内心独白的发展。路易•吉莱和莱昂一保罗•法尔格也发了言。接着,女演员雷切尔•贝朗特(她懂英文,乔伊斯还教过她)朗诵了《进行中作品》的片段。乔伊斯在整个会议过程中软沓沓地坐在椅子上,两只长而纤细的手交合在膝盖上,两眼下垂,仿佛是个害羞的小孩,当然始终沉默。尊贵的费洛斯夫人请他致答词,他以"谈自己很不礼貌"为理由拒绝。"然而过后他想要英国广播公司给雷切尔•贝朗特的朗诵录音,也请玛丽亚•乔拉斯和哈利•格兰维尔一巴克谈了,"但是英国广播公司没有兴趣。

韦弗小姐开始感到,乔伊斯的生活需要安排得好一点才行。他没有回去找福格特看病,这使他的眼处于更危险的情况;他住的带家具寓所不足于适应他的需要;他的书没有进度。三月初她匆匆来巴黎看了他一次,婉转地劝他把自己的事务处理得好些,同时向他说清楚,她对他的支持不会变,他可以依靠她的经济支援。他首先应该注意治眼。乔伊斯这时的心情正是愿意听意见,所以在1934年的四月初,他的朋友勒内•巴伊邀请他和娜拉一同驾车经过蒙特卡洛和纳沙泰尔去苏黎世,他决定接受。巴伊是法国实业家,妻子是戈尔韦人,和娜拉交上了朋友。出发以前他接到一个不幸消息,他的老朋友乔治斯•博拉赫正是在这同一条路线上遇车祸身亡。乔伊斯在车到苏黎世以前向娜拉隐瞒了这个死讯,但是她对于失去这个朋友也是很难受的。他们去探望了死者的母亲,只见她正如"慈母痛儿图",在对着儿子的相片哭。后来乔伊斯问卡萝拉•吉迪翁一韦尔克:"博拉赫为什么要出去做这么一次冒冒失失的旅行呢?"然后又自己回答说:"是为了弥补他身体上的残缺。可是为什么偏偏要挑一个耶稣殉难的星期五,而且正好是十三号呢?"

福格特教授告诉乔伊斯,他仍然必须做两次右眼手术,做了之后视力可以改善。"但是那两次手术("业余世界冠军",按乔伊斯给麦卡尔蒙信上的说法")还可以再推迟到九月。乔伊斯在苏黎世继续住了几天。苏黎世大学的英语文学教授伯纳德•费尔陪他参加了一个音乐会,在会上听了奥特马•舍克为男声和管弦乐队谱写的一组乐曲,是为戈特夫里德•凯勒的十四首歌谱的。乔伊斯大为惊讶,后来还翻译了这些歌。他认为舍克是除了安太尔以外唯一值得欣赏的现代作曲家,下决心一定要见。他祝贺舍克是真为歌喉作曲,不像斯特拉文斯基,作出来的曲子"连金丝雀都唱不了"。乔伊斯办事一贯不含糊,为拜伦《该隐》谱写歌剧的事虽然已经被安太尔放弃,他可没有忘掉。这回就想要说动舍克承担,跑遍苏黎世的旧书店居然找到了一本德文翻译版,可惜舍克无动于衷。"

乔伊斯夫妇坐火车回巴黎,在路上乔伊斯想起了上一个月在香榭丽舍剧院看的由吉内特•法贡主演的《群鬼》,也许心中还惦着他那朋友博拉赫的扭曲的躯体,写了一首半打趣、半认真的诗《易卜生<群鬼>尾声》。"他后来担心,怕人家把这诗看作是自传性的,所以要戈尔曼注意不要把诗印在靠近传记结尾,而要印在靠近开头的地方。诗中的说话人阿尔文上尉指出,人们假定两个孩子都是他生的,一个婚外,一个婚内,第一个(里贾纳)健康,而第二个(奥斯瓦尔德)生来就有病。上尉以《哈姆雷特》中的阴魂那种执著精神追溯罪恶,并且利用《群鬼》中表示过曼德斯牧师和阿尔文太太曾有恋爱关系这一线索,就推断曼德斯牧师是奥斯瓦尔德的生父。乔伊斯对于这生活放荡的父亲如此有兴趣,使人想到他自己的父亲以及他本人。这个类比关系,还可以再推进一步。不管他多么否认露西亚的病情,他的孩子终究也是一个有病,一个健康。但是只有处在写作的旁观地位,用诗中的戏剧化姿态,他才能允许自己以这样的眼光看自己的两个孩子。尽管乔伊斯设身处地写阿尔文上尉,阿尔文上尉终究是另一个人。

