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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至第十章 第6章:1900-1902

作者:美- 理查德·艾尔曼 当前章节:156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0

易卜生来信之前,乔伊斯是爱尔兰人;之后,他就成了欧洲人。他决心精修语言和文学,他读书涉猎的范围很广,十九世纪后期出版的有影响的创造性著作,要确切地说出哪一本他没有读过,不是件易事。这时他家里的人已经接受了他对文学的爱好;一次,一位客人在他家的客厅里注意到有左拉的一本书,责备乔伊斯的父母不该允许他读,他们说:"吉姆可以读他喜欢的任何一本书。"不管家中果腹之食是否充裕,约翰•乔伊斯都要给他钱购买外国书籍。下面这些书内都有詹姆斯的签名和1900或1901年的日期:豪普特曼的剧本(《汉内莱升天》)、易卜生的剧本(用挪威书面语写的《建筑师》)、魏尔兰的《厄运诗人》、于斯曼、邓南遮的《追求欢乐的人》、托尔斯泰的《教育的果实》、苏德尔曼(《蝴蝶之战》和《所多玛的毁灭》)和比昂松(《在我们权力之外》)作品的意大利译本。他对意大利语饶有兴趣,读过费迪南多•保列里的作品,并对他所说的"语言的纯正"表示赞赏,1902年还读过福加扎罗的作品(《小小的新世界》和《小小的旧世界》),而这时他已远离了罗塞蒂,他贬损罗塞蒂,说他是个"奶黄色的意大利人"。他还在继续但丁的研究,结果过了不久,奥利弗•戈加蒂就顺理成章地把他称作都柏林的但丁了;他读过卡斯蒂利奥内的《侍臣论》后,变得文雅有余而(这是斯坦尼斯劳斯向他提的)真诚不足。他对福楼拜很感兴趣,据柯伦说,他喜欢《修女圣朱利安的传奇》和《圣•安东的诱惑》,不太喜欢《包法利夫人》。对于斯曼的一番热忱过后,他开始抱怨了,说于斯曼的后期作品"越发不讲究形式,越发像滑稽戏"。他还和都柏林其他一些知识分子相同,开始对神秘学感兴趣,他在他那本H.s.奥尔科特的《佛教教义问答》上标的日期是1901年5月7日;他的弟弟斯坦尼斯劳斯认为他是在寻求另一个宗教作为替代,不过他很可能和叶芝一样而:不同于乔治•拉塞尔,感兴趣的是象征性的写作手法,而非神智学对敬神的泛化。

为了能阅读易卜生的原作,乔伊斯开始学习挪威语。他给朋友写信,引用《烙印》中的抒情诗句"阿格尼斯,我可爱的蝴蝶"时,用的就是挪威语。当别人赞扬易卜生那些广为接受的作品时,他却不屑一顾地说:"连易卜生写的明信片都很重要,他写《玩偶之家》就更不用说了。"当他们对易卜生的思想表示出兴趣时,他却转而谈论起他的写作技巧,特别是那些不怎么为人所知的戏剧,例如《爱的喜剧》。虽然在这部戏中,艺术家为了去山顶生活,毅然放弃爱情和婚姻,这戏的主题也还是投合他的心情的。这时,他对欧洲戏剧界有了较为深刻的认识,并认定豪普特曼是易卜生的主要追随者。因为豪普特曼新出版的剧作没有译本,为表示对他的敬意,乔伊斯开始学习德语,虽然德语是一直不为他喜欢和接受的。

值得注意的是他读书的多样性。他既对抒情式的生动描述感兴趣,也关注自然主义的细节描写,尽管他认为这种自然主义的写作手法有些过时。1901年,他买过一本乔治•穆尔的《无用的财富》,还买过一本霍顿的《形象集》,这本不太厚的怪书是叶芝向他推荐的。《形象集》断然地把真实世界放在了后台,而《无用的财富》则试图把真实世界放在前台。豪普特曼的《汉内莱升天》比上面两本早买了几个月,书中把自然主义背景和汉内莱父母的鬼魂放到一起描述,由此可以看出《尤利西斯》中《喀耳刻》一章的雏形;汉内莱幻想的人物同样出现在台上,同鲜活的乡间民夫一样实在。

在1900年,和所有其他人一样,乔伊斯也在急切地寻找风格,为此,他又把目光投向了法语,也许一年前出版的阿瑟•西蒙斯的《文学领域的象征主义运动》也是原因之一。他开始翻译魏尔兰(已于1896年去世)的作品,并把他的许多抒情诗都背了下来,后来在巴黎和温德姆•刘易斯一起上咖啡馆,还向他们偶然遇到的几个姑娘背诵过这些诗,刘易斯觉得很好玩。他还考虑过给某个杂志当法语记者,并给一本新杂志的主编写过自荐信。可能他的打算是让在勒阿弗尔的一个记者把新出版的书寄给他。主编同意了他的建议,不过告诫他说:"请写得少而精。"9但这个杂志没能办成。

