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一趟爱尔兰的老难题又被提了出来。至少娜拉是认真考虑了。康斯坦丁•柯伦敦促乔伊斯回去一趟。乔伊斯考虑最多走到马恩岛,不能更靠近爱尔些。目前我正在努力写完我的《进行中作品》(每天工作大约十六小时,我估计),至少在把它写完之前,只要有可能我绝不冒险去会我的同胞们。在他们那海岛的地图上,目前还清清楚楚地标着"伦农①在此"的标志。但是每天每个方向我走的都是都柏林的路,还在海滩上漫步。还"听见人们说话的声音"。Non dico giammai lnn non ancora.在希伊•斯凯芬顿太太问他为什么不回去的时候,他回答说:"我离开了吗?"五月问,他从艾尔弗雷德•伯根获得汤姆•德温去世的消息之后,心中一直是乡思不断。他在1937年5月25日给伯根写了一封信:
巴黎7区埃德蒙•瓦伦廷路7号伯根先生台鉴:接获您传来的噩耗,得知我们的老友德温先生去世,
我深感哀痛。我在上星期三,还把他的名字给了一位年轻的美国作家赫伯特.戈尔曼先生,他在写我的传记,现在已去都柏林。我要他去见您和德温先生,因为你们(按我当时的想法)是如今仅存的两位,还能记得我们当年在一起歌唱的欢乐的夜晚。德温先生唱的歌是"小伙子们呀,我说你们别缠着姑娘们吧"。这歌的精神,对我来说是等于白唱,而且我想对他自己恐怕也用处不大。他常常弹《乡村骑士》的间奏曲--是一种他自己特有的奏法。他的琴声很悦耳,如果经过学习,一定可以成为一位好钢琴家。他听到我父亲的某些俏皮话,往往先是一声尖叫,接着哈哈大笑,笑得喘不过气来。他年轻时一定模样端正,很漂亮,待人接物风度翩翩。他以"鲍尔先生"的名字在《尤利西斯》中出现,在《都柏林人》中也出现了。我很遗憾,我那位朋友(顺便说一声,他就住在您附近的皇家海勃尼亚饭店)没有见到他,没有能和他谈。他还有给都柏林若干文学界人物的信,也接到过他们的信。他们中有好几位写得很不错,有一两位还不仅如此,但是他们对我个人从来影响不多,现在更少。
天主知道您是不是能从我那篇疯狂的小说里找到基尔斯一麦卡恩的故事。那故事是我父亲说的,他说得非常精彩,我敢肯定如果他们在阴间能找到一份《跃迁》,他的评语准是这样:"嗨,他讲这故事就没有法儿跟我比,错不了!"
希望您身体很好,顺致友好祝愿!
詹姆斯•乔伊斯上"37年5月23日他在给伯根信里显示的提防心情,轻而易举地战胜了他的思乡病。在8月12日左右,乔伊斯和娜拉走了,但不是到爱尔兰,而是到瑞士。在去苏黎世的路上,他在莱茵费尔登停留了一阵,把它改名为"莱茵河爱琳",而莱茵河则成了"安娜•雷纳纳"。"他在九月回到法国,月中在迪耶普的格兰德饭店住了几天。有人寄给他一张广告使他颇为兴奋,因为它推销的是一种从邓莱里启程的三小时沿海航行,乘坐的轮船是一艘名为"约翰•乔伊斯号"的游乐船。劳埃德船级社没有这条船的资料,乔伊斯就请弗兰克•巴津帮忙,请他以老海员的资格查一查,约翰•乔伊斯是不是真的"利用身后时间运载都柏林人游逛海湾"。但是这艘"幽灵船"竟是无影无踪。
乔伊斯仍然希望他的书能够在1938年2月2日出版,常常工作到深夜。
来了位警寨挺括括,掏出了铅笔小皮夹,我们的姓名加罪状,一款一款都记下。接着我换辆车再上我的葬身路,
他们找不到我的肝儿我也只能不蕾顾。车到那城门口收税的官儿走过来,
一见我就大叫:啊哟我的老奶奶!当年恺撒挑你是火鸡群中的小王后,如今难道是跟什么老火鸡干上了一两手?
