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利维亚最后的独自中关于死亡的思考,等于是预先描绘了乔伊斯一生最后两年的情绪。他受到内外夹攻,一方面是外界事态对他的压力,另一方面是身体内部发生他所不能控制的情况。他已经没有《芬尼根后事》的写作可以供他发笑,同时也没有精力振作起来再开始一部新书,只能清理旧时的烦恼。他对一位朋友说:"我已经什么都试过了。"语气之间显示他已经看不到还有什么可以经历的,还有什么值得发现的。疾病加上疲惫,使他感到不论采取什么行动,不论怎样选择,都是没有意义的。
《芬尼根后事》尽管已经庆祝一番,实际上并没有出版。从2月2日到正式出版的5月4日,乔伊斯越等越是急躁不堪。许布希仍希望把美国版推迟到秋天再出,但是乔伊斯把自己的反对强调到令人无法抵挡的程度,许布希只好让步。乔伊斯说:"他们最好快一些。战争就要爆发,那时候就没有人看我的书了。"23月15日,希特勒吞并了捷克斯洛伐克的剩余部分,不久之后又占领立陶宛的梅梅尔,向罗马尼亚强索特许权,要求波兰割让但泽并提供穿过波兰走廊的通道。乔伊斯又一次决定搬迁。露西亚不在,埃德蒙•瓦朗坦路7号的寓所太大了,他决定搬往葡萄园路34号的另一套住房。他在1939年3月29日给玛丽•科拉姆的信上说:"搬家太麻烦了,幸好我们还不用搬得更远,而且也不太匆忙。"他们在4月15日搬到葡萄园路新居,当时大难将至的预感使娜拉在搬家以前不久清理了一些文件。她对玛丽亚•乔拉斯说:"我刚刚过了最可怕的一天一一撕吉姆给我的信件。"乔拉斯太太问她:"你为什么要撕呢?""嘿,这些信跟别人都不相干。反正也没有多少--我们从来没有分离过。"乔伊斯一句话也没有说。
5月4号,《芬尼根后事》在伦敦和纽约同时出版了。乔伊斯给韦弗小姐寄去一册,附有一信提醒她十三年前的订货:谨启者:
前承台端亲自订货,今有幸奉告,鄙人已按前英国彭里斯可敬的詹姆斯•克罗珀硕士为台端所提要求制造完毕。今特将货送达,但愿台端对货物满意。
鄙人幸蒙台端照顾,深感荣幸之至。
仆詹姆斯•乔伊斯谨上1939年5月4日乔伊斯夫妇和乔拉斯夫妇有一次小小的欢聚,娜拉说:"我说,吉姆,你的书我一本都没有读过,但是我看我有一天非读不可了,因为书卖得这么好,一定是好书了。"乔伊斯埋怨这次书价定得太高,在给格奥尔格•戈亚特的信中阴沉地说:"也许我的前途还是在街上卖唱--已经过去了。"他和贝克特谈到自己的经济情况不行,诉苦说他又不能不教书了。贝克特打听到开普顿大学需要一名意大利文讲师。乔伊斯考虑了几天,后来听说那地方雷暴多才放弃了。8他如饥似渴地注意《芬尼根后事》的书评,但是很快就失望了,甚至情绪恶劣起来。每一篇他都全神贯注地听人读,听完就叹气。有一些评论是试探性的,说这部新书可以推测是杰作,需要研究;有一些漫不经心,说它是发疯,不值得一读;还有一些很傲慢,说它是开一个无穷无尽而又无味的玩笑。最让乔伊斯生气的是《爱尔兰时报》,他们把这书放在"收到书目"内而列在肖恩•奥凯西名下。奥凯西对爱尔兰的气愤不下于乔伊斯,写信来说:"我知道都柏林的文学圈子里有许多人不喜欢我,而他们也恨你(天主知道是为什么),所以那个错排是故意捣乱。"9他说但愿自已有能力写出这么一部"惊人的作品"来,而他的自传也确实表现他受了乔伊斯很大的影响,从中可以看出他说的是真心话。有一篇书评出人意料地让乔伊斯感到高兴,是奥利弗•戈加蒂写的,登在1939年5月7日的《观察家报》上。戈加蒂称这书是"开了一个文学史上从麦克弗森的《莪相》以来最大的玩笑",但是承认乔伊斯的"不屈不挠的精神",承认这部作品的"巨大规模"。乔伊斯对巴津说,戈加蒂是个运动员,所以知道"沉住气"的重要性。"