乔伊斯并未因此而灰心丧气,他准备动用《双周评论》寄给他的那笔钱了,即关于易卜生一文的稿费。1900年5月,他邀请父亲和他一起前往伦敦,大方地从那十二几尼稿费中留出一镑给乔伊斯太太作家用后,他们就从国王镇出发了。约翰•乔伊斯一路上和几个死板执拗的英国人谈布尔战争吵了一架,热闹极了。他们在伦敦找了个提供膳食的住处,很便宜。约翰•乔伊斯给一只眼失明的女房东取了个":独眼女怪"的绰号,乔伊斯把这事记在了心中,后来派上了用场。他们晚上大多上剧院和音乐厅,他们在《蒙娜•丽莎》和《死城》两出戏中看到了埃莉诺拉•杜丝的:表演,乔伊斯可能是渴望成为她所爱慕的邓南遮第二二,写了首赞美她的诗寄给了她,不过没有得到任何回音;他设法搞到一张她的照片,放在了家里的书桌上,一直都对她充满了敬慕之情。"在那几天中,他作了几个正式的访问,其中《T.P.周刊》的T.P.奥康纳那里是父亲陪他去的,目的是想试探着在新闻界谋个差事。奥康纳认为詹姆斯年龄太小,他们俩都没有灰心丧气。"他还拜访了《双周评论》的主编考特尼,主编也对他的年轻感到吃惊。他写信给阿彻,请求拜见,刚开始,阿彻写了封冷淡的信问他有何贵2F;当他向他提起他们之间有关易卜生的通信后,阿彻亲切地邀请他在皇家军人俱乐部共进午餐,"吃的是野鸭。"阿彻是第一位因故注意到这个意志坚定的年轻人的重要文人,在此后的两年中,他将给他可贵的支持。

约翰•乔伊斯父子高高兴兴回到爱尔兰时,兜里的钱只剩了两便士,15詹姆斯还玄妙深奥地对斯坦尼斯劳斯说:"人生的批判,在于音乐厅,而非诗歌。""打破旧观念,建立新观念,他乐此不疲,并且,别人以为他会视作平凡与粗俗而加以口诛笔伐的东西,他却始终乐于发现其中的价值。

1900年夏天,约翰•乔伊斯被雇到马林加整理选举名单,他是带着詹姆斯和另外几个孩子一起去的。"马林加位于爱尔兰中部,乡村气息远比都柏林和科克浓厚,在国内,詹姆斯原来只了解这两个地方。看来乔伊斯很喜欢和当地的居民说些怪话,例如"我对于我自己头脑的兴趣,超过我对整个国家的兴趣"。"他还对他们与英国为敌的野蛮行径(他庄重地这么认为)予以谴责。他很可能曾经打算以后要详尽地描述在马林加的经历;有两篇"显形篇"是来自那里的灵感;在《英雄斯蒂汾》中,他把斯蒂汾放在了马林加描写;在《写照》中,他没有把这段经历写进去,而是把斯蒂汾的辩论都局限在了他的大学圈子里。不过,他还是用上了他注意到的一些地方,如菲尔•肖的照相馆,在《尤利西斯》中,他把米莉•布卢姆安排到了这个照相馆工作。

在马林加期间,乔伊斯无所事事,于是他自命不凡地要写一个剧本。剧本取名为《光辉的事业》,自认为作品以及自己都很了不起,他在作品的题献页上写下了如下题辞:

把我第一部真正的作品

献给我的灵魂"这是他题献给人的唯一作品。写这个剧本他没怎么费力,改动很少。当写完拿给父亲看时,父亲正坐在床上。约翰•乔伊斯从写有书名的一页翻到题献页便惊呼起来:"圣保罗呀!""

八月末,约翰•乔伊斯带着他的孩子们回到都柏林皇家台地8号。8月30号。詹姆斯从这里把《光辉的事业》寄给了威廉•阿彻,他在附信中写道:"我急切地想听到您对它的评判。"21从斯坦尼斯劳斯对剧本的描述和阿彻的批评信中,可以看到剧本是个什么样子。2和《人民公敌》中的斯托克曼一样,作品的主人公是个年轻医生;乔伊斯本人当时正在考虑医生这个行当,这一想法一直维持了三年多,不过他从未全心全意。医生在追求艺术成就的时候表现得冷酷无情;但对医生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成就。他找了个更有利于自己事业发展的女人为妻,背叛了一个叫安吉拉的女人的爱情。这一招的结果是,他当上了市长。一场瘟疫发生了,这和斯托克曼医生遇到的污水问题一样具有象征意义,市长不得不与之斗争。在这场斗争中,他获得了一个不知名的女人的帮助,她组织了救援病人的工作。在戏的第三幕,瘟疫被战胜了,人们欢呼雀跃。向市长表示感谢的活动开始了,这时,市长遇到了一直在暗中帮助他的人,原来她就是安吉拉,现已嫁给一个妒夫。最后一幕,即第四幕,写的是安吉拉和市长私下关于过去和未来的讨论。市长发现,自己的光辉事业现在已经变得黯然失色;安吉拉痛苦地离他而去,这时,一个仆人上台告诉主人吃饭时间到了。读者会忍不住大喝一声,借用《芬尼根后事》中的一句话,那就是:"易卜生式的荒谬!""

