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的节奏有快慢之分。刚才大家看到的这些开头都是快节奏的，没有慢节奏。不过我还给你们准备
了两个材料。大家一起来看一下。
这是刚刚收到的一个投稿。文章的开头是这样的：
材料二：
望着一辆地铁，带着满满的风呼啸而来，吹起人们零星的碎发。然后短暂停留，又带走了风，消失在
黑色的、未知的洞穴中，就像是一只永不疲惫的野兽。
你有穿越过，这个万人涌动的人潮吗？然后站在，我所在的位置，望着地铁，这么来来去去的，感觉
自己随时会消失。在这奔腾不息的时光里，在人生最黑暗的谷底，有那么几刻，想一跃而下，让地铁这只
野兽一碾而过，一切苦难，就都烟消云散了。
这是二十八年里，最黑色的夜晚，我无处可去，就坐在地铁站厅，最角落的位置，那个硬邦邦的座椅
上，止不住地流眼泪。旁若无人地，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再也没有力气流下任何一滴眼泪，两眼酸痛，
仿佛都能渗出血来。又坐了好一会儿，等抽泣声渐渐平缓，包里保温杯的水还是温热的，喝下一口，准备
起身离开，有些恍惚地看了看时间，已近午夜，喧哗的人群早已离去，人潮褪去的站厅，像是一只空空的
罐子，了无生气。昏沉的大脑，终于回到现实，苦涩随着眼泪的离去，淡了一点点，而后便是无尽的虚脱
感。
忽然地铁站远处，传来清脆的响声。我望见一位盲人，缓缓走来，他发白如雪，穿着一身笔挺黑衣，
油亮的拐杖敲击着地面，上面像是长着一双眼睛，带领着他前行。
他嚷嚷着问：“有人吗？能告诉我到攀罗是往哪个方向吗？”
我看见不远处有地铁站的工作人员，他会提供帮助的，所以并没有回答，望了一眼指示牌，离最后一
班列车，还有十分钟。于是我上了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已摔倒在地上。偌大的地铁站，仿佛所有
的人都已消失。他一边呻吟，一边呼救，只是声音太小，如果离他再远一点，恐怕很难听见了。
这是一位年轻的女作家写的。我跟她谈修改意见时说，这个开头的节奏不强，效率不高。
刚有同学说这个开头里全是废话。不能说全是废话，确实是废话比较多。
这么一大段，意思就是一句话：我想死。
我跟她在微信上讨论了很久。
我说这开头我是很不满意的，你就是想表达你想死呗，那就直接写。她说那我接着怎么写啊。我说很
简单，如果是我，就这样写：“二十八列地铁都开过了，只有最后一个机会。十一点二十九分的最后一班
地铁正在驶来，我必须完成人生中的最后一跃。”
同学们说这有王家卫的感觉。
如果让你们把前面的一大段重新整理一下，修改一下，你们会怎么开头？
刚才说到语言的快节奏和慢节奏。这位青年女作家的一大段语言节奏很慢。“我想死”，则是节奏飞快
的。
快就是信息比大，慢就是信息比小。
你用了很多很多字，表达出来的意思就是“我想死”，这个信息量就是很少的，这样也不够有吸引力。
对于一名读者来说，忙于在你这一大段文字里寻找你的中心意图，想知道你想干什么，是效率极低的。效
率高的文字，则是读者只看了一句话，却得到一整段的信息浓度。
对于一段文字而言，如何达到节奏的平衡，以及你想表达的核心内容需要用多少字、多少行、多少段
来呈现出来，这都是非常重要的写作技巧。
由此而引申出来的，是表达的高效率和低效率。
你把所有有效的信息都压缩在一起，这就是高效表达。
但不是所有情况下都需要高效率的表达。
我给大家读一篇据说得过世界大奖的超微短篇小说。
最后一个地球人坐在家里。
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这篇小说就是高效率表达。
短短两句话，呈现出一个庞大而诡异的场景：为什么是最后一个地球人？最后一个地球人怎么听见了
敲门声？是谁在敲门？是上帝？是外星人？是鬼魂？是野狗？还是他自己的幻觉？所有这一切，作者都不
写，只是写了敲门声，中间全都浓缩了，爆发力超大。
这是高效率表达的最好例子。
有同学问到了两个问题。我们一起来探讨一下。
问题一：为什么写作一定要节奏快？可不可以慢一点？
对这个问题，同学们有没有自己的看法？
节奏是要快一点还是慢一点？是快的好还是慢的好？
这个问题我原来没想到，但提出来了我觉得很值得研究。你们觉得为什么要信息量大，要高效，节奏
感要强？我刚才并没有强调一定要快节奏，我只是说表达有两种节奏。之前二十条世界名著的开头，全是
高效率表达。刚才那篇作品是低效率表达。
为什么要高效率，或者说为什么要低效率，我认为这不完全有数学定律存在，而是要跟文体、风格、