我的羽毛全张开,雄鹰般的骄傲大声地呼:你这只寒鸦懂什么,我背上不是伤疤是块菰。瞧吧,他谎,还有栗子呢。得了,看你的税单吧,
翻一翻你肚里塞的那些玩意儿掏出五十法郎吧!好客易到宴会厅--我张眼一瞧:
嘿!真像是回到了臭斯曼土耳其王朝!我抓一瓶香槟举起金酒杯,
为土耳其和我出生的火鸡棚干一杯!我握了所有的锤子爪又向女士们鞠躬,女主人做手势让俄国佬把菜送。
马丹米娜传一段她那国家的大噪音,我们听完齐咯咯:土耳其佬谎得硬!人人都坐下喂肚子,可是你猜怎么弄?我也想大口往下吞,却被他们掏了一个空,
他们一个动儿往嗉囊里塞,天亮又学鸵鸟样,飞也似的奔广场,还惦着找我的肝儿尝一尝。詹•乔1937年感恩节于巴黎纳利然而我仍举杯向高卢,表一表对她还放心,
看她速鸽子窝这样子。住到下一个感恩节还能行。让高卢的每一只公鹅都把作料盆传母鹅,人人都享家庭乐,且不管它肝儿不肝儿。
(在第一节中,乔伊斯以"领主们"表示对玛丽亚•麦克唐纳•乔拉斯的苏棒兰祖籍致意。第二节中的"波丹大主宫"指战前的食品商场连镶店F61ix Potin。第六节中的"俄国佬"指一个忠实的俄田佣人,负责餐桌务。马丹米娜"(Madamina)是(唐乔凡尼>中一咏叹调首词,同时"马丹"(Ma血nm)指乔拉斯"夫人",而Balamina是她爱唱的一支南方歌曲。"她那国謇的大噪音"指蔓国罗斯福总统毒思节致词。)(译注):乔伊新此诗以火鸡口气说话,而火鸡荚文为turkey,与土耳其(Turkey)音形俱同,因此以土耳其为者掌。实际上土年其与火鸡起濠无干。他要求赫伯特•戈尔曼将他的传记出版期推迟到1938年3月。戈尔曼现在忽然也已经急于完成这传记,但还是勉强答应了乔伊斯的要求,对他的出版社(法塔一莱茵哈特公司)诉苦说:"我以后决不再写活人的传记了。吃力不讨好。"可是两本书后来都还要继续推迟。
乔伊斯的亲密的小圈子在1938年1月又有些麻烦。海伦家里有人生病,乔治和她不能不去一趟美国,而在1月7日,正是他们启程的前一天,塞缪尔•贝克特在巴黎街上遇到一个坏蛋向他要钱,他没有给钱就被捅了一刀。乔伊斯家的人都很担心。乔伊斯让贝克特挪到了医院里的单人病房,由他出钱,还借给他最喜欢的看书灯。娜拉给他送去一个牛奶蛋羹。乔伊斯答应乔治和海伦,将会向他们详细报告贝克特的情况,后来又让他们放心,受伤的人在1月23日即可出院。"这一件麻烦事过去之后,他又催问儿子什么时候和海伦一起回来。得知他们将搭乘玛丽女王号回来,轮船将在4月26日在瑟堡靠岸,他就提出要到那里去接他们。他们加以劝阻,他又开玩笑,说要坐飞机到亚速尔群岛去陪他们同回法国。"他利用他们不在的时间,做了一个短暂的旅行去苏黎世看福格特大夫(去年三月也是如此),请他看看左眼的视网膜充血的情况。福格特要他放心,眼力虽然不好,但是不会失明。
乔伊斯现在希望在父亲的生日7月4日出版《芬尼根后事》。出版家反对,说夏天人人都要度假,那时出版的话销路会大受影响。乔伊斯驳他,说是有他的名字就不会。但是这个日期过了,进行中的作品仍在进行。出版家要求他把至今没有透露的书名告诉他,乔伊斯说将在书已印好等待装订的时候才告诉他,不能提前。
