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次专门讲了一个核心的词,叫隐喻。
隐喻在诗里非常普遍,在散文、小说里,恰当地运用隐喻也很重要。
这次课,我专门讲同学们的作业,并且作为一个特殊的章节,来进行一堂特殊的课:“如何批改作
文”。
给学生们布置作文之后,讲评作文以及对这些作文进行修改,是写作课程的关键步骤之一。我们读到
的一篇好作品,通常是经过多次修改、反复修改才最后定稿的,又往往是听取了专业读者、专业编辑的意
见之后,最后作润色。
从修改的角度来讲,每一个词语出现在它最合适的位置上,每一个标点出现在它应该出现的地方,都
是很重要的细节。
一、用实际物代替抽象的词(动物、植物、景物)
春天是美好的、鲜花烂漫的,一般人都这样描写春天。
如果我们不用“春天”这个词,而用植物或动物来表达春天,该怎么做?
樱花、桃花、海棠花,这些都是表现春天的经典的特有的植物。同样,我们也可以运用一些动物。我
在一位同学的作业中建议,可不可以把某句话改成“蝴蝶正在脱离枝头的缠绕”?用这种鲜活意象来表达春
天的到来,就具象化了。
我们可以用很多相关的动物、植物,甚至石头、天空、河流,这种具体的物,来代替“春天”这个词。
有同学写到了白雪皑皑的冬天,白雪和冬天是组常规对应词语。这样写是中规中矩,但还不够特别。
上一堂课我讲过,诗人对词语会很敏感。大家通常用白雪来写冬天,用桃花来写春天,诗人会想改掉
这种对应关系。他的脑海里会出现生动的情景,比如:蚂蚁爬过树叶,一只熊在洞里酣睡。这样表达春天
和冬天。
也许你们会问,这样表达春天足够生动了吗?我们就一起改进这个表达。
可不可以这样——蚂蚁爬过一片还没有展开的树叶?狗熊正在钻过狭窄的洞口?
可以继续如此推演下去,分辨这些词语,就像采茶工采茶时,把芽尖、芽叶和老茶叶分清楚。
敏感的写作,要对词语进行分拣。
时间与季节,是人类面临的永恒主题,说到春夏秋冬四季,古今中外大诗人都反复咏叹过。中国古诗
里写季节的诗句,同学们从小背诵很多,都很熟悉了,这里我引用奥地利大诗人里尔克的一首名诗《秋
日》:
主呵,是时候了。夏天盛极一时。
把你的阴影置于日晷上,
让风吹过牧场。
让枝头最后的果实饱满;
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
催它们成熟,把
最后的甘甜压进浓酒。
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
在林荫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叶纷飞。
(北岛译)
《秋日》这首诗,在冯至先生的译文里题目是“秋天”。
你们可以看到,这首诗里没有提到“秋天”“秋日”,里尔克只是写了秋天发生的各种事情,尤其是果
实、浓酒、落叶这些特殊的隐喻。这首诗写到了夏天已经过去了,秋天还没有完全来到——“让枝头最后
的果实饱满;/再给两天南方的好天气,/催它们成熟,把/最后的甘甜压进浓酒。”非常简短的四句,写到季
节变换中的生动景象,如同漫步在奥地利山野,看着那些枝头上的果实在逐渐饱满。季节的变化,具体地
落在了果实的充盈上,这是一种很棒的隐喻——通常来说,“果实”跟“秋天”常常是可以直接对应的。中学
生学过“秋天是收获的季节”这类比喻,并不艰深。里尔克也可能把四季跟人生的几个阶段加以对应,如经
典的隐喻用季节来比喻人生:春天——少年,夏天——青年,秋天——中年,冬天——老年。
但这只是对里尔克名作的一种解释。诗的丰富性容许读者有各种不同的读后感受,也容许读者并没
有“完全读懂”。诗是激发性的,让读者从此跳到彼,从果实跳到战争,或者从落叶想到一场恋爱。好的
诗,就是一种对读者的激发。
我们通常以为,阅读就要“完全读懂”,好像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这是一种很常见的误解。在文