易卜生《群鬼》尾声

亲爱的生者,你们的深埋的良心,

牢骚满腹的哆唆老头儿一直在设法宽慰;请允许再出现一个幽灵来窥视,

那就是我--阿尔文上尉。我被自己的历史堵住了嘴,像那淫荡的骑士(萤埋在脏床单里头,

我挣出身来挤上台,

亮一亮早已闷在心里的话头。专会把婚礼弄成葬礼,

曼德斯牧师没入能和他比。我尽管算是吊儿郎当,

可没有妨碍那母鸡陪公鸡。我老婆给我生了个病小子,女仆倒是下一个壮丫头。当爸爸原该是欢喜,

可得知道究竟是什么来头。两人都发誓,孩子的爸

没有别人,只有我这一个头。那就解释吧,老天爷,为什么,一个是这么健康,一个那么丑陋。奥拉夫尽管跋涉他的石头路,

生活干净可比苏珊娜,

可是他偏在个土耳其澡堂,捡了个罗马人的毒疮。

哈康交的是桃花运,一路的欢笑一路的阉,到头来他偏是没有一点事儿,

鼻头上没有一丁点儿的疱。我没法只能作罢了

可是我阑游浪荡找开心。

也没忘了那个羞答答的妞儿很明白怎么地让你去上劲。我越是没有主意瞎琢磨喝酒到半夜只图个畅快,我的脑袋倒是越清楚,曼德斯老朋友来得太勘快。

我像那海盗沉了船,谁管它问题出在哪儿?是性病?肺病?青年会?还是

塞得港的港务长有个茬儿?怪这怪那全都不顶用,

只怪女的妖娆男的想她。有病就治,别尽瞎追

根源在他还是他的爸。

房子着火了,那花言巧语的木匠算是骗牧师上了他的当。要是他们能学我的样,

这场火根本就没有人去放。更要紧的我要不是我,

闲游浪荡没有个正经样,他哪有材料写他的剧,全世界演出到处受夸奖。回到巴黎之后,乔伊斯着手准备第九章的发表,海牙的塞尔维尔出版社准备在1934年6月出版。这一章的结尾是一个祷告,对于作者的人生观是一个很妙的概括:"主啊,请把苦难往我们身上堆吧,然而也请用笑声的底线把我们的艺术扎好!"昕他靠了法朗士•拉斐尔太太的帮助才能完成,那是一位聪慧的女士,她的任务是把他那些几乎无法辨认的记号用大字抄写出来。他用多种语言写的那些文字常常难于分辨,她说:"我希望我抄写的还像话,可是有时候我的感觉好像是在泥潭里翻腾出不来。"乔伊斯的回答很漂亮:"说这个么,你的理解比将来完成之后看书的大部分人都强。"在他回巴黎之后不久,她遇车祸从汽车内摔出来,颅骨破裂。乔伊斯异常惊讶,说这是他的第三个秘书在为他工作期间受重伤。他在1934年4月24日写给她的信表现了他对友人遭受不幸时的亲切关怀:

拉斐尔太太台鉴:

惊闻骇人事故,我深感不安。您的侄女说您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但是这是多么可怕的一场惊险!幸好您的身体没有受残,而且据我理解不致落下严重后遗症。

我很希望,虽然事故缺乏见证,您能获得一些赔偿,并且希望您没有十分受罪。

请允许我再一次感谢您的敏捷而质量极高的抄写。您给我帮了大忙。我极其真诚地祝愿您迅速而完全地恢复健康!

詹姆斯乔伊斯启他写信以后,更去探望一次,说话中曾用手按着她的肩膀说:"好了,现在您可以放心,再也不会出什么事了。"

罗伯特•麦卡尔蒙再次进军巴黎,可是这次带来的消息并不是完全受欢迎的:他已经写完了他的自传性著作《天才结伴》的稿子。乔伊斯要他把稿子念给他听,麦卡尔蒙念了几个下午。这书的调子和弗兰克•巴津那一本大不相同,巴津那本还有几个月(仍在1934年)就要出版了。巴津始终没有离开把乔伊斯作为作家观察的角度,而麦卡尔蒙的着眼点,却偏重于把他作为一个纵酒的波西米亚式小集团成员写。结果表现出来的形象,还没有麦卡尔蒙原来的意图亲切。乔伊斯对韦弗小姐说的心里话,是这书使他感到自己成了一个"可以绳之以法的人"。"但是对麦卡尔蒙,他只是笑着说:"你应当把它叫做《列圣审查》"。麦卡尔蒙的回答是直截了当的:"你是怎么乱七八糟理解我的书名的?认为我糟蹋天才?"但是后来麦卡尔蒙听说乔伊斯把这书说成是"勤杂员的报复",他可是真生气了。乔伊斯对韦弗小姐谈到他猜想麦卡尔蒙的"恶意"的根源,他认为可以从某些也提到她的段落里看出来;但是麦卡尔蒙实际上并没有"恶意",而只是坦率。乔伊斯并没有和他断绝关系,但是他们的友谊最近几年来就已经淡了一些,现在变得更是一般了。

