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的细节感非常重要。
我们来分析第二段:
黏稠的发丝,
悄悄地,向内生长。
且问君一句,
是否宁静,是否回归。
长叹一声,
却只留缠绵一角。
逆向生长和逆向写作,是很好的角度。
现在说某女星年轻,就是逆生长。
有一部电影叫《返老还童》,改编自菲茨杰拉德的短篇小说《本杰明·巴顿奇事》。主人公本杰明·巴
顿出生时是个八十岁老婴儿,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活越小,最后变成婴儿,消失。
从叙事习惯来讲,绝大部分小说都是顺时写作,从出生、长大到衰老、死亡,是一个完整的人生过
程。但有人想到了逆时间会怎么样,还真的写下来了。这就是特别的作家,你不得不说菲茨杰拉德确实是
一个脑回路跟大多数人不一样的大作家。
人出生时有没有可能是老头?如果有可能,会发生什么事?这样的事情应该怎样处理?
我们最智慧的先贤老子,据说是在母亲的胎中长到了八十岁才出生的,一出生就已经很老了,就已经
是饱读诗书的鸿儒。这个传说,为道家师祖老子投射了一道美丽而模糊的炫光。最可能的说法,是老子生
于某些山林氏族里,他从小被送到哪个神秘的地方学习,一直到老才出山,出任周朝的守藏史,大概是中
央图书馆馆长的意思,管理周朝的图书和档案、资料。在那个知识价值如黄金,图书珍贵如象牙的时代,
做这样一个图书馆馆长,权力是很大的,是知识的垄断者,因此,连鲁国的大学问家孔子都要跑去请教他
——如同周代开朝元勋姜子牙一直到八十多岁还是个老农民,但是他坚持钓鱼,最终钓到了一条大鱼——
九十岁的周文王!
中国传统文化中,有处理“时间相对论”的,例如“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如“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
年”。这些大家都听说过,那是道家的思考,对人生短暂和万物永恒进行对比。还有“黄粱梦”和“南柯梦”这
样在一个短暂的梦中经历了一生的,是佛教的思考,认为一生不过也是“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的那种
不实在感。一个普通的读书人,无论是官二代还是乡间秀才,其人生的轨迹大多是这样的:追求苦学——
金榜题名——高官厚禄——衣锦还乡。但是,唐传奇里的名作《南柯太守传》和《枕中记》,就把这样的
人生追求帮你浓缩了,就像是帮你制作一部二十分钟的小电影,让你看看你的一生——而且是将人生的辉
煌尽可能最大化的一生。看看又会怎样?
用现代物理学、生物学的知识来讲,“本杰明·巴顿”这种倒着长的人是不可能存在的。但作家会构思:
假如这样的话,一个人所遭遇的人生会是怎样?虽然生下来就是老的,但他的生命也有一个特定的长度。
不管是从这头到那头,还是那头到这头,实际都是活没了:一种是从小到老活完,一种是从老到小活完。
有同学提醒说,本杰明·巴顿的人生长度是未知的,但本杰明·巴顿的生命长度是已知的。这个是对
的。但他的经历也是未知的。虽然是逆生长,但在他从老变小的过程中,遇到的都是崭新的问题。
作为一个写作者,我很佩服菲茨杰拉德这篇小说的设定,以及开头。
一名作家给自己这样的挑战,是非常不容易的。非常规的写作会带来各种各样的未知数。
推荐你们读这篇小说,然后思考一下,这样“逆生长”的写作应该如何合理化。你会发现小说中存在一
种特殊的“结”,很难解开。例如,一个人生下来就这么老,为什么?怎么生的?菲茨杰拉德有没有细写?
是不是只能一笔带过?深想一下,其实是无法细写的。因此,不如不写,干脆直接就说:“本杰明·巴顿生
下来就八十岁了……”
这样开头也是不错的,对不对?
