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乔治:我觉得你的信完全是公平合理的。你要保持你的精神上的独立性。譬如说,我没有兴趣到那里去或是在那里生活,或是兴趣不大,你就不应该受我这情况的影响。我对于那个国家毫无了解,可是对于许多人,那很可能是个非常美好的国家。我有那种感觉是因为我有那种感觉。可是咱们的两千万同胞的感觉就和我正好相反。人人为自己,天主为大家。"可是事情并非到此为止。那年的夏天菲利普•苏波在美国,带了一个他说是非常重要的信息去看乔治和海伦。乔伊斯病了,胃疼,对一切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娜拉很担心,他的所有朋友都为他担心。如果海伦和乔治不回去,苏波说,乔伊斯的病恐怕会严重起来。他们俩不大相信,但是乔拉斯夫妇和托马斯•麦格利维也都写信说了同样的话。他们在这攻势下终于屈服,同意在九月底回去,乔伊斯才放了心。1935年春天给韦弗小姐的另外一些信,也表现了思想上负担很重的情况。"也许我能活下去,也许我写的这些胡说八道的疯话能活下去,也许这些疯话还很有趣。可是有一件事是肯定无疑的:我很悲哀。"悦他又说:"我像一头脑门上挨了四下重锤的牲口,但是在我写给我的两个孩子和儿媳妇的信中,我还保持着一种几乎是高高兴兴的认真负责态度。"露西亚不在身边,比她在身边还对他形成更大的负担,他说,因为她在身边的时候他感到自己能控制她,也能控制自己。
但是现在,虽然我有妻子的忠实支持,有莱昂的忠心耿耿的友谊和此地其他一些人的友谊,更甭提您自己的耐心和同情,我却仍有一些短暂的片刻--甚至好几个小时--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愤怒和绝望,一个瞎子的愤怒和绝望。
我还不至于蠢到瞎编这些情形。但是我再也控制不住了。我从许多方面听说,我过去和现在对于我的孩子们都是一种恶劣的影响。但是,他们在这一恶劣影响范围以外又怎么样呢?另一方面,我扪心自问,我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回来呢?巴黎和我一样,是一片装模作样的废墟,或是说,如果您愿意的话,一个老朽的寻欢作乐人。还有,不论什么时候打开收音机,我不是听见英国政治家在说空话,便是听见他的德国老表在那里像疯子一样地大吼大叫。也许只有爱尔兰和美国还是安全的地方。也许这里是真要点火的地方。好吧,这样就这样吧。我的纹章上的铭言可是:宁死不屈......"自从他在1909年因为怀疑娜拉不忠而在信中哭泣以后,乔伊斯还从来没有再那样过。他虽然没有像荷马那样瞎眼,也没有像但丁那样被流放,但是他也落到了他生涯的最低点。"人们谈论我对女儿的影响,"他对乔拉斯太太说,"可是她对我的影响呢?"他的烦恼和绝望,像一朵黑花一样地展开了。
偶或也有一些轻松。两个小偷闯进布雷他妹妹家,可是没有找到任何值钱的东西。乔伊斯写给艾琳的信中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凡是姓乔伊斯的人家,哪里有一家有值得小偷进去找的东西?"他在给露西亚的信内,兴致勃勃地猜那两个闯入者想找的东西:"他们准是想着房子里有艺术珍品、满箱的金币、珍珠宝贝。世界上显然还是有理想家的......""7露西亚和两个表妹也就是艾琳的两个女儿波斯琴卡与娜拉相处不错,但是那两位不是当护士的料,对于她有可能出的大乱子防不胜防。有一次,她服了过量的阿司匹林。又有一次,她在房间的地板上堆一堆泥炭点着了火,说是她想闻一闻泥炭烧起来是什么味儿。非常明显,露西亚头脑里老是在琢磨着她父亲。她发给他一个电报说:"你的样子像布雷岬角。"他采取了轻松对付的办法,回答说:"我相信你是在爱尔兰,但是同时也在挪威。威克洛城是挪威人建的, 威克的意思是小港,洛的意思是灯塔。"露西亚越过了艾琳向他要钱,还对自己受到的照顾表示不满意。乔伊斯的朋友巴伊太太也是爱尔兰人,当时正要回国探望,乔伊斯就请她了解情况,同时也请C.P.柯伦和迈克尔•希利去看看露西亚。他们给他的信很使他不安。看样子是露西亚自己决定离开布雷,要到戈尔韦去和凯瑟琳•巴纳克尔一起住。