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4日,那是浩东穷其一生都无法忘记的日子,在这一天,他历经了生与死的考验。在这一天,他清楚而逼真地看到了死神的影子一次次与他擦身而过。
世界由轻轻摇曳变成地动三摇只是眨眼之间。然后,天地一片昏暗,身下的土地开始一点点蒸腾与翻卷。浩东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幻象,他被吓得彻底清醒了。
随后,房门被撞开,村长脸色巨变地喊他往外跑。浩东来不及想什么了,他被吓得毛骨悚然,抓起桌上的手机就往外跑。
然后,整个村子都混乱了起来,经历过无数大小地震演变的吉安村的村民,仍然惊慌失常。大人尖叫,小孩啼哭,整个村子在瞬间变了模样。
恐惧是可以传染的,雨浠被贾家兄妹两个弄得魂飞魄散。地震,那是一个多么遥远而陌生的字眼,祖辈生活在北京城的雨浠除了从电视上看过有关地震的新闻,她几乎从来没有想到地震有一天会与她交手问好。
于是,她跌跌撞撞地拉着贾家兄妹往外就跑。贾家地处两山之间,如果真的有地震,下起雨,引发山体滑坡,泥石流,他们想跑都跑不出去。贾家奶奶的脚步在后面赶,她嘴里却不住地催促雨浠他们快跑,离开这里,跑到村外的平地那里去。在这瞬间,求生成为了一种本能,雨浠顾不上她了。
贾小伟还算镇定,一边跑,一边冲着雨浠焦急地喊:慕大哥呢?慕大哥呢?雨浠的心骤然往下沉,此时此刻,这场危难中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已经与她息息相关了。她脸色白的像张纸,一边跑,一边问贾小伟,村长家在哪?
贾小伟喊:“村长家在山口,那里离村外更近。”还好,谢天谢地,此时此刻,雨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找到慕浩东,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与此同时,浩东正往里面跑。村长拉住他,又焦急又惊慌地冲他喊:“这里也危险,贾家那里更危险,所有的人都知道要往山外跑,他们也一定知道,到外面再与他们会和。”
浩东充耳不闻,他苍白着脸甩开村长的胳膊,这一瞬间,他没有考虑生与死的问题,他只知道,有个女人,把他当成男人的那个女人一定比他还恐惧,他一定要去找她,他一定要和她在一起。于是,当所有的人都往外跑,只有浩东一个人逆着人流往里冲。
这世间,不一定每对恋人都有机会和对方同生共死。而只有共同经历过浩劫的人才会了解,灾难会让彼此的感情瞬间升华。
多少年以后,浩东每每想起在吉安村的那个场景都会让他彻骨的惊惧。有生之年,浩东从来没有那么恐惧过,鸡飞狗跳,空气萧杀,灾难在地面喘息,地壳分裂似乎就是下一分钟的事。迎着那跑过来的人群,浩东没命地往山坳里面贾家那个方向冲。还好,吉安村通往外面的路只有这一条。
当雨浠顺着人流踉踉跄跄惊恐地往外冲,当浩东的那张脸迎着人潮在她面前出现的那个瞬间,雨浠的眼泪骤然在脸上狂奔。在那一刻,雨浠从来没有感觉到一个男人离她如此之近,而就是在这个瞬间,浩东在她心目中的分量蓦然盖过了她和韦俊一年的朝夕相对。她近乎崩溃地扑到了浩东的怀里。揽住她,浩东二话没说,拉着她就往外跑。
脚下开始了地动山摇,地下在轰隆隆作响,石子骤然漫天飞舞,树木断裂的声响无比恐怖。身后,已经有房屋开始倒塌,滔天的巨响铺天盖地,石子泥沙在后面追着他们,他们在惊恐之中没命地往外跑。
脚下有东西一绊,雨浠的脚一崴,身子蓦然向前扑过去。浩东手疾眼快一把擎住她。她努力让身子站稳,脚下同时一阵酸痛。雨浠的脸白了,知道自己的脚出了问题。仓皇之下,她将浩东的身子往前一推,冲他就喊:“浩东,你先跑,你不要管我了。”
“闭嘴。”浩东喊了一嗓子,他拦腰将她抱起,托着她,脚步没停,跟着大队人往外跑。抱着浩东的脖子,雨浠眼泪横流,知道他的脚早就有问题,这么抱着她,他会分分钟被她连累。“浩东,你放下我吧!你这样,我们两个很可能都跑不出去。”浩东冒火了,拼尽力气喊了一句:“你不要再说话,就是死,我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雨浠不再说话了,说更多的话只会消耗他更多的力气。她抬眼看着他,感觉到他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呼吸混乱的一塌糊涂。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脚下的步子是沾着血的,她的眼泪流的更多了。她死死搂着浩东的脖子,从来没有这一刻,她的意念如此清晰,这个男人,从此和她的生命联系在了一起。
吉安村的村民有大队的人拼尽了最后的力气,跑到了山外,却没有绝对的远离灾难。他们在空地的地方眼巴巴地目睹他们的家/园被摧毁。看着那远山的石子向他们扫过来,雨浠紧紧抱着浩东,这个怀抱成了她唯一仅有的安全所在。