有几篇书评写得很有水平,乔伊斯最喜欢的是哈里•莱文那一篇。他认为埃德蒙•威尔逊在《新共和》上的书评有一些真知灼见,但是也有些谬误,例如把约翰尼•麦克杜格尔看作是阿尔斯特,不知道是康诺特。乔伊斯也急于看到法国的评论。乔治•佩洛逊正在写一篇,雅克•梅尔康东也在写。梅尔康东在巴黎的街上偶然遇见让•波朗,波朗看他胳膊下夹着一本《芬尼根后事》,用一种询问一个不知名新作家的口气问他:"怎么样,还行吗?"后来乔伊斯从梅尔康东口中听说,倒觉得很有意思。"路易•吉莱如今是永远可以指望写好评的人了,当时他在美国,在1939年6月18日给乔伊斯的信中说:"我急于回沙莱,好休息几天读《芬尼根后事》。这怪物是不是引起了一场热闹?我这里还有你的一篇谈斯堪的纳维亚什么神话问题的文章,等我回来就还给你。"乔伊斯的回信中,对于吉莱说到那篇谈斯堪的纳维亚神话文章的漫不经心口气表示了一点不满:"你提到的那篇文章,是概述海因里希•齐默尔理论的,他的儿子特地为我编集起来,说明爱尔兰的第一部史诗中关于芬恩•麦库尔、亚瑟、马克王等人的传闻起源于斯堪的纳维亚......"实际上,这就是对乔伊斯著作的肯定,因为他在书中说芬恩和他的现代化身伊尔威克,就是出身于斯堪的纳维亚。至于书评,乔伊斯说确是有许多。"是的,我已经从英国和美国接到几百篇评论我的书的文章。英国的书评仅有一篇似乎还能摆脱麻木状态,表现出某种程度的应付自如,那就是《泰晤士报》的社论。在美国的书评中,大约有那么十篇显出了一点儿朦胧,甚至有一点光亮......我可以有一天窜到你家,把整个垃圾箱都带给你。当然,我得用乔治的汽车才行,因为批评是沉重的。"他很高兴可以报告,六月末艾尔弗雷德•庇隆将在巴黎的广播电台谈《芬尼根后事》,"这是这一带第一次有人打破沉默"。
也是在六月内,赫伯特•戈尔曼给乔伊斯写信说他的书已经就绪,出版社法塔一莱茵哈特公司希望在七月内出版。对于这样一本重要的书,乔伊斯不愿不经仔细审阅就授权出版,所以向保罗•莱昂口授了一封严厉的信,要他给传记作者:巴黎,1939年6月6日
戈尔曼先生台鉴:
乔伊斯先生命我向您重申他亲自给您的电报中的内容,即他已经申明,他不能授权出版您所写的他的传记,除非他能首先取得全套打字稿并加以审阅,当然也包括以后的校样,同时他也要求您立即送来其他数章,即最近数年来他陆续而不连贯听到的数章,以及他尚未听到的内容。他给您打电报的原因,正如他所申明的,是第二、第四两章内关于两个问题的陈述是错误的,是会在两个关键问题上引起误解的。实际上,正如他所说的,其中的后一章读来仿佛是接受迈克尔•伦农先生数年前在《天主教世界》上所刊文章的启发而写的。乔伊斯先生深感遗憾,朋友们没有及时提醒他注意这一文章,因为它对他父亲和他自己都有大量的污蔑毁谤。实际上这一文章能公开发表而不受法律制裁,毫无疑问对于他的儿子在美国的艺术前途产生了极为恶劣的影响。
那两个问题,一个是乔伊斯先生和他已故父亲之间的关系,另一个涉及他在1904年的结婚问题,以及结婚之后又由于遗嘱法的需要而根据英国法律规定在1931年补充举行的有追溯效力的世俗婚礼。如前所述,您向公众提供的情况是错误的,是会令人误解的。您关于第一个问题的叙述与事实相去太远,他认为依靠目前这种极其迟缓的书信来往绝对无法理清,因此他建议您将这两章内所有涉及他父亲的篇章全部删除。第二个问题是一个极其复杂的法律问题,由于它涉及三个不同国家的婚姻法,乔伊斯先生已经为有关法律咨询花费大量资金,您如要讲,势必需要在您的书中专门有一章方能交代清楚,而且我怀疑他的伦敦律师是否会愿意让他将有关档案全部交给您用。因此,目前为您的书着想,唯一的办法是抹去这一段以及此后以同样口气提及此事的任何段落,仅将事实作一正式交代。他认为无法理解的是,您为这书已花费十年时间,并曾在巴黎居住数年,而在最近您那方面八九个月没有音信之后,您突然宣布即将出版一种使他感到完全莫名其妙的限量发行豪华版,以致他竟不能不应您的突然通知而写目前这一封信。在这一方面,您的篇章中还有另一项谣传内容,我特此附上乔•伯•萧所作的严正辟谣。大作在其他方面均表现极其认真的工作态度与艺术鉴赏力,因此如果由于出现诸如此类的片断而受到破坏,不论从哪一方面着眼都是极其可惜的损失。
乔伊斯先生一直愿意为您提供力所能及的协助,对已在他手中的打字稿已经在许多:页上作了若干修改,只等收到其余材料即可寄回给您。顺便问一声,是否可以请您将各页编上号码,以便工作?乔伊斯先生也愿意尽力帮助您解决出版社需要更多照片的问题,但是他认为在封面上印都柏林市徽或是乔伊斯家族纹章的想法最好立即放弃。至于书封的颜色,他认为无关大局。
顺向戈尔曼太太和您自己致以亲切问候!