初夏期间,他得到了詹姆斯•约翰逊•斯威尼的帮助。斯威尼是博物馆的主任,艺术评论家,他帮乔伊斯朗诵原稿,又把他口授的词句添进去。他们进行到一个地方,读的是"C10ntarf one 10ve one fear"(《芬尼根后事》[FinnegansWake,324]),乔伊斯问他:"斯威尼,你懂吗?"斯威尼说:"我懂,是克朗塔夫战役年代[1014]的最后两个数字。"乔伊斯仿佛同意了。后来斯威尼想起,按照网球的计数方法,0ne 10ve表示的是头上的两个数字,于是第二天下午他说:"乔伊斯先生,昨天我说我懂克朗塔夫那话说的是什么,其实我没有懂那么多。"乔伊斯说:"对了,是那酒店的电话号码。"斯威尼这才明白,原来他至今理解的,还只是那话的一部分,乔伊斯所说的克朗塔夫,也指查普利佐的电话局。后来他们进行到那句反复出现的话"Knock knock wh0s there?"乔伊斯把它改成了"Knock knock.Wars where!"而回答则是"The Tw-wirms"。№向斯威尼解释,该隐和亚伯是战争之源;而Twwinns中的第二个W呢,乔伊斯笑着解释,就是代表夏娃,它的意思就是后面的话说的,without anapple,因为她出生的时候没有Adams apple。
乔伊斯很愿意为他认识的人解释词句以至整页的文字。有一天,他正在为瑞士作家雅克•梅尔康东讲某一段的构思,忽然停下来提出一个反问:"难道不对吗?造物主创造我们这个美好世界的时候,难道不也是这么计算的吗?"梅尔康东犹疑了一会儿,才对这个似乎没有什么可辩的说法表示同意。乔伊斯抽一口烟,沉思着摸一摸脑门说:"也许,说到头,他动脑子没有我们动的多。"71938年夏天,乔伊斯不能不对巴黎的某些朋友透露一个有关新书的秘密,就是书名究竟叫什么,虽然他还很想继续保留这个至今尚未透露过的秘密,始终没有告诉法贝尔兄弟公司和瓦伊金出版社。他曾多次向一些亲密的朋友悬赏,要他们猜究竟是什么题目,猜中可以获奖一千法郎。吉尔伯特、戈尔曼、贝克特、莱昂、乔拉斯都猜过,都没有猜中,和前些时候的韦弗小姐一样。七月间的一个晚上,他们在福凯餐厅的阳台上,乔伊斯喝了几瓶雷斯林白葡萄酒之后又提出了这项悬赏。乔伊斯太太开始唱一支爱尔兰歌曲,歌中唱到弗兰尼根先生和香尼根先生,乔伊斯吓了一跳,马上要她停止。可是他看到没有出什么岔子,自己清清楚楚地用嘴唇做了两个歌唱的口型,似乎是表示F和W。玛丽亚•乔拉斯就猜Fairys Wake。显得有些惊讶的乔伊斯说:"好!可惜缺一点什么。"乔拉斯夫妇想了几天,尤金•乔拉斯突然在8月2日的清晨明白了,书名一定是《芬尼根后事》。那天晚餐的时候他就把它抛了出来,乔伊斯一听脸色发了白。他慢慢地放下手中的酒杯,用一种几乎是悲伤的语气说:"乔拉斯啊,你从我身上抽了什么出去。"可是马上又欢快起来。那晚上他们分手的时候,据乔拉斯后来写的记载,"他拥抱了我,跳了几步他那种复杂的舞步,然后问我:你愿意我怎么付你这笔款子?"乔拉斯说:"我要苏。"第二天早上乔伊斯就拿着一个装满十法郎硬币的袋子来了,叮嘱乔拉斯的女儿们等到吃午饭的时候再送到她们爸爸面前。但是他要求乔拉斯夫妇发誓保密,直到他写下"最后一个句号,尽管并没有那么样的一个句号"。