另一个关系失调的事现在开始在家庭内出现。海伦一直想要乔治•乔伊斯到美国去,一方面可以和她家里的人相会,另一方面可以试试他在美国是否能发展他的歌咏事业。娜拉极力反对,生怕他们一去不复返,但是她的丈夫没有设法劝他们打消主意。他们在1934年5月19日乘船动身,一年多不回来。乔伊斯和他们保持通信联系,并且一直用一种有意保持的轻松口吻,和他对露西亚说话的口吻一样。例如,他在6月1日告诉他们:

我每天独自写我那又长又大又宽又高又深又浓厚的文章。我们去听了吉里(他在一个体育馆--体育宫--演唱,但是嗓音很美。他模仿麦科马克,但是器官更宽厚--不太真切),听沙[利文]唱《宠爱的人》(这次他的表演使我们大家都很意外)。《诡雷》演出很好。尤•乔太太和娜拉•乔太太去了女神游乐厅,而尤•乔[拉斯]和我则是去看了一个巴勒斯坦剧团演出的《雅各和雷切尔》......用的是希伯来语,而不是意地绪语。很有意思,很野蛮......

尼昂那边找了一位德国专家去看,他建议他们按照露西亚有某种什么问题的情况治,虽然她根本没有那种症状。可是这办法看起来对她倒有点好处......

我们祝你们俩都好,向你们的主人和你们那位活泼的小人物用三种语言问好。我以我素来受人称道的优美姿态,迅速连续多次握你们多人联合的手,并从塞纳河下游这古老原木小屋向你们遥致父性而又合法的祝福。一个月之后,在7月1日,他讲了一些找寓所的麻烦事之后,又继续说:

我们常常在福凯餐厅晚餐,实际上差不多每天如此。那里已经成了一个雅致的拳击场。日前一位高级女士打了一位十全十美的绅士一记耳光,原因是他有另一位十全十美的女士和他在一起。彬彬有礼的餐客们都跳上了长凳和椅子。吵闹继续进行。我拒绝受干扰,继续专心管我自己的事务,即手中的一卡拉夫瓶香槟性饮料,但是我可以听到许多。几天以前又有一次突然而来的混战,拳头挥舞、碗碟砸碎、妇女尖叫等等。莱昂和我们在一起。我妻有一点惊吓,但是我巍然不动,她也逐渐习惯了。有一些人就是爱闹......

听说乔治由于航海旅行,身高比航海前短了半吠多,因为记者说他是中等身材,我很遗憾。但是愿主一定保佑他,在你们回来登上法国都市宝地,他马上就蹿回他的六吠高度。娜拉好容易端起笔来的时候,也描绘了家里的老两口的有趣景象。她刚买了一件新的晚礼服,准备参加晚会穿:

吉姆认为背后露的太多一些,所以他决定非得动手把礼服背后缝起来不可,你们能想象结果怎么样吗?当然他缝得乱七八糟。只好把线都拆掉。我情愿光脊梁还好些。要让你们看到他把我的皮肤和背脊骨都缝起来才好玩呢。1嘶

乔伊斯写给露西皿的信上口气更柔和些,是用意大利文写的:

巴黎加利利路42号

亲爱的露西亚:

妈妈今天已经给你寄出几件衣服。只等收到你要东西的单子,我们马上就会全部寄给你。上月二十九号的信中没有单子。至于打字机,那需要一笔巨大的款子,大约四千法郎。这里家里已经有一个,福雷尔大夫最近给我的信叫我好高兴,从他信上的意思看,你在可意的日内瓦湖岸居留的时间现在不会拖得太长了。(让魔鬼把夏天拽走吧!热气熏得我镜片上尽是雾,我都看不清自己写的是什么!)但是你可以租一架机器,日内瓦准能找到一架的。

在我的王官里,总是不断地缺什么东西的。今天轮到了墨水。我寄给你印度舞蹈家乌黛•香卡的节目单。如果他到日内瓦来表演,你不要错过。他比俄国最好的舞蹈家还要强得多。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表演。他在舞台上的动作,就像是一个半神的入。总而言之,相信我吧,在这个可怜的老世界上,还是有一些美好的东西的。

你和那位荷兰医生的关系良好,我是高兴的,但是我现在如果一面和福雷尔、亨伯特两位医生联系,一面写信给他,你是不是觉得失礼?然而,如果他先写信给我,那时我就可以回信了。 (保护作家的圣弗朗西斯•德萨勒,请给我的墨水瓶里来点墨水吧!)