威廉•阿彻耐着性子很认真地看了剧本,随后给乔伊斯写了封对他帮助极大的长信:

W.C.南安普顿街,弗农公寓2号1900年9月1513乔伊斯先生足下:

我终于抽时间读了你的剧本。剧本让我很感兴趣,但是,也更令我伤脑筋--真的,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看来你很有才能--可能还不仅是才能而已--但是我不能说这个剧;#是成功之作。对于舞台表演--至少是商业性的舞台来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无疑,你认识到了这一点。但是,即使单单地把它看作一部戏剧诗,我也不禁要说,背景对于主题来说太大了。故事在最后一幕变成了一出狭隘的爱情悲剧--几乎成了一出二人对话剧--但是为了表达那个主题,你编织了一个巨大的政治和瘟疫的离奇画面,在这,一画面中,读者一--至少有一个读者--根本找不到你要表达的中心思想。为了给剧本的广泛性找到根据,我曾试图在第二和第三慕中读到某种精心构笳的象征手法 佃县 如集你右排行芏种鱼左下性描写的意图,可惜我没看出来。也许整部戏就是一种很好的象征--不过我不擅长阅读晦涩难懂的文字。

另一方面,你肯定具有驾驭轻松自然而有效的对话的天赋,并且具备。一定的舞台想象力。保罗和安吉拉的那一幕构思奇特,很有分量,但是这样的一幕需要有具体的前衬或是后托才能起作用。总而言之,我觉得你目前还不具备生动刻画人物的能力,所以不能抓住读者的注意力和激发其想象力。其实,妨碍你在这方面发挥的原因是你放在舞台上的角色太多了,恐怕连莎士比亚也不能把他们都写出个性来。到第一幕结束的时候,我还不能区分你的角色。至于让我去猜测戏的主旨是在保罗和安吉拉之间"爱情的苦恼",我还不具备这样的悟性。可能你会说我显然读得还不够专注。可能是吧--但能否激发我专注地去读则是你的任务。确实,直到第三幕我才搞清楚剧中的角色。我坦率地告诉你我的感受--无疑,也许其他人会有更敏锐的理解力,可是一个你什么时候都需要了解的问题是,你的作品对一个完全友好的读者产生了什么效果。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意认真从事戏剧创作,如果有意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建议,作为练习,要选取较小的场面,剧中的角色有五六个就够了,但要有设计明确而栩栩如生的性格。要是你能拿出这样的作品给我看,我至少能对你的才能作一个公正的判断。就目前来说,你使我感兴趣,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但同时,我不得不承认,你也让我感到困惑。

如果你不觉得我让你扫兴而愿意再另外寄给我戏剧方面的作品的话,我还是很乐于拜读的。

威廉•阿彻谨启

手稿我将于星期一寄还。

无疑,阿彻关于剧本不成功的论断是正确的;然而,某些缺点有朝一日可能会变成优点。积累起一个庞大、混乱的场景,而目的在于最终将焦点落在孤立的一男一女之间的关系上,正是《死者》、《尤利西斯》和《芬尼根后事》用的手法;把短期间已经向悲剧的高潮发展的生活,结束时又还原其枯燥混乱的状态,这是《都柏林人》的创作手法。也许这个剧本在这些方面所展示的,正如阿彻所承认的,"可能还不仅是才能而已"。

乔伊斯回信对阿彻的批评表示感谢,同时情绪极为低落地说,他本人也不喜欢这个剧本,不过,是因为其他一些原因。当然,究竟是什么原因他没有说,斯坦尼斯劳斯认为阿彻会感到恼火。幸运的是,他并未因此见怪。詹姆斯把剧本留了一段日子,但在1902年,他把它给毁了。"

他这时在进行着好几项计划。除了那个话剧外,他还写了一部名为《梦话》的诗剧,整部剧只有一首歌中的一节被偶然保留了下来:

在宁静的黄昏

倾听恋人的呼唤,聆听吉他的缠绵!姑娘,美丽的姑娘抓起斗篷意匆匆美发飘出阵阵香沁入恋人心脾中

他还写过一组诗,其中一些是对罪孽的悲叹,另一些是祈求欢乐,名为《阳光与黑暗》。他弟弟保留下来的片段26大多属于黑暗而不是阳光。这些诗具有拜伦式的风格:

坐在喧哗的人群当中,我与他们尽情玩闹;像他们那样,放浪形骸,

我一身轻松,高声呼叫。我已与粗卑庸俗为伍,它那堕落之吻,是我抹不掉的印迹,

我卑躬屈膝,吃的是嗟来之食,天赐的残羹令我垂涎三尺。人人都能看到,他情人的美丽以及肉体的短暂使他疯狂。噫,心中的人儿我的爱,

千金散尽为你欢;你纯洁无瑕太招摇,我情疯狂意迷乱。人言肌肤虽亮丽,终如草木叹凋零;炉中木炭熊熊燃,终将熄灭成灰烬,呜呼!

他精辟地预言了罪人头目的死亡和毁灭,并且显然说的是他本人:

在你黑暗的人生中,没有爱情,没有朋友,没错,这里,已是尽头。

没有人来吻你这臭皮囊,啊,该死,下流!上天无言,诅咒你孤独寂寞,

这是上天莫大的意志,

为了正义,你将被抛向狭窄的坟墓,这是你伤心痛苦的劫数。

但是,诗中也流露出对死去的敌人的同情:

"equiem etenam dona ei,Domine",默默无言,我垂头哀叹,

因为我曾经仇恨他--那泥土造的可怜生灵:伫立在他的停尸架旁,我追忆往昔,

嫉妒、残忍的思绪洞穿阴翳黑暗

啊,名字对那神圣、骄傲的名字,发出天使的呼喊,发自沦落的天使群,重重火焰,

为此结局我曾仇恨他--就为这样一个结局?