这时,第一部已经有了版面校样;第二部除了三四十页以外已经有了长条校样,那些页有一半以上是打字稿;第三部是长条校样;第四部有一半是打字稿,已经可以送印刷厂。乔伊斯一心只愿集中力量写完书稿,别的一概不考虑,可是政治找到他头上来了。《安娜•利维亚•普卢拉贝尔》的德文和意大利文的翻译都由于受到"有权势的压力"而推迟了。俄国人对乔伊斯也持怀疑态度。他拒绝在公开场合作出有任何倾向性的表态。过去几年他曾经讥笑德国是"希特勒国",没有人会对疯狂的领袖崇拜比他更没有兴趣。但是他现在有意要摆脱这种姿态。有一天在晚餐桌上对保罗•莱昂说:"这个希特勒,是不是也算一个奇人?想一想,把整个民族都弄得跟着你走。"娜拉拿起一把餐刀说:"吉姆,别来那一套!""他明知道有些朋友讨厌听夸奖德国的话,却偏对他们称赞德国人的精确。塞缪尔•贝克特和乔伊斯谈到纳粹对犹太人的迫害,但是乔伊斯指出过去就有过类似的迫害。n他并不是宽容这类行为,而是要从另一种角度去观察。雅克•梅尔康东请他为《群众与劳动》写稿,他起先同意了,但是后来想起1937年托马斯•曼曾经在那里宣布反纳粹立场,就说:"不行,那个刊物是有政治倾向的。"73他不希望《芬尼根后事》因为作者被人认为有所谓的政治倾向而在任何国家遭禁。
另一方面,乔伊斯并不是对实际发生的情况视而不见。他对玛丽亚•乔拉斯谈到反犹主义时说:"这是最老而又最容易证明的偏见。""哈佛大学的.一个青年学生写信给他,既赞美了《尤利西斯》,又表示不满意乔伊斯对待他的种族的态度。乔伊斯说:"我在作品内表示了对犹太人的最大同情。"实际上,任何人只要愿意细看,都可以看到它是一本完全反集权主义的书,没有二话可说。乔伊斯的观点也有行动加以证实。他在1938年间开始帮助一些人从纳粹地区逃往爱尔兰和美国。其中的第一个是赫尔曼•布罗赫。乔伊斯认识他是由于他的一篇论文《詹姆斯•乔伊斯与现实》,这时由于1938年3月的德奥合并,他必须离开维也纳,乔伊斯就帮助他去了英国。有两人是老朋友的亲戚,其中之一是夏洛特•索尔曼的儿子。另一个是艾德蒙•布劳契巴的侄子。乔伊斯在法国外交部和其他一些地方有朋友,以其一贯的充沛精力请求他们帮助,大致为十六个处在各种不同逃生或是迁徙过程中的难民解决了问题。76例如,乔伊斯请帕德里克•科拉姆为其中之一向爱尔兰司法部长申请居留证遭到拒绝。乔伊斯不接受这拒绝。他对科拉姆说:"你上次强调得不够。再给他写一次。"这次部长果然批准了。"
巴黎暑热当头,可是乔伊斯尽量推迟离开的日期,娜拉都等得不耐烦了。有一天她在晚餐桌上对戴维•弗莱施曼说:"你知道吗,戴维,我一点劲儿都没有了。我再也不愿管他了。他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可是夏天实在是受不了。他根本不想动。我向天主祷告,我每天晚上求天主下雨。"乔伊斯的脸色一下子发白了。"不,我不求雷阵雨,吉姆。这个炎热真受不了。咳,我恨这倒霉的夏天。十月,十月,我多么希望十月快来呀。