妈妈正在电话上和楼上那位女士聊天,那位跳一步舞跳得特别好、有一次把我那张一千里拉的钞票从电梯里找出来的女士。她们两位的话题,是六楼那位养狗的女士。那些"人类之友"妨碍五楼的女士学菩萨入静。现在她们谈狗已经谈完,在那里谈我了。

我在你上一封信内看到有很大进步,然而同时有一点悲伤的情调我们不喜欢。你为什么老坐在窗口?不错,那构成一幅漂亮的画面,但是一个姑娘在田间散步也是一幅漂亮的画面。

给我们写信写勤一些吧,让咱们把金钱的烦恼和愁人的事都忘掉吧。

1934年6月15日

在找了很久并且几次失望之后--娜拉•乔伊斯有一次评论一个招租单元时说:"那里头连洗一只老鼠都不够格""--乔伊斯终于在埃德蒙•瓦朗坦路7号6楼找到一套寓所,离河很近,离埃菲尔铁塔也不远。"我的四十个月荒野漫游必须结束了。"他对韦弗小姐表示同意。109这单元有五个房间,一部电话,供热,有电梯。在1934年7月12日乔伊斯签订租约的时候,房子还不能住。他请莱昂负责安排装修,抓紧时机和娜拉到比利时的矿泉疗养地不列颠饭店去度假。在他度假的时候,天气照例是坏的,而这回又碰上是纳粹在奥地利闹政变的时期,消息更是令人不安。乔伊斯一直不同情德国民族主义的上升;纪律、反犹、民族主义狂热的世界不是他的世界。他这时给韦弗小姐的信中说,"恐怕可怜的希特勒一米斯勒先生不久之后在欧洲不会有多少赞赏的人了,除了您的侄女儿们和我的侄儿们,温•刘易斯少爷和埃•庞德少爷。""他随身还带着别的操心事。信天翁出版社的霍尔罗伊德一里斯把露西亚的首字母图案弄丢了,支吾应付几个月之后终于坦白承认是丢失。乔伊斯认为这种丢失是"用心险恶的",威胁他要起诉,后来却找到了。亨利•马蒂斯同意给限量出版俱乐部的特殊美国版《尤利西斯》画插图,乔伊斯希望他把爱尔兰的具体情况弄对,所以写信给熟悉情况的都柏林人托•w.皮尤,请他设法找都柏林1904年左右出版的带插图的周刊。他告诉皮尤说:马蒂斯"很熟悉法文译本,但是从没有到过爱尔兰"。"但是皮尤找材料是白费工夫,马蒂斯只是和乔拉斯随便商量了一下,就在1934年的夏末秋初自己干了;人家问他他的画怎么和书的内容没有多少关系,他坦白说:"我没有看过书。"他是根据《奥德赛》画的。

乔伊斯和娜拉在比利时休息到八月中旬,之后又到了卢森堡、梅斯、南锡,逐步向露西亚靠拢。他们在1934年8月28日到达蒙特勒,忐忑不安地到普朗甘边缘疗养院去找福雷尔大夫。果然,他听到的消息不好:露西亚情况恶化,试用的几种治疗方案都失败了。除了精神病以外,她现在还有白血球增多症状。"他们去看她,而她见到他们更受刺激,引发了更多的无端恐惧,更多的向医生护士动武事件,中间穿插一些神志清醒的间歇。在这些间歇中,乔伊斯有时发现她有超人的慧眼。她坚持要他抽烟斗,而第二天,当他在日内瓦坐上一条长凳的时候,就摸到身边有一样硬的东西,一看就是一支烟斗,按照他认为合理的想法,正是那支烟斗。他在向乔治叙述的时候说:"她有时候既有蛇的智慧,又有鸽子的单纯。"

乔伊斯原来并没有打算再让露西亚换地方,但是现在决定必须另想办法。福雷尔也同意露西亚可以转到日内瓦,由一位洛伊大夫用"自由疗法"治;但是到9月15日,正是准备将她转移之前的一天,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四个地方点火,差一点真烧了起来。这一来,福雷尔认为她必须有永久性的临床观察了。乔伊斯决定将她转到苏黎世的伯格霍尔茨利精神病院,以便请一位著名的血液病专家内格利教授诊治她的血液,同时也许对她的精神病实行理疗。她在9月20日到了那里,当时似乎还能控制自己,但是给她检查的迈尔教授认为无法沟通,断定她的病是紧张症。他追问她为什么在普朗甘自己的房间里点火,但是她不回答。然而她后来对一个护士说,她爸爸的脸色发红,火也是红的。