保罗•莱昂谨上"
戈尔曼的传记校样在夏天到他手中的时候,大体上是符合他的估计的,但是他不能放弃咕噜几声的机会。他要戈尔曼加进去算是戈尔曼的话的,有的是细节的改正或是增添:戈尔曼说娜拉是金发,乔伊斯改成"红褐色"。戈尔曼说他在的里雅斯特教书的收入大约每课十便士,乔伊斯一丝不苟,说明他的工资实际上增加到了两先令、两先令六便士,有的课达到四先令五便士。他增加的细节有关于他父亲的朋友的,有关于老歌手的,有关于他自己常唱的歌曲目录。但是,正如莱昂信中所宣告的,他绝不允许戈尔曼给他关于1931年和娜拉第二次结婚的说法打任何折扣。按同样的精神,有一段谈到在1904年的都柏林不可能未婚同居,也必须删去。莱昂的信也表示得很清楚,戈尔曼写约翰•斯坦尼斯劳斯。乔伊斯的语气没有达到儿子的孝心要求。例如,戈尔曼为了说明乔伊斯家在都柏林为什么多次搬迁,写的是:"也许是约翰•乔伊斯生性好动,也许是他疏忽了,没有弄清人家寄房租账单来的用意何在。"乔伊斯把这一句改成没有任何问题的"也许是约翰•乔伊斯生性好动,也许是他的家庭人口增加需要较大的住处"。他还加了几句话,说明他听约翰•乔伊斯的话。其中之一是:"乔伊斯先生的父亲(应将此句添入某处)逐渐得出结论,他儿子在文学上的不妥协态度,使他在反动的都柏林面临不可逾越的障碍,并且后来也真劝他找一个更自由的环境,以便能按照自己的理想去生活和工作。"戈尔曼写了一个修辞性的问句:"他是谁的精神上的儿子,到哪里去找他的心灵上的父亲?"乔伊斯以明显的不耐烦情绪加上:"他的精神上的父亲是欧洲,他的生身父亲就常常劝他去欧洲。99又如,在谈到他离开的里雅斯特的原因时,他在戈尔曼的文字中添加这样一句:"他父亲不断地告诉他,应当离开的里雅斯特。"
乔伊斯也利用戈尔曼的书算他的旧账。有些话是影射某些朋友的不够朋友的。比较明显的例如:乔伊斯在戈尔曼的文字中提醒斯坦尼斯劳斯,他们两人的关系从1920年以后有些冷淡;他谴责弗兰奇尼•布鲁尼的演讲《乔伊斯当众脱衣》;他指出,《天主教世界》那一篇攻击乔伊斯的奇特文章的作者迈克尔•伦农,曾经受惠于他和他家的人。然而,他又指示戈尔曼删掉他讽刺苏黎世的总领事贝内特的数首五行打油诗之一,理由是这个问题已经谈得够多了。这些改动的效果,是将戈尔曼书中的一种时或欢快的情调压低一些,而让受迫害的艺术家的形象显得更加严肃、冷峻。戈尔曼简直不敢碰乔伊斯1922年以后的生活:乔治和海伦不喜欢他提到他们的地方,不能不删去;露西亚的病他根本不能提。总的说来,乔伊斯的嫌多嫌少给他造成的烦恼,和他的拖延和曝光过多给乔伊斯的差不多。
乔伊斯在看了一些戈尔曼校样之后,于7月21日左右和娜拉离开巴黎去看在埃特勒达参加夏令营的斯蒂芬,然后在7月26日坐乔治的汽车回巴黎和露西亚一起过她的生日。八月份他们又去蒙特勒看望海伦,她在那里经过了几次神经崩溃,现在有所好转。乔治对于妻子的病很感苦恼,留在巴黎没有去。在八月份的第二周内,乔伊斯和娜拉从蒙特勒去洛桑住了几天,主要是便于乔伊斯和梅尔康东讨论他即将发表的谈《芬尼根后事》的文章。他们接着又去伯尔尼和苏黎世,但是战争的威胁在1939年的八月下旬又明显起来,他们就回到了巴黎。
乔伊斯的主要顾虑是露西亚。他再一次从戴尔马大夫那里弄清了疗养院要迁往拉博勒的火绒草饭店,就和娜拉在8月28日星期一到布列塔尼去等候露西亚的到达。戴尔马在前一天已经来和政府当局安排了征用饭店的事。连续几天,乔伊斯反复走到市外两英里的戴尔马别墅去找他太太打听,戴尔马太太要他放心,一切没有问题。但是,他在9月2日看到关着门的饭店里有动静,去问管房子的人戴尔马那一伙人什么时候到,人家却告诉他,根本没有这样的安排。他写信给保罗•莱昂,求他设法了解饭店究竟是不是定好了:"你自己的麻烦不少,"他抱歉地说,"但是你如能打电话了解,情况可就好多了。目前,别的事都没有什么重要性了。我想,你之所以呆在巴黎不走,是要表现你的热忱和信心。也许你已经不在那里了。""第二天,他又到饭店去了解一次之后,给儿子乔治打了一个电报:"此地绝无接受疗养院的准备。戴尔马自信一二星期内一切可解决,但我所作安排未生效果,露西亚独自在伊夫里无人照顾。望设法联系该处人员。我们住此处圣克里斯托夫饭店,电话号码21一30。勇气。好运。爸。"