最后几行表明,他曾经仔细研读过叶芝的《伯爵夫人凯瑟琳和各种传说与抒情诗》,在这本书中,对上帝和众天使的描述,和他的语言表达方式是相同的:在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中

他们振翼升腾,飞越重重火焰

又像暴风雨一般,呼喊那神圣的名字,

另一首诗中的巫婆安息日,使人想到叶芝的小说《律法书》中狂欢舞蹈的场面,这部小说乔伊斯能整页整页地背诵:勰

我吟诵着高尚的圣歌来参加他们的节日荡来荡去间,夜色已深

欢快问,头发生出魔力飞扬中,火花闪闪

欢乐问,星光灿灿

惹眼的手臂,放下又抬起女巫们在地上舞翩跹

精心编织你们的魔网

有的柔顺整齐,有的乖张凌乱黑色如冬日的荒地

金色如绵绵细雨

伴随着潺潺流水般的乐曲

她们的舞蹈形成令人目眩的图案她们挥舞的胳膊汇成一片

光辉闪耀的和谐

他们头戴金色新月

角儿尖尖,与月亮争辉

另一首诗,同样荒诞不经:

当你的臂膀拥抱着我,迷人的姑娘,远处传来撩人心魄的乐曲:

我双眼紧闭与你共舞,似在梦中,远远离却我那忧患的世界。

快啊快!大厅中竖琴声声飞扬姑娘,我真怕这是死亡之舞!更快更快!--啊,我头晕目眩,啊,我颓然倒地!

远处乐曲悠扬,如怨如叹

这首诗虽然荒诞,却和《妖女的维拉内拉》有着同样的思想背景,这是乔伊斯后来用于《写照》中的一首诗,不过,照斯坦尼斯劳斯的说法,29诗的构思、始予这一时期。《维拉内拉》和《祈祷》收于《一便士一首的诗》,诗中隐隐约约表达了对一个勾人心魄又使人堕落的女子的祈求。在许多方面具有极强自制力的乔伊斯,却喜欢这种被征服的感觉。

好似在提醒我们,这些诗作还不足以表达他的全部性格,乔伊斯还给我们留下一首《阳光》诗:

让我们把一切忧患和疯狂都抛进风中,

让我们在小提琴那老弦的聒噪乐声中,跳起欢快的捷格舞。

世界是个没有答案的谜,

令人困惑,令人厌倦的难解之谜。

面对那十七个自认为睿智忧天的疯鬼:特拉拉,特拉拉。

这些诗似乎断断续续不怎么连贯,因为这些片段是写在一些纸的背面,其所以偶然保存下来是因为乔伊斯或者弟弟斯坦尼斯劳斯想保留写在正面的东西。"如果这些诗所表现的不过是幼稚的诗才的话,当时他们对它们已经看不上眼还多少显示了一点判断力。

1901年夏末,乔伊斯:吧他的诗作整理了一个集子。诗的题目有《希望渺茫》、《最后的宁静》、《平凡的事》、《多情的诗人》、《熄灯礼拜》和《瓦尔基里》等。当时阿彻正在编辑一本有关当代诗人的书,乔伊斯就把这些诗寄给了他,还是一年之前寄《光辉的事业》的方式。他还向阿彻推荐了一本小诗集,作者也是个爱尔兰人,名叫保罗•格雷根,在他的抒情诗中,乔伊斯找到了知音。阿彻的书已经编完,但是,和从前一样,他给乔伊斯提出了一些批评意见。这些抒情诗在内容上显得单薄;尽管这时叶芝和阿瑟•西蒙斯正在创作一种抒发情绪的诗歌并为之辩护,阿彻却对这样内容空泛的诗不以为然。他向乔伊斯指出:"目前,在你的作品中,性情的表达多于任何其他的东西。"这样的评价多少有些令人沮丧,尽管乔伊斯没有把阿彻放在批评家的高度去看待,但单单靠自己他还不能确定自己的诗是好是坏。他曾坦率地向斯坦尼斯劳斯承认,他对自己的涛没有把握的主要根源是,他无法与自己的同胞叶芝匹敌,叶芝的抒情诗《芦苇荡中的风》在1899年出版时,他曾经赞叹不已。不过,对自己的散文乔伊斯就没那么谦虚了,他甚至已经认为,即使超不过托尔斯泰,他也应该比乔治•穆尔、哈代和屠格涅夫强。他认为,他写散文比写诗歌更能达到精细深奥的效果。于是,在1900--1903年间,他写了一系列别人称作"散文诗"的东西,但他拒绝把它们称为散文诗,因为他没有参照任何人的作品。他为这些东西想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描述性的新词--"显形篇"。对乔伊斯来说,显形并不意味着神灵的显现,即基督向"东方三博士"现身,尽管这对他心中酝酿的东西是个非常有用的比喻。"显形篇"是突发的"对事物奥秘的揭示",在那一瞬间,"似乎最寻常之物的精髓在我们看来也是明晰发光的"。他认为,艺术家的职责就是去揭示,不是从神间,而是从人间,在偶然的、不经意的,甚至是不愉快的间歇中发掘。艺术家也许能"在粗俗的语言中或是姿态中,也许是在某种值得注意的心理现象中"发现"一种突然显示的精神状态。"有时,"显形"是"与上帝灵交"--这又是乔伊斯套用的一个基督教术语,他以他的倨傲不恭,赋之以世俗的含义。这些都是内容充实或是富于激情的时刻。有时,"显形篇"之所以有意思,又是由于另一原因,它能准确地显示难于忍受的经历究竟是怎么难受。乔伊斯认为,这两个层次上显示的都是精神状态。"显形篇"的文体也是多种多样的:有时看起来像是用不熟悉的语言写的东西;它们的妙处就在于它们特有的简朴,拒绝使用任何明白易懂的手段,毫不妥协。有时,它们故意写得倾向于抒情而晦涩难懂。