露西亚在童年时期就听说过伯格霍尔茨利的故事,所以在那里住的一星期内越来越紧张,她爸爸也越来越心疼孩子。他和娜拉每天在下午茶点时间来陪她到城区散步。"可怜的孩子并不是胡言乱语的疯子。"乔伊斯在给韦弗小姐的信上说。他不接受医生的判断。"她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想做的事情太多,想理解的东西太多,如此而已。她对我的依赖现在是绝对的了。她多年来压制在心的感情,现在倾泻在我们两人身上了。愿密涅瓦给我指点。"...他不能不作出究竟把她转到什么地方去的决定,想起了乔拉斯太太曾经建议请荣格治疗。荣格尽管在评论《尤利西斯》方面有那么些缺点,在治疗精神病上倒是也许可以创造奇迹的。"我女儿不是我自己,"他对吉迪翁夫妇说,"我是不会去找他的,但是他对她也许可以起些作用。"因此乔伊斯在9月28日将露西亚转到了库斯纳特的布隆内尔大夫私立疗养院,荣格在那疗养院有职位,露西亚可以请他看,这是她的第二十个大夫了。

露西亚对荣格说话很轻松,不像对其他大夫那样不肯张嘴。她似乎心情好了一些,体重也增加了。"荣格起初对她没有完全放弃,说的少数几句表示有希望的话对于乔伊斯起了异乎寻常的作用,因为乔伊斯虽然绝对有决心把露西亚的情况看成可以治愈,同时却也特别渴望得到一点支持。露西亚在1934年10月用意大利文给父亲写了一封信,荣格不懂意文,请乔伊斯翻译了出来。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父亲:

我非常喜欢你。谢谢你那支漂亮的钢笔。苏黎世不是世界上最糟的地方,对吧?也许有一天你能来和我一起去博物馆吧,父亲。我想你已经为我花了不少钱了。父亲,如果你要回巴黎,你回吧,很好的。亲爱的父亲,我的生活太好了。我是养娇了。你们俩一定得原谅我。我希望你们以后再来这里。父亲,如果今后我会对什么人产生感情,我凭耶稣的脑袋起誓,那绝对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你别忘了这一点。我都不知道我究竟在写什么,父亲。我在普朗甘的时候,曾经遇见一些艺术家,尤其是女的,我觉得都很虚伪。我也会变成像她们那样吗?不行,那还不如去卖鞋子呢,要是卖鞋子可以简简单单、老老实实的话。而且,我不知道我写的这些你看得出是什么意思不。

我希望我能过现在这样安静的生活,有一个花园,也许养一条狗。可是,从来就没有人会满足的,是不是那样?那么多人都羡慕我和妈妈,因为你太好了。真可惜,你不喜欢爱尔兰,因为归根到底,如果我可以按照我看到的图片、我听到的故事判断的话,那是一个可爱的国家。谁知道我们今后的命运究竟怎么样?不管怎么说,尽管今天晚上这里生活似乎很明亮,我要是离开这里,那就是去一个在某种意义上是属于你的国家,这话对不对,父亲?你看,我写的还净是傻话。

我给你们俩亲切的问候,并且希望你们那天赶上了火车。

露西亚

附言:哈比斯皇家饭店附近的那个小饭馆,就是我们多年前去过的那个,你们去那里吃顿晚餐多好?附言内仿佛随便提的那个建议中涉及的小旅馆(已改名),是她的父母度蜜月的地方露西亚的世界,和她父亲的一样,是以家庭为轴心转动的。

在女儿的疯癫程度加深的同时,乔伊斯对于她的慧眼也更增加了信心。在1934年10月21日,当时他还在生气有人暗示她放火可能是针对他,他给韦弗小姐的信上说:

我觉得,不止一个人在设法毒害她的岁脑,想使她反对我,但是都掣.败了,同时我觉得,我处在一种不论我在不在都会被人认为是罪魁祸首的地位。也许我是个白痴,但是我认为露西亚谈到她自己的时候说的话是极其重要的。她的直觉是惊人的。那些扭曲了她那善良而温顺的天性的入,他自已是一事无成的角色。而他们如果笑她的那些话,把那些话说成是宠坏了的资产阶级小姐胡说八道,那是因为他们不光一事无成,而且还是愚蠢的角色。我的妻子和我都亲眼看到过她的好几百个事例,说明她确有慧眼。当然我不是指那种耍着玩儿的话头。他举出来证明露西亚有慧眼的事例很令人感动。他说,露西亚突然就知道她的姑母艾琳•肖瑞克已经搬到布雷,虽然她没有看到谈这件事的信他就没有想到问一问,是不是她的医生告诉了她。再如,露西亚在10月25日说到,她一整天都想到约翰•麦科马克,嫉妒他的成功。"我想写信给教皇。"她对父亲说。她父亲逗她说:"给池写信可得讲究语法,他是个有学问的人。""他是个老糊涂,"露西亚说,"但这就是不公。你的国家拒绝承认你的成就,这还要拖多久呀?""真是的!"她父亲说。露西亚接着又说:"我要给你们调解。到时候了,你的国家该有个大人物站出来,向你,向我们伸出手来。"乔伊斯听了说:"对啊,对啊。"但是第二天上午,他就接到麦科马克的电报,答应帮助乔治。再过一天,《爱尔兰时报》又发表了一篇并非不友好的长文谈《进行中作品》。乔伊斯暗中抱着一线希望,当他从《芬尼根后事》的黑夜中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女儿也能从她自己的黑暗中脱身而出。"他给柯伦的信中说:"这情景想来真是吓人,一个神选的人杰却受无法控制的冲动和无法理解的天性左右,而且,尽管我一心希望她治愈,我还是问我自己,一旦她的视线终于撇开她那慧眼前闪电照耀的梦幻景象,落到这个饱经风雨的车夫面孔似的现实世界上来,将是怎样一个局面。"乔治那边的消息有一个时期挺不错。麦科马克当真给了他一点帮助,他获得了几次聘请。十一、十二月间,他在全国广播公司的节目中演唱,有爱尔兰歌曲和莫扎特、柴可夫斯基的咏叹调。歌曲之一是他父亲最喜欢的《棕麦芽酒和黄麦芽酒》,另一支是《萨利园》。乔治唱这些歌的困难在于他的语音是欧洲的,而不是爱尔兰的。他很紧张,但一时很兴奋。"每次表演之前,他父亲都发电报鼓励他,而在第二次表演之后,乔伊斯从巴黎写给他的信中指出两个巧合:他第一次参加公开的音乐会也唱了《萨利园》,而他得到的报酬是两个几尼,正好和乔治得的十美元一样。他还加上一个内容:他提醒儿子,从乔治原来工作过的"国家信贷银行"到"全国广播公司"仅仅是改变了首字母的次序。"《纽约客》刊载了1935年1月12日对乔治的访问记,但是内容主要是关于他父亲的琐闻。

乔伊斯虽然常给儿子写信,可是很少谈到露西亚的情况,一方面是不愿意给他增加负担,另一方面是因为他知道乔治认定露西亚的病是治不好的。荣格仍在设法治疗,乔伊斯为了让医生的治疗不受干扰,告诉他女儿他要离开苏黎世一个月,她听到这消息是很不安静的。实际上他并没有走,而仍是在苏黎世,住卡尔顿卓越饭店,所费不赀。他的结肠炎(按他自己的诊断)又犯了,虽然美国传来消息说司法部长对伍尔西关于《尤利西斯》的判决提出上诉已经失败,他还是陷入了深沉的忧郁。在所有这些麻烦事件过程中始终坚持不懈的保罗•莱昂,反复从巴黎写信甚至打电话给他,要他振作起来,啪但是乔伊斯除了偶尔做一些有关著作的工作以外,情绪越来越消沉。他在1934年12月18日写给巴津的信中说:"如果我们的面前除了毁灭以外还有任何别的东西,我希望有人能给我指一指。"