戴尔马解释,他租用饭店的合同被人破坏了,但是他很快就可以另找一个地方。乔伊斯没有等,打电话联系了一个在拉博勒和勒克鲁瓦希之间开疗养院的医生,问他能不能接受露西亚。医生表示只要戴尔马同意他就接受,但是戴尔马指出,那一家疗养院没有处理露西亚这种凶暴类型病人的设施。乔伊斯在9月3日建议,由他自己请两名护理人员协助,用汽车把露西亚接来,但是戴尔马说找不到汽车,并且那一天已经宣战,道路一定是塞满军车和各种车辆。乔伊斯回家就给乔治和海伦写了这样的绝望的呼声:"这么一来,在戴尔马想出办法以前,露西亚就只能孤身一人留在巴黎等着挨轰炸了。"他听说他们和斯蒂芬住在巴黎郊外的别墅里至少还安全,他放了一点心,但是在9月5日又用强烈要求的口气写信:"关于露西亚的情况有两个要点。绝不能让她孤身留在巴黎,让她以为万一巴黎挨轰炸,别人都把她扔下跑了。一定得有人给她打电话或是去看她,如果她情况危险,就应该把她转移。"
在那些人心惶惶的日子里,拉博勒又和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一样,来了许多避难的人。丹尼尔•奥布赖恩大夫路过,也在这里停留了一些时候,乔伊斯有了叙旧的机会。奥布赖恩的专业是精神病学,给乔伊斯提供了力所能及的帮助,但是主要是使他在苦恼中有了一个伴。有一天晚上他们一起到拉博勒的一家带舞厅的大餐馆。餐馆离法军和英军的驻地很近,那天有两三百个军人挤在里头,他们唱起了《马赛曲》。乔伊斯也参加唱起来,他的嗓音逐渐引起了那些军人的注意,他们都转过头来看他唱,接着一群人把他抬上了一张桌子,要他从头再唱一遍。奥布赖恩后来回忆道:"一个人完全控制一大批听众,使他们的情绪都激动起来,这样的场面是你从来没有见过的。他站在那里唱《马赛曲》,大家跟着他又一起唱,那时候如果有一整团的德国军队打过来,德国军队是肯定占不到便宜的。就是那样的情绪。嘿,乔伊斯和他的歌声可把他们全抓住了。"
露西亚终于在九月中旬到了,和其他的病人一起被安置在波尼歇,和拉博勒的南端接壤。乔伊斯和娜拉就继续住下去,尽量设法安抚露西亚因轰炸而产生的严重的恐怖情绪。到10月8号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们仍没有离开。奥布赖恩在一个小山顶上的餐厅安排了一个要给他们意外惊喜的庆祝会。那天晚上有雷雨,乔伊斯在路上惊慌起来,差一点从出租汽车里跑出去,好容易才劝得他继续坐在车里。他到了餐厅,发现是一个庆祝会,高兴得像是个孩子似的哈哈大笑,整晚上都又是开玩笑,又是欢蹦乱跳。"
在巴黎,海伦-乔伊斯又一次接近了精神崩溃状态。乔治没有办法对付她那越来越古怪的言行,现在不和她住在一起了。海伦的一些亲近的朋友,其中包括莱昂夫妇,认为问题的根源在于乔治缺乏感情,不断地设法帮他们弥补两人的夫妇关系。莱昂在10月11日写信给乔伊斯,说乔治刚来看他,态度"令人无法理解",希望把海伦送去纽约,请莱昂写信给她的兄弟罗伯特•卡斯特作必要的安排。露西•莱昂反对她丈夫写这样的信,但是保罗•莱昂说,如果乔伊斯同意他就写,同时他坚持海伦不是病,而是歇斯底里。乔伊斯对精神病的同情心理已经耗费殆尽,从拉博勒打电话去说,海伦和乔治应该分居,他自己要写信给卡斯特。他写给海伦的信,据一位他们两人都认识的女医生说,"也并不是从安抚海伦的立场写的。1939年10月15日,乔伊斯和娜拉在这个新危机的压力下回到了巴黎。
巴黎已经是令人难以忍受了。由于警戒状态,眼力不好的乔伊斯在晚上很难出去。朋友们都已经离开或即将离开。尤金•乔拉斯暂住纽约,玛丽亚在巴黎准备将她的双语学校迁往维希附近的村子圣热朗勒皮伊。娜拉认为葡萄园路的寓所已经不合适,维持家务在非常时期是一个额外的负担,所以乔伊斯夫妇就在吕黛霞饭店安了家。乔伊斯和贝克特一起到公寓去取书,在精神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奔向钢琴,放声高歌足足半个小时。"这场战争有什么用?"他要贝克特告诉他。贝克特认为还是有点用处,有点道理的,乔伊斯认为一点用都没有。21更糟的是,这战争妨碍了世界上的人阅读《芬尼根后事》,而在《后事》中,问题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战争对于整个的人类活动周期都是没有意义的。乔伊斯这一段的巴黎生活,由于他和保罗•莱昂的友谊关系有些紧张而显得更其别扭。莱昂为海伦辩护,其坚决程度不下于乔伊斯为儿子辩护。在当父亲和当公爹二者之间只能选择其一的时候,乔伊斯是要当父亲的。他和莱昂之间的裂痕扩大起来了,终于乔伊斯请莱昂的内弟波尼索夫斯基去要求莱昂把他的出版合同交还给他。莱昂在11月19日打电话问乔伊斯是否真这样要求,而在乔伊斯说真:是如此之后,莱昂写了一封冷淡的信,说他将把合同交给波尼索夫斯基,要乔伊斯写收据。十年的友谊,显然就此告终了。