那些难于忍受的"显形篇"常常包含需要排除的事物,如废话和蠢话,往往用两三句话的对话就巧妙地表现出来了。例如,乔伊斯就曾毫不客气地描写过这样一个场面,大概是在卡拉南死后,在迎宾岛他姑奶奶的家中:

在那窗户乌黑破旧的房屋的高处:窄小的屋中闪着炉火;外面已是黄昏。一个老妇正在忙忙碌碌地沏茶;她讲着种种变故:她的奇怪情况,以及牧师和医生都说了什么我在远处听到了她的话。我徘徊在煤堆间,徘徊在冒险之途基督!门外是什么?头颅--一只猴子,凑向炉火,凑向说话的声音来了:一个傻家伙。

--是玛丽•埃伦吗?--

--不,伊莱扎,我是吉姆。--

--噢噢,晚上好,吉姆。一一--你想要什么吗,伊莱扎?

--我以为是玛丽•埃伦以为你是玛丽•埃伦呢,吉姆--"和《都柏林人》中的《姐妹俩》一文的写法一样,乔伊斯没有刻意追求效果,而是似乎听任它消失了。他在这里培植的这一技法,如今在现代小说中已经司空见惯了。这种写法显得高傲,同时却又是谦卑的,它既表示问题重要,又表现什么也没有标榜。它追求的是精确的表达,精确到作者如果插话评述将会形成干扰的程度。它没有矫揉造作表示要与读者亲密沟通,表示作者要对读者说心腹话等,然而使读者感到如果看不出那些言外之意,就会不舒服,有负罪感,不但享受不到乐趣,反而像是在接受审:剀。艺术家使自己和读者都听任材料的支配。

那些比较畅通的"显形篇"有时是情绪忧郁的,不过也常能表现意外之喜。早期的一则"显形篇"描写和其他的不一样,是一次宗教经历。这一篇东西孤立起来看并不好,但如果放在某一语境中来看,可能会是很不错的。现在该走了--早饭准备好了。我要再祷告一句我饿了。可是我愿意呆在这静谧的礼拜堂中,这里的弥撒在宁静中开始,在宁静中结束愿您平安,神圣的女王,恩惠之母,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甜美,我们的希望!明天,以后的每一天,我都希望我能带给您某种美德作为奉献,因为我知道,您会因此而对我感到满意,现在,暂时对您说再见啊。美丽的阳光照在大街上,啊,阳光照在我心坎上!如果这确是事实,是乔伊斯的个人体验的话,很有可能是一种回忆,而不是其宗教情愫的再现。这是一个过渡,而表现他最终风格的一则描述了一个世俗的瞬间,后来他几乎没有任何变动地放在《艺术家写照》的结尾了,那也是对他的灵魂的呼唤,不过呼唤不是来自圣母马利亚:

臂膀和声音的魅力--道路伸出白臂表示要亲密拥抱,而耸立在月光下的大轮船的黑色臂膀,是表示要给你远方国度的故事。它们张开双臂说:我们孤独--来吧。而那些声音也说道:"我们就是你的同胞。"在他们扑动着他们那些欢欣鼓舞而有惊人的青春热情的翅膀准备飞翔时,空气中充斥了他们喊我同胞的亲情。这类昭示隐秘精神生活的"显形篇",与一些梦境有关。这时的都柏林谈梦成风;叶芝和A.E.拉塞尔都对自己的梦有过记述,而乔伊斯的灵感很可能更多是来自诗人,而不是来自心理分析学家。他那些写梦的"显形篇",最奇异的-个按他的阐释是关于易卜生的:

对--她们就是那姐妹俩。用结实的手臂搅奶(她们的黄油很有名)的那个显得忧郁而闷不乐,另一个则兴高采烈,因为她如愿了。她叫莱莱纳。我认识他们语言中的动词"是":

--你是莱纳吗?--,我知道她是。

但是,身穿燕尾服、头戴老式高礼帽的他出现了。他没有理睬她们:迈着碎步走过,燕尾服的后摆翘来翘去天哪!他怎么那么小!肯定是老而虚荣--也许他不是我所要好笑,那两个高大的女人竞争夺这么个小男人可是,这个人却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说的话是普普通通的,而人与地点的飘忽不定像梦一般,他把这二者作了巧妙的对比,给人的总体印象是怪异的,几乎是神秘的。