如果我这么拖下去,懒洋洋的,我们是永远也不会到哪里去的了。可是如果我有一天受够了,开始咒骂这鬼地方,我们到什么别的地方去了,那时候他可又要发病了。又会和去年那样:我把他拽到了什么别的地方,他就肚子疼得不得了--神经松弛[原话;紧张],绝对的。"乔伊斯不插话,他的妻子又继续说下去:"这些日子,他写着他那本杂碎,我一整天能听到他的话绝不超过三句。早上:报纸!中饭:这是什么?还有第三旬--吉姆,第三句是什么?我忘了。啊对了,是他放在地板上的那瓶水。别碰它!天哪!""1938年8月19日,她终于把他拽走了,保罗•莱昂和他们一起到了洛桑。他们和莱昂与一位俄国朋友亚历山大•特鲁布尼科夫在洛桑吃了一顿好晚餐,因为不知道选哪一种酒好,把餐厅墙上标示的二十多种佳酿葡萄酒各要了三个十分之一。"乔伊斯在还没有太醉的时候,拿莱昂对正教礼拜仪式的美学欣赏观点取笑,他认为那种仪式是粗糙幼稚的。他还给莱昂太太寄了一张开玩笑的明信片,片上写"莱昂正在洗第四次澡,将要变成一只美味的努比亚羊"。"乔伊斯在洛桑也找了他那位年轻的信徒雅克•梅尔康东,他要鼓励他继续研究《芬尼根后事》。当时有一些迹象,梅尔康东看来将被:选为这书的主要阐述者。梅尔康东请乔伊斯在他那本《尤利西斯》上签名的时候,乔伊斯大笔一挥,满是让娜拉感到不安的豪情:
雅克-梅:尔康东正
詹姆斯•乔伊斯
于洛桑
1938年马东布卢姆节日前夕那一天是9月7日,是莫莉•布卢姆的生日前夕,然而也是圣母马利亚诞辰前夕。乔伊斯尽管显得情绪欢快,实际上已经又有了新的忧患,他的儿子和儿媳妇间的关系出现了问题。海伦•乔伊斯在不久以前有一次神经崩溃,不能不进蒙特勒的一家私人疗养院,乔伊斯和娜拉去那里看望了她。他们见她情况显然有些好转,放了一些心,又继续上路到苏黎世小住。果然,正如他妻子的预言,乔伊斯在苏黎世病了,是严重的胃痉挛。他找了一位专家,专家劝他立即作x光检查。他没有听从这个好意见,也没有管捷克斯洛伐克的苏登藤兰危机,径自回了巴黎,然后又到了迪耶普,躺在卵石海滩上安心静听海洋的声音。"在战争逼近的时候,他和娜拉赶回巴黎去了解露西亚的情况。德尔马大夫告诉乔伊斯,疗养院已经确定计划,如有战争就疏散到拉博勒。乔伊斯和娜拉就到拉博勒去准备迎接疏散的人,9月30日"慕尼黑协定"签订的时候他们还在那里,这以后他们才回到巴黎。乔伊斯对张伯伦和他对付希特勒的英国外交有些蔑视("把欧洲都给他吧!"他对科拉姆说),但是主要的还是因为紧张局势暂时有所缓和,他可以完成他的书而感到松快一些。他只剩下《芬尼根后事》第四部最后几页了,也就是安娜•利维亚•普卢拉贝尔的独自。这一个结尾,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他以前各书结尾的全面概括。弗兰克•巴津指出,它是对死亡的思考,和《都柏林人》结尾加布里埃尔的思考相类似。84但是它也像《艺术家写照》,一个女人在整理一个男人的衣装,即将出航爱尔兰海。斯蒂汾向他的精神上的父亲发出的呼唤,和安娜•利维亚向她的丈夫一父亲的呼唤有同样的深情。在《流亡者》的结尾,蓓莎喊道:"忘了我吧,像你从前第一次那样爱我吧。