可是,你们看,菲茨杰拉德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作家,他没有回避这个难题,他真的直接写了,而且找
到了一个特别的角度:
现在,小孩在医院里发出第一声啼哭已再寻常不过了。不过在1860年,在家里接生还是理所当然。所
以那年夏天,年轻的罗格·巴顿夫妇决定让他们第一个小孩在医院出生的时候,已经超前那个时代五十年
了。
我只管告诉你后来发生的事情,信不信由你。
不同寻常的世界,不合常理的做法,是诞生怪事的重要背景。在美国,把背景放到内战之前,相当于
在中国放到魏晋南北朝,那是一个发生奇异事情的时代,也是发生了奇异事情让我们觉得可以理解的时
代。在那个时代,出现了《搜神记》《搜神后记》这样的神话故事集和《世说新语》这样的记录世俗人事
的作品集。而菲茨杰拉德也很机智地把故事放到美国的“史前”,是在南北战争爆发之前。这样,当南北战
争爆发后,各种奇怪的事情都会被合理化。
所以,在小说的开头,菲茨杰拉德跳过“接生”这一个没法写的细节之后,立即写到了年轻的父亲来到
医院,与自己的“老儿子”第一次遭遇的特殊场景:
老头端详了他二人一会儿,突然以沙哑的嗓音发话:“你就是我父亲吧?”
巴顿先生和护士不寒而栗。
“如果是,”老头发牢骚了,“那最好能带我离开这地方——要不最起码也该叫他们换一个舒服的摇椅才
对呀。”
“以上帝的名义——你哪儿来的?你是谁?”巴顿先生暴跳如雷。
“我也说不清我是谁,”还是那牢骚腔,“我才出生了几个小时嘛……不过,显然我姓巴顿。”
“你扯谎!你是冒牌的!”
老头无精打采地转向护士,“就这样欢迎新生儿,”语气很虚弱,“为什么不告诉他,他错了?”
“你错了,巴顿先生。”护士斩钉截铁地说,“这就是你儿子,你最好接受这现实。我们希望你能尽快带
他回家——尽快——今天!”
任何人碰到这样的事情都会难以置信的,在我们的文化背景下,大家肯定立即认定这个老头是一个骗
子,跟医院的医生、护士一起合作演戏来欺骗年轻的绅士罗格·巴顿先生。
问题在于,谁能相信一个老头是年轻的罗格·巴顿先生的儿子呢?如何让这件事情合理化?一般来说,
骗子也只能是找个婴儿来行骗,或者到了十几岁大时找一个小流氓来冒充某人丢失的孩子,没有人会想到
找一个老头来冒充一个年轻绅士的儿子吧。
这,太不合理了!
小说嘛,就是要处理这种不合理的事情。要是什么都合理了,就不是文学,起码不是优秀的文学作
品。
因此,菲茨杰拉德先生继续煞有介事地写“老儿子”和“年轻父亲”的对话,让荒诞的事情继续推到第一
个高峰时段,让这个结打得更大一些,更硬一些,最好给读者以“无法解结”的印象:
“回家?”巴顿先生觉得难以置信。
“是的,我们不能留他这儿。真的不能,明白?”
“我很高兴,”老头又发牢骚,“真是安静人呆的宝地,四处都是哭哭闹闹,别想让我睡个安稳觉。我管
人要吃的——”他升到一个让人发怵的音调以示不满,“他们居然给了我一瓶牛奶!”
……
“来!自己起来!”护士命令道。
“看哪,”老头突然喊道,“如果你觉得我会裹着这毛毯回家,那你就是大错特错了。”
“小孩子都是裹在毛毯里。”
噼啪一声,老头不怀好意地举起一件白色的小襁褓。“瞧啊!”他颤悠悠地说,“他们就拿这个对我!”
“小孩子都穿这个。”护士面不改色。
“好吧,”老头说,“这个小孩两分钟内啥也不会穿。这毛毯真痒,他们最起码得铺个床单!”
“穿着!穿着!”巴顿先生手忙脚乱了。他回头问护士,“我该怎么办?”