荣格在开始一段期间取得成功之后,没有能继续控制露西亚。她后来评论他说:"想一想吧,这么一个唯物主义的瑞士大胖子,居然想要抓住我的灵魂!"她唯一信任的人是她父亲,他的所谓离开不仅没有使她安定,反而使她更烦躁。她的头脑里左一个右一个的怪念头。她宣布下巴上的伤疤需要动整容手术消除,可是请来外科医生之后,她看医生的脸不顺眼,最后从手术椅子上跳起来走了。"乔伊斯在圣诞以前告诉她已经回来,她在圣诞日来吃午饭了,然后在节礼日又来。这两次她没有癔病发作,但是身体显然很不好。她说她父亲应当对她的情况负责,因为他没有传给她坚强的精神力量。她父亲的回答是:"我自己都没有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传给你呢?"乔伊斯和荣格讨论了几次。荣格指出露西亚写的诗内有精神分裂的表现,乔伊斯想起了过去荣格对《尤利西斯》的评论,坚持说那些表现是新的文学将要出现的预兆,说他的女儿是一个尚未被人理解的创新者。荣格承认,她写出来的某些混合词和独创新词是值得注意的,但是说这些是偶发现象。后来他曾把她和她父亲比作两个沉向河底的人,一个是失足落水,另一个是潜水。"事实上,她确实是模仿父亲的思想,也容易着魔,也学他的文字,但是她父亲是有控制的,她却是没有控制的。这种父女关系,荣格认为是一种神秘的同一性或者是参与现象。他把露西亚叫做她父亲的女性灵气。但是荣格对乔伊斯的理解,正如他过去说的他对《尤利西斯》的理解,是倒过来的。发明混合词的不是神经错乱的露西亚,而是她那位把语言的各种可能性研究了二十五年的父亲。不错,乔伊斯确是要把露西亚推上了一个较高的层次,和他对娜拉一样;他为了惩罚自己对于她得病的罪责,就服服帖帖顺从她的每一个愿望,不论是多么任性的愿望。但是她是他的女儿,不是他的灵感女神。

荣格坚持乔伊斯是一个潜在的精神分裂者,只是借酒控制精神分裂的倾向,那也同样是错误的。要荣格理解乔伊斯的态度是不容易的,荣格在"狂热反酒的传统观念"中长大,而乔伊斯的出身环境恰恰与之相反。乔伊斯在白天是很有节制的,晚上才喝。他喝的时候既是放松自己,又是另有目的,二者之问有很妙的配合。在他和酒友欢叙畅饮的夜晚,他的脑子里同时也收下了人们说话、行动的情景,存下了他写作需用的材料。他也向知心朋友诉说他生活中的烦恼。随着夜色的逐渐转深,他借歌唱和寻欢作乐摆脱了自己的烦恼,绕开了自己的沉默,他的放纵,是相当有节制的。

每当荣格宣布他对露西亚的判断,乔伊斯总是一言不发地听着。他似乎总是无动于衷,所以荣格认为他表现出一种和人没有感情上沟通的态度。其实他是和"可敬的荣格大夫"(这是他后来谈到荣格时用的称呼)没有感情上的沟通。对于一个误解《尤利西斯》如此严重的人,乔伊斯实在难以指望他正确理解露西亚。

乔伊斯作出了结论,让露西亚继续留在库斯纳特已经没有意义了。他的一个新方案,是让她住在苏黎世的一个私人出租的寓所,由一个护士陪同。布隆内尔大夫劝他不要那么办,但是这次荣格很让乔伊斯高兴,他赞成了。根据乔伊斯的一封信上说的,他"对我说,除了我自己以外,谁也没有办法弄清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的病是非常特殊的,心理分析疗法肯定无效,可能还会引出无法挽回的灾难性后果"。乔伊斯在1935年1月14日把她安置在他在苏黎世住的饭店的附属设施卓越别墅,由一个护士陪伴。露西亚要求她那溺爱女儿的父亲把艾琳•肖瑞克请来照顾她,乔伊斯也照办了。

艾琳到后和露西亚相处很好,乔伊斯在一月底带着全班人马回到了巴黎。这时韦弗小姐邀请露西亚到伦敦做客,露西亚对这事表现了人们没有想到的热情。巴黎对于她有许多不愉快的往事,乔伊斯说,而且贝克特在伦敦,她希望见他。"她还有一个动机,她只告诉父亲一个人,按乔伊斯几个月之后写给韦弗小姐信上的说法是"想要在写这些字的浪荡家伙和尊贵的您之间建立一个最后的联系"。然后,她要进一步到都柏林去弥补乔伊斯和爱尔兰的关系。肖瑞克太太有事必须回爱尔兰,所以陪露西亚到伦敦之后只能住几天帮着安排一切。韦弗小姐对露西亚的初步印象是很好的。"当然,她的情绪很低,但绝不是经常如此。另外,正如她自己说的,思想不能集中。但是居然有人说她是神经失常,我到现在为止仍觉得是荒谬的。"可是她的下一句话却有一种没有明说的报警含义:"她对她的姑母提到买一支手枪,但是姑母建议她要买就买两支,以免一支打不响,她哈哈笑着拍她的背脊。"乔伊斯的情绪又上来了,给露西亚寄去一本但丁的《新生》,作为一件有含义的礼物。她在一个星期内相当驯顺,所以艾琳觉得回一趟都柏林小住没有问题了。但是姑母要走的消息对露西亚起了刺激作用。她在1935年2月24日送走艾琳之后,就开始了一系列疯狂的行动,把勇敢而又认真负责的韦弗小姐弄得不知所措。有一天晚上露西亚根本没有露面,在街上睡了一夜。然后她决定下巴要动手术,要求找医生。艾琳在三月初就匆匆赶回来了,但是露西亚已经越来越难于控制。有一个既可怜又可笑的事件,是露西亚曾经说要到温莎去,突然一下子跳上了一辆标着温莎的公共汽车。艾琳头脑清醒,立即跟着也跳了上去,然后从温莎的一家旅馆打电话给韦弗小姐,请她送一些衣服来。接着露西亚却打电报给韦弗小姐说马上要回伦敦,可是并没有回去,而是又去了旅馆,接着又失踪了。乔伊斯对这类情况一笑置之,说是和娜拉这四年来处理的情况比,简直不值一提。他决定要露西亚跟艾琳去布雷,她就在3月16日走了。