趣味有关。有的作家一开始就定好基调，再慢慢往下写。有的作家则带着读者探险，如搭乘过山车，惊叫
不断。
人类语言信息传递，分有效信息和无效信息。
有时候，你看了一大段文字，传递的都是无效信息。无效信息在文学里会造成如何的情况，暂且不
表。以问路为例，你在一个路口问一位大姐，去黄杨路怎么走？大姐就说往前走，再往前走，然后左转
弯、左转弯，再左转弯，再走五百米看到一棵很大的树，就快到了。
假设听到这么复杂的表达，你的判断是什么？可不可以跟着这位大姐的指示，有效地到达黄杨路？我
觉得很难。从问路指路这个角度来看，表达信息清晰非常重要，否则可能会走很多冤枉路。
我开车经常碰到指示信号看不懂的情况。
刚才过来，看到中环线上有个标语是：“违章拍照”。我看懂了字，也明白意思，但我觉得有问题：是
车辆违章了会被拍照呢，还是拍照本身是违章的？从生活常识去分析，我们大概会知道意思是驾车违章的
话，就会被管理部门拍照。
我还常常被导航地图的语音解说误导，比如在某处上高架时，要到前方路口了，语音提示说：“走中
间岔路。”这是什么意思？其实是“走中间匝道口上高架”。“上高架”是最重要的信息，可是导航地图却没有
说出来，说了一堆“走中间岔路”之类的废话。高效率，准确表达，要找出这句话的关键词先说出来，其他
词是次要的，则尽量压缩或者省略。
一个不准确的导航语音真会把你气炸的，而且确实是耽误事。
所以，在应用技术的信息传递中，准确性是最重要的。
2015年我编发了一组散文，纪念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有一篇崔永元团队撰写的稿子，是关于“中
原大战”的非虚构文章。其中讲到当时各个师、团之间信息不畅，东突、西突经常搞错，而造成重大的失
误，甚至一个师长也因此牺牲了。
语言传递的准确性，在日常生活中很重要。
今后你们中也有人可能加入电影制作团队，你们会发现，导演也好，制片人也好，对人物对话的每一
个字，都会进行仔细推敲。电影时间是限定的，空间非常有限，跟小说不同。你可以用二十分钟读一部小
说，也可以用二十个小时读一部小说。电影不同，电影有固定的时间，一个半小时、两个小时，或两个半
小时，而且“翻页”速度也是平均的，因此每一帧都不应该浪费。
最有效、最强有力的传递，是语言携带高信息量。
《哈利·波特》第一章写了德思礼一家，写了邓布利多校长和麦格教授对话，写巨人海格开摩托车送小
哈利，分麻瓜德思礼一家和魔法师邓布利多两条线展开来写，一开始就形成反差：麻瓜不相信魔法，魔法
师却要把小哈利送到他们家。这个开头发生在伏地魔被哈利特殊的爱的魔力击溃后，这时，魔法界已经遭
受过一次浩劫，很多魔法师被伏地魔杀害，整个魔法界几乎被伏地魔控制，连哈利的父母亲，也被伏地魔
杀死了。这些背景信息，罗琳都没有直接写出来，而是通过间接的方式，如德思礼先生在路上遇见魔法师
在庆贺，麦格教授问邓布利多校长是不是伏地魔真的“走了”等等，又埋下一个很重要的伏笔：听说伏地魔
是被小哈利击溃的。这怎么可能？伏地魔杀死了多少魔力高超的魔法师啊，而小哈利只是一个婴儿，他凭
什么能击溃几乎是法力无边的伏地魔？这个疑问成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一直贯穿到了整个七部曲的最
后。这也是现代小说写作中，很棒的一种伏线的铺设方法。
哈利·波特作为一个小婴儿，为何要送到德思礼家里保护起来？我原来不明白，问了小朋友才知道，原
来哈利·波特一家被施了一个强大的血缘咒，有血缘关系的人才能保护哈利·波特。
这部小说的开头，发生在一件大事结束后，等于埋了一大堆重要的信息在背后，今后随时都可以拿出
来用一下，非常方便。
这种开头，是“隐含风暴”的开头，邓布利多校长和麦格教授的谈话后面，藏着丰富的内容。
希区柯克是悬念电影大师，他曾专门谈到过什么叫悬念。
他说悬念就是，有一个定时炸弹放在理发师的椅子下面，顾客仰躺着，理发师在给他刮胡子，这时椅
子下面的炸弹在“滴滴”地响着。观众们都知道有一个定时炸弹，而理发师和顾客不知道，真是让观众们提
心吊胆，担心死了。这就叫悬念。炸弹会不会爆炸？理发师和顾客两人的命运如何？太令人紧张了。最值
得举例的一部电影是基努·李维斯主演的大片《生死时速》。退休警官培恩曾设计绑架十三个人质，勒索一
大笔赎金，李维斯饰演的警探杰克和搭档哈罗德挫败了培恩的阴谋，但培恩却逃脱了，并再次设计了一个
更为可怕的报复行动：他在汽车上装了高性能炸弹，只要汽车时速高于五十英里（约80.4千米），便会激
活炸弹，其后汽车时速不能低于五十英里，不然就会爆炸。我们的主角杰克登上这辆大巴时，发现大巴时
速已经超过了五十英里，不能停下来了。之前登上大巴的还有围观群众、著名影星桑德拉·布洛克饰演的安