浩东紧揽着她,将她的头埋到他的胸口,将她的胳膊绕住他的腰。“雨浠,”他的声音紧张地变了调。“无论怎么样,你一定要抓牢我,就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块。”
就是死也要死在一块。雨浠雨泪奔流,声嘶力竭地喊:“对不起,浩东,如果你不是陪我来这里,你根本就不会有事。”
“傻瓜,”他捧住她的脸,去亲她的额头,“幸好我和你一起来了,否则,你有事,我怎么办?”雨浠说不出话了,眼泪洒了浩东一身,眼前这个男人就在这瞬息之间成为了她生命中的重中之重。
天快亮的时候,那份地动山摇慢慢停息了。天空转亮,雾像平和。经过了一夜的浩劫,吉安村面目全非,房屋倾塌,树木被连根而起,所有的牲畜死伤不计。经过村长清点人数,村里有十几个老弱病残的村民没有跑出来,贾奶奶就是其中一个。
等到中午的时分,有经验的村民知道,灾难已经慢慢离他们远去,于是,开始有人回村,整理他们的家/园。山坡上滑下来的泥沙土石覆没了许多人家的房屋,贾家的也没幸免于难。
那十几个小时前还与他们谈笑风生的贾奶奶骤然之间与他们天人永隔,没了踪影。贾家的兄妹泣不成声。灾前恐惧,灾后心伤,家财尽毁,妇女小孩在哭,男人用那貌似强壮的肩膀死扛。
贾家的房屋已经无法恢复,那用来盖住他们房屋的泥沙非人力能够清理。贾家兄妹的那份心伤,雨浠没有能力去慰藉,因为她自己也在恐惧之中,甚至比他们更恐惧。
村长家地处山口,房子已经被夷为平地,覆满了泥沙。一些村民们过来帮忙把浩东住的那间房清理了干净,总算挖出浩东仓皇之中忘记拿走的皮包。这是一些朴实的再不能朴实的人们,浩东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一些人群,在吉安村的这一行将他的灵魂之脉彻底洗了一遍。
等到晚上,才有救援的人清理完入村的道路,陆续带来了吃的和喝的。紧紧抱着浩东,雨浠不想吃也不想喝,从浩东逆着人群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始终没有离开他。从浩东将她的手放到他的腰上那一刻起,她的手就没有松开。
贾春妮悲痛之余没忘发现,她的雨浠姐姐和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如她的韦俊哥哥的男人很亲密。十一二岁的年纪已经开始了解男女之事了,但是,她满肚子的疑问并没有问出口,骤失亲人的悲痛迅速将她的注意力转移了。
看着自己帮不上什么忙,浩东把身上的钱留了一些做必须之用其余的都留给了贾家。交代村长安排那兄妹两个,等回到北京,他们再想办法安置他们。然后,天一亮,他就带着雨浠随同那些救援的人离开了吉安村。
终于,回到了县城,他们一刻不敢停歇地乘车直往昆明,一路上,听到的都是关于这次吉安村地震的消息。刚刚从死亡线上跑了出来,那份死亡的气息仍然弥漫在他们的身上,两个人除了紧紧拥着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夜晚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回了昆明。找到一家酒店,他们匆忙住了进去。走进酒店的那一瞬间,雨浠全身的力气尽失,再也提不起来了。浩东把她抱到卫生间,帮着她洗干净,擦好头发,用毛巾把她裹住重新放到床上。然后,他自己再去洗。
等到洗干净擦好出来,看见往日那个神采飞扬的那个小女人可怜兮兮无比乖顺地躺在那儿,仍然被浴巾裹着,像个粽子似的躺在那儿,浩东不禁又心疼又好笑地打趣她,“等着皇帝临幸呢!这么老实。”
雨浠没说话,等他的身子一沾上床,她立即从那浴巾里爬出来,抱住了他。
他嘴里的玩笑话再也说不出来了。把她的头窝在胸口的地方,他不断地去亲她的额头,安慰她,千哄万哄,说尽了好话,她都一言不发。末了,抱住他的脖子,她的眼泪狂流,身子颤栗。“浩东。”她绵绵地一声喊,嗓子一哽,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他无言地抱住她,从来没有一个女人给他如此的感觉,这一生,只想抱着她,永远抱着她。
两人相拥着一直睡过去,忘记了吃饭,睡眠有时候比吃饭更重要。这一晚,雨浠睡得极不踏实,睡梦中,那扑天而来的沙石重重地敲着她的心口,脚下地动山摇,裂缝一条条绽开,天地在骤然之间变得昏暗。茫然四顾,阙无人影。
雨浠被吓醒了。醒来的时候,旁边的位置是空的。她慌张地四处找寻,外间没有人,卫生间的灯兀自亮着。有种恐惧兜心而来,她的身上立即冒冷汗了。
门这个时候开了,浩东拿着几个纸袋进门来,看见雨浠呆呆地团在被子里,表情恐惧万分地瞪着门口的地方。他就慌慌张张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扑过来,“怎么了?”他去察看她的脸色。雨浠眼泪狂泻而出,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腰。“你去哪了?”她哭的委委屈屈,“谁让你趁我睡着出去的?”