我要我的爱人。去找他,会他,把我自己交给他。你呀,迪克。我的古怪、野性的爱人呀,回到我这儿来吧。"在《尤利西斯》的结尾,也是一个女人的独自,莫莉•布卢姆通过记忆和想象,回到了当初那热情接受的时刻,正如这里安娜•利维亚的语带双关的要求:"芬,再来!"那最后一页,是往事的追忆融入新的向往,一种奇妙的融合。安娜的问题"有人理解我吗?"是乔伊斯自己三十四年前在都柏林问娜拉的问题。"抱我走吧,爹,像你当年抱我走遍玩具集市那样"是受到一件往事的启发,那年乔伊斯在的里雅斯特,因为没有给儿子乔治买一匹木马,抱着他走遍了一个玩具集市作为补偿。但是安娜•利维亚不仅是女主人公这个人,同时也是利菲河。正如约翰•凯莱赫指出的,乔伊斯心里想着都柏林海湾的地势,利菲河流向那苦咸的海水时,首先必须经过两把"可怕的尖刀",就是都柏林的南北堤岸。至于这一段的最后一个字,乔伊斯斟酎了很久。他在宣告最后找到了什么字的时候,对吉莱这样说:"在《尤利西斯》中,我要描绘一个女人入睡前的喃喃自语,需要找一个最不费力的词作为结尾。我找了真的,这词简直就没有什么声音,而又表示接受、委身、放松、终止一切抵抗。在《进行中作品》内,我想更进一步。这一次我找到了英语中最没有分量、最不着重、最弱的!字,一个不成其为字的字,一个通过牙缝出来几乎没有声音的字,一点儿空气.一个不成其为东西的东西,那就是冠词。"
安娜•利维亚的性格和莫莉•布卢姆很相像,但是对于夫妇情分看得更重,虽然对于忠贞未必如此。按照乔伊斯三十四年来在娜拉身上的观察,他过去用在女人身上的形容词"不可靠"和"满不在意"是很不足以说明女人的气质的了。安娜已经看透了自己的丈夫,然而她仍然是完全顺从的,即使严格说来未必是对他的顺从,至少也是对理想中的男性如此。从阿尔汉格尔下来找她的男人究竟是谁,是丈夫还是父亲还是二者兼之,这一点她不大在乎,正如她对自己的语法一样。她融化而成为大自然活力的一部分,在不断变动中保持永恒不变,与她心目中的男人永不分离。
描写利菲河的清水和都柏林海湾中的爱尔兰海咸水相混合的这最后一节文字,是用一个下午起草的,最初只有两页半。写完之后,乔伊斯对乔拉斯说:"我当时的感觉,是耗尽了精力,仿佛我头脑里的血液全都流尽了。我在街上一条长凳上坐了半天,一动也不能动。"拍他首先把它带到拉佩尔夫人的酒吧,在格勒奈尔路和布戈涅路交界的街角,这是他经常和莱昂在晚餐以前见面的地方,然后到福凯餐厅晚餐。他在餐厅内请海伦•乔伊斯朗诵这一片段,听得津津有味,显然对自己的创作深感满意。莱昂始终以充满友情的眼光观察着他,感到这是他们交往以来乔伊斯表现出自满自傲情绪的极罕见场合之一。盯在随后的几天内,乔伊斯把这两页半扩写为十页,然后借给贝克特看,贝克特在去火车站的路上读了之后,打电话告诉他受到多大的感动。船乔伊斯很高兴。他也朗诵给乔治•佩洛逊听,问他:"你喜欢吗?""我喜欢听你朗诵。"乔伊斯哈哈一笑说:"有人认为是发疯。我纳闷......"说到这里又犹疑了。佩洛逊说:"你是把痛苦的话放在最后。"但是乔伊斯否认有这意图。卵安娜•利维亚则有反驳,有哀怨,也表示厌恶,但是她同时也接受了。