海伦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不能不在叙雷纳住了医院。斯蒂芬由祖父母带到吕黛霞饭店一起住。十一月间,乔伊斯打电话给玛丽亚•乔拉斯说他要把斯蒂芬送到圣热朗勒皮伊交给她,乔拉斯太太建议乔伊斯、乔治、娜拉过些时候都到她那里去过:圣诞节,乔伊斯犹疑一番之后同意了。他这时酒喝得很多,钱花得很快。贝克特临走去看他,他说:"我们的下坡路走得够快的。"那口气好像还挺痛快。他身上有他父亲特有的那种不管不顾、满不在意的气质。
12月24日,乔伊斯们到了最近的圣热尔曼德福塞火车站,乔拉斯太太雇了这一带唯一的一辆出租汽车,把他们送到圣热朗的和平旅馆。乔伊斯刚到就突然发生了剧烈的胃疼,不能不立刻卧床休息。人人都以为这是巴黎的医生们很早以前设想的"神经疼",乔伊斯也乐于接受这个诊断。在拉博勒的时候,奥布赖恩大夫曾经提到也许肝有问题,乔伊斯显然把这种可能性放在心里,但是没有和任何人谈过。不论过去的疼痛原因究竟是什么,现在是和最终将要致命的十二指肠溃疡有联系的了。乔伊斯没有再找医生看。
圣诞节晚餐开始的时候是情绪低沉的。乔伊斯简直不吃什么东西,光喝白葡萄酒,尽对着自己的酒杯低着头,玛丽亚•乔拉斯感到他好像已经心力交瘁,面临崩溃。自己身上的疼痛、在波尼歇的女儿、在叙雷纳的儿媳妇、战争,这一切都使他不堪重负。有人直接对他说话,他也只作尽可能简短的回答,接着还是继续沉默,视而不见地瞪着眼。晚餐之后,乔拉斯太太弹起了钢琴,人们都唱起了圣诞颂歌,有独唱,有合唱,有英语的,有法语的,有德语的。突然乔伊斯站了起来。乔拉斯太太马上让开钢琴说:"你是不是要给我们弹琴?"乔伊斯和她一起唱了"你们这些河岸和山坡呀",接着又唱爱尔兰歌曲和英格兰歌曲,还要别人也唱。在晚会快结束的时候,他突然爆发了一股欢快情绪,随着一曲古老的华尔兹旋律在楼梯上跳起舞来。他跳到玛丽亚.乔拉斯跟前说:"来吧,咱们跳一忽儿。"地方太小,而且他的视力那么弱,所以她很犹疑。"来吧来吧,"他一面伸手围着她的腰一面说,"你很清楚,这是最后一个圣诞节了。"跳完舞之后他的情绪还是非常兴奋,别人设法安抚了他才算让客人走成。第二天他还继续兴奋,给纽约的尤金•乔拉斯写了整整八页的一封信,描绘乔拉斯没有赶上的是怎样的一个盛会。
乔治•乔伊斯不想在圣热朗多住,先回巴黎去了。乔伊斯也和儿子一样不喜欢农村生活,但是娜拉劝他继续住下去。他还是老惦着他那本书,老想着它所受的贬损而心情忧郁,可是有时候想到书中一些预言性的寓意,也还高兴一阵子。1939年11月俄国人对芬兰的入侵似乎证实了他对芬恩•麦肯豪尔神话的阐释,因为芬兰人的英勇抵抗,似乎确实说明"芬恩又苏醒了"。"他在给弗里茨•范德皮勒的信中说:
说到这方面,事情确实有些奇特,我的书名中包含着芬恩(也就是我们凯尔特--北欧传说中的英雄)的守灵夜和苏醒两层意思,自从这书出版以后,一向默默无闻的芬兰突然站到了舞台中心,首先是一位芬兰作家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接着就是这一场俄芬战事。我在开战以前刚从赫尔辛基接到一份关于这事的奇特评论。他在和所有朋友的谈话和通信中都提到了这个想法,认为这是一个半神秘的巧合而引为自慰。《展望》上发表了《安娜•利维亚•普卢拉贝尔》的意大利文翻译,也给了他一点短暂的鼓励,译文由埃多雷•塞坦尼署名,实际上主要是尼诺•弗兰克和他自己的翻译。但是事情很清楚,即使是乔伊斯的名字,在战争时期也不管什么用。他酸溜溜地对玛丽亚•乔拉斯说:"我为什么还要写东西呢?这本书就没有人看。"
住在村子里,日子过得很乏味。乔伊斯起床很晚--"有什么事情在等我起来呢?"--慢慢地在村子里的路上散步,手里老拿着他那根手杖探路。他身上的黑色长大衣和脸上的黑色大眼镜使他成了一个突出的形象,村里的人谈到他都说是"那个可怜的老头儿",简直不能相信这是一个国际知名人物。圣热朗的生活对乔伊斯比对别人要少一点平静,因为这里有许多狗,他得经常准备打一场个人防备战,手里举着随时防御的手杖,口袋里装着许多石头--"我的炮弹",按他的说法。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喜欢狗,他的回答是:"因为它们没有灵魂。"他在绝大多数时间内都是阴沉不语的。