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次讲过“能指”和“所指”,当时讲了汉语的字符和它的意义。事实上,现代语言学的鼻祖索绪尔在
阐发这个理论时,还尤其强调了声音。声音,是会变的。我们说“牛”,中文和英文差别很大,这个大家都
能理解。而中文呢?上海话、浙江话、闽南话、湖南话、四川话、广东话、客家话,我们都知道指的
是“牛”那个动物,但发音都是不一样的,音调也各不相同。
我是广东人,会说广东话;又是客家人,母语是客家话。
我发现,小时候用粤语读唐诗,都是合辙押韵的,到大学用普通话读唐诗,却很多地方不能押韵了,
节奏感也不对头。古音里,“平上去入”各种音调是比较全的。广东话有九个音调,意味着几乎所有的声调
都能轻松地说出来。你们看,说普通话的人很难讲好粤语,因为音调相差太远,很多音北方人根本发不出
来。我后来才知道,外国人学中文学得最好的是粤语,他们说粤语比说普通话好多了。我在香港听到英国
人说粤语,真是说得特别好。我认识一位法国汉学家潘鸣啸教授,他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曾住在香港,说
得一口非常地道的香港话,比我厉害多了。相比之下,我讲的广东白话是一种土语,发音和表达都有点粗
鄙化。
用广东话吟《木兰诗》,会发现非常地有音乐感: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
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
这个音调听起来特别好。
现在有些语文老师对吟诵很起劲,似乎吟诵才是什么正宗。
中国历史动荡变迁太厉害,语言的变化也非常大。唐代的语音、宋代的语音,与现在真是截然不同。
据一些中古语言专家研究,宋代的语言硬读起来,很像现在的粤语。你们在网上能找到那个专家的释读,
确实跟粤语太像了。只不过这位专家不懂粤语,他的释读是“死亡的语言”,非常生硬,也毫无节奏韵律可
言。
好吧,如果吟诵的话,用什么音调来吟诵才对呢?
有专家说,先秦时期的语言,例如《离骚》,到汉代就已经很难准确释读了。今天我们用普通话读
《离骚》,其实是蛮别扭的,真是“佶屈聱牙”啊。
普通话的音调都特别短促。比如“米”,短促音;粤语“米”读成“mei”,是长音。你听我读粤语,抑扬顿
挫的感觉很明显,音调起伏很优美,非常好听。我在高中之前,全部说粤语,不说普通话。我上大学时也
不大会说普通话,现在说得也不标准,带着广东口音。
音调、字符、意义,相互之间有转换的可能性。我上次以自己的名字举过例子。“叶开”这个名字背
后,有很多个“真实的人”存在,另外还有一个考古专家也叫“叶开”。这个字符“能指”后面,藏着好多个真
人“所指”。
研究语言和音调,会发现里面藏了大学问。
语言决定我们表述,决定我们交流,决定我们看待世界的角度。
我发现很多语文老师特别重视思想,喜欢谈论哲学,谈论逻辑,谈论历史,单单不爱谈文学,也不重
视语言,这是很奇怪的事情。这就像一个英文老师不谈英语和英语文学,只谈哲学一样。这种过分重
视“思想”的习惯,是一种最糟糕的事情。思想可以独立于语言存在吗?也许,也许不。没有语言的思想,
可能太过高深了,人类无法触及,因此也无法谈论和思考。
英国有位哲学大师维特根斯坦,他有句名言:“对于不可言说之物,必须保持沉默。”
这句话是维特根斯坦一个叫麦考利的学生回忆说的。有一次在英国剑桥大学上课时,维特根斯坦突然
离开椅子,躺到地上。学生们跟着也躺在地上。后半节课,他们一直躺在地上,什么也不说。然后,维特
根斯坦说下课了。
为什么呢?他们谈到了很高深的问题,一时想不清楚,说不清楚。语言不能达到的地方、语言不能辨
别的问题,维特根斯坦认为不能去谈论,“必须保持沉默”。
我们讲写作课,没剑桥大学那么高深。