到1938年11月13日,乔伊斯给苏黎世朋友保罗•拉奇艾罗的信上说的"挨咒的"书90终于完成了。一星期之后玛丽亚•乔拉斯又举行一个感恩节宴会,乔伊斯写信给苏黎世的拉奇艾罗,请他找一首现代希腊情歌的歌词,他记得很久以前听过的。那支歌留恋失去的爱情,这一点是和安娜•利维亚•普卢拉贝尔的情绪一致的,但是其他方面却令人看到乔伊斯在要求最不一般的散文的同时,不知怎么的竟也对最一般的诗感兴趣:
我独自一人走上海滩,
去回忆我们怎样在一起哭泣,我吻你,你也记得。
我吻你,你也记得。我现在另有了爱人,比你漂亮得多的金发女郎,
但是在我内心的深处
初恋仍保留着最深的根儿。
这以后的一个半月,是一段疯狂的看校样时期。当时的共识,是印刷厂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乔伊斯生日之前把一本书送到他手上。乔拉斯太太由几个专业校对帮助在纳利,斯图尔特•吉尔伯特在让杜贝莱路,莱昂在卡西米尔一佩里挨路,三头并进,都是全力以赴地赶。乔伊斯简直没有睡什么觉,有一回在布龙涅森林散步的时候晕倒。莱昂贡献了一段最后阶段的惊险戏剧:他把一批已经改好的校样忘在出租汽车里,急急忙忙奔回去找司机,可是汽车已经开走。他羞愧难当,赶紧到乔伊斯的寓所去告诉他;乔伊斯倒并没有责备他,意恩之间似乎认为这倒是照例会有的倒霉事。莱昂给伦敦打了电话,要他们再寄一批校样来,但是两小时之后,那个出租汽车的司机奇迹似的出现了,送来了丢失的包裹。元旦那天,除了几份需要最后打出去的电报以外,全部工作都完成了。乔伊斯向利维亚•施米茨报告:
夫人:我这书的收尾工作,终于收尾了。整整十五年,我把安娜•利维亚的鬈发梳了又梳,现在终于到了她上台的时候。我希望贝伦尼丝能为她的小妹妹出一点力,让她在这个巨大的世界上,感谢众神,"至少可以找到一个Deo Gratias"。
祝您和全家圣诞快乐,新年好!
詹姆斯•乔伊斯
新书一册在1月30日到达,乔伊斯立即发电报给法贝尔兄弟出版公司:"热烈感谢所有有关人士耐心迅速我非常领情。"孵他让莱昂把书拿给吉莱看看,那位法国人惊叹它就像"德塞到达马伦戈"。铲弗兰克•巴津从伦敦渡海过来帮助乔伊斯庆祝,在欢聚之后告别离开时乔伊斯朝他大喊:"多痛快呀!"巴津抓紧新的题材大声接茬说:"在芬尼根们的守灵夜。"铲
海伦•乔伊斯因为自己和乔治、斯蒂芬是在外地过的圣诞节假,感到需要弥补,决定为2月2日的生日宴会作一点特殊的贡献。她抱着乔伊斯的七部著作,找到巴黎最好的酒席承办人,要求他烤一个大蛋糕,糕顶是一个用书档从两面夹住七部书的模型,七部书从小到大排列,每本书的糖衣都要用原书的封面颜色,最后也是最大的一本是《芬尼根后事》。桌面中央摆一个镜面圆盘,象征英吉利海峡,一端是都柏林,另一端是巴黎。法国这边有一个形状像埃菲尔铁塔的玻璃饮料瓶和一座风车形的夜明灯,爱尔兰那边有一盏教堂形状的夜明灯,还有一个纳尔逊纪念塔形状的玻璃瓶。利菲河和塞纳河以银纸表示,上面有船只,利菲河上还有天鹅。