现在韦弗小姐是没有乔伊斯爱听的话可说了。她说到自己同情艾琳,他就在4月7日不耐烦地回答道:

您的信对我的妹妹深表同情。露西亚可能因为没有受奴隶教育,既没有布尔什维克的又没有希特勒信徒的倾向,给您一个很坏的印象,而且她肯定不会像奥德翁路的女士们那么奉承人......但是在我看来,我女儿和我妹妹之间的区别,就像一把刀子和一把瓶塞钻一样,任何有头脑的人一看她们的脸就明白了。他迫使她用谈论精神正常人的口气谈他的女儿。"如果您写信给我,我想知道您是不是喜欢露西亚......我不希望您把她和我的表妹、妹妹或是任何别人相提并论。如果有人这样谈她,那么发疯的人将是我。"不错,"她的所作所为常常像个傻瓜,但是她的头脑像闪电一样明亮、不留情。"147保罗•莱昂在4月4日写给韦弗小姐的信中作了解释:

乔伊斯先:生内心坚信,他已经把他的女儿从精神分裂症中救出来。尽管他当然不能说她现在已经绝对正常,完全治好,然而她的精神状态似乎证实了他的观点,因为没有出现冷漠状态。另一方面,这里收到的露西亚来信都显得文理很清楚,不无幽默感,所以我已经开始放弃我原来的过分悲观的看法。可是这种情况给这里带来了一种特殊的气氛。乔伊斯先生只信任一个人,而这人就是露西亚。不论她说什么,写什么,都成为他的指导方针。虽然他当然常常拿自己的逻辑去代替她的,用他自己的方式去表达她的思想和词语,我认为从医疗观点看,这不至于造成什么危害。但是这种情况使我们必须有极大的耐心,经常保持耐心,特别是因为即使是最好的医生,也没有一个人有办法对付这病。另一方面,他的态度自然只是掩盖了经常的紧张和焦虑......乔伊斯又一次强调,露西亚设计的首字母非常美,比马蒂斯为《尤利西斯》限量版作的插图美得多。露西亚在3月21日娜拉五十一岁生日的时候没有表示祝贺,乔伊斯还知道对她不高兴,但是她写信说他下次寄的钱将是她自杀之后办丧礼的费用,他又着急了。在他的心目中,她的事情是和其他遭受公众非议的人一致的,包括他自己、沙利文,甚至于某种意义上的纽曼红衣主教:照例我又是处在孤家寡人的少数地位。如果我告诉人们,全世界五十年来从没有听到过像沙利文这样的男高音;或是俄国男低音扎波罗耶兹一出来,夏里亚宾就像一只破哨子;或是从来没有人写的英文散文可以比得上那个傻里傻气的圣公会小牧师,后来他成了唯一真正宗教中的泰斗,谁听了都一言不发。我说的这些名字对于他们都毫无意义。没有问题,等我跌跌撞撞走出房间,他们都会拍拍脑门子叹一口气。

乔伊斯简直忍不住心头的气愤。他告诫露西亚,伦敦的人两个中有一个是坏蛋,然而他更担心她去爱尔兰之后,人们会用什么眼光看她。没有一个地方的事情是顺利的。英国给他出版《尤利西斯》的约翰•莱恩行动太慢。西尔维娅•比奇打算出售他送给她的《英雄斯蒂汾》手稿。虽然她事先获得了他的同意,他还是不喜欢出售,认为字不漂亮。乔治和海伦两人事情不大顺利,有些灰心。乔治没有获得原来希望的演唱机会,健康情况也很不好。同时他还考虑在美国住下去,这消息可使他父亲大吃一惊。乔伊斯是不喜欢美国的,给露西亚的信上有这么尖刻的话:"我还不知道我儿子有这么好的胃口。"他虽然绝不赞成,却并没有直接劝阻乔治。他在1935年6月17日给他的信上这样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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