乔伊斯明白这些速写的微妙处,他给少数几个人看过,他们也有同感。尽管这些"显形篇"显然不是成品,乔伊斯还有一段时间琢磨把它们编成一本小书,后来,在1904年,他终于想到可以把它们穿插进《英雄斯蒂汾》中,可以对小说的揭露和阐释起作用。但是在这一解决以前很久,它们就已经使他对自己的艺术使命感到有了把握,他在1901年3月用挪威语写给易卜生的信中,对此有过明确的表述:

都柏林市费尔菲尤区皇家台地8号1901年3月尊敬的先生:

作为世界各地向您表示美好祝愿者中的一员,我对您七十三岁生日表示祝福。也许您还记得,当您的近作《当我们死而复苏时》出版后,在一本英国杂志--《双周评论》--土登过一篇表示欣赏的文章,作者就是我。我知道您读:过这篇文章,因为在那之后不久,威廉•阿彻先生给我写过一封信,他说您在几天前曾给他写信,信中说"我已经读了(或者应该说是逐字拼读出了)《双周评论》上登载的詹姆斯•乔伊斯先生写的评论,文章很有善意,可惜我的英语还不够好,否则我会亲自写信向作者道谢的。"(您看得出来,我对您的语言也不精通,但我相信,您能理解我想说什么。)您的信令我感动不已,其情难于言表。我是个年轻人,非常年轻,我竟然有勇气写这样的东西,您也许会觉得好笑。可是我相信,如果您回想您自己的大学生时代,像我现在这样,您一定能理解,在得到一个您极其敬重的人(就像我对您这样敬重)的一句褒奖时,对您意味着什么,所以您一定能理解我的心情的。我的唯一遗憾是,您看到的是一篇匆匆草就、有欠成熟的文章,不配得到您的表扬。也许文章中没有什么故意说的傻话,但我说得已经够多了。也许您的作品被毛头小子说三道四让您感到恼火,不过,我相信,您宁愿看到鲁莽毛糙的评价,也不愿看到不动声色的文人似是而非的评价。

我还要说的是,我曾经在一所大学公开为您唱赞歌,在那里很少有人知道您,知道的也只是些模糊不清的认识。我还呼吁,在戏剧史上应该有您应有的位置。我已把我认为您的最卓越的品质昭示于人,在我看来,那就是您不受个人情感支配的崇高力量。您的次要优点--您的讽刺,您的写作技巧,以及您那管弦乐般的和谐风格--对这些,我也推崇备至。不要认为我是个英雄崇拜者,我不是。在一些辩论会等等场合,当我说到您时,我吸引别人的注意并不依靠乱叫乱嚷。

但是,我们总是把最珍爱的东西留给自己。我没有告诉"他们"是什么使我与您如此心心相印。令我骄傲的是,我能朦朦胧胧理解您的一生,我为您的斗争所鼓舞--不是为了物质的斗争,而是为了您在思想上取得胜利的那些斗争--您揭示人生奥秘的顽强决心,您对艺术界的一些清规戒律、对朋友们、对一些陈词滥调都漠然置之,而能凭着内心的英雄气概向前迈进,都使我倍受鼓舞。这一切我也都没有和他们说。而这就是我现在写信要谈的事。您在人间的工作已近结束,您已接近沉默。您的黄昏已经接近。许多人对这种事情发表议论,但他们并不了解。您仅仅;是开创了道路,虽然您到《约翰•加布里埃尔•博克曼》剧终并通过此剧表现了精神上的真理为止(因为我认为您最后的那部剧本方向不同),已经在这条道路上走了您力所能及的一大段。但我相信,更明亮、更圣洁的智慧之光--在前头。

您曾经为年轻一代说话,我作为其中的一员向您祝福--并不因为我卑微无名、您光彩夺目而低三下四;并不因为您是个老人,我还年轻而悲伤;既不无礼放肆,也不多愁善感--而是满怀希望和爱的喜悦,向您祝福。

您忠实的 詹姆斯•A.乔伊斯谨上

克里斯蒂安尼亚

阿本斯•加德街2号亨利克•易卜生先生这信是收信人会随手扔掉而写信人会归档保存的那种信;事实上,乔伊斯确实把信的英文草稿保存了下来。""更光明、更圣洁的智慧之光"来源于谁呢?有可能来源于那个年轻的写信人,可是,在乔伊斯心中还装着一个人--格哈特•豪普特曼。1901年夏天,他和他父亲是在马林加度过的,期间他翻译了豪普特曼的两部剧作。第一部名为Vo Sonnenaufgang(《日出之前》),"这部戏使豪普特曼在十二年前声名远扬,另一部名叫《迈克尔•克雷默》,是豪普特曼的新作(1900)。乔伊斯要研究的是豪普特曼是如何开始创作的,以及现在的发展方向,他当时还能自认为是这两部戏的发现者,因为在当时,两部戏都未被收入海涅曼版的豪普特曼作品中。《日出之前》描写了一个满脑子理想主义的社会主义者,他爱上了一个对自己不忠不义的朋友的小姨子;然而,当他发现她的出:身不好,有违自己的思想原则时,又把她给抛弃了。现在看来,这一主题有些因循死板,可当时却令乔伊斯很感兴趣,因为这部剧在另一地域(西里西亚)背景下处理了易卜生的《群鬼》中所反映的问题。还有,他仇视暴力,认为社会主义可能是医治暴力的良药。所以在戏剧中运用政治主题可能符合他的目的。他发现,因为他的德语水平有限,难于对付西里西亚方言;他把简单的段落译成爱尔兰乡村方言,但那些难的,他根本就译不出来,只好在译文中标上星号,表示此处有省略。两部戏中,《迈克尔•克雷默》更对他的口味:剧中的父亲以及那个才华出众的儿子常常使他产生共鸣,父亲想让儿子献身艺术,而儿子则因为爱上一个女招待而神魂颠倒,直至毁灭。乔伊斯可能比大多数年轻人都更能感受到这种类似的威胁,好色带来的毁灭。这个自暴自弃的形象在他脑海中萦绕了许多年。