娜拉在庆祝会上首次戴上了丈夫给她的海蓝宝石戒指,象征利菲河(在地貌中占有相当于她的位置)。吉尔伯特夫妇斯图尔特和穆内、莱昂夫妇保罗和露西、乔拉斯夫妇尤金和玛丽亚、菲利普•苏波以及小圈子内的新成员丹尼尔•P.奥布赖恩博士都参加了。乔伊斯的情绪比平常明朗,叙述了他怎么于1922年在尼斯起了写这本书的念头。宴会之后,玛丽亚•乔拉斯弹钢琴,乔治•乔伊斯和父亲唱了一个二重曲,然后海伦朗诵了《芬尼根后事》的最后几页。乔伊斯喝了瑞士葡萄酒,一切情况都和二十年来巴黎的那许多欢庆的宴会情况相同。或者,几乎相同。
如今回顾当初,情况似乎已经清楚,那个"怪物"(乔伊斯这些日来多次对《芬尼根后事》的叫法)是非写不可的,是他非写不可的。读者有可能至今仍在叹息,遗憾乔伊斯为什么不用比较明白的方式和他们说话。然而现在看来,他实际上是别无选择。在《都柏林人》中,他从外部人手探索了清醒的思想意识,在《写照》中和《尤利西斯》中,他深入了内部。他已经开始--只是试探性的-一接触睡眠中的头脑。他的面前,他在1922年已经看得很清楚,是一片几乎完全没有探索过的原野。他当然知道,对于黑夜世界的理解是他这个世纪的重大心理学发现,但是他对于利用那个世界作为治疗手段不感兴趣。乔伊斯并:不怎么想要教导,他没有什么奢望,只想给人一点娱乐。夜晚之所以吸引他,还有另一个原因。他在开始写作的时候是强调自己与人不同,现在他越来越多地认识了自己和别人相同。这种观点,在睡眠状态中比在清醒情况下更容易表现。睡眠是一种伟大的平均化力量:睡梦中的人统统都成了同样的人,人们的一切情况都成了同样的情况。民族之间消失了界限,社会阶层不再分明,语言谈吐难分雅俗,时间和空间也消失了划分界限的作用。人的一切活动,都开始融人人的其他一切活动:出一本书融人生一个孩子;打一场战争融入追一个女人。我们在白天争取创新,到了晚上就不能不照搬老套。乔伊斯在《艺术家青年时期写照》中表现了一个人的特点在最初的二十年内如何重复再现;在《尤利西斯》中他显示了两个人一天的生活中如何出现这种重复;在《芬尼根后事》中他展示了,一切人的生活中都有这种重复。
对于这部新书,它的特殊语言是必要的,正如他以前著作中的语言对那些书一样的必要。他已经调整英语取得成效,使它适应不同的思想状态,甚至适应一天内的不同时间,但是那种调整主要依靠在不同的章节里运用特殊的词语,作不同的安排。现在,为了《芬尼根后事》,需要更大胆些,需要一种自造的多语种的语言。为了模仿头脑中的潜意识构词和构造形象的复杂过程(因为乔伊斯已经扬弃了那种把头脑的基本活动看作原始现象的观点),他把现成的词语和形象拿过来,拆开了重新拼合成词。
乔伊斯在早期作品中强迫现代文学接受新的文体、新的题材、新的情节结构、新的人物刻厕。在他的最后的著作中,他强迫它接受了一个新的生存区域和一种新的语言。归根到底,最了不起的是,他在取得这些技巧成就的过程中,始终能稳稳地保持他那种深入与超然相结合、欢快与哀伤相结合的特色。他不是一个忧郁冷漠的人在编造什么,而是一个赞颂生活的人,能在恶劣的环境中开个善意的玩笑,用他的喜剧家的眼光制服厌烦与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