“到外面给你儿子买件衣服。”
巴顿先生儿子的声音又传出来了,到大厅都能听见,“拐杖,父亲,我还要一根拐杖。”
这段细节描写负责让整个故事从戏剧化中走向现实,要让人觉得,这是真正发生的三个人之间的错
位“对话”。一部作品里令人印象深刻的对话,都是“错位对话”,而不是日常生活中的日常对话。小说到了
第二章,写年轻的罗格·巴顿先生去商店给儿子买“婴儿”衣服的遭遇,既错位又滑稽,完全无法解释,最后
他给这个“老儿子”买了一件“戏服”。这样的细节描写可以继续消解“老儿子”给读者带来的不适感。
你们看,跟通常的想象不一样,罗格·巴顿先生并没有怀疑这个“老儿子”的身份,作者也不会引导读者
去想医生、护士和“老儿子”合谋演戏欺骗吃瓜群众。菲茨杰拉德先生不是在写一个荒诞的故事来骗点击
量,他要研究的是假设一个人从老开始活到小,会是什么情况,可能发生什么事情。
我们要记住严肃写作的第一个原则:违反常理。
反之,通俗文学的第一个原则:遵循常理。
我总结了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的区分:
一、严肃文学反社会伦理,通俗文学迎合社会伦理。如,通常来说,社会主流都是反小三、反婚外恋
的,而严肃文学如纳撒尼尔·霍桑的《红字》,居斯塔夫·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和列夫·托尔斯泰的《安
娜·卡列尼娜》,都是写“小三”或“出轨”的,这些伟大的作家都在考虑当时的社会道德以及人性的因素。
二、严肃文学站在弱者一边,通俗文学站在强者一边。严肃作家很少描述帝王将相,他们更关心小人
物的命运;通俗文学最爱写帝王将相。
三、严肃文学关注不确定的世界,通俗文学描述明确的世界。严肃文学对现实总有不满足,对现存的
道德伦理有质疑;通俗文学一般不质疑现存的道德伦理,而是在现存框架内写复杂、剧烈的情节和故事。
因此,作为一个严肃文学的作者,菲茨杰拉德先生不会纠缠在“本杰明·巴顿”是不是一个“老骗子”的问
题上,他只是让这个“老儿子”开天辟地头一回出现在人世间,然后让他和年轻的巴顿夫妇的关系合理化,
接着就写这么一个“老儿子”给罗格·巴顿一家带来的奇特变化。
我们也可以想象用通俗文学的手法来处理“老儿子”这个故事,加入医生、护士、老头三人的诈骗团伙
的阴谋,他们的高超骗术竟然成功地让人们相信这个老头就是被年轻绅士罗格·巴顿抛弃了很久的私生子,
然后,继续上演一场财富骗局。
倒也是挺热闹的,甚至可能是一部很好看的通俗小说,然而,这不是菲茨杰拉德先生的志向。
接着,我向大家推荐一套长篇科幻小说,美国著名科幻大家丹·西蒙斯的《海伯利安四部曲》——前两
部叫作《海伯利安》《海伯利安的陨落》,后两部叫作《安迪密恩》《安迪密恩的觉醒》。这是一部创作
于二十多年前的、超级宏大也非常超前的讲述人类与“人工智能”进行银河级对抗的科幻小说,其中很多精
妙的想象,至今都非常有参考价值。
在《海伯利安》开头,有一个特殊的背景设定:学者温特伯的女儿瑞秋曾去机器人杀手伯劳的“光阴
冢”考古,无意间碰到伯劳后,患上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症状(不是病状)——开始逆生长。每过一天,她
的年龄就倒退一天。温特伯带着襁褓里的女儿,和其他七名来自不同星球,拥有不同职业、不同背景,为
了不同目的的朝圣者一起,搭乘“巨树之舰”号飞船前往海伯利安星球时,于旅途中分别讲述了他们跟海伯
利安那个“光阴冢”发生的不同的故事。每个人的讲述分为一章,如同著名的“罗生门”结构,各自有不同的
视角和观点,构成一个复杂的海伯利安星球的特殊景观。
这个故事非常精彩,一出版就横扫了“雨果奖”“星云奖”等各项科幻小说大奖。
诗歌,一定要使用代替物,也就是代替词。为什么要叫代替词?我们写“死亡”,不用这个词本身。
谈“暴力”,我们也只是描写一支枪。我们在反映暴力的主题的时候,可以避开暴力本身,我们会说子弹已
经上膛。“枪械”“刀”,都是“死亡”的代替词。
当你在谈论那些主题时,死亡也好,爱情也好,一定要有各种各样的代替词。运用时,可以把不同的
代替词运用在不同的语感上。寻找不同的代字、代替词,是写诗的首要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