学阅读中,一百个人有一百个“哈姆雷特”,也有一百个“红楼梦”。对一首名诗的解读,也常常是各有感
悟,各有所得。不能说,老师的解释就是标准答案;不能说,老师就是“完全读懂”的。
一首能被人,尤其是在学校使用的课文中能被师生“完全读懂”的诗,可以“简单粗暴”地断定:不是好
诗。
如果把季节人格化地表达,你可以说:一个老人在播撒着自己人生的雪。
诗人会有意打破固定搭配,因为那种固定搭配的词性已经被消耗光了,缺乏新意,也很难有效地表达
更微妙的意义。如:教师——园丁;学生——花朵,这都是固定搭配,很多人还在本能地用,然而有追求
的诗人和作家,会避免简单地使用这种固定搭配,除非是为了“反讽”等特别目的。
这是比较容易理解的隐喻,也算得上是固定搭配。可是有追求的诗人,会放弃这种已经用滥了的隐
喻,而自己寻找更好的词语。
二、暴力与死亡的隐喻(背影/风)
我们中金典同学写了一首诗,其中的一段是这样的:
去年的这个时候有人死去
背影白白地刻进风里
于是,星星解冻又冻结了
我们的手中握满荆棘
金典对“死亡”的隐喻运用得非常好。“背影白白地刻进风里”——用“刻”这个字是把风硬化——“刻”就
意味着风是坚硬的,像纪念碑一样。背影留下看不清的名字,无数的死难者可能会在风刻成的无字碑里出
现。
这里写死亡非常有技巧,不是直接地去硬说,而是在“死亡”背后来反推这个图景,这是很棒的隐喻的
运用。
一首诗,它涉及的内容可能很简单,也可能很复杂。但是你如果破解一个核心的意象,你就会知道,
暴力与死亡,是诗的永恒主题,同时也是其他艺术门类的核心主题。
林安琪同学灵感大发,写了三首诗,我们一起来读其中一首的前两段。
死
滴答,滴答。
血液缠绕在苍白的骸骨上,
你忧伤地唱着,那灵魂之歌。
如呐喊一般,
在我的坟墓上,
洒下细细的泥土。
黏稠的发丝,
悄悄地,向内生长。
且问君一句,
是否宁静,是否回归。
长叹一声,
却只留缠绵一角。
有同学评价说这首诗超时尚。
暴力和死亡的内容,在诗歌里经常出现。你们的人生经验还不够丰富,但是个人想象,会弥补经验的
不足。我其实也不太相信经验,很多人的所谓经验也不过是人云亦云。反而,我更相信直觉,尤其是经过
诗语言训练的本能直觉。而你们处在人生的第一次高峰期(也就是青春期)来袭的关键时刻,对生命的感
受也一样鲜活,对暴力、死亡这些东西的想象,也很生动。你们会用特殊的词语,比如“骸骨”跟死亡联系
在一起。“血液缠绕在骸骨上”有点伏地魔复活的意思吗?仇人的骸骨,亲人的血。这里传递出的第一个隐
喻,就是死亡。“血液”与生命相关,也与死亡相关。“血液”,是人类生命中一个关键的隐喻。“血液”可以
是生命的隐喻,可以是死亡的隐喻;可以是亲人关系的隐喻,可以是敌人关系的隐喻;可以是祖国的隐
喻,也可以是世仇关系的隐喻。“血液”跟什么结合在一起,就会产生什么特殊的意义。
寓生于死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核心思考之一。
生和死之间,关系是特别紧密的。
三、核心隐喻的甄别与分离(骸骨/大鸟)
我写过一篇散文《清明记乐》,发在《文汇报》“笔会”栏目上。
一般的感觉,清明不会快乐,不能写愉悦的情感。但我在这里记载的是些发生在清明节的乐事。
小时候我成长在乡村,大姐骑自行车,我和弟弟坐在后面,一起去上坟。我们上坟很亲切,很认真,
把坟包上的草除了,整理得漂漂亮亮的,然后上贡大肥鸡、糯米饭、水果给祖先吃。
在我故乡有这种说法,六岁以下的纯洁孩子,能看见祖先的身影。但我没看见过。弟弟说看见过,我
总怀疑他是瞎说的。在我弟弟的描述中,祖先是以鸟的形象走出来的,据说像一只鹧鸪。你们不知道鹧鸪
长什么样吧,你们可以想象一只鹌鹑的样子。这两种鸟有点像,现在也有家养。
对死亡,或许可以处理成一只大鸟。
用诗的语言表达——“大鸟降临/天空黑暗。”
用鸟来隐喻死亡,这个转换是可以的。
诗的创作,要有一个具体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