除了想更多地了解豪普特曼和提高自己的德语水平外,乔伊斯翻译这两部戏还另有动机;他希望爱:尔兰文学剧院能上演这两部戏。他曾密切关注剧院在1899年5月演出的第一批剧目。除了《伯爵夫人凯瑟琳》外,演员们还演出过马丁的《欧石楠地》。这部戏说的是一个充满理想主义的爱尔兰主人公的故事,表明剧院有可能遵:循易卜生的方向。1900年2月,乔伊斯曾去剧院看过穆尔和马丁的新剧《枝头弯了》,后来他写作《光辉的事业》的一些灵感就来自于这部戏的城市化主题。叶芝曾经说过,爱尔兰文学剧院既要上演爱尔兰剧作家的戏剧,也要上演:大陆作家的戏剧。1901年10月,乔伊斯很有可能正在准备提交星号俱全的豪普特曼戏剧译本,可是,令他感到沮丧的是,他听说下面要演出的剧目是讨厌的爱尔兰剧。其中有道格拉斯•海德的爱尔兰语剧《卡萨德和休根》,还有一部名为《迪尔米德和格拉涅》,是叶芝和乔治•穆尔由一部爱尔兰英雄传奇改编的,按乔伊斯的说法,是取自"爱尔兰神话的残光"。71901年10月14日上午,乔伊斯义愤填膺地挥笔写了一篇谴责剧院狭隘地方主义的文章。

他把文章拿给了令他厌恶的休•肯尼迪,他是一份新出的学院杂志的主编,杂志名为《圣斯蒂芬》。主编征求了顾问亨利•布朗神父的意见,由于文中提到邓南遮的《火焰》,当时是在教廷禁书目录上的,神父拒绝发表。"听到这个消息后,乔伊斯怒气冲冲地去找院长德拉尼理论,而德拉尼却把责任推了个千干净净,拒绝介入此事。与此同时,乔伊斯的朋友斯凯芬顿也遇到了同样的冷遇,原因是他的文章提倡妇女有接受大学教育的平等权利。乔伊斯建议,两人一同自费出版文章。由于他俩彼此都不赞同对方的观点,又都痛恨稿件审查制度,所以他们加了个前言,前言中写道:"这两篇文章是受《圣斯蒂芬》杂志主编之约而为该刊所写,可后来被审查官拒绝刊登。现在作者将文章全文出版,各作者只对自己名下的文章负责。弗•J.c.斯;詹•A.乔。"1901年10月21日,他们来到一家名为杰勒德兄弟店的文具商店,文具店在学院外斯蒂芬草地的对面,承揽印刷零活。他们在这里花两镑五先令印了85本。59在斯坦尼斯劳斯的帮助下,两位作者把文章分发了出去,斯坦尼斯劳斯还负责亲手交给乔治•穆尔的女佣一本。

乔伊斯的文章题为《下里巴人之日》。"文章一开始就毫不客气地引用了一段话:"诺兰说过,谁不憎恨下里巴人,谁就不是热爱真与善的人;对艺术家来说,尽管他们利用民众,可他们还是小心地把自己与他们区别开来。"忽视了诺兰,爱尔兰文学剧院就是在"巨怪"面前俯首听命,而不是如易卜生所说的与之抗争。对爱尔兰的暴民,"欧洲的最落伍的种族",必须予以还击,而不能姑息养奸。剧院中没有出现一个在全欧洲具有影响的剧作家。艺术家们不是巨人,而是巨人的子孙。叶芝尽管才华横溢,却过分追求唯美主义,并且思想飘忽不定;穆尔在英语小说家中曾经一度享有殊荣,但他没能跟得上小说发展的潮流,小说已经从福楼拜的自然主义风格,通过雅各布森,发展到邓南遮的抒情风格。"但是,真理对我们是宽:k的。在其他地方,有人有能力去继承那个身在克里斯蒂安尼亚,来日无多的衰老大师的艺术思想。他已经发现了他的接班人,那就是《迈克尔•克雷默》的作者,当他的大限之日到来时,还会出现另一个。甚至现在,那个时辰也可能已经站在门边。"