有一天,他和娜拉到缪里尔•埃利奥特太太那个小小的寓所去喝茶。埃利奥特太太也是一个避难的人,她的孩子是乔:泣斯太太学校里的学生。娜拉在就座的时候说:"那边坐的那个人,一整天都没有对我说一个字。"乔伊斯反驳道:"结婚已经三十年,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埃利奥特太太打圆场说:"你至少可以说一声早上好吧。"他听了只哼了一声。另一个无法忍受的下午,娜拉来找埃利奥特太太说:"请你看在老天爷的面上,一定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我对那个人简直一分钟也不能再忍受了,他喜欢你,你来吃晚饭,他肯定会说起话来,我就可以松一口气了。"埃利奥特太太来了,和他谈起了歌剧,乔伊斯立刻活跃起来,坐在那里聊天一直聊到很晚。"
有时候他和玛丽亚•乔拉斯谈教育,他猛烈攻击天主教的教育方法,她忍不住说:"你的话叫我听了伤心,我是按天主教的要求教育我的孩子们的。"乔伊斯回答说:"啊,在法国就不一样。爱尔兰的天主教是黑巫术。"28他们难得谈到战争,有一次谈到的时候,乔伊斯称之为这一时期的"木偶战",他这说法提得比许多别人都早。但是大部分情况下他什么也不说。他读了歌德的《与埃克曼的谈话》。星期天斯蒂芬•乔伊斯从学校来,坐在爷爷的床上听故事,乔伊斯穿着梳妆袍,抽着巴黎烟给他讲尤利西斯,一直讲到午饭时间。他每星期都能记得上一星期讲到什么地方。"
四月间,乔拉斯太太邀请乔伊斯夫妇和她一起住在拉夏佩尔庄园,这是临时校址,学生放复活节假都走了。她感觉到乔伊斯似乎又在琢磨一本新书了,虽然他并没有说。巴黎的消息可是并无好转:海伦的情况没有改进,乔治不知为什么很少音信。有几个其他的客人来给这个多雪的春天添了一点生气。贝克特来了,乔伊斯说想和他一起到穆兰去参加复活节礼拜,但是并没有成行。4月14日,乔治•佩洛逊在去团队报到时路过停留了一下。那天晚上的餐叙很晚,而晚餐之后乔伊斯和佩洛逊两人在别人都去睡觉之后还留下来谈了很久。佩洛逊写了一首关于格拉古兄弟的长诗,乔伊斯对这题材很感兴趣。然后乔伊斯把话题转到复活节,他对其中的礼拜仪式表示赞赏。他开多明我会修道士的玩笑,和他在贝尔弗迪尔时的老师们一样。最后佩洛逊问他:"你准备干什么?你在写书吗?"乔伊斯说:"没有,我在重读、修改《芬尼根后事》。""为什么?""咳,我加一些逗号。""你有没有再写一本书的计划?""这个吗?没有,"然后在椅子上转过身来说,"有的,我想要写一点很简单、很短的东西。"
四月中旬学校复课的时候,乔伊斯夫妇决定去维希,住在博若莱饭店。玛丽亚•乔拉斯给丈夫的信上写到了他们当时的困难处境:
乔伊斯夫妇现在因为取暖问题,在维希住十五天,然后计划在5月l号左右回这里,已经租了一套小的寓所。他们的境况从许多方面说都很难。首先,和莱昂的关系破裂始终没有修复,使他在自已的事务上完全没有人帮助了。乔治的生活现在成了一个谜团,从来不提自己的情况,往往几个星期不写一封信,就是到这里来的时候也只字不提他在巴黎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你不难想象,这情形使他的父母多么不安。然后还有经济问题,真是很严重了......他们在很大程度上依靠我,目前看样子只能说没有别人了。
乔伊斯总为露西亚在波尼歇的情况苦恼。他打了不知多少主意,想把女儿弄得离圣热朗近一些,总算打听到穆兰有一个精神病院,去找了院长。院长是同情的,并且也开始作安排了,但是这时战争的节奏突然发生了变化。4月9日,德国入侵丹麦和挪威,然后在5月又入侵比利时、荷兰、法国。到5月28日,比利时已经投降,6月10日意大利参战。第二天玛丽亚•乔拉斯给乔伊斯打电话。当时乔伊斯超过了原计划的时期仍住在维希,因为他喜欢城市,觉得比圣热朗好。她劝乔伊斯为了安全还是回去,住在离她近的一套小单元房子里。乔伊斯不同意,倒是提醒她,她曾经答应向愚人村书市订购康拉德•艾肯的书《欧塞利斯•琼斯白昼来临》。她说还没有订。乔伊斯说:"那么,不妨往邮筒里扔一张明信片吧。"艾肯的书名仿佛很接近《芬尼根后事》的意境,所以他认为读这本书比搬迁更紧要些。两天以后,乔拉斯太太打电话告诉他,巴黎的里昂站已经关闭。乔伊斯说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塞缪尔•贝克特刚从巴黎来到。接着他又:卞依不饶地追问:"我请你从愚人村书市订购的书有消息了吗?"