写作课的基础是语言,要研究语言,感受语言,运用语言。我们通常所谈到的思想,不能脱离语言而
存在。也许有某种我们所不知道的、无法想象的思想(物)存在于语言之外,但我们不知道,谈不到,就
不谈了。这个问题,留给在座的各位未来语言哲学大师继续研究。
语文教材还有个大问题,总以为思想好,文章就好了。
世上根本不存在这种思想。
你连语言关都没过,连基本表达都无法有效完成,还思想呢。
缺乏语言的敏锐,不能有效运用语言,你的脑袋不过是别人思想的跑马场。
语言就像纱厂的纺线,一条丝找到头拉出来,拉到哪里就是哪里。我们写作就是找到一个纱头,后面
的语言就是纱线,不断地扯出来。写作,就是扯出你身体里、你心中的纱线。
不存在脱离丝线之外的衣服,除非是皇帝的新装。
到这课为止,我强调了四次语言的问题,也做了有关语言的一些训练。这些训练只为了让你们思考语
言与语言之间的关系,它是非常复杂的。我做了一个小说中人物关系的分类,称为“强关系”与“弱关系”,
词语之间,也有“强关系”和“弱关系”。“强关系”词语是那些你不用思考、下意识就说出来的词语,如“绿油
油的叶子”“金灿灿的水稻”“红彤彤的晚霞”“伟大大的母国”……哈哈,你们知道,“伟大大的母国”是我生造
的,紧接着前面三段,你立即会发现这样说很怪异,因为,“伟大大”和“母国”都是陌生词,组合在一起也
是陌生词组,如果不是我脱口而出,也许你们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词组。那么,这个词组就是“弱关系”,并
不是必然连在一起。
一般来说,“强关系”词语都是“陈词滥调”,是通常的报道、议论文常用的词语。
而“弱关系”词语,则是诗的语言。
例如: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是“强关系”。这是常见的表达,大家都熟悉。
一块沉默寡言的石头,是“弱关系”。这是不常见的表达,相对陌生。
诗的语言,以及新鲜、有活力的语言,是寻找不常见的表达,让陌生的词语形成“弱关系”,组合到一
起。
被称为“脑瘫诗人”的余秀华,因为她的语言组成的敏锐,生活感受表达的鲜活,内心欲望与现实世界
的撕裂,而写出很多非常精彩的诗句。
她的新诗集《摇摇晃晃的人间》的题名就是一个很棒的“弱关系”词语组合。
我们说到人间,都会说,“苦难的人间”或“美好的人间”,而“摇摇晃晃的人间”就是一个特殊用法,是
与余秀华融洽的语言。
余秀华在《一匹溺水的狼》里写道:
一匹狼在我的体内溺水,而水
也在我的体内溺水
这是非习惯用语。
又如《我身体里也有一列火车》:
我身体里的火车,油漆已经斑驳
它不慌不忙,允许醉鬼,乞丐,卖艺的,或什么领袖
上上下下
我身体里的火车从来不会错轨
所以允许大雪,风暴,泥石流,和荒谬
没有什么生僻字词,甚至还用了“不慌不忙”这样的熟悉词,然而,却都是与众不同的独特感受。
你们看,我提到过,抽象概念要具象化,“身体里的一列火车”中,“火车”就是人生态度的具象化。在
这里,诗人表达了自己的人生态度是宽容的,厚载的,混合的。
“强关系”和“弱关系”这对词,可以运用到“人物关系”中,运用到“词语关系”中,也可以运用到日常生
活中。就像你们坐在这里,一开始是“弱关系”,以后慢慢就变成“强关系”了。说不定你们中间,还有人谈
起了恋爱,那就是“超强关系”了。
你们来自不同省市、不同学校,因为某种缘分,考到同一所学校,而且更机缘巧合的是进入了同一个
班级。一开始你们是“弱关系”,在同一个班级里(小伙伴或者什么队友)时间久了就变成强关系。你们是
被一个词语罩住了,这个词语就是“学校”——所有新关系,都是旧关系的土壤上盛开的一朵玫瑰。
如果我们把“旧关系的土壤”大胆地改为“旧关系的尸体”,会产生什么惊悚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