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一节课一开始,我就跟你们说了,要释放,要表达,要打破限制。
黄同学的散文有强烈的故事性:有转折,转折非常大。
我们接下来看一下萧红的短篇小说《小城三月》的开头。
材料三:
三月的原野已经绿了,像地衣那样绿,透出在这里,那里。郊原上的草,是必须转折了好几个弯儿才
能钻出地面的,草儿头上还顶着那胀破了种粒的壳,发出一寸多高的芽子,欣幸的钻出了土皮。放牛的孩
子,在掀起了墙脚片下面的瓦片时,找到了一片草芽了,孩子们到家里告诉妈妈,说:“今天草芽出土
了!”妈妈惊喜的说:“那一定是向阳的地方!”抢根菜的白色的圆石似的籽儿在地上滚着,野孩子一升
一斗的在拾。蒲公英发芽了,羊咩咩的叫,乌鸦绕着杨树林子飞,天气一天暖似一天,日子一寸一寸的都
有意思。杨花满天照地的飞,像棉花似的。人们出门都是用手捉着,杨花挂着他了。
草和牛粪都横在道上,放散着强烈的气味,远远的有用石子打船的声音,空空……的大响传来。
河冰发了,冰块顶着冰块,苦闷的又奔放的向下流。乌鸦站在冰块上寻觅小鱼吃,或者是还在冬眠的
青蛙。
天气突然的热起来,说是“二八月,小阳春”,自然冷天气还是要来的,但是这几天可热了。春天带
着强烈的呼唤从这头走到那头……
小城里被杨花给装满了,在榆树还没变黄之前,大街小巷到处飞着,像纷纷落下的雪块……
春来了,人人像久久等待着一个大暴动,今天夜里就要举行,人人带着犯罪的心情,想参加到解放的
尝试……春吹到每个人的心坎,带着呼唤,带着蛊惑……
我有一个姨,和我的堂哥哥大概是恋爱了。
——萧红《小城三月》
这个小说的开头,被收在了人教版五年级语文教材里作为散文,叫《三月的原野》,上面这段开头倒
数第二段的一句话被删掉了——“春来了,人人像久久等待着一个大暴动,今天夜里就要举行,人人带着
犯罪的心情,想参加到解放的尝试……”
这句话在小说原文中,是起着关键作用的。
萧红描写了那么多春天的细节,为的就是引出这一句话:“我有一个姨,和我的堂哥哥大概是恋爱
了。”如果没有上面那句话,这句话就突兀了,不合理了。
这里讲的可能是农历的三月,也就是阳历的四月。东北的四月份,尤其是黑龙江那一带,四月底还是
冰封,江面还没有化冰。这里讲了一个原野变绿的过程,写得非常长,是一个相对慢节奏的过程。
这是萧红写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的一个作品。她的一个姨,大她若干岁,叫翠姨。翠姨和堂哥谈恋
爱了,在当时的背景下,是一个大事情,比春天到来还大,所以,翠姨只能闷在心里,不能说出去。即使
他们谈恋爱了,也不能公开。文章前面写了春天,写了那么那么多词,写“人人像久久等待着一个大暴
动”。这里把“春天”和“暴动”这两个性质差别很大的词语放在了一起。我们一般会说,“焰火”“爆炸”可能
跟“暴动”更紧密一点,“春天”离得比较远。然后,她的姨和堂哥可能是恋爱了,这是第三者“我”观察出来
的,别人还不一定知道。那时候,男女之间关系还比较复杂。
这样的一个春天是非常特别的,不像以前的春天那么柔和、渐渐地来。你们都读过朱自清的《春》。
朱自清笔下的春天和萧红笔下的春天,性质完全不一样。朱自清的是抒情,而萧红的春天是暴动。因为八
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两个人要谈恋爱了,将在小城里闹出非常大的事件。
最后,翠姨还是郁郁寡欢,得病死了。
材料四:
后花园里五月里就开花的,六月里就结果子,黄瓜、茄子、玉蜀黍、大芸豆、冬瓜、西瓜、西红柿,
还有爬着蔓子的倭瓜。这倭瓜秧往往会爬到墙头上去,而后从墙头它出去了,出到院子外边去了。
就向着大街,这倭瓜蔓上开了一朵大黄花。
正临着这热闹闹的后花园,有一座冷清清的黑洞洞的磨坊,磨坊的后窗子就向着后花园。刚巧沿着窗
外的一排种的是黄瓜。这黄瓜虽然不是倭瓜,但同样会爬蔓子的。于是就在磨坊的窗棂上开了花,而且巧
妙地结了果子。
这是萧红的另一个短篇小说《后花园》。她描写的那些植物,“黄瓜、茄子、玉蜀黍、大芸豆、冬
瓜、西瓜、西红柿,还有爬着蔓子的倭瓜”,是在五月份“暴动”的。她把后院的花、农作物写得如此猛
烈,事实上后来她描写了什么人呢?写的是一个一生都没有走出磨坊的磨倌。这个磨倌的一生还没有黄瓜
和茄子有价值,起码这些后花园的作物在五月还“暴动”过一回。
磨倌一生不动,一生无声无息。
这个反差是非常非常大的。
在萧红的作品里,这个慢节奏的叙事,实际上是要把后面的猛烈情节反衬出来。
这是中国现代小说写作中很有特点的表达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