"两篇论文"的出版引起了不少的议论。没人知道诺兰是何许人。后来,乔伊斯对赫伯特.戈尔曼说:"大学学院被这个人物搞糊涂了,人们猜想他是一位爱尔兰的古代酋长,比如像麦克德莫特或奥拉伊利那样的人。""有些学生认为那就是乔伊斯本人,后来还在《圣斯蒂芬》的一个专栏中把他称为"空想家诺兰";其他学生认为,此人是塞西莉亚街医学院的看门人,他就叫诺兰。"那位诺兰说"当时成了一句流行语斯坦尼斯劳斯曾经劝他把此事澄清,说明实际上指来自诺拉的焦尔达诺•布鲁诺,可乔伊斯回答说:"应该鼓励那些门外汉去想想。"他还想象着当学生们最终发现谁是诺兰时,也许会去读他的一些作品。对多数读者来说,《迈克尔•克雷默》的作者是谁可能也会让他们感到困惑,不过还是比较容易解释明白的。乔伊斯关于易卜生的接班人的那最后一句话是根据《建筑师》第一幕的最后一句台词改的,这句话所含的暗示也产生了效果;他在希伊家因这句话而受到挖苦,当时他们正在谈论一件在都柏林发生的事。汉纳.希伊说:"等着瞧吧,肯定会有大批大批人的。"斯凯芬顿插嘴道:"当然会了,如我们的朋友乔克斯所说,下里巴人之日。"玛吉希伊接着有板有眼地说道:"甚至现在,下里巴人也可能已经站在门边!"乔伊斯在一篇"显形篇"中记录了这几句对话,"他可能是想说明,在爱尔兰,所有的东西是如何贬值的。

《圣斯蒂芬》对这篇文章的态度是从宽从严都有。阿瑟•克列利用夏内尔的笔名,装作引用一份国内报纸《伊丽莎白时代》上的话,说乔伊斯"已经堕落了,我们对此深信不疑,他学了太多的意大利或其他外国的东西,已经不再眷顾神圣的宗教,而是一心要把我们的戏剧引向歧途"。"一篇可能是肯尼迪写的社论,对乔伊斯的观点提出了更大的异议。文章指出,他所憎恶的那帮平民百姓是天主教徒,如果艺术妨碍他们的精神领域,他们是宁愿放弃艺术的。乔伊斯是唯一拒绝参加对《伯爵夫人凯瑟琳》提抗议的人,作者向他提醒,并且自以为是地得出结论:"如果乔伊斯认为艺术家必须远离平民百姓,并且认为他本人也必须与道德和宗教的教导一刀两断,而人们的精神品质正是由这样的教导在神的指引下形成的,那么我们就要和他辩明是非。并且我们预言,任何一个向爱尔兰公众展示其艺术作品的学派,如果以此为准则,都会遭到失败"乔伊斯是两面出击,既打击了爱尔兰文学剧院,又得罪了那些由于不恰当的理由而不喜欢文学剧院剧目的学生。他已经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山峰。尽管乔伊斯心情受到深刻的影响,可他不是像斯凯芬顿那样天天反抗的人。他接受他为自己找到的敌人,但并不把他们太放在心上。大多数下里巴人对他还挺好,超过了他内心希望的程度。克列利在《圣斯蒂芬》上随后发表的专栏文章中,对他表示了尊敬,不过带上一点调侃打趣的意味;他不是贱民,而是"疯帽匠",如下述文史学会一次辩论的一种记载:

"我请帽匠首先发言。"红皇后说。

帽匠和以往一样,正在做着美梦;有人用针一下子把他扎醒了。他站了起来,开始发言。

艾丽斯,仅有的一个人类,什么也听不明白,但料想他说的都没错,虽然多次提到易卜生、豪普特曼、比昂松和贾科萨。

人人都说这是神灵之言,可似乎又没人真正明白这些话说的究竟是什么。另一篇文章报道了爱国律师约翰•F.泰勒的一次演讲,文章说泰勒的风格可以和"我们春风得意的乔伊斯的风格"相比,"而其同情范围之广,后者尚需效仿"。文章还写道,在泰勒演讲时,"幻想家吉米和J.F.伯恩站在窗台上,神色之间似有难于出口的话要说""。

这样的褒奖肯定是乔伊斯爱听的,因为泰勒是他尊敬的一个演说家。在学院之外的活动中,他好像:参加过1901年10月24日法律学生辩论社的会议,在会上,泰勒为爱尔兰语研究做了精彩的辩护。乔伊斯在《尤利西斯》中对他这演讲作了加工。

1899年10月,很可能也是出于对精炼语言的兴趣,乔伊斯旁听了对塞缪尔•察尔兹的审讯。此人被指控杀害亲兄,为他辩护的是爱尔兰最雄辩的律师西莫•布希,以及蒂姆•希利。布希提到了米开朗琪罗的《摩西》雕像,柙他的话也被乔伊斯加工后写进了《尤利西斯》:"那一座凝聚着音乐的石像,那一个头上长角令人心悸的神性人形,那永恒的智慧与先知的象征,如果说雕刻家用想像力或手在大理石上镌造的那些灵魂超凡或是能使灵魂超凡的形象值得永生的话,它就值得永生。"但有个证人的证言乔伊斯也同样喜欢,那人声称目睹被告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走进那家,尽管他看到的只是一个背影。在布希的追问下,他说是从他走路的姿态认出来的:"他走路像个裁缝。"(迈步有些内八字)。蔡尔兹谋杀案在《尤利西斯》中与莎士比亚被出卖一案具有相同之处,按斯蒂汾的推断,莎士比亚是被两个兄弟出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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