她到了都柏林,凑巧在邮局遇见了到都柏林来动手术的凯瑟琳两人见面很亲热,但是凯瑟琳不能不上医院,于是年纪已经很老、再有几个月就要离开人世的希利不能不花费六天时间跑遍都柏林追踪露西亚,直到一个警察局的警卫帮忙把她扣了下来才算到头。她的两个姑姑伊娃和弗洛伦斯去接她,见她那狼狈不堪的样子吓了一跳。露西亚要求进一个疗养院,乔伊斯打电话请柯伦安排。"她在7月13日进了芬格拉斯一家疗养院。露西亚这些新的麻烦事对于她父亲影响很大。他一连六七天都睡不着觉,勉强闭一忽儿眼就做噩梦。他感到自己好像被拧上了弹簧,突然像一条鱼似的从水里蹦出来,白天又老听到虚幻的声音。他去看了一位德布雷大夫,大夫仍然认为问题在神经系统,要他集中思想写书。乔伊斯转身对莱昂说:"我写的书连一毛钱都不值。我看我的面前,除了一堵黑墙什么也没有,一堵黑墙或是可以说是一个悬崖,实体的、精神上的、物质上的。"...他和玛丽亚•乔拉斯讨论露西亚的情况,说最大的困难在于他获得关于她的报告之后,没有办法确切了解有关具体情况。她是不是可以为他去一趟爱尔兰,看看究竟该怎么办?她同意,并且立即动身去了。
乔拉斯太太到了都柏林,看到露西亚的情况很危险。乔伊斯同意女儿离开爱尔兰,柯伦夫妇帮忙把她送上了去霍利黑德的船。"韦弗小姐又一次愿意照顾她。乔伊斯的新计划是请一位w.G.麦克唐纳大夫给她治。这是位伦敦内科大夫,有兴趣通过腺功能治疗精神病,他准备用牛血清给她治,这是他曾经用以治疗几个病人成功的方法。他这治法的基础,是认为露西亚的病源在于体质问题,正符合乔伊斯自己对她这病的看法。她在韦弗小姐的伦敦寓所接受注射达五个星期之后,麦克唐纳建议她到比较安静的环境去康复,于是韦弗小姐在萨里的赖盖特附近的金斯伍德租了一所平房,离伦敦有二十三英里,请了一位受正规训练的护士陪同,和露西亚一起去那里住了。露西亚在那里住到十二月中旬。她的父母非常需要一段时间休息,八九月间在枫丹白露和赫伯特•戈尔曼与其第二位妻子克莱尔相聚了一个时期,然后又回到巴黎去接乔治和海伦。
韦弗小姐的报告是乐观的,露西亚的初步反应也好,给她父亲的一封信又使他升起了希望。他立即建议她买一件新的裘皮大衣"--这是他治妇女烦恼病的万灵药--但是韦弗小姐劝他等一等,因为露西亚的愿望每天都在变乔伊斯要求得到关于他女儿情况和行动的详尽报告,有一点欠缺就不高兴。另一方面,谁要是说露西亚的病是不治之症,他就受不了,所以他的朋友没有一个敢说。只有乔治说了这话,但是也不能动摇他的信心。
在1935年11月问,乔伊斯又请玛丽亚•乔拉斯渡过海峡去帮他作一个独立的调查报告。他怀疑韦弗小姐有可能为了照顾他的心情而把事实模糊过去。实际上,韦弗小姐和那位护士成天都在担心她再次歇斯底里大发作,只是靠极度的警惕才能使她们所看护的人不走上极端。事情已经明显,住在乡下没有什么好处。到了十二月中旬,在麦克唐纳大夫的怂恿下,露西亚被转到了北安普敦的圣安德鲁医院去做血液检查。医院里的一位年轻的医生对韦弗小姐说,露西亚可能有癌症。韦弗小姐大为忧虑,私下给玛丽亚•乔拉斯写信谈了这情形,而乔拉斯太太感到有必要把事情向乔伊斯摊明。乔伊斯听了急得不得了,麦克唐纳不得不渡海到巴黎去要他放心。哈丽雅特•韦弗虽然并没有过错,却也没有轻易获得谅解。过了一个月之后,麦克唐纳告诉乔伊斯说,露西亚希望离开北安普敦,除非父母出证明确认她头脑不健全,否则就不能继续在那里住下去。乔伊斯拒绝出证,又说他不愿将控制他女儿的权力交给一个英国人(或是苏格兰人),因此乔拉斯太太同意在二月底到英国把她带回巴黎。她提出让露西亚住在她自己在纳利的大房子里,但是很快就发现露西亚的情况经过英国之行不是好转而是恶化了。在1936年的三月间,露西亚在巴黎住了三个星期之后,不能不加上束身衣从那所房子抬出去。她被送进了勒韦西内的一家诊疗所。但是那里的医生坚决认定她是危险的,必须转送特殊机构。乔伊斯在伊夫里找到一家舒适的私立疗养院,院长是阿希尔•戴尔马。那里的医生们有一段时间认为她的病不是精神分裂症,而是躁郁症,他们也许可以治疗。乔伊斯继续去探望她,给她写信,并且坚持她有一天会好的。他以不屈不挠的姿态,坚持她并不比她的父亲更疯。然而他的头脑是一种过了头的清醒,而他对孩子的疼爱,是李尔王式的愚蠢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