贝克特这时一:疋不名,有一张爱尔兰银行的支票却无法兑现;乔伊斯帮他给拉尔博写了一封信,信首写上了从他过去的一首歌曲《来吧,心肝儿》中引来的"周六晚上。忙完之后"。拉尔博很帮忙,设法给贝克特的支票兑了现。情况越来越严重,逐渐直接影响了乔伊斯夫妇。巴黎在6月14日沦陷。博若莱饭店被政府征用,于是,在6月16号布卢姆日的上午,乔伊斯和露西•莱昂、她的父亲和弟媳妇一起到了拉夏佩尔,他们是从博让西来的。乔治差不多在同一个时候也到了,他是勉强赶在沦陷之前逃出巴黎的。他来了使人感到安慰,但是也使人担忧,因为他正在服兵役年龄,有可能受法国的征召或是德国的拘留。乔伊斯从圣热朗家里给庄园的玛丽亚•乔拉斯写了一张条子(他要求她销毁这条子,上面写的日期是不祥的"1940年6月18滑铁卢日"),要她在如今随时可能到来的德国人到达的时候,对他们说乔治是她那学校的教员,教意大利文或是歌唱或是她认为合适的任何科目都行。
同一天,保罗•莱昂也到了,是坐一辆小毛驴拉的车子来的,风尘、疲惫不堪。他自我解嘲说:"我主耶稣基督就是骑着毛驴迸耶路撒冷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乔伊斯也很难拿冷脸给人看了。几小时之后,玛丽亚•乔拉斯遇到他们两人在一起散步,当时莱昂正在说:"让咱们像军人之间那样坦率解释吧。"而乔伊斯的回答也是同样的轻描淡写口气:"以军人的荣誉。两人散步回来就算和好了,也就是乔伊斯所可能达到的那种和好。
德国军队占领圣热朗勒皮伊六天,然后又退到了几英里以北的分界线。在那临时占领的开头两天中,乔治一直都呆在家里不动,两天之后却扬言要出去了。他父亲说:"最好不出去,何必找麻烦?"他还是出去了,德国兵盯住他看,他也阴沉沉地盯着他们,但是他们倒没有麻烦他。另外,他事先想到所以没有到镇公所去登记,也就方便了当局从公事角度来说不必考虑他的存在。他的父母有一个短时期住在一个住医院女人的寓所里,后来那女人病重不治回家,他们就搬回了商业旅馆里的一间不舒适的房间去住。这旅馆原来也曾经被乔拉斯太太用作学校,现在学生已经大多离开,莱昂夫妇也在这里住一间房。乔拉斯太太是最能保持清醒头脑的,既管孩子们,也管朋友们,还照顾从医院回来的女病人。有一天,7月10日,乔伊斯自告奋勇代她守在那女人的床边,那女人偏在那时候病重起来,他尽力帮助她,但是她就在他眼前咽了气。
七、八月间,人们都急于获得消息,几乎和找食物同样紧张。人人都听无线电,希望听到同盟国获得一个决定性胜利的消息,那样就可以恢复巴黎的生活了。乔伊斯不屈不挠地,每天都用几个小时改《芬尼根后事》中的印刷错误。他现在有莱昂帮忙了,每天都是下午三点相聚,两人都对这自发的准时工作感到满意。"他们在晚餐以前分手,乔伊斯总是不告诉别人,自己从后门走进村子里的酒店喝两三杯佩诺茴香酒。这以后他才神情憔悴地来吃晚饭,可是既不想吃也不想喝了。受他的策略蒙骗的娜拉说:"瞧瞧这人,他连一杯葡萄酒都喝不了了。""他的身体情况在不断恶化,他开始感到很不行了。
对于习惯了城市生活的人说来,无限期地住在圣热朗勒皮伊似乎是不可想象的事。露西•莱昂是第一个走的人。她仍是巴黎的《纽约先驱论坛报》的工作人员,也需要照顾自己在巴黎的寓所。乔伊斯把她送到长途汽车站,意外地给她吻别。她问:"乔伊斯先生,您说这有个头吗?"他无可奈何地回答:"啊呀,莱昂太太,我可不知道。莱昂的情况要危险得多,乔伊斯劝他不要落人纳粹手中。但是莱昂还是决定冒险试一试,在九月份走了。留 与此同时,在法国停留已经远远超过稳妥程度的玛丽亚•乔拉斯,接到了她丈夫的紧急电报,八月初去马赛办理自己和两个女儿回美国的护照事宜。乔伊斯请她设法从马赛的希腊领事那里了解,他在的里雅斯特时期的希腊朋友尼科拉斯•桑托斯夫妇原来说是要在马赛住下的,后来究竟怎样了。在她回来后,他和她商量究:竞怎么办好。她劝他去美国。维希的美国临时代办罗伯特•墨菲认为有可能安排他全家包括露西亚在内赴美,只要他们愿意坐飞机。但是去美国和坐飞机这两项都是同样使乔伊斯发憷的题目,他又转而琢磨去瑞士的可能性,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走过的路。吉迪翁夫妇劝他到苏黎世。其中的难处是乔治,由于他的年龄,很可能在边境被挡住。乔伊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乔拉斯太太在给丈夫的信上说:"他[乔伊斯]现在的模样简直是可怜极了,悲惨极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真的,我觉得这样离开他们心里很难过。他们都很固执已见,互不让步,不论什么事情都定不下来,天知道他们最后会怎么办。"她自己的手续都已经办好,在8月28日走了。乔伊斯把《芬尼根后事》的勘误表托她带去(这表后来就加在书上了),又再一次提醒她给他寄艾肯的《欧塞利斯•琼斯》。在车站上他坚持帮她拿行李,然后挥舞他的盲人手杖告别。他发了一个电报到邦钮尔给她,说自己已经受够了圣什么什么的(圣热朗勒皮伊),祝她安好,然后在9月7日又写给她一封信。从这信里可以看出,尽管他很颓丧,他的精力和才智依然存在:
圣热朗勒皮伊
乔拉斯太太:谢谢你四号的信,我刚收到,可是从你六号的电报看,你现在仍在法国。我希望你收到了我发往邦钮尔的电报。那时的情形,似乎给你写信是没有用的,因为无法知道你在哪里。现在我希望你收到这信时已经安抵里斯本,即将起航。莱昂和他的儿子已经去巴黎。我听说,我们在二十号之前都必须搬走,因为房东要全面拆修。都柏林没有回音。瑟夫和许布希都没有消息。我们领到了根据护照发的救济,自然是部分的;我向阿斯塔菲耶夫太太交了八月份的钱。也没有收到卡斯特写信说已经电汇请你转交乔治的钱。你乘坐的好轮船起航的时候你应当高兴。家里的人对赫尔维西亚并不热心,因为有空袭警报等等。然而我还是给瓦洛布附近的专科医院写了信。谢谢你信里热心提供帮助。我在车站上只顾得弯腰对付箱子或是提包,实在是没有力气说我想说的话了。我觉得你的样子有一点沮丧。在我看来,你即使没有做任何别的事情,至少也已经使几十个孩子享受了许多年的快乐。将来他们长大成了雅各宾派,成了伯爵夫人,成了圣人,成了探险家,他们永远会记得的--"在他们头脑清醒的时刻"。但是天主知道,你还做了许许多多其他的事。我祝你们大家航程平稳,一路顺风!请代我向乔拉斯和所有还记得我的人问好。
休伯先生仍在大厅里做他的大箱子(今天气温在阴处1480整)。你走的那天,休伯太太向我借《芬尼根后事》,我借给她了。下文以后再谈。如果你见到马金斯基亲王,书名是《G.B.维科的生平与著作》,西1区特洛伊街12或14号有售,价5先令。欧塞利斯•琼斯尚未白昼或是夜晚来临。我在等待戈尔曼或是他的出版社给我寄来一册传记。爱尔兰公使馆又给都柏林发了电报,但是没有回音。你在里斯本如果住处有困难,马金斯基大概能帮你找到个什么地方。我的朋友伯恩的女儿菲利斯在总领事馆,或许也能帮忙,她在那里已有大约一年。
对话。1980年。美国T香门道市。时间:春。
她:(放下一本《如何摆脱寄生虫》)我在想,欧罗比亚那一家不断出问题的人家姓什么?
他:(取壶)你问我。
她:男的有一只斜白眼,我记得好像是。是不是沃伦斯坦?他:(放回壶)裘希斯!
她:裘希斯!就是他。我知道和苏格兰有点关系。
没有事儿。一路平安!谢谢!再见!您忘了给小费,夫人。给脚夫。没有事儿!......
你的诚挚朋友詹姆斯•乔伊斯"
乔伊斯在关于苏黎世的考虑中,最主要的顾虑是露西亚。首先必须弄清,瑞士当局是不是可以准许她入境。他请吉迪翁夫妇了解了基尔希堡的情况,那是苏黎世附近一家他过去看过的疗养院。接着在8月4日他给维希的瑞士公使馆写信申请全家的入境许可,包括露西亚。这次大战期间进入瑞士国境可没有上次那么容易,乔伊斯不能不设法调动一切可能调动的轻重火力作为支援。八月初,他动员了老朋友保罗•拉奇艾罗。拉奇艾罗在苏黎世一家银行里的地位,便于他帮助乔伊斯解决财务方面的问题。乔伊斯已经给另一个老朋友艾德蒙•布劳契巴写了一个关于自己的困难处境的全面材料,布劳契巴现在是个出口商,人在美国,但是控制着苏黎世和里昂的分公司,他指示他在苏黎世的儿子鲁道夫和儿子的!业务伙伴古斯塔夫•楚姆斯泰格一定要尽力协助。"乔伊斯给布劳契巴写信说:"我非常感谢你还记得我,虽然很多人似乎已经忘掉了我。"
楚姆斯泰格提出,日内瓦的一位律师可以很快给乔伊斯一家弄到入境准许,只要把目的地从苏黎世改为伯尔尼。乔伊斯同意了,给那律师写了信,同时筹划将露西亚安置在沙沃尼附近的科尔塞勒。戴尔马可以提供一段路的护送,其余的由瑞士普雷卡雷疗养院安排。德国当局没有哕嗦,在8月4日就批准了露西亚出境,所以主要的是维希和瑞士当局的问题了。
去伯尔尼的计划没有结果,然而乔伊斯一家的目标仍肯定为瑞士某地。有一天晚上,他在一家咖啡馆转无线电,忽然听到一个瑞士节目是费利克斯•利福德唱他朋友舍克的歌曲,他认为是好兆头。1940年9月13日,乔伊斯决定仍按照原来的想法设法去苏黎世,向里昂的瑞士领事馆申请签证,并申请准许战争期间在苏黎世居住。他的申请被转到瑞士联邦外事警察局,然后又在9月23日转到苏黎世的州外事警察局。"对于这些权力机关,这是一个表示尊重天才的机会,英国就是在类似的情况下接受了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入境。但是他们根本不认识乔伊斯的姓名,在9月30日简简单单建议拒绝申请。乔伊斯的朋友之一到他们的办公室去问原因,他们说因为乔伊斯是一个犹太人。乔伊斯听到这个解释后惊呼:"这是绝招,实实在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