妮，在司机于混乱中中弹受伤后，安妮代替司机在街头驾驶疯狂的大巴。
这部电影最核心的结构在于：大巴不能停下来，必须维持在时速五十英里以上，因此在所到之处引起
了一片片混乱，整座城市似乎都被这辆大巴所控制，我们作为观众也似乎乘上了这辆疯狂行驶的大巴。
在这样的紧急状态下，神勇无敌大警探杰克如何排除万难，最终挽救包括女主角桑德拉·布洛克在内的
所有乘客？
这就是悬念：炸弹没有拆除，悬念就没有结束。
导演和剧组更坏的招数还在后面：坏蛋培恩逃脱了警察围捕，还在紧急状态下劫持了刚刚逃脱疯狂大
巴困境的安妮。我们刚刚落在原位的心脏，现在急速地往脚底下坠落。
快节奏或慢节奏，还不仅仅是信息浓度和准确性问题。
有人会说，我就要用慢节奏来写作，而且也能达到高信息浓度。
确实，也许可以。
日裔英国作家石黑一雄就有这种本事，他的名作《长日留痕》曾获得1989年英国布克奖，写典型的英
式管家的“慢生活”，同时，小说的语言节奏也是相对慢的。对于叙事的控制，主要依靠作家对人物的生动
描述和对细节的准确呈现来达到。的确，他的写作在“慢”中藏有整个大英帝国的庞大身影，因此信息浓度
不低，同样引人浮想联翩，激发阅读的动力。
今天我们都身处高频信息传播社会，通过微博微信等手段获取了大量的碎片知识，其中99%是无效的
信息，是无法进入叙事的，也无法进入“常记忆”中。这些信息来得多么猛烈，就去得多么迅速。明天早上
一醒来，昨天看过的消息就全部遗忘了，不管是什么花边新闻，什么炒作，都来得快去得更快。
碎片信息为什么不能形成高效信息呢？因为没有得到有效的整合。
假设我们拟了一个线索，构思了一个主题，要研究人工智能问题，于是我们在信息海洋中，就有了一
个“灯塔”指引我们的航向。我们可以订阅人工智能相关的专业杂志，订阅人工智能专业公众号，跟踪人工
智能大公司和大佬在推特上的消息，这样不断地集中，让无数看似散乱的信息分类流入我们的信息蓄水池
中，形成一个类型明显的信息集装箱。这些信息，就能为我们所用了。
因为人人都有手机，人人都或多或少地在留下自己的定位信息、消费信息等，每个人都成了信息生产
者，大数据技术应用现在也是热点。
通过具体的分析追踪，大数据能不断地研究人类生活习惯和消费习惯等，越来越精准地定位和推送相
关信息给消费者。对于自由经济社会的政府来说，则可以依据大数据的综合分析，来更加有效更加精准地
了解社会状况。例如，教育状况、医疗状况、生活消费状况都可以得到比较精准的归纳和分析。跟我关系
最密切的大数据推送之一是购书网站。当你购买了某本书后，网站会立即显示：“购买这本书的读者，也
会经常购买以下的书籍。”
本来我不是很看重这种推送，但是慢慢地就被挖坑了——只要你忍不住好奇，点进去，你就陷入了书
籍的海洋中，不挣扎个把小时，都爬不出来。
在这个时代，写作是最好的学习方法，通过写作可以整合这些碎片信息，而让自己成为某一个信息集
团的专业人士。在整合它们的过程中，你会有取有舍，一旦有取有舍，就不一样了。
我把这称为：写作虹吸知识。
问题二：地铁那段文字中为什么有那么多逗号和那么多形容词？
刚才我分析了一部分，现在可以再来回顾一下这段话。
再读一遍，会发现作家的表达是低效的。
第一段话是表达“我想死”，第二段是表达“我还没死”，第三段是来了个“盲人”。
不说好不好，但这是低效率表达。
这里还有一个不合理的描述：
我看见不远处有地铁站的工作人员，他会提供帮助的，所以并没有回答。望了一眼指示牌，离最后一
班列车还有十分钟。于是我上了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已经摔倒在地上，偌大的地铁站，仿佛所有
的人群已消失。他一边呻吟，一边呼救，只是声音太小，如果再离他远一点，恐怕很难听见了。
这句话所表现的内容不够合理：上个洗手间，人们都不见了，很奇怪，不合实际的状况——没说是来
了一辆地铁，大家都上地铁走了。
这部小说接着往下看，你会知道这个摔倒的盲人是不死的魔法师，他知道女孩的一切命运。在女孩陪
他坐了一程相反方向的地铁后，魔法师告诉了她未来的命运。
小说的结尾是这样的：
“不好意思，我们坐反了方向，这一路会很漫长。”我对他说。
这篇小说速度很慢，信息量很少。
一天，想死没死成的“我”，碰到了一个不死的魔法师盲人。盲人告诉“我”，一切命运都已注定：“从现
在开始从我嘴里说出的一切，就是你将来的命运。”
低效率表达，就是一长段对话或者描写，传递的有效内容少。
写了那么长，只是写到了等车碰到了一个盲人这样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